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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茅山學堂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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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逍遙蹙眉想了一陣,只覺腦中一團混亂,索性不想了。鼻子抽了抽,問道︰“你燒的是什麼香啊?燻得腦袋成了一沱爛漿糊……”
那女子微笑道︰“是金罌粟的葉子。燒出來的煙霧可以令人忘卻煩惱,讓你在最痛的時候也會感覺痛苦離你很遠……要不要抽一口?”說著,將一支長長的煙桿伸到他嘴邊,眸子里充滿了誘惑之意。
李逍遙搖頭道︰“嬸嬸若是知道我學著抽大煙,那我在不痛的時候也會感覺到痛苦離我很近。”那女子倒也沒勉強他,笑了笑道︰“那就是說,你現在感覺不那麼痛了?”
“痛!”李逍遙一拳捶在床板上,恨恨的說道。“怎麼不痛?一想起那個女人我就痛,一痛我就想到她。越痛越想,越想越痛,越痛越恨,簡稱痛恨!”
“哪個女人啊?”床邊的女子笑吟吟的問道。“是不是打折你腿的那位林大小姐?”
李逍遙哼了一聲。全身的鞭傷仍然隱隱作痛。
“我說呀,可別想著想著就想入非非了……”床邊的女子微微一笑。“有時候,愛會先從恨開始,愛也會變成恨,愛和恨有時是分不清的,就好像你所說的一沱爛漿糊。”
如果用“爛漿糊”來比喻林大小姐在李逍遙心中的感覺,此刻他嘗到的就是辣椒醬的滋味。至少他眼下是這樣想的。
因為鞭傷的感覺也是火辣辣的,大體上跟辣椒醬的滋味差不多。
女人坐在床邊,拎著一杯酒,看著床上的男人。
雖說年少,是個血氣未定的少年兒郎。也是個男人。她看一陣,凝視良久,又呷一口酒。白瓷杯,酒殷似血。似他腿上汩汩滴落的血。染紅了白褥,猶如酒漿染紅她的唇。
一個翻著白眼的瞎郎中仰著腦袋,在昏燈下幫這少年接骨。
她就是這樣舒緩地伴在他身邊,想靜靜地欣賞他的呻吟。然而他幾乎沒有呻吟,他在夢中似已有人撫慰。即使在最痛苦的時候,他猛烈掙扎,仿佛置身汪洋大海中,孤獨無助地跟驚濤駭浪搏斗。他只有莫名的憤怒,只有說不出的悲哀,從未屈服和示弱。
斕姐。
她微仰面靨,在令人迷醉的輕煙中回想她與這少年獨處的那些時候。她在床前溫柔地撫摸他的大腿。他的腿結實有力,令她心頭怦然而動。她不禁咬著下唇,輕輕撥開他的衣褲,抹去血污。他的斷骨已經續接,傷口未合。她經驗老到地按捏,找到他的脈絡……
傷痛最劇的時刻,這倔強的少年就象一個軟弱的嬰兒。她輕輕握住他伸出來想抓住什麼的手,放在她自己的胸脯上,隔著一重絲衣。忽然她覺得自己像個母親。輕撫他的臉,呵哄孩兒沉沉睡去……
李逍遙轉面瞧了瞧她,眼中的感激之情登時被斕姐看了出來。她微微一笑,說道︰“是韓山童父子把你送到我這兒來的。”李逍遙瞧見自己那條斷了骨頭的腿已經接續,腿上綁著厚厚一層繃帶,斷骨的部位用木板夾固。他身上穿著一件寬大的輕衫,自己原來穿的衣服洗干淨了整整齊齊地疊在床頭。他想起這些天來斕姐對他百般周到的照顧,心中仍是感激不盡。
斕姐輕搖扇子,將香風送到他鼻際,說道︰“听你的僮兒說,你對嬸嬸倒很孝順呢。”李逍遙搖了搖頭,說道︰“也不算孝順了,我常不听她的話。”斕姐笑道︰“孝順不等于听話啊。”李逍遙看見她扇子上的畫兒,忍不住好奇,“斕姐,別人拿的扇子最多題些爛詩,或者畫幾朵花兒幾只鳥,你這把扇子怎麼就標新立異啊?”
“也不算標新立異了,最多是‘志異’,”斕姐瞧了瞧扇子上的畫兒,笑道。“這幅畫記著一段逸事,說的是女幾遇仙……”
女幾是一個在市肆賣酒的婦人。有一天,有個仙人在她的酒店飲酒後,以五卷“素書”贈她,當作酒錢。這素書是論述男女之事,記載了仙女們青春永駐的秘密,其中還提到一位容成公,此人精通補導術,對玄牝采精亦有獨到之處。因此,他能使蒼蒼白發變黑,脫落了的牙齒,仍會長出新牙。
女幾把其中的秘訣抄錄下來。日後,增建了房間,請來許多年輕力壯的男子,叫他們飲酒,並依照素書所寫的方法與他們同宿,如此過了三年,女幾的容貌果然明艷照人,青春如昔。又過了幾年,那位贈書的仙人竟回來嘲笑她,女幾索性關起酒肆,追蹤仙人,從此不知去向。
李逍遙不禁暗思︰“斕姐這麼津津樂道,該不是想效仿那個賣酒阿姨吧?”斕姐瞧出他的心思,伸來扇子拍他腦袋一下,笑道︰“小鬼頭你別亂想!各有因緣莫羨人,你覺得女幾遇仙的事情很神奇,可是你自己或許也會有過一段不可思議的經歷……”李逍遙憊懶脾性發作,正想打趣幾句,身子稍轉,突感那只剛接好了骨頭的右腿一陣鑽心劇痛,不由得低哼一聲,伸手一摸,覺得傷處硬梆梆的微隆一塊,似乎有物嵌在肉中,剛才轉身時便是此處發痛。他不禁奇怪︰“這里邊好像凸出一塊骨頭……”
斕姐凝視李逍遙的眼楮,說道︰“你感覺到了?你有一小段斷骨幾乎碎得沒法接續,大伙兒正感束手無策之際,從你的兜里掉出一塊不大不小、不長不短、剛好能夠補上那截斷骨的小石頭,沒想到它派上了用場……”李逍遙訝然道︰“啊?里邊有個石頭?”
斕姐道︰“是‘婪雲石’。哪兒來的?”其實這顆秘石是李逍遙在仙靈島上得到的,他卻怎麼也想不起來,搔頭道︰“我也不清楚它怎麼會在我兜里。”斕姐蹙眉瞪了他一會,說道︰“你清楚也罷,不清楚也罷。可知這‘婪雲石’的來歷?”李逍遙自然是說不出。
斕姐望著窗外夜雨如絲如簾,出了一會兒神,緩緩說道︰“蛇紋之姬,聖靈之身。西疆斬風魔,東海殺雷神。北荒伏火怪,南山收土妖。終以平水患,而大地重生。”李逍遙心中不免暗暗嘀咕︰“斕姐念的啥咒?”斕姐面孔轉了回來,說道︰“傳說當年巫後娘娘曾斗殺風魔玄衣神。玄衣神死後尸身火化,僅剩一塊腿骨,其狀宛如石頭,此物據說又名‘極速’。它居然會被你得到,而今又成了你腿骨的一部分,這也是你的機緣。”頓了一頓,嘆息道︰“老師尊常說,冥冥中總似有人為我們安排好了某種命運。”
李逍遙輕手撫摸腿部的傷處,暗思︰“我該不會瘸吧?可別讓洪大夫給說中了……”斕姐突然轉面喝道︰“誰在外邊?”李逍遙隨著她的目光望去,窗外樹影婆娑,雨聲中似乎有什麼急掠而過。
斕姐推門走到廊中,只見一人匆匆走來,她問了一聲︰“天明,可曾瞧見有人從我窗外閃過?”那少年四下亂望,也沒發現有異,說道︰“沒看見啊。”斕姐哼了一聲,目光投到那少年臉上,見他一臉雨水,顯是剛從外邊回來,問了一句︰“你有何事?”那少年上前幾步,低聲說道︰“斕姐,師父回來了。”
斕姐微微一怔,不禁低聲說道︰“師哥他……唉,他這時候怎能露面?”隨手帶門,說道︰“看看去!”
李逍遙躺在床上,听見斕姐和那名叫洪天明的茅山弟子腳步聲遠去,暗思︰“他們怎麼神神秘秘的,好像怕人知道那個什麼師哥回來似的……”交疊雙臂枕在腦後,閉了眼假寐,心下又想︰“甦杭這小子哪兒去了?怎麼我傷了幾日,他瞧也不來瞧我……”突然听見有動靜,張眼一掃,廊外一個騎木馬的身影映在窗紙上。
李逍遙一怔,想起客廳里所見到的那個人,定楮一瞧,那個映在窗紙上的影子又沒了。李逍遙揉著眼楮,心中不禁納悶︰“該不會是幻覺罷?”忍不住下床,拖著傷腿挨到門邊,拉門走出,到長廊上一瞧,並未見到有人。
他正要轉身回屋,肩後有人拍了他一下。轉臉時卻又什麼也沒看見。
李逍遙四處亂望一會,得出結論︰“幻覺!定然是我太累了……”正要進屋,後腦勺突然又被人拍了一下。李逍遙猛然回頭,心中已然明白絕非幻覺。然後他一回頭,背後還是鬼影也沒一只。
李逍遙扶著牆在走廊兩頭找了一番,並未發現有人躲藏,只得轉身回屋。一只腳還沒邁進門里,屁股上突然挨了一腳,跌了個嘴啃蔥,幾乎磕掉了門牙。李逍遙心中大怒,轉臉又沒瞧見背後有什麼異樣,他暈乎乎的爬了起來,暗想︰“氣死我了!”身子猶未立穩,背後冒出一個人影。這次李逍遙沒打算放過他,急揮一拳,在那人的臉上打個正著,心道︰“可逮著了!”
那人“哎呀”一聲跌倒在地。李逍遙轉面一瞧,認了出來,不禁一怔︰“甦杭!怎麼是你?”
甦杭捂鼻道︰“你干嘛打我呀?”李逍遙走到他身邊,提起傷腿作勢欲踩,說道︰“誰叫你搞我的鬼?”甦杭叫屈道︰“我哪有啊?我剛來找你,就挨了你一拳,真是莫名其妙!”李逍遙作勢欲踢,惱道︰“不是你還有誰?我只逮著你一個……”甦杭以為李逍遙真要踢落,慌忙抬腿一擋,兩只都打著夾板的腿互撞之下,他們皆痛得滿地亂爬。
兩人相互埋怨了一通,李逍遙問道︰“你來找我干什麼?”甦杭道︰“外邊對你的傳說可多了,哥兒。我忍不住來瞧瞧你……”李逍遙皺眉道︰“啥傳說?”甦杭咬耳道︰“街坊們都說斕姐又多養了一只兔寶寶。”李逍遙反手一摑,說道︰“她養兔關我鳥事兒?”甦杭歪脖避過迎面這一掌,沒想到腦後“篤!”的被人敲了一記。他痛哼一聲,轉臉亂望。李逍遙道︰“你別顧左右而言他……”甦杭變色道︰“不是呀,逍遙哥兒。剛才有人在後邊打我一下!”
李逍遙不由一怔,趕緊湊嘴到甦杭耳邊說道︰“外邊有鬼,咱們到屋里說話。”兩人一齊爬進屋里,突然齊聲驚呼,一溜煙的又退了出來。退到門外,皆忍不住同時從門邊伸頭向屋里瞧了瞧,只見一具木馬在屋里前顛後蹺的晃悠未停,馬背上卻是空無人影。
“見鬼!”李逍遙沒瞧見屋里有人,不禁低罵一聲。甦杭道︰“屋里沒什麼不對呀……哥兒,剛才你在騎木馬玩兒嗎?沒想到你在斕姐房里天天苦練騎術這麼有技巧性,我對你的景仰真是有如滔……”李逍遙往甦杭頭上捶了一拳,“滔你老母!這木馬剛才還沒有的,一轉眼就跑到屋里來了,你還不覺得詭異?”
甦杭聞言一怔,隨即也往屋里多瞧一眼,突然驚叫一聲︰“哥兒你瞧!”李逍遙探頭一望,屋里的木馬又沒了。他不由一楞,旋即見到牆上投著一個木馬搖晃的影子,而這個影子顯然是從門外映進房內牆壁上的,其中還有他們兩顆頭的影子。
李逍遙和甦杭一齊回頭,透過廊外朦朦的雨絲,只見院內圍牆的牆頭擺著一具前顛後蹺的木馬。而這木馬剛才還在屋里,這一眨眼間居然跑到了高牆之上。
兩人不禁對視一眼,臉色齊變,搶著躲進房里,掩門亂喘。李逍遙道︰“有點兒邪!”甦杭搬一張椅子頂門,惴然道︰“怎麼辦呀,哥兒?”李逍遙一拍額頭,說道︰“你先頂著,我拿法寶!”甦杭忙道︰“有符也給我一張。”
李逍遙到床邊穿上自己衣服,心下尋思︰“那個木馬不是‘千里走單騎’孟行遠胯下的坐騎嗎?他人跑哪去了……”甦杭扒著門縫望了一會,驚道︰“哥兒哥兒,圍牆上的木……木馬又不見了!”李逍遙低頭檢查身上所帶物品,無意中瞧見床腳邊的地板上有個物事,蹲身一瞧,是個小玩具。他撿了起來,心道︰“咦,一個不倒翁。誰丟下的?”
甦杭在門邊一逕催促︰“哥兒哥兒,快拿靈符過來貼門!外邊的情形雖然表面無異,但我覺得平靜之中暗藏殺機,委實凶險得緊!”李逍遙把那小玩具隨手揣入懷中,問道︰“那個木馬現在具體在哪個位置?”正要站直身子,腦袋一轉,無意中瞧見床帳里隱約投下一個人影。他不由一怔,側著頭往床頂上一瞅,剛好與一個梳沖天辮的人打了個照面。那人伸張四肢藏在床頂的帳簾架子上方,臉上戴著一個惡鬼面具。李逍遙乍眼看見,不由得驚呼︰“鬼呀!”
甦杭在門邊兀自往外亂窺,口中說道︰“據我的觀察,木馬應該還在左近……”李逍遙慌慌張張的蹦了過來,眼見甦杭正死勁頂著門,他趕快轉身爬窗。甦杭訝然問道︰“你出去為何?”李逍遙在窗外說道︰“屋里有鬼,就在床上。”甦杭大叫著也爬窗而出。
兩人跳著腿沒命價亂奔,到了長廊拐彎處,李逍遙忍不住回頭一望,只見一個頭梳沖天辮的人騎著木馬在長廊里前顛後蹺地追趕,嘴里還哼哼有聲︰“得兒噠,得兒噠……”
“大師哥!”一間屋里有人壓低聲音說道。“最近外邊風聲很緊,你不應該回來……”
李逍遙和甦杭到了一個小院子里,鑽進花徑旁邊的假山石影後,所幸騎木馬之人沒再窮追。
“嘿!我劉福通這顆腦袋沒想到也值好幾千兩……”院內有間屋里傳出一個男人壓低的笑聲。有個女子連忙“噓”了一聲,低嘆一口氣,憂道︰“大師哥,听說棒胡一伙起事失敗,我真為你擔心!”那男人哼了一聲,問道︰“黑兒怎麼樣了?”那婦人嘆道︰“我是沒有辦法了,前幾日送回茅山,只盼老師尊還能有法子……唉,你這班徒弟一年少幾個,真叫人傷心。”
李逍遙听出斕姐的聲音,心想她既不願讓別人知道那位師兄的行藏,在窗外多耽一會也難免予人以偷听的嫌疑,悄悄給甦杭打手勢,正要離開此處,屋內那男子突然提高了話聲︰“我這次回來便是為了查出茅山學堂里到底誰為蒙古人做奸細……外邊的朋友,深夜光降,不知有何見教?”
李逍遙向甦杭一吐舌頭,心道︰“好尖的耳朵!”兩人一齊轉面,只見一面窗子倏地推開,院內落下一人,黑暗中但見此人一身深藍色長衫,頭戴布帽,身形微闊,眼中精光凜凜,年紀約有四五十歲。
李逍遙只道這人發現了他和甦杭在此躲藏,正要走出去,甦杭連忙拉住他,咬耳道︰“不要去呀,哥兒。那人似是街上張貼的海捕文告里排頭名的大反賊劉福通,好厲害的!”李逍遙想︰“他都瞧見了,躲又躲不過去。”事已至此,只好听天由命。
假山後突然有人哼了一聲,那劉福通立時晃身掠去,反掌一拍,假山石應聲塌倒。一個黑影飛身躥上半空,未及躍上高牆,劉福通袖影中翻出一只手,迅速之極的抓住那人一只足踝。那人身在半空,另一只腳踢向劉福通面門,來勢奇快。劉福通只得抬手一擋,那人不知使了個什麼身法,竟然從劉福通手中一晃而脫,卻沒料到斕姐早在牆頭攔截,那人折身竄向屋脊,尹漠然指揮洪天明等一干茅山弟子紛紛圍堵,四下但見黑影亂晃,各處出口皆已有人把住了。
那人半空中突然倒飛,正要竄向後院,月門後卻有個梳沖天辮之人騎著木馬擋道。茅山弟子陳祖明把守通往後院的小徑,瞧見有人騎木馬來援,忙道︰“孟師叔,休被那探子從後院溜掉。”孟行遠緩騎說道︰“好!不過我要先找回我丟失的不倒翁,沒功夫和你們玩耍。”周星也在晾衣架上悠悠的說道︰“假如我沒有猜錯的話,你的不倒翁定與一門咒術有關。對不對?”
孟行遠勒穩坐騎,仰面問道︰“你在上邊干啥?”周星也道︰“曬太陽啊。”孟行遠道︰“都下了半夜的雨了,哪有日頭給你曬?”周星也打開雨傘,說道︰“天有不測風雲。對了,你有沒看見我的愛徒紅男?”孟行遠道︰“你有沒看見我的不倒翁?”周星也道︰“丟就丟了吧,你都變成白痴了,料想你師父也不會來怪你。”突然搖頭晃腦的笑道︰“不倒降,降不倒。無限極,蓋世寶。天反覆,人不倒。”
孟行遠變色道︰“師父秘傳給我的口訣,你怎麼曉得?不倒翁多半是你偷的,拿命來!”反手從背後抽出一支拖把,喝道︰“看槍!”周星也冷笑道︰“我早就等著與你一戰了!”用雨傘架開拖把,叫道︰“來來來,大戰三百回合!”
李逍遙和甦杭蹲在花叢中瞧得面面相覷,不料那夜行人出人意表地落在他們面前,兩腳一分,將他們兩人踩趴在地,站在他們的背上,哼道︰“茅山弟子,一個不如一個!”
李逍遙忍痛抬頭,說道︰“我不是茅山弟子……”突然瞧見身上那人的面孔,不由一怔,認了出來。“五毒藥王!”
斕姐從牆頭飛身躍落,上前瞧清那漢子的面容,目中登時露出驚喜交加的神情,說道︰“二師哥,真的是你?”
五毒藥王目光一低,澀然道︰“是我又怎麼樣?物是人非,我既不再是當年的我,茅山派也不再是從前的茅山派……”劉福通緩步走近,說道︰“二師弟,你回來就好。”五毒藥王目光投到劉福通的臉上,話聲一凜︰“大師兄,本門不問世事,可你卻涉世太深了!我今天回來,就是要跟你說一聲,你的所作所為會連累咱們茅山派!”
尹漠然走到劉福通身後,低聲問道︰“師父,他是不是奸細?”劉福通望定五毒藥王,緩緩說道︰“林師弟豈是做奸細之人?”五毒藥王冷然道︰“要說本派有奸細,你劉福通便是奸細。因為你正在毀滅茅山派!”
斕姐素知他二人一向不合,生怕此時又起紛爭,正想出言相勸,幾名弟子突然叫了起來︰“走水了!”眾人一驚而望,只見後院升起火光,濃煙滾滾,迅即漫向四處。劉福通和斕姐兀自驚疑互視,又有人從前院跑來報訊,惶然叫道︰“外邊好多官兵!”
斕姐臉色微變,說道︰“一定是走漏了風聲!”牆外有人呼道︰“休教走了劉福通!”幾個膽大的弟子爬上屋脊往牆外一望,只見數百名官兵,都執器械,舉著燈籠火把,把茅山學堂團團圍住。府將阿合泰戴鋼盔,一身勁裝結束,掛一副弓箭,騎在馬上叫道︰“不要走了一個逆賊!”十來個兵士合力撞門,倒在半邊,一齊擁入。
眾弟子正自驚慌,五毒藥王突然躍出牆外,喝道︰“我劉福通要來便來,想走就走,誰能擋我?”掌風揮開,登時倒了數名手拿燈籠火把的官兵,翻身落地之際,雙手急揚數下,發出幾把暗器,又打滅了余下的燈籠。黑暗中眾官兵只道劉福通要逃,發一聲喊,紛紛圍攻而至。五毒藥王轉身急掠,意在引開包圍茅山學堂的府兵。
阿合泰喊道︰“休要上當!”不提防韓山童從暗處竄到背後,奪了一支柳葉槍,從阿合泰左肋下用力一搠,那阿合泰大叫一聲,早顛下馬來,血流滿地。芝麻李飛身躍落,脖子上再加一刀,眼見得不活了。
李逍遙和甦杭乘亂逃到後院,跟著幾名僕役從小門溜出,借著林子深茂,逃向後山。他兩人腿傷未愈,這一陣忙亂,不免更增苦楚。逃到林畔,伏路小兵亂喊著跳將出來,掀翻前邊的幾個僕役,捆了起來。李、甦二人連忙轉頭另覓逃路,那十來個伏路兵哪里肯舍,大喝來追。
甦杭叫苦道︰“哥兒,我腳痛……不如別跑了!”李逍遙道︰“被他們捉住有幾張嘴也說不清了,跑是一定要的!”甦杭哭喪著臉道︰“怎麼這樣倒霉呀?不如咱們先投降,再由學塾出面保出來……”李逍遙罵道︰“笨蛋!你忘了咱們已經被官塾開除了嗎?”甦杭方始想起,他倆自從報名入塾便沒露面,早在幾天前就遭先生除了名兒。
眼看跑不脫,旁邊樹影後突然閃出一人,提燈籠擋住去路。李逍遙和甦杭一齊跌倒在泥濘中,抬面瞧見擋路之人是個身穿黑衣、臉色發青的瘦漢,皆以為此人與官兵必是一路。怎料那瘦身漢子拔刀卻把追過來的伏路小兵殺退,地下頃間橫了幾具尸體,沒死的也都嚇得連滾帶爬地溜了。
李、甦二人正自相顧發愣,白燈籠一晃,那漢子轉身閃了回來,手中鋼刀猶自滴血未止。李逍遙向那瘦漢臉上一瞧,認了出來,心中一怔,失聲道︰“陳有亮!”甦杭雖然不知陳友諒是誰,眼見此人一露面就殺散了追兵,認定是恩公,喜道︰“沒想到哥兒竟會認識陳英雄這麼有歷史性……”話沒說完就見到那瘦漢腰間掛著一塊寫有“侍衛百戶使”字樣的牌子,臉色立時一變。
那人正是李逍遙在十里坡打過交道的陳友諒。李逍遙雖然早就疑心此人身在官府,所憚卻非此節。眼見陳友諒手提白燈籠,眼光陰騖,顯是對李逍遙先前的幾番捉弄心懷怨毒。李逍遙暗覺不妙,尋思︰“陳有亮怎樣從女鬼手中逃脫這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決計不會放過我……”
陳友諒提燈籠在李逍遙臉上照了照,俯身瞪視。李逍遙被他的眼光瞪得心頭發毛,勉強笑了笑,道︰“陳大哥,別來無‘羔’?”甦杭湊嘴到李逍遙耳邊說道︰“那字不念‘羔’。”
陳友諒冷冷的道︰“托你老弟的福,沒被女鬼捉了去。”李逍遙眨了眨眼,問道︰“真的?你真的擺脫那女鬼啦?”甦杭在他耳後問道︰“什麼女鬼?”李逍遙低聲告知︰“是王晶家媳婦。”陳友諒提燈籠往李逍遙身後一照,耀出甦杭那張尚未完全復原的爛臉,問道︰“你旁邊這只又是什麼鬼?”李逍遙告知︰“哦,此是書航。先前中了鬼臉降,本身卻不是鬼。”
陳友諒提刀說道︰“我砍他一刀就是鬼了。”甦杭哭道︰“不要殺我呀,不要殺我……”李逍遙挺身擋著甦杭,喝道︰“陳大哥,你找的是我,不要濫殺無辜!”陳友諒冷然道︰“不想他死,快告訴我丁情之事。”甦杭哭哭啼啼地問李逍遙︰“丁情又是誰呀?”
“丁情的秘密我可以告訴你,”李逍遙道。“不過,你得先說實話。那女鬼到哪兒去啦?”
“我怎麼知道?”陳友諒道。“好不容易才擺脫了她……”
“你真的擺脫她了?”李逍遙皺臉道。“你肯定她沒跟著你?”
“那是自然!”陳友諒扭動脖子,冷笑道。“小弟弟……”
李逍遙臉孔登時擰了起來,手底下翻出一張茅山符,口中急喝︰“天靈靈地靈靈,我要女鬼快現形!”倏地探手,將靈符貼了出去,默念符咒,先發制人。甦杭正自莫明所以,忽見陳友諒身子一晃倒地,仿佛酒醉一般滾在泥窪中,一個青衫女子卻恍恍惚惚的坐了起來,離開陳友諒的軀體,伏地哭道︰“奴家好命苦!”
甦杭嚇得尿水亂滴,作聲不得。李逍遙一腳把那盞燈籠踢得遠遠的,手里又拈出一張靈符,冷笑道︰“我早料到你上了陳有亮的身。哼,看我收你……”那女子掩面縮身,哭道︰“不要!妾身並無害人之意……”李逍遙瞪眼道︰“那你想干什麼?”那女子垂淚道︰“奴家的葬身之地被野犬糟蹋了,連骸骨也被狼叼得四處散落不全。事出無奈,這才跑了出來。小哥兒請念在奴家命苦,莫要散我魂魄……”
李逍遙皺眉暗思︰“不管怎樣,剛才她也算幫過我忙。”哼了一聲,說道︰“那你干嘛上陳有亮的身?”女鬼道︰“奴家只想找個人幫忙尋回散失的遺骸,送……送我回家。”李逍遙道︰“你要我怎麼相信你的鬼話?”女鬼道︰“這……這漢子身後所背的小壇子里,便是這些天來我們撿齊的骸骨。小哥兒若不信,盡可打開來瞧瞧。”
李逍遙向後一跳,探頭望了望,瞧見陳友諒果然背著一個小壇子,心中信了幾成,但還不放心,想了想,說道︰“甦杭,你去瞧瞧。”甦杭慌忙搖頭︰“我哪敢?不……不如你把這漢子弄醒,讓他自個兒打開壇子給咱們驗一驗……”李逍遙瞪眼道︰“他醒來還不干掉我們?你這笨蛋!”轉面向那女鬼說道︰“既然如此,你倆繼續忙去吧。”
那女鬼見他們轉身欲走,忙道︰“兩位小哥兒,求你們幫幫忙!”說著,撲到前邊跪下。李逍遙和甦杭一齊向後單腿跳,驚道︰“你想干什麼?”那女鬼戚然道︰“那漢子終究是外鄉人,尋不到妾身的墳穴所在。兩位小哥兒路熟,可否幫個忙,送妾身的骸骨回去?”
李逍遙皺臉道︰“我哪知道你埋在哪里?”甦杭突然抖了起來,那女鬼卻瞧著他,說道︰“這位歪脖的弟弟似是曉得的。”甦杭慌忙搖手道︰“我不知道……你別找我!”
“對了!”李逍遙轉頭說道。“甦杭,你老爸是當仵作的。你好像做過他的下手,應該去過埋死人的地方。”
甦杭正想搖腦袋,那女鬼說道︰“下葬之時,我見過他的。”甦杭變色道︰“你……你認錯人了。”李逍遙道︰“你這長相誰會認錯?”甦杭把李逍遙拉到一邊,低聲說道︰“哥兒,你別沒事找事。這種事怎麼能幫呢?”
“為什麼不能?”李逍遙道。“大家都是同鄉。你看她夠可憐的,忍心看著她在野外露宿?”
甦杭向那女鬼偷瞧一眼,見她長相不惡,反而有一種楚楚可憐的風致,經不住她苦苦哀求,心中懼意稍減,听見李逍遙在耳邊說道︰“我瞧王晶家這小媳婦倒也標致,咱們不如就幫幫她。反正是順路……”
“幫忙歸幫忙,干嘛由我背她的骨壇?”
“因為你笨。連這麼簡單的燈謎都猜不對,不是你背難道讓我背?”
兩個少年瘸著腿走了一段夜路,因見那女鬼跟在後邊,幾乎貼著甦杭的後背,半步也不離開甦杭的影子,李逍遙轉頭問道︰“你叫啥名兒?”那女鬼含羞答答的說道︰“奴家未嫁時喚作淑貞,娘家姓邱。”甦杭顫聲道︰“哥兒,她為何亦步亦趨地跟著我?”李逍遙道︰“因為你背著她的骨壇。”甦杭戰戰兢兢的說道︰“哥兒,我腿發軟。不如你來背一段……”李逍遙伸手往他頭上一推。“去!”
“淑貞姑娘,”又走了幾步路,李逍遙見甦杭兩腿亂抖,幾乎沒法兒走動了,轉面說道。“你再不隱形,這小子沒法兒走到你住的地方了。瞧他!”
王晶家媳婦說︰“好的。那我先到別處去玩,到了家再叫我。”李逍遙見她轉身欲走,忙道︰“怎麼叫你才出來啊?”王晶家媳婦教他一個法子︰“想要奴家現身,你們就跳三下,轉個身,口中念︰‘呸呸呸,男生女生配!’然後我就出來了。”說完,掩齒一笑,身影隱去。
“靈不靈啊?”李逍遙和甦杭不禁對視一眼,突然同時跳三下,轉個身,齊聲念︰“呸呸呸,男生女生配!”然後轉頭亂望,卻沒見王晶家媳婦露面。李逍遙不禁說道︰“怎麼搞的呀,連鬼也會騙人?”面孔一轉,突見那女鬼笑吟吟的立在甦杭背後,“嗨”了一聲,問道︰“叫我干嘛?”甦杭嚇了一跳。
李逍遙正要說話,王晶家媳婦突然“噓”了一聲,眼望別處,低聲說道︰“那邊有人……”
暗夜中,只見林中一塊石丘上有個人盤腿打坐,手勢奇怪,似在作法。其時夜雨早歇,林間青霧彌飄,石丘上的人影若隱若現,瞧來甚為詭秘。
甦杭突然湊嘴到李逍遙耳後,悄聲說道︰“百里溪!”其實不必他來提醒,李逍遙自也能認出,心下不禁暗疑︰“他神神秘秘的跑來林子里擺這等古惑姿勢到底是想做什麼?”兩人蹲在草叢里瞧了一會,那百里溪口中念念有辭,雙手亂伸了一會,突然垂下腦袋,就此不動了。
李逍遙和甦杭望了半天,那百里溪毫無動靜。兩人心中大感奇怪,不禁對視而問︰“他在搞啥鬼?”既然兩人都異口同聲地提出疑問,答案便只能懸著。好在旁邊還有一只鬼,那女鬼看出百里溪搞的名堂,低聲道︰“啊,他……他站起來走了!”李、甦二人轉面瞧見百里溪仍坐在石丘上沒動彈,齊道︰“他不是還坐在那塊石頭上嗎?”
王晶家媳婦說道︰“他的軀殼在這兒,魂兒卻走掉了。”兩個少年對瞧一眼,齊聲道︰“鬼話!”王晶媳婦道︰“真的!那老頭用‘離魂大法’使他的魂靈離了竅,往……往那邊去了。”
“離魂大法?”李逍遙將信將疑,拉著甦杭走過去,大著膽子爬到石丘之上,只見百里溪手腳扎著繃帶,傷處已上了夾板,垂頭端坐不動,身旁以十來根驅魔香圍成一圈,他坐在圈內,面前還放了幾個作法的道具,青石上畫了幾道奇奇怪怪的符咒。甦杭湊嘴到逍遙耳邊問道︰“哥兒,你可瞧出有什麼古怪?”
“要說‘古怪’就太多了,”李逍遙摑了百里溪一耳光,說道,“你瞧,我打他嘴巴,踢他屁股,甚至捏他雞雞都沒反應,看來留在這里的真是一具空軀殼。”收了招勢,揀起腳邊的驅魔香,捻滅香頭,收入懷里。“這百里老頭魂靈離殼而走,不知要干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他害怕野獸或別的什麼東西來咬他軀體,是以點了這麼多驅魔香保護自己……不過他老人家作夢也沒料到,人是不怕驅魔香的!”說罷,跳起一腳踹在百里溪臉上。
甦杭扭著百里溪的耳朵,向李逍遙問道︰“哥兒,這老頭搞得這般復雜,你看他到底想干什麼?”李逍遙扯著百里溪頭發,皺眉沉吟︰“我覺得沒好事……”肩後突然被人拍了一下,李逍遙跳了起來,轉頭瞧見王晶媳婦站在身後,不禁皺眉道︰“淑貞!在這種環境下你最好別神出鬼沒地突然冒出來拍我後背,會嚇死人的……”
王晶媳婦道︰“哦,對不起……對了,我跟著這老頭的魂靈走了一會,見他進了一間‘六榕客棧’。”李逍遙奇道︰“他去住店?”王晶媳婦道︰“我看不是。這一帶時常發生一些人家的閨女在夜里被糟蹋的事兒,可是官府又查不出采花賊的半點蛛絲馬跡。有人說是鬼怪干的,如今想來……你們說會不會是他?”
“有可能!”李逍遙拔百里溪的胡子,說道︰“這老兒不是好人!”甦杭忙道︰“那還不想法兒阻止他?”李逍遙伸手一拍甦杭的瘦肩,說道︰“既然你這麼有正義感,我又怎麼能袖手旁觀呢?辦法已經有了,但要兵分兩路,咱們三人……啊不對,應該是兩個人和一只鬼……須得如此如此!”把計策說了。
女鬼表示贊成,甦杭卻猶豫道︰“你們兩個去六榕客棧,干嘛把我一個人留下?”李逍遙道︰“甦杭,你肩上擔子可不輕哪!知不知道咱們決定怎麼干?你再復述一遍。”甦杭挖著鼻子道︰“計劃是這樣的︰你和淑貞跟著老賊的魂靈去捉奸,預計六榕客棧將有一場驚心動魄的伏擊仗可打。為了讓百里老兒的魂靈回來找不著軀體,由我負責把他的身子從這兒搬走,搬到遠處藏起來,讓他的魂兒回來找不到……”
漆黑夜幕中,只見甦杭步履艱難地背著百里溪的身子踽踽獨行。他在林子里走了一會,覺得累了,便把百里溪的軀體放下來,停步歇息,心想︰“估摸著也該走了好遠了罷?”用拐杖敲打百里溪的腦袋,罵道︰“都是你!害得我這麼累……”突听身後傳來細微動靜,他轉面一瞧,沒看見什麼,目光一低,地上不知哪兒跑出來一只小狗,憨態可掬的瞪著他。
甦杭俯低身子,向小狗做各種虛張聲勢的鬼臉,小狗嚇得一溜煙跑掉。甦杭哼了一聲,歪著脖子道︰“小東西!”樹叢中突然犬聲四起,竄出好幾十頭大狗,綠瑩瑩的眼光一齊瞪過來,甦杭立時變色︰“啊?狼!”
“就是這兒。”
王晶家媳婦領著李逍遙到了一家大客棧的院落外,說道︰“剛才他就在這兒轉悠。”李逍遙沉吟道︰“這家客棧好大!咱們怎麼辦?”王晶媳婦道︰“小李子,大門貼有門神,里邊也有驅鬼符,我不敢進去。”李逍遙問道︰“那他的魂兒怎麼進得去?”王晶媳婦道︰“他不是鬼呀!”李逍遙點頭道︰“也對。那你在外邊等著,我進去瞧瞧……”
王晶媳婦忙道︰“不成的!你是見不到那老兒魂靈的,沒辦法阻止他……”
“我有辦法,”李逍遙上前撕掉大門上的門神畫,邁腳進門,迎面走來一個伙計,招呼道︰“客官是要住店?”李逍遙道︰“對!還有上房沒有?”伙計陪笑道︰“對不起,這幾天本店被人包下了,你往別家投宿去罷。”
“什——麼?”李逍遙眼珠一轉,望了望四處,並沒見到客滿的跡象,不禁問道︰“誰包了你們客棧?”
“不能說!”那伙計一逕把李逍遙往外推。
李逍遙畢竟也是家中開店的,素知其中門道,連忙掏了一錠銀子塞在伙計手里,低聲說道︰“你就幫個忙吧,大哥!我只要住一宿,睡柴房都成!你該不會說連柴房都有人包了吧?”這錠銀子取自百里溪身上,花起來自也大方。
那伙計捏著銀子一掂量,約有二兩余,四下望了望,眼見左右沒人看見,忙把李逍遙拉到一邊,低聲道︰“柴房當然也給那位出手毫闊的大財主一古腦兒包了起來,人家包的是整家六榕客棧哪!”李逍遙道︰“那你還收我的錢干啥?”那伙計道︰“看在銀子的份兒上,我把我自個兒的床讓給你睡一宿!他們可沒連我的床也包起來哪……”李逍遙笑道︰“對呀!”
待要打听包下客棧的是何等樣人,那伙計不耐煩地說道︰“別多問!我還要喂那幾位客官的馬呢。”說著,帶李逍遙去後院他的住處,經過馬廄,那伙計先去添了草料,領李逍遙進了房間,叮囑道︰“別說我不警告你呀,小哥兒。那幾位客官可是有言在先,夜里誰敢到處走動,吵著人家,那可是要打斷腿的!”
“打斷腿?”李逍遙等那伙計離去,悄悄溜出房間,心想︰“我倒要看看誰這麼霸道……”惦記著和王晶媳婦的約定,到客棧里四處轉悠,見到紙符和門神就撕。
其時夜已深,店堂里空蕩蕩的已無人影。李逍遙躡手躡腳的摸到樓上,四下察看了一遍,听見左首兩間房里傳出男人的呼嚕聲,他移步走開,心下暗思︰“好像這家客棧沒女人哪,難道百里老賊居然要來搞男的?”正自疑惑,突然听見右邊有間房里傳來動靜。他趕緊著地一滾,腦袋撞在門上,這一磕可不輕,“哎呀!”一聲跌入屋里,鼻際立時聞到一股迷香的氣味。
他趕緊拿出“定神丸”含在嘴里,突然背後有人拍了他一下。他一驚回首,王晶媳婦從暗處閃了出來,以指貼唇“噓”了一聲。李逍遙會意地隨它出了那間客房,虛掩著門,低聲問道︰“你怎麼進來啦?”它說︰“別作聲!那老兒進來了……”
李逍遙從藏身之處定楮望去,透過門縫,隱約見到床邊的桌子上擱著幾件男人的衣服,床腳下擺放著一雙皮靴子。一陣微風掀起床簾,慢慢褪掉床上那人所蓋的被子,那人似已昏睡,貼身穿的月白褻衣被一雙無形的手解開扣子,敞了開來,露出里邊的一件小肚兜兒。
李逍遙跳了起來,急道︰“動手罷,淑貞!”那女鬼早竄入屋中,突然從肚兜中露出一張青面獠牙的鬼臉,裂嘴一笑。百里溪的魂剛好脫掉床上那女子貼胸穿的肚兜兒,本以為能看到什麼,哪料肚兜一敞,露出一張猙獰之極的鬼臉。他平日雖然厲害,離體的魂靈卻是經不得嚇,這一猝然受驚,立時遁得無影無蹤。
王晶媳婦迅即收去鬼臉,免得嚇著李逍遙,身影從床上一飄落地,閃到李逍遙耳後,悄言道︰“只怕他還會回來,我追上去再嚇他一嚇。”李逍遙剛才沒瞧清怎麼回事,忙道︰“他怎麼那樣膽小?你是怎麼嚇到他的……”話未說完,王晶媳婦已經不見了。
李逍遙知道它是去追百里溪的魂,正要跟去,轉念又想︰“這屋里的女客著了迷魂香,如此昏睡過去,別又遭人所乘。再說長夜漫漫,誰敢說老色鬼的魂兒不會又回來使壞。不行,我得把她弄醒……”拿出一顆還神丹,跳到床上,籍借微弱光線,捏開那人的口腮,把藥丸塞了進去。
正要離開,突見枕邊這張白玉般的面孔甚是眼熟,不禁側頭細瞧,認了出來。“呃哦!是她!居然是小惡婆娘?”
眼見昏睡在身旁的女子竟然是自己最痛恨的林大小姐,李逍遙一怔之下,抱頭跌坐在枕邊,憤然想︰“天哪!天沒眼!沒天理!這惡妞兒害我這麼慘,害我折了腿,又被斕姐乘機揩油,名聲大損,剛才又幾乎成了反賊一黨……我居然救她?那豈不是好對不起我自己?”想起斷腿之恨,忍不住提起拳頭,瞪著林月如酣睡的面孔,心道︰“不行!我非打她一拳不可……”
拳頭正要打落,旁邊有個光頭的家伙氣喘吁吁的問道︰“大哥,你打得下去麼?”李逍遙听出“根寶”的聲音,不禁一怔,定了定神,床上仍剩他和林月如,並無別物。李逍遙哼了一下,心道︰“幻覺!”眼光一低,見到幾滴血珠落在林月如白膩的面頰上,他不由一愣,連忙抬手捂鼻,心下暗惱︰“哎呀!老子流鼻血……”
眼看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李逍遙只得打退堂鼓,一腳跨過林月如身子,正要下床,林月如突然驚醒,兩人齊聲低呼。林月如看見李逍遙居然在她床上出現,先是一怔,隨即發覺自己胸脯赤裸,這還了得!
關鍵的時候李逍遙又犯了個錯誤,他竟然拿起那件肚兜想蓋回她身上。林月如才不管他是不是好意,這當兒沒理可說。她驚怒之下,捏了一個粉拳,結結實實的打在李逍遙臉上。李逍遙又沒躲過去,腦袋一仰,血如泉涌。
林月如憤然道︰“你這個小色鬼!”提腳將李逍遙狠狠踹到床下,飛快披衣,含淚發出一招“一陽指”。李逍遙跌倒時听見真氣“嗤!”的一聲急響,情知性命交關,哪敢遲疑,急忙著地飛滾,避到床下。林月如指力所及,一個大瓷瓶“ ”的應聲而碎。
林月如只道李逍遙半夜里竟來謀她,恨其輕薄可惡,日前李逍遙又曾傷了她的愛騎,新仇舊恨一齊涌上心頭,不禁捶床大叫︰“出來!我要殺了你……”李逍遙心道︰“你都說明了要殺我,我怎麼好出去?”林月如掀翻床板,發掌亂劈,李逍遙本想解釋,見她猶如瘋了一般又是一陽指又是摑耳光,實是片刻也留不得,急忙著地急滾,打算奪門而逃。不料林家的從人聞聲趕到門外,堵住去路。李逍遙胸前吃了一腳,跌回房里。同時听到“ 嚓”一聲,那名從人腿骨折斷,倒撞到樓下,壓塌了一張桌。
另外幾名家丁齊呼︰“捉淫賊!”撞入屋里,林月如突然掀飛床板,劈頭蓋腦的又將他們全打了出去。李逍遙心中一怔,旋即明白︰“小惡婆娘不願意讓別人瞧見她衣衫不整的模樣……”
林月如抬手往面頰上一揩,見到手背沾有李逍遙剛才滴在她臉上的鼻血,更是氣惱,呸了一口,罵道︰“啊,你這淫魔!”李逍遙道︰“你不可以冤枉我!我是來救你的……”林月如哪里肯信,伸手拿鞭。李逍遙知道她鞭子厲害,急忙搶先踢掉放在桌上的長鞭。
林月如旋身躍起,凌空飛腿踢來,李逍遙胸口猶如擂鼓般登時吃了七八腳,望後便跌。他體內真氣反激,林月如一條腿震脫了臼,跌倒在地。李逍遙暈頭轉向地爬起來,瞧見林月如咬緊牙關伏地喘氣,俏面蒼白,眼中露出痛苦之色。他撫胸說道︰“我不跟你計較了,大家一人斷一腿,扯平!”說話時嘴邊血溢如線,自也傷得不輕。
正要溜走,突見林月如冷哼一聲,抬起那條脫臼的腿,甩動幾下,呼的踢出一腳,竟然又自己接上了關節。李逍遙一怔,心中佩服︰“哇!好身手……”旋即知道不妙,只見林月如一躍而起,沉臉說道︰“你看過了我的身子,須饒你不得!”李逍遙忙道︰“你不也玩過我的底笛?我又沒和你玩命……”這話此時說出,在林月如听來更是火上澆油,她羞惱之極,出手毫不留情。
李逍遙哪是她的對手,還沒看清她在哪里,胸前立時一震,心下急想︰“糟!她的‘一陽指’不怕被我震斷手……”林月如發出指力,真氣激射,眼見李逍遙只是身子一晃,並未倒下。她咬著下唇,伸腳勾起旁邊一張桌子,呼的踢到李逍遙身上,雙掌劈空,掌力陡吐,遠遠的推到李逍遙胸前,大桌登時四分五裂,李逍遙從窗口倒撞而出,身在半空,只道要摔死,倏然只見裙影一閃而現,一雙冰涼的手從後邊托住了他的腰身。
林月如沖到窗前,只見李逍遙身子飛入夜空,迅即不見,她不禁吃了一驚,以為自己看花了眼。但是定楮又瞧了一會,仍是看不到李逍遙的影蹤,只覺他剛才並未落地,突然平空消失。
“有沒听說過‘鬼遮眼’?”王晶媳婦笑吟吟地飄到李逍遙身前,側頭瞧了瞧他,見他仍顯得心神未定,便安慰了幾句。“放心罷,現在那家客棧里的人追不到你了。”
李逍遙定了定神,吃了幾顆藥,運氣調息,暗覺沒甚大礙,方才放下心來,說道︰“淑貞姊姊,你可幫了大忙啦!”那女鬼斜瞪了他一眼,掩口而笑︰“是麼?”
李逍遙覺得它眼神奇怪,不禁問道︰“有何好笑?”王晶媳婦嫣然道︰“沒想到咱們救的是你相識的姑娘。”李逍遙搖了搖頭,苦笑道︰“唉,別提了!她把我當成了淫賊,這事兒可沒法說得清。”心下突想︰“百里老賊想害的原來是林月如,他多半是為了那天的事,恨極了她。”
轉臉看見王晶媳婦面有戚容,似是因他剛才那句話引她心中感觸,想起了生前有冤訴不清的傷心事。李逍遙不知從何勸起,只得引開話題,問了一句︰“淑貞姊姊,那正牌淫賊哪兒去了?”
王晶媳婦拭去眼淚,強笑道︰“嚇得落荒而逃了。”李逍遙問道︰“咦,他怎麼會怕你?”眼光投到淑貞面上溜轉幾下,見她雖說面容憔悴,毫無血色,卻也生得眉清目秀,非但並不可怕,反而有一種鄰家姊姊般的可親之感。
淑貞听了李逍遙之言,笑了笑,說道︰“他終究是人,我終究是鬼。人見了鬼,豈有不被嚇到的?”
“那可不一定,”李逍遙繞著它轉了轉,笑道。“淑貞姊姊,你非但不可怕,反而俊得很哪!”
淑貞含羞道︰“他心虛在前,自然經不起嚇。”听見這少年夸它容貌,心頭不免暗暗歡喜。這是女流的“通病”,縱然是女鬼也不例外。
李逍遙心中好奇之念難以抑止,一路纏著淑貞,非要知道百里溪是怎樣給她嚇得落荒而逃的。淑貞無奈,只得說道︰“他瞧見我這張臉,便嚇壞了。”李逍遙左看右看,不覺得可怕,說道︰“沒什麼呀,我不信!你不給我看一下,我可沒心思送你回家了。”淑貞遲疑道︰“你非要看?我……我怕你嚇著了呢。”李逍遙道︰“我才不像百里溪那樣膽小,快讓我看!”
淑貞袖影從面前一晃而過,李逍遙突然間瞧見了一張青面獠牙的鬼臉,登時駭然而跳,驚道︰“媽呀!”
總算他先已知道淑貞是鬼,淑貞變臉時又留了一手,沒把太恐怖的面目揭給他看,是以李逍遙雖然嚇得魂不守舍,尚沒六神出竅。淑貞生怕當真嚇死了他,趕緊變回先前那張俏臉。李逍遙心頭兀自狂跳不止,顫抖著手拿了一顆定神丸放進嘴里。
他好不容易才勉強定下心神,背後突然顫巍巍的伸出一只沾滿泥污的手,落在肩頭,又把他嚇了一大跳。
轉臉一瞧,只見一個歪脖瘸腿的黑影晃了出來,顫聲叫喚︰“哥……兒,是……我……”李逍遙一怔,隨即惱道︰“甦杭,你想嚇死我?”
甦杭從草叢里撲了出來,面色驚惶,說道︰“嚇死我了!”李逍遙問道︰“何事驚慌?”甦杭伸手一指,說道︰“狼!樹林里有好多狼群……”李逍遙道︰“狼有什麼可怕的?對了,你把百里溪的軀體藏起來沒有?”
甦杭把他們帶到林子里,有淑貞在旁,狼群早沒了影。李逍遙走了一會,不耐煩起來,問道︰“軀體呢?”甦杭在一大叢矮樹叢邊停下腳步,呶了呶嘴巴。
李逍遙瞪了這小子一眼,咕噥道︰“搞什麼鬼?”走到樹叢邊,突然聞到濃濃的一大股血腥氣。李逍遙心中一怔,抓過甦杭的拐杖撩開樹葉一瞧,臉色立變。
淑貞听到驚叫聲,連忙搶了過來,探頭一看,只見草堆里滿是零七八碎的血肉,不遠處伏著一個殘缺不全的尸體,頭卻不見了,手也少了一只,好像腳也不大齊整。李逍遙轉臉怒瞪甦杭,問道︰“搞啥鬼?”甦杭哭喪著臉道︰“狼把他吃了,我……我有什麼辦法?”
李逍遙抬手亂打,怒道︰“這點小事都辦不好?叫你把他藏起來,你卻讓狼吃了他……”淑貞勸道︰“遇到這種意外,甦杭也沒法子。還是逃命要緊罷,事已至此,那也無法可想了。”甦吭扁著嘴哭道︰“是呀!你們不知道當時的情形有多凶險,我……我若不是爬樹快了一點點,自己也比百里老頭好不了多少……”
李逍遙頓了頓腳,抱頭發楞,過了一會才回過神來,嘆道︰“這回可麻煩了!百里老賊的魂回頭找不著他的肉身,就會變成游魂野鬼!就算它找到了這塊殘尸,那也活不過來了,多半會變成尸妖!嘖嘖……”
甦杭心頭一凜,不由地轉臉望向林外,十里坡妖氣沖天。
淑貞的墳墓便在十里坡西側的荒野中,他們一同摸黑尋了過來,不多時便找到了。那個墓果然遭到不知什麼野獸毀壞,連棺木也露在外邊。因見淑貞面容淒慘,李逍遙和甦杭對視一眼,心中皆感難過,不禁暗罵︰“王晶這死胖子太沒良心了!自家媳婦兒葬在這里,他又住得不遠,卻從不來修修墳什麼的……”
淑貞抹去眼淚,襝衽拜倒,淒聲道︰“謝謝兩位好心的小哥兒送奴回家,我……”李逍遙忙道︰“不用謝,不用謝。大家同鄉的嘛!”甦杭也道︰“是呀,低頭不見抬頭見……”李逍遙抬手往他腦袋上打了一下,心道︰“這句話不能用在這里。”
黑暗中,棺木突然“格”的一響。兩個人和一只鬼皆吃了一驚。甦杭趕緊縮到李逍遙背後,李逍遙躲在淑貞背後,探腦袋亂望,黑漆漆的卻沒瞧分明。甦杭湊嘴到李逍遙耳後,顫聲問道︰“是不是野獸?”李逍遙探嘴到淑貞耳後,悄聲問道︰“誰在你‘家’里?”
淑貞大著膽子走到墓穴之旁,俯身察看。棺材里突然閃出一道彎弧狀的凌厲寒光,來勢奇快,攔腰將淑貞劈為兩半。
李、甦二人驚倒在地,只見棺木倏碎,呼的飛出一個黑影,大衣飄飄,猶如大鳥一般凌空撲落,揮起一支模樣嚇人的大鐮刀,狠狠劈了下來。說時遲,那時快,淑貞斷為兩半的身影迅即重合,從刀鋒下飛快探手把兩個少年拉開。
那黑袍人旋身飄落,棲在一塊石碑上,乍眼瞧去,狀似一只大烏鴉。
李逍遙和甦杭死里逃生,兀自驚魂未定,黑暗中只听一聲陰冷冷的笑聲猶如梟啼一般鑽入耳中。
“原來是兩個人、一只鬼!”
李逍遙望著荒草中那個寒鴉似的黑影,眼光瞥見那把藍幽幽的彎鐮,心念一動,說道︰“我見過他!他是‘鬼咒’……”
鬼咒嘿嘿一笑,彎鐮一擺,目露凶光地說道︰“我正好缺少幾個鬼奴做幫手,你們三個看樣子倒合適!”淑貞見勢凶惡,連忙悄聲要李甦兩人快逃,它挺身迎著鬼咒的凜凜刀鋒,說道︰“不許傷害他們!”
鬼咒提手捏訣,狠聲說道︰“你這女鬼,敢不服從我便叫你立刻魂飛魄散,永不得超生!”淑貞臉色大變,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李逍遙拉著甦杭奔不到數步,鬼咒抬起右拳,大拇指向下一翻,一具血肉模糊的死尸突然破土而起,直挺挺的提刀向李甦二人迎面逼近。甦杭瞧見那尸體上爬滿蟲子,臉上盡是窟窿眼,連面皮都沒有了,委實駭異已極,他不由得大叫一聲,昏倒在地。
李逍遙嘴里含有定神丸,雖然也全身亂抖,神志仍然未失,後退幾步,從那死尸的兵刃上認了出來,失聲道︰“宇……文……刀!”
那尸體仰著面孔,提刀砍來。李逍遙沒等刀光落下,飛快之極的貼了一張茅山符出手,那尸體立時怦然倒地,身上烏蠅亂濺而開。李逍遙著地一滾,突覺背心一緊,卻是鬼咒悄然欺身而到,將他揪了起來,把李逍遙的腦袋壓低,向彎鐮的利刃按落。
頃刻之間,李逍遙只道必死無疑,斜刺里倏有一道勁風呼的拂來,袖影一閃,蕩開李逍遙喉下的刀鋒。
鬼咒目光急收,听見背後有人說道︰“住手!”
李逍遙抬眼望去,映入眼簾的是一片卷住鐮刀桿的衣袖。夜霧徐徐飄移而開,現出鬼咒背後一個孤獨、淒清的身影。
“丁情!”鬼咒拉扯刀桿,竟擺脫不了纏住刀桿的衣袖,目光一沉,啞聲說道。“你敢跟我做對?哼,別忘了你的女人在我手上。”
李逍遙心道︰“可你現在手里除了揪著我沒別人,這話顯然狗屁不通。我怎麼可能成了丁情的女人呢?”
丁情垂下目光,澀然道︰“一事還一事。你放了他,我自然不和你動手。”
“到現在你還想做大俠?”鬼咒冷笑道。“別忘了你走倒運的時候,誰也沒理會你的死活!”
轉身正對丁情悄立的身影,相持一會,暗感丁情全身猶如一柄看不見的劍,無隙可乘,但劍氣卻越距侵來。鬼咒沉默片刻,將李逍遙丟在腳下,卷在他鐮刀桿上的那片衣袖立時收回丁情身畔。鬼咒瞪視丁情,哼道︰“丁情,咱們可是說好了的。想要回你的女人,用水靈珠來換!”
丁情微仰面孔,怔立一會,說道︰“我去山神廟找過了,找不到。”鬼咒變色道︰“你是不是不想交出來?”
“我留著它有何用處?”丁情苦笑道。“真的是找不著了。”
鬼咒哪里肯信,瞪眼道︰“你休想騙我!你說,你怎麼會把如此重要之物丟在那間破廟里?”丁情搖了搖頭,眼中浮出茫然之情,說道︰“那時我比這位小兄弟長不了幾歲,被人追到這兒,見勢緊急,便把水靈珠藏在破廟供案底下的地板縫里,只道回頭便可來取,那知一走便是多年……”
鬼咒哼了一聲,心中將信將疑,問道︰“當時可曾有人瞧見你藏東西?”丁情側頭想了想,搖頭道︰“我記不清了。應該沒有人知道我在廟里做什麼……我出來時,外邊只有一個幾歲大的鄉下小童在玩耍。”鬼咒問道︰“可還記得那小童的長相?”丁清冷然道︰“第一,我未暇瞧清;第二,時隔多年,人的長相會變的。”指了指李逍遙,說道︰“好比這位小兄弟,誰會知道他小時候長什麼樣?”
鬼咒突然把李逍遙揪了起來,上下打量他幾眼,皺眉道︰“會不會是這家伙?”丁情冷笑道︰“你說呢?”李逍遙眼珠不禁亂轉,鬼咒突然又把他丟開,面色頹然,說道︰“世事哪有這般巧法!”
丁情嘆道︰“事已至此,你逼我也是無用。放了我妻子罷!”
李逍遙趁著鬼咒同丁情說話之際,悄悄爬開,掐醒甦杭,兩人正要把淑貞的骨壇放進棺材底,突然見到里邊躺著一個衣衫不整的女人,身上血跡殷然。甦杭以為是具死尸,一驚而跌。鬼咒听到動靜,倏地閃了過來,將那女子拎了起來,只手握刀,向李逍遙攔腰橫劈。淑貞搶身撲上,將李逍遙推開,鬼咒驀然探手按在淑貞頭上,啞聲道︰“魂消魄散!”
李逍遙早掏了一張茅山符在手,急念一聲︰“制!”但見一道金光蕩開,鬼咒身體一震,後退數步,淑貞軟綿綿的跌倒在旁。鬼咒剛才沒來得及下咒驅散淑貞的魂魄,轉臉瞧向李逍遙,啞聲道︰“好小子,原來你也會幾下法術!”
“豈止幾下?”李逍遙從地上跳起身來。
鬼咒瞪視片刻,哼道︰“茅山術!”抬起一拳,五指張開。李逍遙胸前如遭巨石撞擊,望後仰跌而出。身子剛落地,脖頸倏然一緊,地下突出一只枯干的死尸手臂,狠狠勒住他的脖子。
李逍遙正感喘不過氣來,背後泥土亂飛,一具干尸破土而出,仰面暴吼,聲震四野。那僵尸手臂發力,正要擰掉李逍遙的脖子,自己的頭竟然先掉下地。李逍遙掙扎之際,听見有人哼了一聲,冷冷說道︰“該用茅山符了,沒用的小子!”
李逍遙心念一動,反手拈出符紙,施法念咒,那具沒頭僵尸登時化為一大群嗡嗡亂飛的蒼蠅。李逍遙翻身爬起,只見五毒藥王不知何時立在身後,眼光卻瞪著鬼咒。丁情瞧見鬼咒脅下挾著一個裸露雙腿的女子,那女子似已昏迷,黑暗中卻瞧不清面容。他只道是自己妻子,急忙搶上幾步,喝道︰“鬼咒,放了她!”
鬼咒裂嘴一笑,啞聲說道︰“我還沒玩夠呢,過幾天再還給你罷!”丁情怒不可抑,撲了上來,鬼咒挺刀迎著他的胸膛一搠。丁情竟未理會胸前的刀鋒,眼看他就要橫遭彎鐮破膛,李逍遙忘了自己那只腳仍痛,跳上去猛踢鬼咒後腰,喝道︰“丁大哥小心!”
“ !”的一聲大響,鬼咒遠遠的飛了出去,但見血花點點,紛揚而下。李逍遙高抬腿,腳背繃直,不知不覺使上了阿修羅心法中的“氣動之術”,真氣激蕩之下,腳上包裹的繃帶裂成無數碎片,褲腿也撕開,鞋尖撐破,腳丫子突了出來。
丁情見狀一怔,不禁贊了一聲︰“好內力!”李逍遙眼見自己一腳就把鬼咒踢沒了影,心中不禁得意,隨即捧腳亂跳,咧嘴痛叫不迭。
丁情轉身展開輕功,想去追趕鬼咒,驀然只見夜空中躍落三個身穿格子道袍的人影,分守東、西、北三面,擋住去路。李逍遙跳著腳說道︰“何方神聖?到我十里坡來露身手也不先通知一下地主……”東面那道士拂塵一甩,朗聲說道︰“蜀山馮青山。”李逍遙目光瞥去,見這道人年約三十開外,半邊臉發青,另半邊發綠,隱約有青山綠水之痕。他想︰“樣子倒很別致!”
西面一個左眉白、右眉黑的道士手搖鈴鐺,說道︰“蜀山方近墨。”李逍遙想︰“長相倒也離奇!”
北面一個半邊臉皺、半邊臉嫩的道士提幡說道︰“蜀山彭奇郎。”李逍遙豎起大拇指,夸道︰“骨格清奇!”話聲剛落,肩頭突然按著一柄未出鞘的長劍,李逍遙心中一凜,面孔微側,耳邊先听見噗哧一笑,身後烏發飄揚,露出一張微黑的圓臉蛋。
李逍遙不禁問道︰“你又是蜀山什麼什麼哥呀?”身後的女子笑道︰“蜀山于文鳳。”李逍遙想起那天在山神廟外見過這女子,立時做了個鬼臉,舌頭吞吐︰“殷敬殷敬!”
“都是蜀山派低一輩弟子,”五毒藥王冷冷的說道。“除了厲風行門下,我看別人也教不出這樣兒的徒弟!”
這句話中褒貶之意頗堪玩味,那幾名蜀山弟子一時未及細想,轉面瞧見五毒藥王負手立在旁邊,雖不知是什麼來歷,看樣子倒也有幾分武林前輩的風範。馮青山是厲風行諸徒中最老于江湖世故的一人,暗想︰“師父有事絆身,未能及時趕到。吩咐我幾個只須找到丁師哥,將他帶去師父面前便可。這漢子卻不知是何來歷,看他精氣內嫩,絕非等閑之輩。如若跟他纏上了,只怕節外生枝。”當下打定主意不理會五毒藥王言下的冷嘲熱諷,但也不敢缺了禮數,轉身一揖,說道︰“蜀山弟子處理家事,不敢叨擾前輩。”五毒藥王仰臉冷笑︰“你們處理家事,不是怕叨擾我,是怕我叨擾你們罷。”那四名蜀山弟子面色微變,皆暗暗提防。五毒藥王嘿了一聲,轉身散步,神態悠然,似是有意置身事外。
馮青山便即放心,轉面瞪著丁情,說道︰“師父命我幾個帶你前去。”丁情眼光一凜,沉聲說道︰“我要去救人,恕難從命。”彭奇郎面無表情的說道︰“你想去救的若是正派之人,我們會幫你。如果是為了那個邪教妖女,那你是寸步難行!”
丁情拂袖喝道︰“讓開罷!”提氣急縱,想從他們身形間隙沖過去,但他身形方動,馮、彭二人立時搶身攔截。他們與丁情同門學藝,素知對方的武功、脾性,各自所擅的身法也都相去無幾,然而內力修為的高低登時顯了出來。丁情似欲前沖,中途突然倒身飛縱,彭奇郎只道丁情意欲劫持師妹以便要挾,急忙旋身竄到于文鳳之旁,挺幡相護,那料丁情驀地落到方近墨身旁,方近墨剛抬法鈴,手腕立時被扣住,半身酸麻,難以反抗。
李逍遙想︰“一邊是蜀山派,一邊是痴情郎,我不知道幫誰對。”肩上長劍突然一收而回,劍鞘抖落,一道劍光閃到丁情腦後。于文鳳喝道︰“丁師哥,你別逼我們!”彭奇郎手中長幡同時甩向丁情,口中哼了一聲︰“你還叫他師哥!”
丁情眼見彭奇郎、于文鳳同時來攻,倒也不易抵敵。他後踏一步,提起方近墨的身子一擋,于文鳳急忙收剎劍勢,彭奇郎卻想乘機救回方近墨,長幡仍然甩出,想卷住方近墨的身子,把他拉過來。但見丁情手影急轉幾下,旋動長幡卷住了于文鳳持劍的手腕,又撥轉于文鳳手中劍鋒削碎布幡。幾簇劍光閃過,彭奇郎抽身後退,手里只剩下半根光禿禿的桿子,臉色陣青陣白,听見李逍遙在旁說道︰“蜀山弟子玩不轉仙劍,改耍少林棍哦!”
五毒藥王瞧見了丁情剛才所使的手法,突然冷哂一聲︰“好象不是蜀山派的武功嘛。”
于文鳳倒跌幾步,倒撞入李逍遙懷里,半天沒緩過勁來。李逍遙攬住她腰,免不了要乘機偷揩其油,撫慰道︰“沒事沒事,劍被搶了不要緊。”
馮青山一躍而上,喉前登時被一支長劍指住,眼光微變,說道︰“丁情,你想以蜀山派的劍法殺蜀山派的人嗎?”丁情並不回答,突然把方近墨推了過來,馮青山眼見方近墨搖搖晃晃猶如醉漢般的撞到跟前,只道他已遭了丁情毒手,急忙伸手把他扶住,定楮一瞧,始知方近墨被點了穴道。
彭奇郎、馮青山正要沖上去合力動手,丁情倏然間後退幾步,一劍斬地,大片泥土飛起,猶如風卷飛沙一般,將那兩人推得倒跌丈外,摔進墳坑里。于文鳳與丁情同門多年,今日才見識了他的武功,只怕比起師父厲風行也相差不遠,其余師兄弟絕無一人是他對手。她一驚之下,眼中不由露出懼色。
李逍遙心下佩服,不禁叫道︰“丁大哥,好手段!”丁情垂下目光,澀然道︰“武功只是末技!”眼光掃到于文鳳臉上,拈起她那支長劍,擲到她腳邊,長劍插在土中,嗡嗡顫動。
望著丁情的身影躍入夜霧中,五毒藥王側臉沉思片刻,喟然說了一句︰“他或許說得對。人到不得不動武的時候,大概也已到了窮途末路。”
李逍遙正想著他這句話,臉上突然火辣辣的挨了一耳光。于文鳳從他身邊一躍而開,紅著臉道︰“你這小鬼,佔我便宜!”俯身拾起長劍,啐了一口︰“若不是看你比我小好幾歲,非宰了你不可!”李逍遙道︰“明明是你自己撞進我懷里的!我若不用手扶你,你豈非更狼狽?”甦杭歪著脖問道︰“為什麼這類好事總是撞到你那邊去呢?”李逍遙道︰“因為……”
那幾個蜀山弟子雖說鬧個灰頭土臉,卻仍然追丁情而去,皆想就算捉不住他,只須跟上去纏住他,師父也不會見怪。
五毒藥王突然轉身向不遠處一簇樹叢喝道︰“兀那女鬼,別以為你躲了起來就能躲過這場劫數,乖乖的出來罷!”淑貞顫抖的半邊身子從樹影中露了出來,見到五毒藥王臉色不善,趕緊又縮了回去。
李逍遙問道︰“什麼劫數啊?”五毒藥王說道︰“晶合莊王天林老爺子說這里有只女鬼專門出來騷擾路人,請我來收它。你兩個小子讓到旁邊去!”甦杭飛快湊嘴到李逍遙耳邊說道︰“王天林就是王晶他老爸……”
李逍遙忙道︰“前輩,高抬貴手!你就放過它吧……”淑貞眼看逃不脫,只得跪下苦苦哀求。五毒藥王冷笑一聲︰“要我放過妖魔鬼怪?廢話!”腳尖挑起地上一只壇子,左手挾住,右手發符,念了一聲咒語,那女鬼哀鳴一聲,倏地化為一道青氣吸入壇內。五毒藥王用符封住壇口,眼光在李逍遙、甦杭臉上一掃而過,厲聲道︰“你兩人已中了鬼咒的‘腐尸降’,不想死就跟我走!”
兩個少年大吃一驚,皆問︰“你說什麼?”
“腐尸降是邪降之一,”五毒藥王朝地上那具沾滿蒼蠅的腐尸瞥了一眼,轉身而行,話里的每個字卻像錐子一般深深刺入兩個少年心底,將內心深處的恐懼釋放出來。“你們中了這門降頭,眼下是臉色發青,三天後腹腔腐爛,長出無數尸蟲,慢慢的吃光五髒六腑,七日之後整個人開始干枯,全身充滿尸蟲挖出來的無數小洞,九天之後變成僵尸……”
李逍遙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氣,為了不在甦杭面前示弱,兀自強笑道︰“沒那麼夸張吧?我看你不過想騙我們跟了你去,難保不被你當羊牯給賣了。對吧,甦杭?”轉臉一瞧,身邊哪有人影?
李逍遙抬眼望去,看見甦杭跟在五毒藥王身後,招手說道︰“逍遙哥兒,你還是別硬撐了罷!我知道你比我還要害怕……”李逍遙本想跟上去,听見甦杭這般說,反而不樂意了,又想到五毒藥王剛才不顧淑貞苦苦哀求,居然不分青紅皂白將它收了,心頭著惱,哼道︰“那鳥漢又沒說明了一定救我,何況誰也說不好他有沒本事解掉鬼咒下的降頭,要我求他救命?門都沒有!”但也擔心萬一五毒藥王說的是真的,暗想︰“與其求他,倒不如去找斕姐。對,還是斕姐跟我有交情些……”
甦杭轉脖還要勸說,看見李逍遙的身影一瘸一拐地走了,他不由一愣,往回走了兩步想去找李逍遙,但又害怕體內真的長出尸蟲,他先前被五毒藥王整過一回,委實嚇怕了,對此人之言再無半點懷疑,遲疑了一下,眼見五毒藥王已走了好遠,忙道︰“等等我!”追了上去。至于李逍遙跟不跟來,那也顧不著了。
“前輩,為何要我跟你走?”
“因為我需要煎藥童子,須得找些少年來試各種新藥的效力。”
“都是補藥吧,前輩?”
“對。都是大補的藥。”
“比方說?”
“比方說補腦藥‘三尸腦神丹’、壯陽藥‘我愛一條柴’,都需要試驗方知威力如何……”
“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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