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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茅山學堂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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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戴著籮筐一路避著人走,總算來到了“茅山學堂”大門口。兩人正自探頭探腦,突見一個木乃伊立在門影中,皆是嚇了一跳。李逍遙從籮筐的縫隙里定楮細瞧,看出那人全身裹滿繃帶,連頭臉也幾乎遮沒了。
那人瞧見了他們,哼了一聲道︰“不準隨便亂看,免得眼楮生瘡!”就是這一句,李逍遙才認了出來,這個包滿了繃帶之人正是那日被樹砸到的窄臉漢子。他連忙說道︰“我找人,煩大哥通報一聲。”那漢子冷然道︰“找誰?”
“一位高人!”李逍遙滿懷感情地說明來意。“其實他身材不高。但這不妨礙他在我們心目中已然建立的高大形象。他那神話般的未卜先知本領,神乎其技的看相手段,以及美食家般的口感,實在只能歸納為以下一段溢美之辭才足以表達我們對他的無比仰慕,就有如滔滔江水……”
“到底找誰?”那漢子不耐煩了。
李逍遙只得長話短說︰“周星也。”那漢子似乎一怔,隨即哼了一聲︰“哦,‘矮子也’呀?”李逍遙道︰“我覺得你不可以用‘矮子也’這類貶低之詞來形容一位高人,其實稱他一聲周星爺或周老那也不為過……”那漢子哼道︰“自己進去找罷。”李逍遙謝了一聲,進了門又回頭問道︰“可否指點一下他老人家大概應該在具體哪個位置?”那漢子眼楮向上一翻,冷冷道︰“往高處找便可看見。”
“高處?”李逍遙一路琢磨。“這倒符合他‘高人’的身份。只是這兒的房子好像都不高,難道他住天上?我覺得應該找個人打听打听才是……”
轉臉瞧出甦杭顯得有話要說又沒說,李逍遙不禁皺了眉毛問道︰“你有何‘高’見?”甦杭道︰“哥兒,你不是說這位周老只會騙吃騙喝沒真道行麼?”
“話不能這樣說!”李逍遙一只手搭在甦杭肩上,語重心長。“經過了這一系列不幸的遭遇,足以考驗一位高人到底是真高還是假高,如果是真高又高到了何等樣的高度。今天我是要來請教周老,到底怎樣才能不再倒霉下去,因為這樣的日子我已經受夠了!”
甦杭道︰“可是這兒地方不小哇,怎麼找呢?不要兜兜轉轉走冤路,我腳痛。”李逍遙道︰“這你別擔心。像周老這樣一位有學問有見識的高人在茅山學堂甚至于整個茅山派當中絕對應該享有德高望重的地位。我看他至少也得是個師兄級人物,像他這樣有知名度的人物,打听起來一點不難。瞧,那邊就有一人……”
走過去一瞧,三人皆是一怔,相互認了出來。“咦,”李逍遙道,“你不就是芝麻李麼?”那麻花臉手掛繃帶,顯然傷還沒好,瞪著身旁這兩個套籮筐之人,說道︰“李逍遙,那天難為你了。大伙兒都……”李逍遙訝然道︰“隔著籮筐你都認得出我來?”
毛貴柱著拐杖經過走廊,遠遠瞧了一眼便叫了起來︰“李逍遙,茅山學堂歡迎你!”李逍遙轉身欲躲,好幾人聞風奔來,將他堵在中間,噓寒問暖。一個黑小伙大聲道︰“沒什麼的!勝敗乃兵家常事,不就是光屁股麼?只當馬失前蹄!古時候韓信連褲襠都鑽了,還不照樣名垂千古?那天多虧了你那位蒙面朋友及時趕來出手打跑了百里老賊,茅山派很承你的情呢!對了,還未自我介紹……我叫谷黑兒。”指著另外幾人,說道︰“他們是我師兄弟,洪天明、陳祖明、和尚明。”李逍遙正自含羞答答,不知是誰伸手過來拿掉了他頭上的籮筐,眼前一亮,圍著好多張臉。
李逍遙慌忙摘下甦杭頭上的籮筐套自個兒頭上,那干茅山弟子一瞧見甦杭的爛臉,登時吐做一團。和尚明掙扎著說了一句︰“人長得丑不是罪過,這位兄弟千萬莫自卑……哇呃!真受不了你,呃哇!”話沒說完又吐了一地。
寒喧既畢,李逍遙生怕別人多提那天之事,趕快說明來意。茅山眾弟子不由面面相覷,皆問︰“周老?誰是周老啊?”李逍遙跳了起來,奇道︰“茅山派周老周前輩你們都沒听說過?”無奈之下,只好換個角度說道︰“就是那個沒事就溜出去騙吃騙喝的矮子也!”眾弟子還是一時想不起來。
一人突然冷冷的說道︰“就是後院里那個洗廁所的瘋子也。你們不常到後邊去,又怎麼會曉得?”眾弟子轉面瞧見說話的是門口那窄臉漢子,一齊施禮,叫了一聲︰“尹師哥。”李逍遙不禁一怔,心念亂轉,暗暗稱奇︰“這個看門的怎麼會是師兄?”谷黑兒介紹道︰“哦,這位是本門大弟子尹漠然尹師哥。”
“你們找瘋子也?”尹漠然緩步走近,冷笑道。“他好幾年前就已經不知道自己其實發瘋了。這事兒斕姐最清楚,據說矮子也那年本來說要捉鬼,反而撞了鬼,回來就瘋瘋顛顛了。瞧,他不就在那兒——”
李逍遙抬頭望去,只見後院牆頭高處晾衣服的架子上晃悠悠的掛著一個矮小的身影,那人對著地上一只垂耳扁嘴的小狗不停的嘮嘮叨叨︰“紅男,你的長相屬于吊耳扁嘴型,在相學里就叫‘帝王相’。假如你投胎做人,這個江山是你的……”尹漠然道︰“那狗名叫‘紅男’,是他最忠實的信徒。”李逍遙不禁奇道︰“他在晾衣架上做什麼?”
尹漠然道︰“哦,早晨衛慧嬸如廁時發現‘矮子也’掉茅坑里,喊了人打撈上來,用水沖了一整天還臭,便把他掛衣服架上晾干……”周星也突然拍手大笑,高叫︰“我們贏了!哈哈,日子一天天好……”
李逍遙見旁人都道那矮子發瘋,他卻覺得這瘋子所言倒也不無道理,至少周星也預測他要倒霉便沒錯。甦杭提高了聲音問道︰“周老,還記不記得我?”周星也吐舌頭罵道︰“死相!”李逍遙道︰“你腫成這般模樣周老還能認得出來,厲害!”甦杭喜道︰“周老,我听你的意思改名兒了!改叫甦杭你認為怎麼樣?亦即‘上有天堂下有甦杭’之意……”周星也道︰“上有天堂,下有地獄!”甦杭變色道︰“他瘋了我怎麼辦哪?我還想找他指點一下怎麼醫好這張臉呢……”
茅山弟子問明原委,便把他們請到客廳。李逍遙瞧見側門還有好多長得難看的人擠著報名兒,轉臉問道︰“他們干啥的?”谷黑兒道︰“哦,他們學趕尸的。”因見李逍遙不甚明白,解釋道︰“茅山學堂有仙藥、雜應、黃白、秘術諸門,弟子分班別類就學。比如我學‘黃白’,亦即煉金術,就是用火鍛煉丹砂,使其產生化學變化,成為仙藥的主要成分‘丹’。”李逍遙問道︰“怎麼煉才能有丹呢?”谷黑兒道︰“要根據祖師爺左慈、葛玄、鄭隱、葛洪等人一脈傳承下來的秘籍太清丹經、九鼎丹經、金液丹經關于還丹、金液的處方鍛煉。丹分為丹華、神符、神丹、還丹、餌丹、煉丹、柔丹、伏丹、寒丹等九種。此外,還有一種稱為太清神丹的,是由九鼎聯合鍛煉,是最上等的丹藥,據說服下此丹,三日後即可升天成仙。再者,尚有五靈丹法、岷山丹法等二十余種制丹法。我們煉金的最常使用的材料乃是‘金液’,就是將丹砂等礦物,加在黃金上,然後密封起來,使之液化,有不亞于九丹的功效。”李逍遙問道︰“好不好學?”
谷黑兒道︰“想要調制金液、九丹,除了必須隱匿在名山之外,尚要遵守長時間的潔齋,以及各種的禁忌。”李逍遙得出自己的結論︰“煉丹不好玩!我看秘術班應該很有意思……”谷黑兒道︰“除了煉丹之外,仙道修性者還應修習各種方術,以及應該規戒的事情。比如呼吸法、補導術等類,但是長生法才是道家的秘傳。總之秘術班需要了解古仙人長生不老、神出鬼沒的事跡,以及仙藥的功能、養生法、隱身法、分身法、禁咒法、役鬼法等秘術。還要學習祛惑,辨明假冒的仙人和花樣百出的邪術。要知道仙人也有假冒的,世上的淫祀邪教更是害人不淺……對了,剛才說到趕尸,趕尸屬于役鬼法,由本門羊鞭師兄教授此術。”
李逍遙道︰“側門那幫人長得那麼難看,走起來都讓人分不出誰是人誰是尸了,還趕尸?該不會有僵尸混在里邊罷?”尹漠然冷冷的說道︰“要想進入趕尸班做學徒,須得長相丑陋凶惡。否則將來鎮不住尸鬼。”李逍遙向甦杭瞧了一眼,笑道︰“他行不行?”尹漠然道︰“他不行。樣子太衰了……”李逍遙問道︰“那你學啥的?”
谷黑兒道︰“尹師哥修的是雜應。亦即如何斷谷、避兵器、隱身、預知未來、叩齒等種種長生、養生之法。”李逍遙望著尹漠然的背影,暗想︰“先前見這漢子守門,我還以為他學雜活呢。原來是練刀槍不入的,難怪樹壓都不死……”
甦杭道︰“既然各位都是專家,幫幫忙看我這張臉怎麼回事。”和尚明強忍惡心欲嘔之感,說道︰“你八成是中了降頭!”甦杭變色道︰“你……你怎麼知道?”谷黑兒在前邊說道︰“和尚明修煉秘術的。”李逍遙問道︰“既然你們都這麼厲害,為何怕了那百里老頭?”眾弟子齊道︰“誰怕他!”李逍遙道︰“百里老頭來搗亂的時候,你們怎麼龜縮不出?我為了你們付出那麼大的犧牲,你們怎麼也不出來幫個忙什麼的?”眾弟子皆道︰“斕姐不許。”
進了花廳,只見牆角擺著一具木馬,有個梳著沖天辮的人身著大肚兜、腳穿虎頭鞋,騎在木馬上玩耍。此人年齡絕不比李逍遙小,看他騎著木馬前顛後蹺的樣子卻像一個小孩子。李逍遙正自呆望,谷黑兒喝道︰“孟師叔,到後院玩去!”那人噘嘴道︰“我在這里玩又沒礙著你。”
尹漠然臉色一拉,叫來兩名膀粗腰圓的學徒,讓他們把木馬連同上邊那人一塊兒抬出去。那騎木馬之人嘟著嘴道︰“不嘛!不嘛!我不!”雖然極不情願,還是被人抬了出門。李逍遙听見那人一路哭鬧之聲傳來,不禁好笑。谷黑兒嘆道︰“這是我們孟師叔,綽號‘千里走單騎’,名喚孟行遠。”
李逍遙肚里暗笑︰“他騎著木馬能走多遠?”甦杭忍不住湊嘴過來,低聲問道︰“他怎麼有點兒怪怪的?”李逍遙小聲說道︰“我覺得這里的人都是怪怪的。比如那個斕姐,我對她就充滿了莫名的好奇……”
“誰呀?”隨著幾聲佩環丁冬,一個女人的聲音飄了進來。她未語先笑,笑聲中充滿了山林之氣。“誰來啦?我正睡得好好的,干麼叫我起來?尹老大、黑兒,我倒要看看你們又搞什麼鬼!別以為你們師尊不在這兒我就管不住你們……”
眾弟子連忙施禮,口稱︰“斕姐!”李逍遙抬眼瞧去,只見一個身形高大的婦人走了進來。這婦人雖已並不年輕,卻仍長得皮白肉嫩,臉上微有幾顆淡淡的雀斑,用粉稍加掩飾,人未近,先有一股刨花香味沁入鼻際。她穿著一件竹青色百褶長裙,手里拿著一把蒲扇,輕輕搖動,扇面有一幅畫,畫中有一位仙人贈幾本書給一個賣酒女子。
這婦人便是斕姐。雖然風韻猶存,卻並無半點妖冶之態。李逍遙暗想︰“可見坊間的傳說並不可靠。”
斕姐一進屋就瞧向李逍遙,手中蒲扇一指,笑道︰“我曉得你!那天你很勇敢,不錯、不錯!”李逍遙臉上一紅,只得笑了笑,說道︰“斕姐見笑了。”心想︰“唉!沒想到連斕姐也看見了那天我的光 之狀,真是丟死人了……”正自心神不定,听見斕姐說道︰“咦,這里怎麼會多了一個三腳凳?”李逍遙立時反手捶了一拳在甦杭肚子上,低罵︰“說你呢!還不趕快縮回去?見誰都伸腳,真是丟人!”
還好斕姐並未見怪,她的眼光投到了甦杭臉上,瞧見這張臉的詭異之狀,不禁微蹙眉頭。谷黑兒問道︰“斕姐,這像不像是‘小甜甜’的手法?”斕姐不置一辭,瞧過了甦杭的怪臉,又轉面望著李逍遙,說道︰“小哥兒,你不該招惹那百里溪。”李逍遙道︰“不惹也惹了。沒想到他那麼能打……”斕姐微微一笑,輕搖扇子,說道︰“我約束門人,並非就是怕了百里老兒。”
李逍遙臉孔不禁一紅,說道︰“是,晚輩原不該亂出頭……不過那老兒未免太過可惡。”斕姐微笑道︰“我不是見怪于你,是心疼你挨打。”李逍遙听出她語中的關切之意,心頭不禁微熱,說道︰“不要緊,下次我再打還他。”斕姐請李逍遙在身邊坐下,上上下下的把他看了好幾十眼,笑道︰“打還他是可以的,不過你先得練好一身過硬的功夫才成啊。記得……大概是十年前罷,有一個黑頭老六邀了幾人去砸我師妹滄月和玄劍的場子,後來反而被人家收了做徒兒。這黑頭老六也算一條好漢子,他原本是百里溪的徒弟。過了這許多年,百里老兒還忘不掉這筆令他嶗山派大丟面子的老帳,卻總也找不著我那兩個雲游四海的妹子,別人一經搬弄,他便天天來尋我晦氣。”
李逍遙心道︰“原來如此。”听見甦杭在旁邊歪著腦袋問道︰“那為啥不給他一點教訓?這種惡狗打它一棍就跑了,若是不給他一棍子,他還以為你怕了,天天到你門口亂吠,豈非好吵?”李逍遙想︰“這也正是我想說的話。”
斕姐輕搖扇子,悠然道︰“打狗得看主人哪!何況我們修道之人,沒必要和世俗之輩徒起爭斗。這茅山學堂啊,在這兒也呆不了幾天了,他要吠就讓他吠去吧!”谷黑兒忙道︰“咱們這當兒搬走,別人還以為茅山學堂怕了這些地頭蛇呢。以後還怎麼辦?”斕姐道︰“我意已決。”眾弟子不禁面面相覷。
斕姐轉面對李逍遙笑了笑,蒲扇微抬,指著旁邊的甦杭,說道︰“李公子,你這位僮兒中了我師哥的‘鬼臉降’,再過些日子便會腐爛見骨,猶如鬼臉一般,期滿七七四十九天便會沒命。”眾弟子聞言皆感吃驚︰“鬼臉降?師叔下的手?”
甦杭大哭道︰“我不要變鬼臉啊!我不要死!求求斕姐快救小的一命……”李逍遙也離座說道︰“斕姐開恩,還望出手相救!”斕姐臉色凝重,問道︰“你們兩人如何遇到我師哥‘五毒藥王’?”李逍遙把經過簡單說了,卻省去練功那一段。斕姐感興趣的是她師哥現時的面貌胖瘦,身體是否安好,對別的倒顯得粗心。當她听到傲家來人催逼五毒藥王前去獻藥之事,濃黑的雙眉不由緊蹙了起來,出了一會兒神,嘆道︰“他怎麼跟傲家有了這等瓜葛?唉,這事可沒那麼容易作罷!”
甦杭哭道︰“怎麼辦啊?我要死了呀……”李逍遙瞪他一眼,道︰“你別再鬼叫不停,斕姐正在想辦法救你。”轉臉說道︰“斕姐,這鬼臉降好不好解?”
斕姐吩咐丫頭端來清茶,甦杭哭道︰“我哪有心情飲茶呀?嗚嗚……”李逍遙暗暗踩他一腳,心道︰“這小子只會哭哭啼啼,真是受不了他!”只見斕姐不知放了什麼細小藥丸在她面前的杯子里,吸了一口茶,噙在口里,閉眼默坐片刻,突然一口水箭噴到甦杭臉上。李逍遙誤以為斕姐欲傷甦杭,立時便想將甦杭拉開,身子剛要動彈,斕姐手中的扇子輕輕在他肩頭一按,李逍遙便感全身僵硬,連一根手指頭也動不了,心中暗驚︰“沒想到斕姐的武功這般厲害……”
水箭噴來,甦杭連人帶椅倒地。李逍遙一聲“斕姐手下留情!”剛到口邊,只見甦杭暈乎乎的坐了起來,愕然道︰“為何用茶噴我?”
斕姐轉面對李逍遙說道︰“你去抽他幾耳光,要狠的。”李逍遙一怔,心中只道剛才甦杭有什麼地方得罪了斕姐,正想出言求情。尹漠然在旁邊冷冷的說了一句︰“想救命就照做。”李逍遙方始明白︰“原來打耳光也能救命……”提掌走到甦杭面前,忍不住又轉頭問道︰“斕姐,為啥不叫別人打,非得我來動手?看在友誼的份上,打耳光多不好意思……”甦杭忙道︰“人家要你打就一定有道理,還不快動手?急著救命呢……”李逍遙提腳猛然踢在他臉上。
這一腳可不比打耳光輕。甦杭應聲倒地,兩眼翻白,顯是昏死過去。李逍遙搶過去一看,只見甦杭臉頰居然像熟透的西瓜般裂開一條大口子,從里邊爬出幾條黑黑的小蟲,其狀猶如螞蝗一般,頭部卻長著一對大小不同的螯子。李逍遙一跳而退,驚道︰“哇!這是什麼?”谷黑兒得了斕姐的吩咐,拿出一根細鐵管子,往地上灑了些黃粉,圍住那幾只小蟲子。尹漠然取出幾支銅做的筒子,谷黑兒以黃粉驅趕,逐個兒把蟲子兜了進去,然後蓋緊。除斕姐之外,茅山派眾人皆顯得緊張,生怕一不小心被蟲子爬到身上。
因見李逍遙滿眼驚疑之情,李斕在他耳邊低聲說了一句︰“不要怕,只是尸蟲。”
蟲子一離開,甦杭的臉皮開始萎皺,流出許多其臭無比的膿汁。李逍遙不禁轉面去瞧斕姐,感到臭氣彌漫開來,肚中陣陣反胃欲嘔。斕姐端杯飲水漱口,然後一口清水噴向半空,水氣化霧,漸漸隱去,旋即屋內氣息清新如故。她閉目片刻,說道︰“師哥這是和我斗法來著。唉,他這又何苦?”嘆了一口氣,對李逍遙說道︰“你去踢他一腳,往‘命門’一踢便沒事兒了。”李逍遙道︰“這好辦。”依言照做之後,甦杭大叫一聲,果然張眼。
李逍遙喜道︰“斕姐,還有沒有打耳光、踢幾腳之類的解法讓我再搞一搞?”斕姐取出一包藥,笑言道︰“只須照我的方子把這里邊的藥內服外敷,七七四十九天不可間斷,過了這期限就沒事兒了。”甦杭謝過斕姐,收藥在手,問道︰“不知我會不會因而毀容?”李逍遙道︰“放心!你本來就無容可毀。”甦杭哀嘆道︰“唉!最近我真衰!”李逍遙笑道︰“你以前不是好向往闖江湖麼?好玩吧?還想不想跟著我再玩下去?”甦杭苦著臉道︰“其實,我一點也不喜歡江湖……”
江湖。
有誰又真正會喜歡江湖!
“我喜歡!”
望著兩個兀自不肯服輸的漢子重重地跌飛丈外,摔進泥窪里掙扎不起,他仰面吐出一團煙霧,眯眼而笑,說道︰“江湖,就是我這種人玩的!”
“ !”腳絆在門檻上。
一個慌慌張張跑進來報訊的茅山弟子跌入花廳,叫道︰“百里老頭又來了!”
眾弟子不禁怒形于色,紛紛跳了起來。谷黑兒大叫︰“抄家伙!”
“不準去。”
斕姐就說了這三個字。緩緩地說了出來,心平氣和。猶如和風拂過花廳,眾弟子雖仍憤怒,卻都不由得把他們邁出去的腳又收了回來。谷黑兒轉臉說道︰“可是……可是芝麻李和毛貴已經帶傷沖出去了,怎能看著他們挨打?”
“江湖!”斕姐臉色一沉,杏目含威,說道。“我也一點不喜歡。有江湖就有是非,有是非就有恩怨,沒完沒了!所以我讓你們關上大門,誰也不準去,眼不見為淨……”
她話沒說完,又有一人沖進來報訊︰“不好!百里老兒帶人用大石獅砸門……”斕姐不為所動,反而閉了眼楮,說道︰“他愛砸就讓他砸去。”報訊的弟子抬手指著外邊,急道︰“可是百里老頭說……”
“再沒人出來招呼,我便用這兩人的血染紅你們大門!”
百里溪抬腳踩在毛貴的臉上,旱煙桿抵著芝麻李的汩汩淌血的右眼,鼻孔朝天的說道︰“大海,砸門!”眼光一瞥,只見胡大海暴喝一聲,雙手扛起大石獅舉過頭頂,一步步走向大門。
門里突然閃出一個罩著大籮筐的人,冷不防把胡大海嚇得一愣。
呼的一聲,大石獅脫手摔落,卻沒砸到戴籮筐之人身上,胡大海腳下一個踉蹌,石獅當頭砸向他自己身子。說時遲,那時快,戴籮筐之人搶上一步,伸手抓住獅腳向上一提,卻仍無法救得胡大海周全。石獅子大而沉重,那人膂力雖然不小,急切間卻也推不出去。但見斜刺里竄出一條大漢,從石獅下伸手將胡大海拉開,石獅落下時只壓折了胡大海一只腳。
“誰敢壞我的事?”百里溪目光掃去,認出拉開胡大海之人乃是一只胳膊仍然吊著繃帶的韓山童。百里溪不禁冷笑一聲,掉轉煙桿指了指身後一個孩子,說道︰“賣藝的,你的娃兒在我這兒呢。”
韓山童望見那孩子被一個嶗山派的弟子捉在手里,半邊面頰高高腫了起來,一只耳朵還流著血絲,顯是挨了毒打,他緩緩直起身子,不禁滿面怒色,說道︰“我今天便是來救回娃兒的。”
百里溪睥睨而笑︰“你有什麼本事從我手底下救人?”
茅山學堂大門忽有一人懶洋洋的說道︰“不只是要救人,還要拆你骨呢,老雞頭!”百里溪認得李逍遙的聲音,轉動目光瞧向那個頭戴籮筐之人,哼了一聲,冷笑道︰“喲呵!你這毛沒長全的小雜種還沒打怕啊?我想說一聲有種!不過,你戴個籮筐連臉都沒膽露一露,是不是沒臉見人哪?我只好說你畢竟還是孬種一個!”說完,一口痰吐在那籮筐上。
李逍遙突然從門後走了出來,轉到戴籮筐之人前邊,瞧了瞧沾在籮筐上的濃痰,皺鼻道︰“唉,早料到他會這樣。跟沒教養的人打交道真難!”嘆了口氣,在百里溪錯愕之極的目光中摘掉了套在谷黑兒頭上的大籮筐,丟到一旁。
百里溪不禁一怔,方才曉得自己剛才錯把馮京當成了馬涼。李逍遙掏煙絲做了根紙煙叼在嘴上,又摸出火獲子點燃,深吸了一口,腦子飛快轉動︰“那天我吃虧吃在運用內力不對,當時只道練成了內功不論別人怎麼打我都不痛了,卻沒早點兒搞清楚先前在五毒藥王家里之所以別人一踫我就倒霉的原因,那是因為我當時內力初成,還未收去數日周轉不休的功法,狀似一個大旋渦,難怪別人踫我不得。後來在這兒跟百里老頭交手,我壓根兒沒運內力,又沒練過拳腳功夫,豈是他的對手?這事兒我想了好久,剛才總算搞清楚是什麼回事了,當然這也多虧了斕姐的指點……”
胡大海雖然斷了一條腿骨,疼得滿面大汗淋灕,兀自還想掙扎起來。谷黑兒蹲身察看他腿上傷口,見這莽漢仍想動手打人,不禁瞪視著他,皺眉道︰“大海!听說你以前也是一條好漢子,怎麼越混越沒骨氣了?”胡大海舉著拳頭沒有落下,眼中突然噙滿了委曲的淚水。
叔在圍觀的人群中嘆道︰“這是個孝子!听他在茶樓上當跑堂的同鄉小香屁說,為了生病的老娘,這漢子吃多少苦都樂意,只要能攢夠錢養活老娘,叫他干什麼都行……”
“這當兒不是你們煽情的時候!”百里溪提著旱煙桿說道。“我又要開始發威了,嘿嘿!哪一個要先上來挨揍啊?”
谷黑兒握著拳頭正要沖上去,尹漠然急忙拉住他,低聲說道︰“百里老頭背後有驍將軍傲雷的人暗中撐腰,不可和他正面沖突。”
谷黑兒幾乎咬碎了鋼牙,尹漠然生怕拉他不住,惹下大禍,只得又說了一句︰“為了‘獨眼石人’,大局為重!”谷黑兒心中一震,本來滿腔怒火,听了這句極有份量的話,不由得平靜下來。李逍遙在旁听見,不免心中暗疑︰“什麼是‘獨眼石人’啊?”
“你們這些人,不知天高地厚!”百里溪見沒人應戰,不由得越發狂妄,用煙桿指著茅山派的大門,說道。“只會妖言惑眾,惟恐天下不亂!別以為朝廷拿不到你們把柄,搞什麼道場、拜什麼香堂,淨是些烏煙瘴氣的東西!今兒個我就要殺上幾個邪教之徒,為朝廷撥開雲霧見青天!”
李逍遙忍不住說道︰“這里最烏煙瘴氣的就是你了,拿根那麼大的桿子抽的盡是劣質煙葉,天都被你噴出的毒氣遮住了,怎麼看得見?”百里溪怒道︰“你不也抽煙嗎?”李逍遙掏煙絲出來給他遠遠看一眼,說道︰“我這是一兩銀子買半兩的上等煙草,沒你的劣質煙草毒!”百里溪怒道︰“我抽的煙草一百兩才半斤呢,怎麼不比你的好?”李逍遙道︰“拿一把來嘗嘗就知道了。”說著,把一只手緩緩的伸了出去,心中默想“阿修羅心經”的功法。
百里溪怒極,一口煙沒呼出去,突然翻轉身子,一躍而出,半空中一個出人意料的轉折,倏地落在韓山童面前,冷不防一掌拍在韓山童胸前。韓山童雖早有戒備,猝然間還是措手不及,只得運起硬氣功,生受了這一掌。百里溪朝他臉上呼出一口煙,掌力陡吐,韓山童內力遠不及他,立時晃身跌倒,吐出一大口鮮血。
李逍遙運起內力,但他功法畢竟未能運用自如,急切間竟聚氣不到手臂,本想狠狠打百里老頭一拳,反倒沒人家快,百里溪一閃而到,提腳把李逍遙踢得遠遠飛了出去,腳高抬著,伸煙桿在鞋底敲了敲煙灰,嘲笑道︰“不自量力!”
李逍遙這一腳挨得不輕,躺在地上半天起不來。谷黑兒正想扶他,突然黑影一閃,百里溪倏地欺身而近,一掌拍在谷黑兒頭上。這一掌落下之前,谷黑兒本想抬手相迎,尹漠然急喝一聲︰“一動手就沒有了回頭路!”谷黑兒心中一凜,不禁猶豫,腦門立時中掌。
李逍遙轉臉瞧見谷黑兒倒在身旁,兩眼圓睜,竟已斃命,他不由吃了一驚,叫道︰“他死了!”眾人皆是一怔,旋即面色大變。尹漠然搶身撲了過來,悲聲大叫︰“黑兒……”百里溪飛起一腳,將他半道里踢了回去,冷笑道︰“不殺個把人,你們還道老子是逗小娃兒玩的!”反手一掌按在李逍遙頭上,眼光轉了過來,哼道︰“接著輪也該輪到你了……”話未說完,突見不遠處立著一匹赤兔馬。
騎馬的是個一身男衫打扮、相貌俊美的女子。百里溪的目光一見到那女子腰間的一條“八部天龍”,心下登時一凜。李逍遙耳邊听見身後一個脆生生的聲音冷冷的說道︰“一個排名風評榜第三十位的老前輩,像個地痞流氓一般跟一個什麼也不是的小流氓打架,真是有趣!”雖說“有趣”,她臉上全無絲毫笑意,眼中的神情冷酷得讓人瞧著害怕。
百里溪臉肌不由得一陣抽搐,哼了一聲,說道︰“原來是林大小姐!依你看,要怎樣才不算‘有趣’呢?”
李逍遙心中暗惱︰“又是她!怎麼我每次倒霉的時候都給她撞見,真是沒面子得緊……”沒敢回頭去瞧林月如的神色,她的話聲卻清脆之極的傳來︰“以大欺小,瞧著又有什麼勁兒?”
百里溪心中想起那一晚的情形,疑心林月如便是那個以一陽指逼得他不得不退走的蒙面人,卻想不出這小子跟林家大小姐之間會有何等樣瓜葛,他沒敢造次,緩緩把手掌從李逍遙頭上移開,哼道︰“不知林大小姐是否認識這位好打不平的小蝦球兒?”說著,眼珠在李逍遙臉上轉了轉,轉到林月如臉蛋上。只見林月如撇了撇小嘴,白眼道︰“誰認識他!”
百里溪不禁一怔,縮回來的手又伸了出去,仍要按李逍遙腦門,口里干笑兩聲︰“嘿嘿!那就不必看在林大小姐的面子上了……我說呢,堂堂林家大小姐又怎麼可能認識這種不起眼的小貨色?”
林月如眼楮望天,冷然道︰“你自然不需要給我面子,但是在江湖上,別人會笑我江南武林出了個毫無體統可言的百里前輩。我爹的面子少不了也要因你老人家而損。”李逍遙不禁暗思︰“她到底是要幫我呢,還是要損我?”
百里溪一听見林月如提到她爹爹,臉色不由微變,心念急轉︰“林天南在風評榜的排名遠在我之上,又是一呼百應的江南武林盟主,其大弟子丘白又踞有會稽‘俠客山莊’,號稱門客三千,我可招惹不得……”他畢竟是滾打多年的老江湖,眼珠一轉,又把球踢了回去︰“原來林大小姐還是要為這小子出頭來著!”
林月如瞪眼道︰“誰在乎他!”百里溪瞧見了她氣不打一處來的樣子,心下倒是一怔,隨即變色道︰“莫非林大小姐要為茅山學堂出頭?倘若如此,恐怕令尊林大俠也不會贊成,因為這個漏子你會捅得很大,大到令尊也扛不住!”話中的威嚇之意,在場誰都听得出來。
林月如雖說性子直爽,卻絕非草包,她看也看得出這里邊暗藏的危機,也听說過地方官紳與茅山學堂之間的爭斗,听見百里溪這般說,冷然道︰“又沒有人請我來管這閑事兒,哪像你百里老前輩這般熱心辦事?哼,你們愛打便打,隨便!我只在旁邊看著,你老人家請便吧。”
她這麼一說,等于又把球踢了回來,百里溪不由得犯了為難,眼珠轉了轉,笑道︰“小老兒是個粗人,倒要請教林大小姐,這場架不知要怎麼打才算得公平?”林月如在馬鞍上蹺了二郎腿打橫坐著,手中鞭梢微搖,冷笑道︰“你和別人打架,卻來和我商量規矩。哼,我可沒听說過有這搭子新鮮事兒!”
百里溪幾乎接不住她踢回來的球,但他一向精于見風轉舵,既然武林盟主的女兒有話在先,眾目睽睽之下倒也不好當她是耳邊風,眼珠一轉,卻把球踢給了李逍遙,語帶恐嚇,想要他知難而退,別礙著自己辦正事。“小子哎!怕挨打就滾開!”
沒想到李逍遙不識趣。“要滾早就滾了,何必等她來?”
百里溪惱道︰“給你台階還賴著不下?找死是不是?”李逍遙偏是這種人,硬著脖子說道︰“用點腦子行不行?你殺了人,又有個帥妞在這兒盯著,這時候叫我怎麼好意思縮回去嘛?”百里溪威脅道︰“那你是非要挨打不可了!”李逍遙挺了挺胸道︰“打就打!來呀!”百里溪幾乎忍不住要一掌摑過去,但見林大小姐在旁晃著鞭子瞧熱鬧,只得強忍心頭火氣,說道︰“老夫身為武林前輩,怎能不依武林規矩?”林月如突然悠悠的說了一句︰“換了是我也不會為這小流氓亂了武林規矩。”李逍遙不禁想︰“她這句話卻是什麼意思?”
百里溪強壓怒火說道︰“臭小子,既然你一定要找死,那就跟你依足了武林規矩,省得別人說我以大壓小!”李逍遙一怔,問道︰“什麼呀?”林月如在後邊悠悠的說道︰“笨蛋,人家設下圈套要你‘文比’呢。連這都看不出,還敢出來扮‘大蝦’?”
李逍遙轉頭向後邊一瞪,林月如仰面看天,正眼兒不瞧他一下。
百里溪退後兩步,說道︰“小子,我讓你打一拳,你若打我不倒,茅山學堂這搭子事兒就沒你湊趣的份兒了。如何?”李逍遙不由一怔,幾乎不相信自己耳朵,“有這等便宜事兒?”
百里溪道︰“來吧!”李逍遙見這老兒果真擺出挺胸挨打的架勢,不禁抬手搔頭,說道︰“你會這麼好?”百里溪瞪眼道︰“少廢話,來罷!給你打一拳又怎樣?”心下暗自得計︰“哼,你這小子不會拳腳功夫,老子給你打一拳只當搔癢。可是我運起這一身內力,你可就慘嘍!嘿嘿,我不必動手,純以內力反激到你小子身上,立時便震死了你!這樣殺你,誰也無話可說,要怨只能怨你不知好歹……”
殊不知李逍遙比他想象中還要不知好歹,居然說道︰“好,有來有往罷!我打你一拳,也讓你打一掌,這就公平了,換句話說就叫‘童叟無欺’。”此言一出,不僅百里溪心中一怔,旁邊更有幾人齊聲驚呼。韓山童喊道︰“小兄弟,不可!這老賊內力極深,你還是……還是認輸罷,不要為逞英雄白搭上性命!”
李逍遙心道︰“英屁雄!我這輩子都不做英雄,打這場架只不過因為我想打。”只听林月如在後邊自言自語︰“唉,有人一心要尋短見,老天也沒辦法!”李逍遙忍不住轉面說了一句︰“放心!我才沒那麼好死。”林月如瞪眼道︰“誰在乎你!”
李逍遙哈哈一笑,彎腰撿起掉地的半截紙煙,重新叼在嘴邊,轉身面對百里溪,晃了晃拳頭,說道︰“咱倆一人打對方一拳。我知道,我輸了會沒命。你若輸了又怎麼說?反正你死是死不了的,這兒沒人殺得死你。”
“你知道就好!”百里溪眯眼笑道,“我若被你打倒,或者打你不倒,我便算輸了給你。”心下冷笑︰“真是笑話奇談!我怎麼會輸給你這黃口小兒?”
李逍遙笑了笑︰“萬一呢?萬一你輸了會怎樣?我看你一定想賴。”百里溪哼道︰“大丈夫一言九鼎。若是我輸了,你說怎樣就怎樣!”李逍遙笑道︰“要你扮小狗滿地爬,叫兩聲‘汪汪’行不行?”眼見百里溪臉色微變,李逍遙仰面打了個哈哈,隨即笑容一斂,指著百里溪的鼻子,大聲說道︰“百里溪,你若是輸在我手上,今兒起再也不許你在茅山學堂前露面!”
百里溪臉孔一沉,眼露殺機地說︰“我依你。我若輸了,再不尋茅山學堂的晦氣,非但如此,老夫更有何顏在江湖中混下去?”李逍遙搖頭道︰“不是一定要你退出江湖。”話聲剛落,猛然一拳打了過去。眾人見狀皆想︰“好!趁這老兒說話分神之際動手,還算有一線希望……”但見李逍遙中途停住拳頭,眼楮瞪著百里溪憋緊的臉孔,笑了笑道︰“你以為我想佔你便宜麼?”
百里溪微微一笑︰“你沒便宜可佔。”李逍遙哈哈一笑︰“我早說你鬼得很!”突然伸手在百里溪腮旁摸了一把。百里溪將臉一側,閃了開去,怒道︰“你休要動手動腳!”李逍遙朝他臉上噴了一團煙,笑道︰“你又不是小妞兒,緊張什麼?”在煙霧中猛然一拳打出。百里溪早等著他,听見拳風呼的一響,心道︰“你越用力來打,死得越慘!”哪料李逍遙的拳頭到了他胸前竟然毫無力氣,只是沾衣便收。
百里溪不禁奇道︰“這可是你唯一的機會哪,小子!”李逍遙叉腰挺肚,斜叼著紙煙,說道︰“我打過了,輪到你來打我一掌了。”眾人不禁大嘩。
林月如不禁蹙眉道︰“真沒見過!”李逍遙轉臉笑了笑︰“那就讓你見一見!”心下暗思︰“這妞兒看來真能‘幫夫’,先前我正琢磨著怎生說動百里老頭答應和我文比一場,要他來個君子約定可不容易。哪料小惡婆娘一露面就搞定了,嘿嘿!打人一拳的功夫我還沒練好,挨人一掌的功夫倒也對付得過去。只要百里老頭打我這一掌,我能挺得下來,這一關就算過了。”當下,潛運阿修羅心法,將真氣散向全身各條經脈,只怕頭頂最是難以防護周全,除此以外,胸腹的部位真氣極為充沛,百里溪若是只打胸腹,李逍遙倒是不太擔心,只是暗盼他別打天靈蓋。
百里溪搖了搖頭,說道︰“林大小姐說的對,你今兒是自尋短見來了。”李逍遙突道︰“剛才我打你哪個部位?”百里溪指了指胸口,冷笑道︰“我不論打你哪兒,你都沒了活路。所以,你剛才出拳打我的位置,便是現在挨打的位置。”掌力一吐,悄沒聲息地伸到李逍遙胸口拍了一記,掌影急晃,快若閃電般的又掠向李逍遙腦袋。
百里溪出手奇快,掌力用到十足,在眾人看來,他似乎只在李逍遙胸前打了一掌,但在電光石火的一霎間,他突然心念一動︰“萬一這小子胸前有什麼古怪,我要後悔也晚了。”既生此念,又迅速之極的補了一掌,這一掌打的是天靈蓋。任誰的護體神功練得再好,也護不住天靈蓋的陡遭重擊。他出掌如電,防的便是林大小姐萬一會出手相救。
其實他武功高于林月如一籌,全力施為之下,林月如就算真有此意也來不及從他掌底救得了李逍遙,何況她遠遠的連動都沒動。
李逍遙胸前中掌早在料中,他心頭一片空明,腦海里唯有修羅心法中的用氣口訣,這些口訣就像電光一般急閃而過,霎間凝聚于胸︰“彼之力方礙我之皮毛,我之意已入彼骨里……”逆來順受,正是修行于苦難中的天竺武學之精要。
百里溪剎那間連出兩掌,委實是決意不給李逍遙留下一線生機。結果反而因此弄巧成拙,他第一掌只攻未防,心下只道李逍遙絕無反擊之功,驀然間一大股力道從李逍遙胸前激撞而回,登時震斷了他的掌腕。而他出手奇快,毫無片刻遲疑便又一掌拍向李逍遙頭頂,不料那只手腕先已骨折,打出去時並沒有他自己想象中快。
李逍遙自小挨他嬸嬸用鍋鏟敲腦袋多了,對于防備腦袋受襲自有一套。電光石火的一剎那,他把脖一縮,以腰發力,無意中又使出了修羅心經中的武功,亦即“氣如車輪,周身俱要相隨,有不相隨處,身便散亂,其勁于腰腿求之……”猶如泥鰍般將身一扭,頭先鑽到了百里溪的脅下。百里溪發掌快,李逍遙鑽得快,兩人皆是動作如電,快得令旁人瞧也瞧不清。
“叭!”一聲,百里溪的手掌拍到李逍遙肩頭,復又震開,臂骨喀嚓一聲又斷了一截。劇痛之下,百里溪自然而然的飛起一腳,將李逍遙踢飛,同時听到腳踝傳來骨裂之聲,這一驚自是非同小可。
李逍遙于修羅心經這門曠世僅有的絕學畢竟尚未運用如流,閃避當頭那一掌之際,卻疏忽了腰下的防御,正所謂顧頭不顧尾,腰眼挨了百里溪重重一腳,雖也同時震斷了對方的足骨,自身卻也不由倒退而跌。他听到眾人驚嘩之聲,心念急轉︰“我若是跌了,也算被他打倒。不能跌!”以氣動之術提勁于腰腿,腳跟緊緊扎地,順著百里溪一腳之勢滑出三四丈之外,背抵茅山學堂的圍牆,雖說撞得全身幾欲散了骨架,終究沒有倒在地下。
眾人瞧不出剛才發生何事,但見兩人身形稍近即分,一個滑出甚遠,另一個踉蹌退後,誰也沒有倒下,但勝負已然分曉。
韓山童第一個喊了出來︰“這少年沒倒!”接著,只見芝麻李、毛貴、尹漠然等人接二連三地抬起一臂,皆道︰“小英雄沒倒下!”胡大海愕然片刻,也緩緩的舉起一只拳頭。旋即,人群中爆發出一陣歡呼。
林月如壓根兒沒料到會出現這種情形,呆了一陣,櫻口微張,滿眼訝異之情,隨即瞪了李逍遙一眼,從鼻孔里哼了一聲。
李逍遙運氣調息歸元,暗覺身上除了皮肉之痛,並無大礙,瞧見百里溪滿臉驚詫、惱恨之色,又似不相信世上竟有此等怪事。李逍遙張口說道︰“哈哈,我沒輸……”猛然間喉頭一甜,一股鮮血嗆了上來,嘴邊叼的紙煙全濕了,血絲從煙頭不斷垂落。他眉頭一皺,方知腰部受了那一腿傷得並不輕。他強自咽下又一股涌到口里的鮮血,調息片刻,笑了笑道︰“百里溪,你可要說話算話!”
眾人剛才見到李逍遙吐血,說不出話的樣子,均知他受了傷,不禁沉默了一陣,當他再次若無其事地張口說話,眾人皆是由衷地喝起彩來。
百里溪的臉色在彩聲中更加難看,心中卻驚怒交加︰“這小子的內力怎會如此強勁?難道他先前竟是有意扮作不會武功,將我大大的耍了一通,讓老夫當眾丟個大臉?”兀自拿不定主意該怎麼下這台階,只听一個脆生生的話聲在不遠處說道︰“勝要勝得光明,輸也要輸得磊落,倘若有人當著這許多人的面說話不算,那就不夠光棍了。”
百里溪心下暗思︰“我已受傷不輕,就算不認這筆帳也不行啊。倘如還要斗下去,別說林家這個小丫頭和那莫名其妙的小子,一旦李斕趁機出手,我便討不了好去。”當下,哼了一聲,說道︰“林大小姐不必拿話擠我,今兒算這小子走了華蓋運!”轉身急掠。李逍遙只道他要走,在後邊喊道︰“記住啊,以後不許來了……”喊聲未落,韓山童突然怒叫︰“留下我孩兒!”
百里溪縱到韓林兒跟前,嘿嘿冷笑,突然伸手抓這小孩,竟要帶走。其實他此舉毫無意義,只是自己既吃了虧,也不願讓別人好過。韓山童是他找來挑斗茅山學堂的,卻臨陣反過來與他為敵,百里溪心中自然記恨。
他的手剛踫到那孩子衣衫,突然腦後鞭聲急響。百里溪反手抄了個空,但見鞭影疾蕩,“唰!”的一聲,他背後一涼,大片撕裂的衣服飄了出去,露出後背和腰股的肌膚。李逍遙不禁“嘩”的一聲叫將起來︰“露了底兒!”
百里溪若是手腳沒傷,林月如這一鞭自然奈他不何,但他骨折在先,身手難免大打折扣,霎間竟在林月如鞭下露了大乖。一愣之際,林月如的長鞭已把那孩子卷了過去。百里溪耳邊不斷傳來眾人的哄笑之聲,老臉陣青陣綠,一刻也呆不下,甩手便跑。隨百里溪同來的那名嶗山弟子腳下稍緩,不免挨了圍觀人群里扔過來的幾塊磚頭。
李逍遙歡然之余,不禁望向林月如,心想︰“沒想到這位林大小姐會這麼幫我,連日前我丟的臉也被她一鞭子找回來了……”想到剛才百里溪的狼狽樣子,心頭自是痛快之極。
林月如自己卻想不到她一鞭子往下甩擊居然扯下百里溪的褲子,原本只是為了避開百里溪伸手來抓她鞭稍,哪知竟會如此。她怔了一下,目光瞥見李逍遙歡喜而望的神情,立時沉下俏臉,哼了一聲,說道︰“臭小子,有種就來追我!”將那孩子提在手上,兩腿夾鐙,驅騎奔進了一條小巷。
李逍遙不由一怔,心念急轉,卻猜不透她要干什麼,眼見那孩子還在她手上,連忙追了過去。
江南雨後,小巷里滿地皆是深至足脛的泥水。李逍遙一只腳雖說不大靈便,由于內力深厚,拔腿飛奔之際,起初跌跌撞撞,跑了一會,漸漸的兩耳風生,宛然飛騰。他一面跑,一面想︰“叫我追你?你騎著馬,我怎麼追得上?”一路奔入巷子,眼前蜻蜓亂飛,苔痕處處,卻沒見到林月如的身影。
李逍遙心中暗暗納悶,拐個彎兒,看見牆頭好象坐著一個影子,眼皮抬起,認出坐在牆頭上的那人竟然是韓山童的兒子。韓林兒指了指前方,說道︰“大姊姊在這兒把我放了下來,她獨個兒往里邊走了。”李逍遙仰頭問道︰“你不找你爹去?”韓林兒道︰“我下不來啊。”
李逍遙只得向牆頭上一竄而起,把韓林兒弄了下來。“找你爹去吧!”
“大哥哥!”韓林兒好心提醒道。“小心哪,我覺得那位大姊姊臉色有點兒不大對勁……”
“有我這般不對勁嗎?”李逍遙心下並不以為然,按照韓林兒指點的方向,尋到了一處窄巷,前頭是一間竹棚。里邊 漆漆的什麼也望不清。
他想起韓林兒之言,踮著腳跟小心翼翼的走過去瞧了瞧,身後鞭聲突然一響。
李逍遙猛然回頭,只見林月如騎馬堵在巷口,素手提鞭,長長的鞭梢一抽一抽的甩動。她臉孔繃得緊緊的,猶如籠上了一層寒霜。直到這時,李逍遙方才面對面的瞧清了林家這位名兒響當當的女公子的長相。她年紀似與李逍遙相若,雖說騎在馬上,也可看出身材甚高,一身的男裝打扮掩不去窈窕苗條的身段。她的臉蛋白里透紅,宛如春放的桃花,閉合的兩片嘴唇紅嘟嘟的就像熟透了的櫻桃果子。兩道柳葉般的眉毛之下,一對星眸中閃爍的卻是尋常女兒家少有的英豪之氣。
在她的眼光注視之下,隨著鞭梢的每一下甩動,李逍遙的心也不由的跟著跳動驟劇。
兩人突然听見巷中響起鼓點聲,不由得一齊轉面去望。原來隔著這道牆有個戲台,幾個老兒正在那兒搭了樂器架子排練合奏。先是二胡拉開序曲,是一支冷冷清清的“瀟湘夜雨”,接著是長笛滴溜溜過場,然後鼓聲緩起,起初只是一下一下的慢敲,漸漸的擂得急了起來。
林月如轉回臉孔,說道︰“大眼兒,你玩完了。”李逍遙不禁一怔,突然眼前鞭影急閃,他還沒弄清楚怎麼回事,身上一下大痛,火辣辣的吃了一鞭子。林月如打人的時候也有她自己的一套,先是一鞭子甩在李逍遙身上,狠狠的抽了他一記,鞭梢回卷,立時又卷住他的身子,迅即將他摔在地上。出手雖只一招,李逍遙吃了一鞭又摔了一跤,霎間卻是連挨兩下。
他跌得暈頭轉向的還沒爬起來,突然身體離地,又撞到牆上,彈落泥中。林月如緩騎走近,一聲不發的連抽了李逍遙七八鞭子。李逍遙吃痛不過,趁她發鞭稍緩的當兒,反手抄住軟鞭一端,用力拉扯,一咕嚕起身,背抵巷牆,怒道︰“好端端的怎麼打人啊?”
林月如冷然道︰“倒要看看你有什麼本事!”長鞭一抽而回,李逍遙雙手一痛,不由自主的松開鞭梢,攤掌一看,手心里鮮血淋灕,方知她的鞭梢滿是倒刺。
李逍遙徒有一身剛練就的內力,苦于未曾練過拳腳功夫,壓根兒抵擋不住林月如快若急雨般的軟鞭抽擊,大駭之下,只得轉身逃跑,但因出路被她堵著,李逍遙無奈,唯有奔進前邊那座尚未完工的戲棚。沒想到林月如縱騎追了進來,依舊封住他的退路。
戲台上一老兒手執象牙板,得兒嗒得兒嗒的來了一通快調。
李逍遙眼看在平地里難以逃避身後如影隨形的鞭子,何況棚子雖大,林月如鞭子卻長,來回策馬奔突,每甩出一鞭,李逍遙必躲不開。他心中一急,只得施展最拿手的本領往高處竄。這都是從前與嬸嬸周旋多了練就的本事,仗著身手靈活,雖說逃相狼狽,總算棚子里竹架搭得又多又高,縱橫交錯,也幫了他大忙。
林月如眼見這小子有如一只猴兒般在高處來回穿梭亂蹦,躲進了竹桿密集之處,鞭子甩上去反被柱子擋回,急難打中他。李逍遙在棚頂上見她無計可施,不禁叫道︰“來呀,來呀,來捉我啊!你想追到我是吧?那也得看你還有多少招兒……嘿嘿!”林月如心中氣惱,突然離鞍飛起,縱身跳到了竹架子之上。
李逍遙見她身法矯捷之極,顯然也是個能上能下的,他不禁吃了一驚︰“嗚哇!追上架子來了……”趕緊後避。兩人在棚架上你來我走、你走我來的大捉迷藏,不一會,李逍遙能攀得著的竹桿全給林月如甩鞭擊折,竹架幾乎給她拆個七零八落,李逍遙背上又挨了幾鞭,眼看再難躲藏,突然往下滑落,打算趁她尚在棚頂,奪門而逃。
三個老頭同時打起快鼓,鼓點越來越急,猶如雨點一般密密灑落。
李逍遙還沒溜落地面,手抱的那根桿子突然折了,旋即裂開。他連忙放手倒縱,凌空翻個筋斗,竄到了棚壁上,仿佛一只大壁虎一般爬上竹搭的高牆。兩人相隔甚遠,林月如急切間躍不過來,而且鞭長莫及,眼見李逍遙快要溜掉,急甩鞭子,卷起一根竹柱,投了過去。竹柱呼的一聲,將李逍遙打了下來。
這一跤可跌得不輕。他落地時腰部先磕在一根橫著的竹桿上,又彈個斤頭,反轉身“叭”的摔在地上,幾乎散了全身骨架。他正呲牙裂嘴,突見那匹馬便在眼前,心念一動,急忙爬起來撲到馬背上,轉頭瞧見林月如還未下地,哈哈一笑,叫道︰“小惡婆娘,你慢慢玩罷,我可不陪你發瘋了!”
林月如提手到嘴邊打個 哨,那匹赤兔馬揚起前蹄,猛然一陣前撲後跳,李逍遙還沒坐穩就跌了下來,一只腿剛好落到馬蹄下,“ 嚓”一響,他听見了骨頭被踩斷的聲音。
鼓聲驟停。
李逍遙大痛之下,著地急滾,身子撞到旁邊一排本已搖搖欲倒的竹架底樁。竹架頓塌,只見幾根斷了半截的竹竿倒撞而下,將那匹馬戳翻在地。林月如大叫聲中,整座棚子也跟著塌了下來,將他們全都蓋住了。
一曲長長的弦聲漸漸啞然。林月如從草蓋的棚頂鑽了出來,頓腳大叫︰“大眼兒,我饒不了你!”可是李逍遙卻沒了影蹤。沒了棚頂的戲台就像一個被剃了光頭的禿子。台上那幾個老兒不禁面面相覷。
晚來一陣風兼雨。
李逍遙痛醒過來,但見簾帳飛揚,一燈如豆。迷迷糊糊地只覺有人閉上窗子,回身坐到床邊。每當他痛得難以忍受之時,有人便俯身到床上,輕啟紅唇,向他臉上吹送裊裊迷煙。這些煙霧里有一種令人沉醉的香氣,李逍遙聞著香氣很快便又睡熟,連腿上的傷痛也似消減不少。
他再次醒轉之時已是數日之後。眼楮一睜,看見一張女人的白臉探得很近,嘬口欲朝他臉上吹送馨煙。那女人見他醒了,面孔微轉,將噙在口里的煙氣吁向別處。
李逍遙腦中使勁回想,那天他從塌陷的戲棚里爬出來,林月如只顧她的愛駒,一時無心到處搜找他。他記得自己拖著一條斷腿爬到了一道陋巷里,終因支持不住,暈了過去。醒轉時便在這間彌漫著醉人香氣的房間里。他口中不禁咕噥了一聲,問道︰“這是什麼地方?”
床邊的女人噗哧一笑,輕搖扇子,說道︰“你以為是什麼地方?”
李逍遙腦中一陣迷惘。那女子又笑了笑,說道︰“或許你在夢中去過什麼地方。”李逍遙尚未全然清醒,只是瞠眼發怔,有件事情幾乎就要回想起來了,卻又怎麼也不能破霧而出。
“仙女姐姐是誰?”那女人俯身問他。“你在昏睡的時候是不是夢見仙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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