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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似曾相識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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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逍遙腦中一陣迷惑,待得再抬起眼皮,那三個苗人已經不見了。他不禁搶到門邊,朝外邊望了望,愕然道︰“這就走了?”心下暗思︰“不是說苗人好厲害嗎?怎麼沒拿蠱來整我?也不見下毒……”怔立一會,轉身瞧見那姑娘倚在床邊喘息未定,體力似未全然恢復。他走了過去,立在旁邊等待。
靈兒剛才多使了氣力,此刻真氣未復,她坐在床沿調息,心神難以寧定,不時偷眼瞥向旁邊,突覺李逍遙臉色有異。她心中一凜,顧不上自己調暢內息,說道︰“逍遙哥哥,把你的手給我看一下。”李逍遙不明其意,問道︰“左手還是右手?”話雖如此,還是把兩只手一齊伸了出去。
靈兒瞧見李逍遙右手臂自腕部爬起三道細小難辨的黑氣,直抵肘彎。她眉頭微蹙,說道︰“你中毒了,逍遙哥哥。”李逍遙不由一愣。靈兒順手點了他的穴道,握住他的右手,取出三枚銀針,逐一刺入“少海”、“陰郗”、“神門”三處穴道。李逍遙知這三穴主手少陰心經,明白她是要阻止毒性侵入心脈。他心中卻有些困惑︰“我怎麼中毒而自己竟毫不知情?”
靈兒從發髻中取了一支發簪在手,以尖利一端抵著李逍遙手臂上黑氣尚未爬到之處,稍為凝目,這時黑氣已近,她用銀簪一劃,在李逍遙手臂肌膚上劃了個“十”字形的傷口。旋即一只手握著李逍遙的手腕,一只手抓住他的上臂,真氣一吐,李逍遙看見自己那支手臂上的筋脈猶如樹根般凸露而顯。
隨著三聲微響,從他的十字形傷口里迸出三只核桃仁大小的異物,“叭”的掉在地下。靈兒翻手發出三道針芒,將那三物釘在地板上,但見爪影張舞,卻爬不動分毫。李逍遙突覺靈兒又解開了他的穴道,眼光投到地上,看見銀針所釘著的竟是三只怪模怪樣的小蟲子。他不禁奇道︰“是什麼?”正要搶過去好生看清楚,靈兒忙道︰“你先調息,服了解藥後再看也不遲。”
李逍遙笑了笑︰“是,我太心急了。”目光一轉,瞥見這位名喚靈兒的姑娘眸子里充滿了關切之意,他不由得暗思︰“除了我嬸嬸以外,沒想到還有個女人對我這般緊張,而且比起老嬸這種粗手大腳的關心顯得更有過之而無不及。她是誰呀?”
趙靈兒見他依言而為,方才松了一口氣,取解藥給他服了,然後在旁邊輕手幫他推拿後背。李逍遙心中大爽,暗叫︰“哇……妙極!根寶你瞧見沒有?你大哥失去了一棵小樹,卻贏得了整片森林……她怎麼對我這般好?”
過了一會,他忍不住又問道︰“姑娘,地上那三只是什麼?”靈兒蹙眉悶坐一會兒,神情有些不快,但還是回答道︰“是三只蠱。”
李逍遙一怔,心想︰“原來那三個苗仔還是輸得不甘,偷偷對我下了三只蠱這麼沒人性。”服了仙靈島的獨門解藥之後,已無不適之感。他蹲在三只蠱旁邊,側頭瞧了幾眼,問道︰“它們死了沒有?”靈兒見他伸手要拔銀針,忙道︰“一拔針,它們又活轉了。”李逍遙搔搔腦袋,說道︰“明白了!”轉身取了個小瓶子,倒掉里邊的髒水,然後連著銀針把那三只蠱裝進瓶子里,封緊瓶口,把瓶子收了起來,心想︰“這回我也有蠱了。好玩,真是好玩!”
靈兒在旁邊目不轉楮的瞧著他,心中既愛又怨,終究卻還是歡喜之情多了些,暗思︰“天可憐見,我終于又能和逍遙哥哥在一起了!”就是旁邊有美人兒相伴,李逍遙玩性甚重,他也一時旁顧無暇,只顧著玩那三只裝進瓶子里的蠱,自得其樂。靈兒性子沉靜,與李逍遙這等貪玩好動之人截然相反,她只在乎心上人伴在自己身邊,李逍遙自顧自地玩蠱,她在旁邊瞧著,心里已自滿足。
李逍遙突想︰“有蠱了,我得拿一只去下在誰身上做個實驗……”腦中把人選想了一通,嬸嬸自然是不能下蠱的,下在洪大夫和小虎子身上也不大好意思,可惜甦杭不在身旁。李逍遙暗思︰“有了!最合適的人選除了小惡婆娘還能有誰?嘿嘿,她再被我撞見,便把一只蠱下在她屁股上……”想到林月如,心頭不由得一熱。
其實他的性情倒與這位火爆爽利的林大小姐最是合襯,只是兩人就像天生的冤家,一見面便踫得火星亂冒,不只擦出火花,簡直頭破血流,兩人打打鬧鬧,非但兩敗俱傷,就有如火藥爆炸一般,有房拆房,有棚爆棚,難免殃及池魚。在李逍遙心目中,一想到那位林大小姐便會恨得牙癢癢,心頭卻又莫名的發熱,暗覺把她比作“辣椒醬”無疑最是合乎形象,雖然辣得口舌冒煙,卻是爽極,忍不住還想嘗其滋味。而且林大小姐成熟果子般的美妙身姿也難免使得李逍遙這等情竇初開的少年兒郎總是不能忘懷。
此日李逍遙心中念念不忘的竟是林大小姐,反而身邊這位天仙般的小姑娘在他記憶中無影無蹤。靈兒呆坐一會,李逍遙才想起她,收好裝蠱的瓶子,走了過來,卻不知該說什麼。
趙靈兒自小寂靜慣了,自也不愛說話。眼見李逍遙待她有如陌生人一般,水月宮里的一場恩愛恍如她所做的夢,她小女孩兒的心思又極是敏感易傷,一時間就像被整個世界拋棄了一般,不免獨自黯然。那日自從李逍遙離了仙靈島,她便茶飯不思,每時每刻只是想著他。見他一走多日杳無音信,她忍不住相思情切,每日里守在海邊盼他回來。那一天,海邊真的來了一條船,她驚喜不已的奔了過去,不料卻著了苗人巫師的道兒。那獨臂苗人趁她神思恍惚之際,施以迷魂大法,將她從仙靈島擄走,沒想到又在此處使她與李逍遙不意重逢。
李逍遙面對著這樣一位水仙兒般的小姑娘,心里縱然有許多疑問,一時也無從問起。而靈兒毫無閱世經驗,又不擅言辭,陡遇大變,又面對著一個令她神魂顛倒的少年男子,即使這是她的夫婿,終是難免羞澀,不知道說什麼好。
還是李逍遙先想到了話說。“對了……那些苗人為什麼抓你?”
靈兒答不上來。她想了想,突然想起姥姥,心中著急,說道︰“姥姥……我好擔心姥姥。求求你帶我回島上,快去救姥姥……”情急之下,眼淚不禁奪眶而出。
李逍遙一怔,心下亂猜︰“姥姥?究竟是樹妖姥姥還是那個賣糖炒栗子的熊姥姥?”因見這小姑娘著急,忙道︰“你姥姥在哪里?”靈兒垂淚道︰“在島上啊。”李逍遙揪著自己頭發,問道︰“島?啥島?桃花島還是神龍島?”靈兒嗔道︰“原來你去過這麼多島的。”言下另有一層弦外之音︰“該不是每個島上都有一個姑娘在等著他罷?”
“絕對沒有!”李逍遙澄清道。“事實上我不大有機會玩跳島……對了姑娘,你怎會曉得在下的名字?上次有個光 老鬼突然跑來跟我敘舊,我已經很納悶了。唉!我還不是很習慣著名。”
靈兒蹙眉不語。李逍遙見她如此不開心,還以為她是為姥姥的安危而致,卻不知靈兒此刻是因為夫婿把她當成素不相識的人而著惱。
李逍遙問道︰“別急別急。你先得告訴我,你的姥姥發生了何事?”靈兒含淚道︰“姥姥那日受了重傷,一直未見好轉。我……我擔心那些苗人捉了我後,會到水月宮里為難她……總之我好放心不下。逍遙哥哥,你可不可以幫幫我?”
“沖著你一見面就甜甜的叫我做逍遙哥哥這麼有誠意,我當然不會袖手不理,”李逍遙安慰道。“不過你也別太擔心。我認為那幾個苗仔無非是見色起意的小毛賊而已,放心!他們不會有興趣對老……姥姥起歹意。這點是絕對可以放心的。”
靈兒遇事全無主意,李逍遙既說“可以放心”她也就當真放心了,卻不去想李逍遙所說的“可以放心”指的是不必擔心“那幾個苗仔”會對姥姥“見色起意”這一層推理上,邏輯全然不通。
她拭去眼淚,瞧了瞧四周,眼光又轉回李逍遙臉上,目露詢問之意。李逍遙看出她對這間房子好奇,便說道︰“哦,這是我家。”靈兒垂下眸子,听見李逍遙說道︰“最近我不常回來,所以有點亂。姑娘見笑了……不過不要緊,我們馬上就走。”她抬起眼光,見李逍遙翻箱倒櫃了一會,收集了些隨身攜帶之物,便要同她一起離去。靈兒見他腿腳不便,不禁擔心的多看了幾眼,問道︰“你……你的腿怎麼了?”李逍遙走到門口,隨口說道︰“瘸了。不過沒什麼,走罷。救你姥姥去!”
還未出大門就遇到嬸嬸。大娘見李逍遙回來,先是一怔,隨即看見樓上倒塌了一扇門,還留有打斗的余跡,不禁豎起眉頭。李逍遙趕緊把剛才的事兒說了,大娘還沒听完就變色道︰“你瘋了是不是?得罪了客官,咱們生意還做不做?”眼光瞧向李逍遙背後,突然兩眼發直,心中不迭的喝彩︰“哎呀呀!哇呀呀!嗚呀呀……”
李逍遙趁嬸嬸發呆,急忙解釋道︰“老嬸!那些苗人根本是采花賊,這位姑娘差點就被抓去賣掉……”大娘望著如花似玉的靈兒小鳥依人似的跟在逍遙身後,不禁樂開了嘴,顧不上別的,咧著嘴道︰“哎喲,真是該打!咦,這丫頭是誰家的千金,我怎麼從沒見過?”
李逍遙見靈兒紅著臉躲在自己背後,忙道︰“嬸嬸,你別盡盯著人家瞧吶!我得盡快將這位姑娘送回家去。”說完便要出門,大娘道︰“你可得快去快回啊!別又惹上麻煩了……對了,怎麼不見書航跟著你回來?”李逍遙在門外答道︰“哦,那小子改跟別的大哥搞醫藥學去了。”大娘道︰“瞧人家多長進!”
李逍遙催著靈兒隨他一溜快跑,到了離他家很遠的地方才放緩了腳步,心中暗感慶幸︰“幸好今兒趕上這搭子事兒,老嬸沒機會問我念書之事。好幸運!嗯……沒想到老嬸今次這般爽快就放我出門,這倒是日頭打南邊出了。”放眼一望,路上並未遇到村人,想是都喝秀蘭家的喜酒去了。一想到秀蘭出嫁,心里沒來由的又悶悶不樂起來。
到了村口,不曉得該怎麼走了,轉頭問靈兒。靈兒說道︰“姥姥自然是在島上啊。”李逍遙皺眉道︰“島?哪個島?”靈兒眼圈一紅,道︰“當然是仙靈島啊!”李逍遙見她的樣子像是又要哭鼻子,忙道︰“好好好……你別慌,鎮靜點,這樣吧。我去幫你借一艘船。”
靈兒嘟著小嘴跟在他背後,一路無話。途經一家打鐵鋪,李逍遙突想︰“大家都曉得我是使劍的,動拳頭對掌什麼的那不是我李逍遙的風格。可是我那把木劍丟了,沒了趁手家生,不如買把劍帶身上……”教靈兒在門外等著,他進了打鐵鋪。打鐵匠曾伯正自忙著敲敲打打,頭也不抬的說道︰“要買什麼就自個兒挑吧。”
李逍遙看牆上掛著的諸般待售之物,瞧著也沒合意的,轉頭問曾伯︰“有沒劍拿一支來瞧瞧?”曾伯道︰“現成的是沒有。不如買把短刀將就著用罷?”李逍遙皺眉道︰“怎麼可以將就呢?身為一名劍客,你讓我身上帶一把劈柴刀那也太離譜了吧?”
曾伯道︰“劍術高手隨便拿什麼都可以當劍使,劈柴刀沒什麼不好哇。”李逍遙反駁道︰“我是一名新人,怎麼可以馬馬虎虎呢?不行,你這鐵匠怎麼搞的呀?也不做一些刀劍槍戟來掛掛……”曾伯氣呼呼的道︰“你倒說得好輕巧!這麼個小地方我做劍出來有何用?打鐵也需要耗材料的!”
李逍遙轉身出來,看見老洪和王小虎等一干人吃完喜酒往回走,小虎子遠遠瞧見趙靈兒,先是一怔,隨即奔了過來,跪下磕頭。“哈!是仙女姐姐!我是小虎子,您還記得我嗎?”
趙靈兒道︰“嗯,我當然記得你……小虎,你爹爹的病好了吧?”李逍遙在旁邊摸不著頭,“咦,你們認識?”王小虎道︰“對呀!我跟你說的仙女姐姐就是她塔……”趙靈兒忙道︰“你以後不要再跟別人說了。”王小虎連聲答應,起身望著靈兒和李逍遙,突然笑道︰“逍遙哥哥配仙女姐姐,哈哈……天生一對!”李逍遙見靈兒紅著臉背轉了身子,忙道︰“才不是呢!王小虎你別亂說……”小虎跟在他們後邊,問道︰“你們要去哪?帶我去好不好?”李逍遙轉身追著卯他腦袋,惱道︰“我看你是活膩了……”小虎撒腿就逃,卻停在遠遠的唱道︰“小李飛吻,例不虛發。天仙下凡,也為了他。可憐香蘭,苦盼巴巴……”
李逍遙見靈兒一對妙目向他轉來,臉上不由得一紅,忙解釋道︰“別听這些小孩子亂編我的段子,世人對我的誤解實在是無奇不有……咦!老洪,你也吃喜酒回來啦?”轉身拍了拍洪大夫的肩,乘機轉移靈兒的目光。
洪大夫瞧見李逍遙身邊竟有一個美極了的小姑娘斯斯文文地跟著,早瞧暈了眼,心下暗贊︰“嘖……小李子還真有辦法!可不像我小時候見到榕樹下的美人兒楊曲,光是想就沒膽泡……唉!真是長江後浪往前推,越推越有後勁兒。”全村人皆知秀蘭姊妹與李逍遙最是要好,她們的爹卻不喜李逍遙,此番突然嫁女,正是趁著李逍遙被嬸嬸趕去縣城念書的隙兒。洪大夫生怕提起此事李逍遙會不高興,慌忙轉換話題,眼光投向靈兒的身影,有意大聲說道︰“我說小李子啊……你老大不小了,也該趁早討個媳婦,安定下來,別老是讓你嬸嬸操心哪!”
李逍遙生怕靈兒蹩迫,忙道︰“老洪,你再說教我以後不光顧你了。娶啥媳婦兒?你不也光棍?瞧瞧人家蕭奮,都三十歲人了不還在練童子功?去!”他生怕再遇到熟人又拿他旁邊的漂亮女孩兒說嘴,趕忙領著靈兒抄小路。
不巧得很,一干相識的老少娘兒們送完親也從小道回來,剛好撞個正著。
李逍遙躲閃不及,立時被來福嬸逮著。“呵呵,小李子……不簡單哦!”
旺財嫂卻盯著靈兒左瞧右瞧,笑道︰“噢,這是哪戶人家的千金哪?外地來的嗎?怎麼都沒見過?”李逍遙撂下一句︰“菩提老祖你不也沒見過?”好容易沖出重圍,還未松一口氣,香蘭在前邊堵住了他的去路,沉著臉道︰“逍遙哥哥,她是誰?怎麼會跟你在一起……”李逍遙急忙擋住身後的靈兒,說道︰“她……她是我遠房的表妹,到我家來玩幾天。”
香蘭伸頭到李逍遙背後,同靈兒對視了一會,兩女皆嘟起了嘴。香蘭曉得李逍遙家的底細,又見靈兒挨在李逍遙身邊甚是親近,不由得心中大是惱火,哼道︰“少騙人了!你家什麼時候冒出個遠房親戚來?我怎麼不知道?”
李逍遙反問道︰“你知不知道王晶家的死媳婦叫啥名字?”香蘭一怔,搖頭道︰“誰知道她?”李逍遙又道︰“你知不知道我的生日是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日哪個時辰?”香蘭啐道︰“誰知道你!”李逍遙道︰“這就對了。說明你所知畢竟有限,既然有限就應該虛心求知。不要隨便對我發表浮淺無知的評論,了不了?解不解?”
香蘭說他不過,轉面瞧向靈兒,見這少女委實猶如畫里的仙子一般,心中暗暗嫉妒,哼了一聲,說道︰“喂!你可不許打逍遙哥的主意。”靈兒噘起小嘴,轉過身去。李逍遙生怕香蘭還有話說,忙道︰“天不會塌下來。”向靈兒使個眼色,兩人一齊溜掉。
靈兒不曉得李逍遙為何要跑,只管跟著他跑。李逍遙不想再遇到熟人,領著靈兒拐進了一條林間的岔道。眼見小道兩旁坡高樹密,綠蔭如蓋,四下里更是寂靜無聲,李逍遙指點道︰“此處地形險惡,很適合于伏擊……”話聲未落,兩人同時掉進腳下的一個大陷坑里。
幾個少年一齊從道旁躥了出來,為首的一個翹鼻斜眼之輩仰面打個哈哈,說道︰“李逍遙,你小子踩進我的地頭了!”李逍遙從坑里露出腦袋,顧不上揩拭滿臉的灰土,說道︰“有你們這麼挖陷阱的嗎,高手?要是換了我來挖,坑底下少不了也得插些削尖的竹片或木棍什麼的,這樣搞才有殺傷力。”
那翹鼻斜眼之輩旁邊有個馬屁精說道︰“你懂什麼?高手哥就是屙一泡屎也都獨具匠心、可圈可點……”高手反掌摑了那馬屁精一嘴巴,瞪眼道︰“不要用屎來形容我。”轉臉瞧了瞧李逍遙,笑道︰“怎麼樣啊?這回又有什麼好東西拿來孝敬你高手哥?”
遇見了這伙冤家對頭,李逍遙情知今兒少不了又要有一場惡斗,其他幾個小痞子倒也罷了,為首那綽號“高手”的卻委實厲害。挨打倒是家常便飯,李逍遙擔心的卻是身邊這小姑娘,轉面一瞧,靈兒卻沒在坑里。他不由得一怔,殊不知那幫小痞子更是滿心詫異之情。
一個頭上扎滿東倒西歪小辮子的少年眼見趙靈兒俏生生的立在坑邊,不由湊嘴到高手耳旁,訝然道︰“高手哥,剛才我明明看見她跟李逍遙一起掉進去了,怎麼……”高手揉了揉眼,愕道︰“這小妹妹太美,搞得大家全都眼花了,連她怎麼從坑里出來的也沒看清楚。”
靈兒蹲下來伸手幫李逍遙爬出陷坑,李逍遙在她耳邊低聲說道︰“你快跑,讓我先擋他們一陣。”靈兒搖頭道︰“我不。”高手笑嘻嘻的湊了上來,說道︰“小妹妹不用跑,跟著李逍遙沒出路,不如改跟我混罷?”靈兒搖了搖頭,不跟陌生人說話。
李逍遙道︰“高手,這是你我之間的恩怨,跟她無關。你別為難她!”高手自從見了靈兒,一雙眼楮沒法兒再從她臉蛋上移開,生怕這美極了的少女溜掉,連使眼色叫那伙小痞子圍住靈兒,听了李逍遙之言,只揚了揚手,不耐煩的說道︰“李逍遙,這兒沒你的事了,你走罷!今兒沖著你送來一份好禮,我放你一馬。”
李逍遙喜道︰“那就多謝高手哥了。靈兒,咱們走。”高手臉色一拉,說道︰“你走你的,這位小妹妹可得留下來跟我混。”李逍遙皺眉道︰“高手哥,你別這樣……”話沒說完,高手旁邊那馬屁精飛起一腳,踢在李逍遙肚子上,喝道︰“滾你的……”這一腳踢中腹部“氣海”、“丹田”諸穴的範圍,李逍遙身上的內力自然而然地反激,只听一聲慘叫,那馬屁精像一個藤球般倒彈而出,遠遠的跌進草叢里,過了好一會才听到他大聲哭喊“媽呀!”
那干小痞子不由全都愣住,高手向那馬屁精跌入的草叢呆望了一陣,轉臉瞧見李逍遙手捂肚子蹲在一旁,那個美極了的少女搶身閃到李逍遙身邊,滿眼盡是關切之情。高手怒道︰“喲喝!李逍遙你今兒是找打來了……扁他!”幾個小痞子應聲撲起,朝李逍遙身上亂打過來。
李逍遙生怕傷著身邊粉雕玉琢般的靈兒,便不躲避,反而將身一挺,迎了上去。那幾個小痞子登時圍上來拳打腳踢,李逍遙只護著頭臉,任由身上挨打,他有內力護體,就算挨了幾下也不過是皮肉之傷,只是那伙小痞子沒再踢他肚子上的聚氣之處,剛才那樣的情形便不發生。眼見心上人挨打,靈兒俏臉微變,正要上前阻止,李逍遙忙道︰“你別過來!這是爺兒們之間的事,你若幫我就是不給我面子……”靈兒一怔,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高手見那伙小痞子沒打幾下便都呼痛而退,不禁變色道︰“怎麼回事?”幾個小痞子叫苦道︰“不行呀老大,這小子不知怎麼變得很能挨打了,咱們打他比他挨打還痛!”高手哼了一聲,道︰“那就抄家伙招呼他!”
李逍遙見那伙小痞子紛紛拿了藏在草叢里的桿棒亂打過來,不由吃了一驚,忙不迭的向後躲去,口中叫道︰“不用這麼客氣吧,大家?”沒想到高手早挺了一桿漁叉在後邊等著扎他屁股,以報上次之仇。
李逍遙徒有一身內力,拳腳槍棒功夫哪是這干小痞子的對手?情急之下,忍不住便想叫靈兒一塊兒開溜,眼光一瞥,看見一個滿頭亂辮的小痞子挺著一把短刀架在靈兒頸項之旁,她稍有異動便會沒命。李逍遙心中一急,便沖了過來,旁邊有個痞子橫棒一掃,腿脛上正著。高手挺叉刺來,李逍遙倒地急滾,避了開去。
幾個小痞子一擁而上,挺棒將李逍遙的身子夾住,架了起來。高手慢慢走近,歪著嘴大笑︰“看看你現在的樣子,還想做劍仙?像什麼?像燒烤架子上等著挨烤的田雞!”朝李逍遙臉上唾了一口,又道︰“來呀,把他的褲子給我扒下來!”李逍遙變色道︰“不要玩得這麼暴露吧……”幾個痞子牢牢按住他,其中一人將他褲子扯落半截,露出屁股。
李逍遙心中沮喪已極︰“完了完了!又讓我在小妞兒面前光 ,叫我怎麼還有面子嘛……”高手笑嘻嘻的提叉走近,覷準了李逍遙的屁股,猛然扎了下去。李逍遙大叫,但覺叉子好像沒扎落,轉面一瞧,只見高手滿臉詫異之色,目光卻瞧向一旁。
一只素手輕輕握住漁叉,任憑高手怎麼使勁,漁叉既插不下去也扯不回來。
靈兒在一干愕然而視的目光中間淡淡的說了一句︰“你們太過份了。”
高手瞪眼道︰“那又怎樣?”話聲剛落,靈兒皓腕倏然一翻,高手不由自主地打了七八個旋兒跌出丈外,兩只手抖動不止,竟無絲毫知覺。漁叉卻到了趙靈兒手上,她單手提叉輕描淡寫地一撩,那干小痞子嘩啦啦的跌了一地。
高手呆望著這個看似嬌滴滴的少女,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雙眼。他愣了片刻,轉頭瞧見那滿頭亂辮的小嘍羅呆若木雞般的站在靈兒背後,刀子雖然提起,姿勢卻還像剛才一般,似乎一動不動。高手不禁怒道︰“子焚!你搞什麼鬼?”另一名小痞子顫聲道︰“他好像著了魔法,不會動了!”
高手大叫︰“擺平她!”五六根桿棒亂揮而起,原本是要落在靈兒身上將她夾倒架起來,不知怎的竟沒頭沒腦地落到高手身上,劈里叭啦的打了他幾十下。
李逍遙拉上褲子,向靈兒說道︰“我打架用不著你幫忙。”靈兒垂下眸子,低聲道︰“可是……可是他們好多人打你一個,公平嗎?”李逍遙惱道︰“我已經夠糗了,又靠女孩兒幫我撐台腳,那不是糗到姥姥家了?拜托,你別再來攪和了!”靈兒好心幫他反挨了呵斥,心中不樂,卻沒和他爭辯,只是嘟著小嘴背轉了身子,隨手將漁叉一丟。那根漁叉立時入地半截,一干小痞子見狀不由全都變了臉色。
高手心下已懼,向李逍遙叫道︰“上次你找個苗子來幫忙,這回你又搞什麼鬼?”李逍遙道︰“我沒找誰幫拳……”那干小痞子哪里肯信。高手說道︰“李逍遙,打架可不可以不找幫手?拜托!”李逍遙道︰“好啊,不過你們……這麼多人合起來打我一個也不公平罷?”高手斜著眼道︰“你是知道的!我們打一百人是八個人上,打一人也是八個人上。這是有傳統的……可是你太遜!那妞兒如不在旁邊搞鬼,就算我們打破陳規,隨便出一個人跟你單挑,還不照樣兒把你踩成孫子?”
“孫子是靠兵法取勝的,”李逍遙道。“打打殺殺算什麼?”
高手冷笑道︰“這一關不講打你能過得去嗎?誰家的天下不是靠打下來的?你想把天給掀翻,還不得靠打?听說你在十里坡山神廟撞一老道傳了你一招‘獨孤九劍’是吧?耍來瞧瞧?”李逍遙見那伙小痞子都取笑他,也跟著笑了起來,說道︰“高手哥真會說笑……劍是用來殺人的,這跟我愛好和平的本性全然不合。何況咱們從小打到大,我不會在友誼賽中用劍這麼狠毒。事實上……”高手一邊反手抓屁股,一邊歪著嘴說道︰“少廢話,你以為口水能淹死人麼?”突然間一撲而上,用另一只手抓住李逍遙的衣襟,眾痞子在一旁齊聲鼓噪︰“打趴他!打趴他……”
高手正要揮拳打落,李逍遙急忙喝道︰“且慢!”高手瞪眼道︰“怎麼?”李逍遙問道︰“你不覺得用這只手去撓屁股比打人還爽嗎?我要是你,兩只手用來抓屁股都覺得不夠用……”高手皺起臉孔,五官痛苦地擰成一團,咕噥道︰“你怎麼看出來的? ,好難受!”忍不住兩只手全伸進褲子里邊亂撓起來。
李逍遙說道︰“這種感覺我完全可以理解,其實你屁股之所以好難受,多半跟一只蠱有關。”
“蠱?”高手嚇了一跳,急忙湊過來探問。“什麼玩意?”
“蠱!”李逍遙從懷里摸出一支紙煙,悠然叼在嘴上,高手連忙找火幫他點燃。李逍遙道︰“所謂‘蠱’,多半是些毒性猛烈的蟲,種類很多,有什麼蜥蜴、馬蝗、蜣螂、金蠶……等等,據說是有些壞蛋專門制造它們來害人的。他們把各種不同的蟲一古腦放在一個盆子里,讓它們互相吞食,吃到最後還生存著的一個,就把它取來做蠱,蠱害人們。高手哥,根據你的徵狀,你所中的應該是原產自西南苗疆的‘虱蝗蠱’,據洪大夫家的醫書所載,中了此蠱後會在數日之內全身奇癢、皮膚孵爛而死!”
高手全身亂抖,顫聲問道︰“那……應該怎麼辦?逍遙哥,你一向對巫術很有研究,看在咱們從小就這麼玩得來的份兒上,可否指點一條生路?”李逍遙道︰“農夫救過蛇,後來農夫怎麼樣了?”高手道︰“給蛇咬死了。”李逍遙道︰“對!高手哥你真伶俐,一點就透……”高手兩腿發軟,不住的哀求道︰“逍遙哥你饒了我吧,我……我以後改投你的門下行不行?”
李逍遙道︰“正如剛才所說,我對‘蠱’有一定的研究……”高手原本還有點疑心,眼見李逍遙真的拿出一個小瓶子,給他們瞧了瞧,一干小痞子見到瓶中模樣可怕的三只蠱,不由得全都亂叫而跳,臉色均變。“大家不要擔心,這只是標本,是我用來研究專用。暫時沒有殺傷力……”
李逍遙又把小瓶子收入懷中,說道︰“正如大家所知道的,‘蠱’!實在是很厲害……”高手率眾高呼︰“逍遙哥更厲害!”眼見李逍遙慢吞吞的眯眼吸煙,沒有出手解救的意思,高手擔心李逍遙仍記恨,慌忙取出日前搶來的東西,雙手奉還。
高手陪著小心解釋道︰“逍遙哥,那些錢全都花掉了,就當……就當你放我們高利貸好了,等幾天我先把利息給你送來,你看這樣行不?”李逍遙並不在乎那些錢,眼見日前被搶的小匣子好端端的回到自己手上,打開一瞧,小劍也完好無損,他不禁大喜,說道︰“不行!當然不行!”高手吃了一驚,隨即听見李逍遙說︰“那怎麼行?怎麼說大家都是從小玩大的伙伴,那些錢就當是賑災好了。”眾痞子大呼︰“太好了!”李逍遙叼著紙煙道︰“前朝包青天陳州放糧,一直是我效仿的偶像。”
高手陪著小心問道︰“逍遙哥,那我……”李逍遙伸手在他肩頭用力一拍,說道︰“放心!一切有我……不過今天我沒空多耽,等辦完事後才回家不知趕不趕得及?”高手驚道︰“那要等幾時?”李逍遙道︰“少則十天八天,多則……”高手變色道︰“那肯定是等不及了。逍遙哥,你快想個辦法吧?我知道你不會見死不救的……”李逍遙向靈兒眨了眨眼,笑道︰“見死不救當然不是我的作風,何況我是個念舊的人。這樣吧……”探嘴到高手耳邊低聲說道︰“只需把藏在你屁股里邊的毒蠱弄出來就搞定了。”
高手問道︰“那要怎麼弄啊?”李逍遙作沉吟狀︰“這個嘛……就看你怕不怕痛,辦法總是有的。”高手想︰“性命要緊,再大的罪也忍了!”忙道︰“逍遙哥,全靠你了!”李逍遙道︰“靠!當然還得‘靠’你自己。”
趙靈兒在一旁睜大眼楮瞧了半天,不曉得李逍遙在搞什麼鬼。眼見那伙小痞子恭恭敬敬地揖送,李逍遙昂然而行,兩人走了一段,靈兒實在想不明白︰“那三只蠱明明還在瓶子里的,他用什麼捉弄了別人?”
李逍遙一路走一路好笑,心道︰“高手這回被我整慘了!我只用了一點‘抓死草’的粉末粘在他身上,他就誤以為真的被蠱搞到了……嘿嘿,我教他趕緊找個僻靜的地方脫下褲子,每天用火烘烤屁股三個時辰,需要一連烘烤九天,每天還要服六次瀉藥,如此才能把體內毒蠱逼出來。他居然信以為真,可有得他受了!”想到這些年來不知遭到高手多少次欺凌,如今一朝清帳,心中委實快活。
“我沒听錯吧?這位姑娘也要去仙靈島?”
張四還沒等李逍遙說完就望向靈兒,搖頭道,“你也要去求仙丹嗎?仙靈島可不是啥好玩的地方啊,听說……”說到這里,壓低了話聲,臉色一緊。“島上有吃人的妖怪呢!”
靈兒臉色微變,嗔道︰“你亂講!才不是妖怪呢……”李逍遙在旁邊忍不住好笑,心道︰“這小姑娘說話的聲音奶聲奶氣,真是有夠‘嗲’的,好玩!”他捂著嘴巴蹲一邊偷樂,見靈兒轉臉瞪過來,只得忍笑,起身幫她說話。“四哥!拜托拜托嘛……眼前就只有你能幫我這個忙了,現在沒時間多解釋了,總而言之,是人命關天的事就對了。”心下突想︰“解釋?其實我也有很多不明白之處,誰向我解釋?”
張四向來與李逍遙交情最好,見他如此說,心想︰“小李子肯定是見這位小美人生得好看,才如此積極……唉,真是為了泡妞不要命。”搖了搖頭,提篙說道︰“好吧……既然是逍遙老弟拜托,四哥我就幫到底啦,上船吧!”
李逍遙和靈兒大喜,連忙拜謝。張四想︰“正好我也該出海收一收前日在環島白礁所布的六張網,要不是順路,我家婆娘又會罵我多管閑事了。”讓李逍遙幫忙抱了幾個大籮筐到船上,口中說道︰“我就好人做到底,再跑這一趟罷!”
海上風浪平靜,小船張帆鼓篷,悠悠起航。李逍遙到後梢要幫張四的忙,張四見他腿腳不便,沒讓他忙碌,瞧見那小姑娘獨個兒坐在前艄發呆,便朝李逍遙使個眼色,低聲說道︰“去陪陪她吧,別冷落了人家。”
李逍遙顧左右而言他。“張四哥有船真好!其實我一直想有一條船,把家安在船上,四海飄游,走到哪兒,哪兒就是我的家……”
張四笑道︰“那有什麼難的?小李子,等你成了家,大伙兒幫你弄條船還不容易?只怕你家中有美嬌娘,你自己舍不得出海了。再說,你嬸嬸也不會準許你到處流浪的。將來你把客棧張羅大,做個胖掌櫃不更好?”
李逍遙陪張四閑嘮了幾句,轉到前艄,海風徐拂,靈兒兩個小辮子一晃一晃的很是可愛,他在一旁慢慢坐下,和她隔著一個籮筐。兩人默默的坐在船首,只見一群海鳥扇翅飛近,靈兒伸出一只白生生的手掌,一只海燕緩緩棲落,停在她手上。
李逍遙在旁張大眼楮瞧著,知道她是不會先開口說話的,靈兒與林月如的性格顯然截然不同,一個靦腆羞怯,一個爽朗豪放,若是林月如在此,船上豈能有片刻的寧靜祥和。他坐了一會,忍不住又想到了那個看起來很凶的林大小姐。
靈兒輕手撫摸海燕的背翎,眼眸溫婉柔和,飄舞的發絲擦著雪白的臉蛋,在粼粼的波光中更是嬌艷不可方物。李逍遙沒敢多看,轉開目光,又不願多想林月如,便找了個話題問道︰“姑娘是住在仙靈島上嗎?”靈兒垂眸不言,長長的睫毛微微翕動。
李逍遙搔首道︰“我好像沒听說過仙靈島上有人家的,卻是有種種傳說,說島上有仙女,還有……”後邊的話到了嘴邊就咽了下去,眼皮一抬,見靈兒俏面微轉,盈盈的目光似乎向他臉上一掠,過了一會才听她緩緩的說了一句︰“還有妖怪是嗎?”李逍遙一怔,隨即說道︰“這個……我倒沒見過。不過,仙女多半是有的。”靈兒眼波在他臉上一轉,淡淡的道︰“是麼?”
李逍遙仰身靠在船板上,笑道︰“反正我是見到了。原來世上真的有仙女,真的有!”靈兒側著頭,嘴角不由浮出一絲微笑之意,隨即心中涌起一陣愁苦之情,明眸又黯淡了下來。
“呼!”的一聲大響,船桅上的帆篷突然塌落。張四在後梢大叫︰“哇,好大的風!”
此時船只正沿著海岸駛出港灣,忽听岸上有人高聲喝道︰“你們兩個小雜碎還想往哪兒逃?”船帆掉下,剛好覆在李、靈二人頭上,幾乎將他們全身遮沒。李逍遙掀起遮臉的帆布,向岸上望去。
只見五騎走馬燈似的團團兜轉,兵刃的寒光在日光下耀閃猶如一道雪練織成的弧圈,將圈里的兩個人逼得不住後退,直退到海邊。李逍遙向靈兒瞧了一眼,心想︰“原來不是來尋咱倆的……”靈兒蛾眉微蹙,目不轉楮地望著岸上那兩個被逼得無路可退的人。
兩個身穿黑衣短裙的苗人在刀光劍影中退無可退,腳下已是齊膝深的海水。
李逍遙突然認出右邊那個黑大漢正是在他家租房子的苗人客官,左邊一個駝子卻沒見過。那駝子臉上疙疙瘩瘩,長相奇丑,兩只眼楮包著一塊黑布,似是個瞎子。這駝子身後背著一個灰發披垂的瘦小老人,那老人衣衫破碎,也作苗人裝束,雙腿齊股而沒,兩只手臂也好像被人打斷了,軟軟的垂在身側。
一匹黃驃駒上的持劍男子目光逼視,沉聲說道︰“烏天鵲,天底下苗人多的是,你非要為這兩人撐腰,不怕得罪我們‘俠客山莊’麼?”
李逍遙想︰“哦,又是‘俠客山莊’的。怎麼跟苗人干起來啦?”只見那苗人大漢轉臉望了望旁邊的兩個族人,面孔又轉回,目光掃過面前那五個騎馬的漢子臉上,盯住居中那匹馬上一個黑衣白袖的男子,卻不言語。
黃驃馬上那人問道︰“君天師兄,你說怎麼著?”黑衣白袖的男子哼道︰“還能怎麼著?給他們點厲害瞧瞧罷!”黃驃馬上那人面露難色,說道︰“可是……听說這姓烏的是苗疆‘霧月教’的什麼堂主。”話中的語氣顯得為難,李逍遙只道他有所忌憚,哪料一霎眼間,一道凌厲之極的劍光陡然劈在水中,濺起一大道眩目的水牆,“波”的一聲,水牆在劍氣激蕩之下倏地撲到那苗漢烏天鵲面前。
黃驃馬驟然穿過水牆,只听馬上騎者一聲斷喝︰“有沒有听說過東方無忌?”李逍遙心下暗叫︰“哇,這家伙出劍真快!”一念剛生,眼中亂光激閃,滿天水珠猶如星光倒墜,但見一道劍氣迅急無匹地刺到烏天鵲胸前。那個名叫東方無忌的騎者手腕一抖,頓時晃出無數劍花,裹住烏天鵲全身。
此人的劍法委實了得,但那苗人烏天鵲在亂閃而落的劍花和水星中竟不動一動,待得對方劍勢將成未成之際,他就在電光石火的剎那間揮了揮手,黃驃馬長嘶聲中,東方無忌長劍脫手,連人帶馬翻倒下去。
李逍遙一怔,根本沒瞧清這苗人大漢使了什麼功夫。
隨著三聲怒吼,又有三騎急撞而出,馬上騎者各揮刀劍,聯手攻襲。倏然只見烏天鵲腳下濺起三道水柱,飛箭一般將那三人撞下坐騎。
這一下李逍遙又沒瞧清。霎眼間五騎就只剩下了一騎猶然站立。
火!
火燒水面。
一大道火焰撲到烏天鵲身前。
五騎中碩果僅存的那個黑衣白袖之人揮刀之際,刀風中竟然夾帶熊熊火勢。
“火雲刀!”駝子背上的灰發老人兩眼翻白,在霍霍刀聲中喃喃的說。“君天的刀,俠客山莊七絕之一。”
話聲未落,火勢突然回卷,燃燒更熾,將那使刀漢子燒成了身無寸縷的裸體。李逍遙听見那使刀漢子嘶聲痛叫,不禁一怔,奇道︰“怎麼搞的?”靈兒在他耳邊低聲說道︰“是苗疆的馭火咒。”
她素習法術,早已看出其中的名堂,君天的“火雲刀”雖然厲害,卻使錯了對象,遇上苗疆的驅火巫,反而玩火自焚,身受其害。
眼見對方如此手段,那五人大駭之下,急忙狼狽地逃走。駝子背上的灰發老人兩眼翻白,喃喃說道︰“烏堂主,恭喜你呀。原來石長老已將本教秘術炎咒之欲火焚身訣傳了給你。”
烏天鵲怔立半晌,調順內息,剛才他面對“火雲刀”,曉得此種奇門武功的厲害之處,不得已只好以全身真氣運使巫術中的馭火訣,雖然將那五人趕走,卻也大耗內力和體力,一時間臉色火紅,大汗淋灕,說不出話來。若非對方是“俠客山莊”中人,烏天鵲也不會冒險手下留情,法術點到為止,饒了他們性命。他這一念之仁反使自身受到君天“火雲刀”內力的撞擊,運氣之際暗知自己也已受了內傷,目光一低,瞥見半邊衣袖留下了斑斑點點的炙痕。
那駝子背著老人轉身便走,烏天鵲臉色一沉,在後邊說道︰“黎長老,我救你出來,是要你跟我回去。”
李逍遙暗思︰“原來他們全是‘霧月教’的。一個是長老,另一個是堂主。”
駝子背上的灰發老人兩眼翻白,喃喃說道︰“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他突然吟出一句漢人的詞,李逍遙不禁一怔,只听那烏天鵲說道︰“你是本教三代長老,地位極尊,在外邊流浪了這許多年,還是回去罷!”
“如果我想回去,當初就不會離開總壇,” 駝子背上的灰發老人兩眼翻白,喃喃說道。“你回去告訴主子,我黎弩四海為家,家鄉早已無可留戀。”
烏天鵲說道︰“如果我不帶你回去,主子就會派聖手晨雷來。”那駝子腳步不停,黎長老也不回頭,只是喃喃的說道︰“你已經被火雲刀所傷,帶我不回。”烏天鵲眼神微變。“主子這次派我出來,並非為了找你。但你不跟我回去,聖手晨雷早晚會來。黎長老……”
他還待再勸,駝子卻已去得遠了,黎長老在斜陽中語聲滄桑地吟道︰“走自走,來自來,自古江湖多感慨,何必苦徘徊?千里宴,終須散,從來英雄悲寂寞,冷暖在人心!”
烏天鵲呆望那駝子的背影在海天一線之處終于消失,突然面孔微側,凜聲喝道︰“你們鬼鬼祟祟的看夠了沒有?”
李逍遙暗吃一驚,急忙將靈兒身子按低,放下頭上披著的帆布,心頭兀自撲通亂跳︰“糟了,被他發現了!”情知這苗人大漢十分厲害,絕非客棧里那三個可比,驚慌之余,又忍不住把頭上的篷布微揭,向外一望,只見岸上林梢一陣亂晃,閃出數道人影,卻是向後山急掠而走。看那幾人的背影,李逍遙突然心念一動,認得這好像是十里坡見過的那幾個白苗女子。
烏天鵲身上掛了彩,並不追去,只是哼了一聲,轉身緩緩而行。李逍遙同靈兒對視一眼,皆感松了口氣,暗道︰“幸好……”
張四重新升起備用的副帆,漁船漸漂漸遠,不一會已離開了淺灣。李逍遙腦中仍想著剛才所見的情形,心下暗思︰“連火雲刀這麼厲害都不是苗人的對手,那霧月教又是什麼來頭,怎麼我先前沒听說過……”轉面瞧向趙靈兒,滿腹疑團。
趙靈兒垂眸說道︰“你不用看我,我也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捉我。”李逍遙心中一怔,暗暗納罕︰“她怎麼知道我心里在想什麼?”搔了搔頭,說道︰“哦,是這樣的……我只是不覺得那黑大漢像是那種拐賣少女的小毛賊罷了。這其中一定有緣故,只是我一時還想不到……”
靈兒望著茫茫大海出了一會兒神,說道︰“外邊的世界亂糟糟的,原來一點兒都不好玩。”
張四把船靠岸,目送這一對少年男女上了仙靈島,暗覺不放心,叮囑道︰“快去辦完這檔事兒,早點回家罷。這座島陰陽怪氣的,在里邊多留一會,心里頭也是毛毛的。”李逍遙答應了,陪著靈兒往島內走去,眼望前頭雲霧縈繞,林木蓊翳,想起許多傳說,心下不禁暗暗嘀咕,突然間腳下一絆,跌在沙灘上。
靈兒轉身攙扶,無意中瞧見李逍遙腳邊的沙地里露出半截黑木,伸手拔了出來,李逍遙頓時滿臉驚訝之情,失聲而呼︰“我的木劍!奇了,它怎麼會在這里?”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楮,便伸手接過來細瞧,認得這支色澤暗黑的木劍確是自己那一支。
他不由得轉臉望了望靈兒,搔頭道︰“它怎麼會在這里?”其實他上次為了求藥前來仙靈島,身上便帶著這把木劍,當時墜海浮沉,被大浪沖到沙灘上,把木劍弄丟了,如今失而復得,只是丟失的記憶並沒隨著這把木劍一起找回來。
靈兒說了一句︰“你什麼都忘記了。”掛念著姥姥的安危,沒工夫多解釋,領先便行。
李逍遙把木劍往腰間一插,隨她走進林中。突然之間,樹影一陣亂動,躥出數只模樣怪異之物,將李逍遙團團圍住。李逍遙變色道︰“島上真有妖怪!”急忙拔出木劍,靈兒卻不慌不忙地走上幾步,瞧了瞧樹影中那些妖瞳,嬌叱一聲︰“通通退下!他是我的朋友,你們不可以亂來!”素手伸出,縴指捏訣一揮,不知使了什麼咒術,隨著一陣“吱……咕……嘎……”亂叫,樹影中那些小妖獸紛紛縮了回去。
李逍遙探腦袋四下里亂望一陣,眼見那些異物在靈兒嬌喝之後全沒了影,他不由訝然道︰“原來它們听你的話。”靈兒向他悠悠的瞥了一眼,淡然道︰“我是仙女嘛。”李逍遙听出她話里似是微有戲謔之意,便笑了笑道︰“我覺得也是。”等靈兒轉動身子,他突然暗生一念︰“但也可能是妖精變成人樣來晃點我。”越想越不放心,悄悄摸出一張天師符,默念訣咒,趁靈兒走在前面,偷偷地把符貼在她背上,趕緊睜大眼楮,提劍戒備,看她會不會現出原形。
靈兒走了幾步,轉面瞧了瞧,見李逍遙沒跟來,她不禁蛾眉微蹙,問道︰“你怎麼了?”李逍遙突然失聲大叫︰“妖怪!”一交跌進草叢里,猛烈打滾,卻擺脫不掉附身之物。靈兒忙搶了過去,定楮一瞧,只見李逍遙背後有個獨角小獸狀似猿猴,正用兩只疙疙瘩瘩的長臂緊緊的抱住他的脖子,勒得他透不過氣來。
靈兒忙道︰“要不要幫忙?”李逍遙掙扎著說道︰“要!快叫它走開…… ,勒得我!”靈兒打了半天手勢,那獨角小妖並不理睬,她無奈之下,嘟著嘴道︰“沒用的!這一個只听我的笛聲使喚,別的法都不管用的。用法術也對它沒效果的,它很怪!”李逍遙吐著舌頭說道︰“那你還不快吹你的笛子?我快斷氣啦…… ,憋得我!”靈兒攤開手,搖頭道︰“我沒帶呀。”李逍遙臉色蹩脹有如一塊在鹽水里泡久的豬肝,翻白了眼呻吟道︰“你背後有一張符,快拿給我用……拜托快點!”靈兒扭脖一瞧,隨即反手摘下那張貼背的符紙,奇道︰“咦,怎麼會有一張符在我背上?”瞧了一眼,遞給李逍遙。沒等他接住,她卻向後一躍,拿著符退開了。
李逍遙看出了她眼光里的俏皮之色,突然省悟,惱道︰“你……哦,我明白了!是你故意讓這只小魔怪來整蠱我對吧?快叫它放手!”靈兒說道︰“是你先整我的。”說著,把紙符撕掉。李逍遙變色道︰“啊……那我投降!投降還不行嗎?”靈兒吐舌頭做了個可愛之極的鬼臉,李逍遙一怔,突感脖頸一松,那只小魔怪放開了他,卻用雙手掩著臉一溜怪叫地跑掉了。
李逍遙奇道︰“沒想到它會受不了你扮鬼臉。”靈兒淡然道︰“一物降一物嘛。”李逍遙起身喘息,笑了笑道︰“你的鬼臉如此可愛,我卻喜歡瞧呢。”靈兒瞥了瞥他,轉了身子,背對著他,說道︰“逍遙哥哥,我不喜歡你亂起疑心。”
李逍遙知道剛才的舉動委實冒犯了她,暗覺過意不去,心想︰“靈兒姑娘天仙般清純的人兒,我實在不該疑她是妖。”走到靈兒身旁,恭恭敬敬的向她一揖到地,賠罪道︰“是我不好,是我不對。請靈兒姑娘千萬別往心里去,總之我知道錯了。靈兒姑娘是李逍遙心目中的仙子,絕無半點虛言。”
靈兒听他說得誠懇,對他剛才貼符的冒犯之舉便不再見怪,心中卻仍不開懷,轉面瞧了瞧他,幽幽的說道︰“我不要當什麼仙子。我……我只是你的……你的……你的靈兒妹妹。”本想說的是“你的妻子”,她雖然天真爛漫,這話畢竟難以明說,雖改了口,俏臉仍然不禁飛紅,轉身急忙跑開了。
李逍遙望著她美麗的背影,愕然想︰“仙女就是仙女,隨便說句話就令人如墜五里雲霧中。”
靈兒領他抄近路進入島內,一路但見山林幽隱,風物如畫,李逍遙眼中露出茫然之情,心里暗暗驚奇︰“在我一個夢里,好像也是這般的景致。”
天黑時他們到了桃李掩映中的水月宮。一進門便有一股血腥之氣撲面而來,靈兒的臉色唰的一下變得慘白。李逍遙點起火把,二人環顧四周,只見水月宮內一片惡斗痕跡,滿牆皆血,大香爐裂開,滾在殿門旁,香積灰撒了滿地。大殿上供奉的觀音像也歪倒在神龕一側,塑像的臉部不知被什麼撞得凹陷了進去,旁邊的隨侍龍女和童子也墜地破碎成許多小塊。
李逍遙跟隨靈兒進殿察看,一路走進去,但覺腳下又濕又滑,竟是踏血而行。水月宮里的人皆倒臥于血泊之中,沒有看見一個活人幸存下來的跡象。李逍遙心中暗驚︰“天啊!好慘……”
兩人尋了許久,突然听到丹房發出細弱的動靜。李逍遙暗暗戒備,生怕還有危險在暗處蟄伏。但以他此時的本領,就算心里有了十二分的防備,倘若遇到強敵那也無法抵抗。他心里隱隱想到︰“不知是哪一路仇家干的?能把水月宮搞成這樣,對方決計是我從所未遇的狠角……”殊不知靈兒心里更是震驚已極,水月宮在仙靈島上的方位本已極為隱秘,又藏在島上峰回路轉的天然迷宮深處,她想不出世上竟有人能夠闖過迷宮進出自如,縱然是當日那個糊里糊涂闖進來求藥的李逍遙,雖說進得來,卻也困在其中,如果不是踫巧遇見了她,李逍遙此生也絕難脫身。這麼多年來從沒想象過的事,突然間發生了。
靈兒強抑驚恐之情,尋聲走進丹房。李逍遙正要跟她進去,突覺黑暗中有一物倏地從背後躥了過去,他後頸一陣發涼,陡然間起了大片雞皮疙瘩。轉頭亂望,隱約看見一個狀似嬰兒的影子搖搖晃晃的躲到了長廊另一頭的暗處。
李逍遙感到血腥氣越來越濃,用火把一照,地上留有一行小小的血腳印,歪歪斜斜的伸向前方。他忍不住尋了過去,心中暗暗奇怪︰“怎麼剛才我好像看到一個裸體嬰兒?”
轉過牆角,李逍遙突然看到一個人影歪著脖子斜靠在牆影中,拿火把一照,見是一個滿身鮮血的老道姑,兩眼翻白,已然斷氣。李逍遙被血腥氣味燻得頭暈,一手掩鼻,用另一只手拿著火把亂照,除了這具尸體,並未瞧見別的什麼。此處已是走廊的盡頭,除去他來時的那條過道,三面皆牆,並無別的出路。他心里不禁暗感納悶︰“剛才我明明看見一個裸嬰跑來此處,怎麼沒找到半點影子?難道是眼看花了?抑或是幻覺?”
丹房里突然傳來了靈兒的哭叫聲︰“姥姥!”李逍遙趕緊轉身奔回,一路只覺有物在暗處窺伺,不禁後背發涼,亂冒雞皮疙瘩。他隱隱覺得背後有異,奔到門邊轉頭一瞧,漆黑中又沒瞧見什麼。他喉頭發干,暗想︰“麻煩了,麻煩了!有這種怪怪的感覺真是麻煩!根據以往的經驗,每次當我有這種怪怪的感覺,多半便要‘中獎’……”
只听靈兒在丹房里叫道︰“姥姥!姥姥……你不能死!不能死啊……”一個蒼老的聲音微弱地嘆息道︰“唉……十年了!終究躲不過……”李逍遙舉著火把走近,籍著跳動的火光,看見一個老婆婆萎頓在地,靈兒淚流滿面地跪在旁邊扶著她。李逍遙暗想︰“這位婆婆多半就是所謂的姥姥了,怎麼有點兒眼熟?我好像在哪兒見過……”
那婆婆吃力地抬起一只手,顫巍巍地把靈兒垂落在頰邊的一 頭發撩了上去,眼中流露出無比慈愛之情,說道︰“靈兒,姥姥……不能再……保護你了。以後……咳咳……以後你自己一個人……唉,千萬要堅強。”
靈兒哽咽道︰“不要……靈兒不要……姥姥不要丟下靈兒!您是靈兒在世上唯一的親人,您要是走了,卻教靈兒怎麼辦……”姥姥眼光在靈兒臉蛋上凝望一會,緩緩轉動而過,瞧見李逍遙站在一旁,她眼中不禁浮出欣慰之情,輕輕撫摸靈兒柔順的頭發,說道︰“還好,還好……姥姥雖然沒辦法再陪著你,天可憐見,從今以後你還有一位親人。”目光投到李逍遙面孔之上,聲音低弱地喚了一聲︰“小伙子……”
李逍遙一愣。“唔……我?”
姥姥注視著他,緩緩說道︰“你過來……來姥姥身邊。”李逍遙依言走近,蹲了下來,心中一時難以明白。姥姥突然抬手按在他頭上,這一下竟是出乎李、靈二人意料,兩個少年一愣神,李逍遙的性命已在姥姥掌控之下。
靈兒驚道︰“姥姥,不要……”李逍遙心中撲通亂跳,只見姥姥雖說目光凌厲,眼里卻無絲毫殺氣。他正自眼珠骨溜亂轉,姥姥突道︰“我已經活不成了,以後……靈兒就托付給你了。”李逍遙吃了一驚,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失聲道︰“給……給我?”不由把眼光轉到靈兒面上,見她垂下眼眸,香腮淚凝,神情楚楚可憐。他心頭一陣迷茫,暗想︰“給我?”突然間腦袋一震,眼前金星亂冒,姥姥掌心綿綿不斷地有一股真氣灌入他體內。
姥姥的語聲雖低,卻清清楚楚地傳到他心底里︰“你的功夫太差,老身委實放心不下,這便把畢生修行一並交了給你,盼你不要辜負了靈兒對你的一片真情!”
李逍遙方知姥姥把真氣和靈力輸給自己,便不運功相抗。過了一會,姥姥突然身體一震,手從他頭上彈開,喘息未定便即滿臉訝然之情,瞪視著李逍遙,奇道︰“你……你身上的內力哪兒來的?”
原來姥姥剛才全神傳功之時,起初並未覺得有何不對,因怕這少年承受不了,正要教他調息煉化之法,傳送到一半,突感李逍遙身上仿佛生出一塊巨大無比的磁鐵,將她輸送過來的內力全數吸去無余,消化得無影無跡。姥姥心中不禁吃了一驚︰“這少年的內力遠勝于我!”
李逍遙不曉得該怎麼回答,因為他自己也稀里糊涂,不明白自己從哪里修得這一身深厚內力。姥姥愕然而瞪,說道︰“你的內力似是……似是普渡慈航一路,可是普渡慈航早就不在人世,也沒听說過他老人家有傳人……”李逍遙懵懵然的問道︰“普什麼航?”
姥姥自知命在頃間,能撐到此刻全憑了凝住一股畢生修得的真氣,這股真氣行將消耗淨盡,她沒有時間多解釋,轉面瞧向靈兒,說道︰“他身上的靈力……是你這傻丫頭給的?”靈兒紅著臉道︰“是……是靈兒不對。”那日她偷偷把一半靈力轉移到李逍遙身上,也知道此舉乃是師門禁忌之事,只道姥姥會責怪她私下里犯了門規,不想姥姥只是微微一笑,說道︰“也好,姥姥不會怪你。這少年不是外人,就算……就算你師父在世,她也不會反對你將本門武功秘術傳給自己人。”
靈兒縴身微震,櫻唇一動,說道︰“姥姥是說……”姥姥轉臉瞪著李逍遙,問道︰“你有沒有拜過師父?”李逍遙一怔,搔頭道︰“木工師傅算不算?”
“那就是沒有了,”姥姥把臉轉向靈兒,面色和緩下來,說道,“你自己決定罷。”
李逍遙在旁邊听得稀里糊涂,不明白姥姥言下之意何指,只見靈兒含淚垂眸,並未吭聲。姥姥喘了一陣,眼光漸漸渙散,說道︰“黑苗族的人不可能就此罷休,十年來……他們千方百計,就是要找到靈兒。”李逍遙听到這里,心念一動,忍不住插了一句︰“難怪他們捉了靈兒姑……靈兒妹子。”他本想說的是“靈兒姑娘”,但見靈兒小嘴又嘟了起來,急忙改口稱她為“靈兒妹子”。
姥姥轉臉瞪著李逍遙面上,說道︰“以後……你可要好好保護她,不然我做鬼也不饒你!”李逍遙見她目光一凜,喘息急驟,忙道︰“好好,我明白……你放心去吧。”姥姥方才松了口氣。李逍遙心中卻暗暗叫苦︰“慘了!這下子可惹出個大麻煩上身了……”想到那些黑苗人手段厲害,以海邊所見,單是一個烏天鵲已是難纏之極,不知還有多少惹不起的大麻煩在等著他。他越想越不安︰“早知道會這麼麻煩,我還不如跟著茅山學堂造反去,帶一隊泥腿子打天下都比帶一妞兒在身邊省心。唉,從此我還能像以前那麼逍遙快活嗎?”
他倒是想得挺美,殊不知姥姥話中的意思絕非讓他帶著靈兒,恰恰相反,是要他跟著靈兒一生一世,只是把話說得委婉一點罷了,也算給足了他面子。
姥姥在靈兒耳邊低聲說道︰“你年紀太小,收別的徒兒我原也放心不下,教教自己夫婿也可勉強對付得過去了。”靈兒紅著臉道︰“不……不好。”李逍遙在旁邊疑惑地看著她們,沒听清她們在說什麼,只是覺得心亂。
姥姥話聲漸弱,顯是氣力不支。靈兒連忙運起“冰心訣”,並用觀音符幫姥姥吊住一口氣。過了一會,姥姥才又緩過神來,心里還有一件大事放不下,轉面對李逍遙說道︰“還有……你要帶靈兒回故鄉,找到她娘親的下落。”
靈兒心中一震,問道︰“娘還在人世?”姥姥喘了一陣,說道︰“嗯……你師父生前曾回苗疆打听過夫人的下落,後來打听到……大理的白苗族有你娘的衣冠冢和石像,但從沒有人見過夫人的遺體。”李逍遙暗思︰“咦,靈兒的娘怎麼會在苗疆?難道……”
姥姥喘著氣又說道︰“也許……只是老身的猜測,不論夫人是否尚在人世,至少這是你為人子女應盡的孝道,也是老身最後的一樁心願。”靈兒哽咽著點了點頭,說道︰“是……孩兒遵命。”李逍遙暗想︰“幸好我的爹娘早就確定無疑是‘掛’了,不然我還要找他們,卻上哪兒找去?找完一個又找一個,豈不是好麻煩?”
姥姥說完這番話,自知大限已至,但她口唇仍在微微翕動,顯是還有話要說,卻再無力氣發出聲音。李逍遙生怕姥姥又要交代下新的難辦之事,不禁皺了臉想︰“省省吧,別再一樁一樁的把麻煩塞給我們了。”靈兒看出姥姥尚有未了的心事,便俯低身子,把耳邊貼在姥姥嘴邊。李逍遙只隱隱听到“千手纏”三字,姥姥便斷氣了。靈兒抱住姥姥的身子大哭,李逍遙見她哭得悲戚,心里不禁也有些淒傷之感,望著她孤獨柔弱的背影,他不由得暗生憐惜之意,呆坐一旁,等了一陣,抬頭望了望四周,目光轉回靈兒身上,柔聲說道︰“別難過了,先把她們安葬吧。”
靈兒毫無主意,只是緊緊的抱著姥姥的尸身,舍不得放開。生怕一放開手,自己就真的從此孤零零一人剩在這個陌生、煩惱的世上,沒有人疼她,沒有人憐她。她從小失去爹娘,除了師父便只有姥姥是她最親的人。她師父生前卻是嚴厲冷酷,對她殊少了一層慈母般的關愛之情,惟有姥姥對她才是真正關心呵護得無微不至,誰知一時間不僅姥姥撒手而去,就連水月宮里其他看著她長大的一班道姑全都不在人世了。這樣的感受,李逍遙自是體會不到。
他勸了幾句,見她呆然不應,心想︰“挖坑埋尸之類的粗活只好我來包干了。唉,有什麼辦法?”起身走向門外,鼻際又聞到濃濃的血腥氣,他不禁又想︰“好多具死尸,不知要挖多少墳?”
靈兒抬手拭去眼淚,突然听見李逍遙在門口大叫。她一驚而起,生怕他遇到了什麼凶險,急忙一躍而出,搶到他身邊。只見李逍遙舉著火把在走廊上亂照,聲音微嘎地喝問︰“誰?出——來!”
靈兒借了火把跳閃的光芒四下掃視,卻沒瞧見什麼,不知為何,她心中涌起一股涼意。李逍遙提著木劍朝黑暗中亂揮,說道︰“真的有個裸體小孩在附近神出鬼沒,剛才我又看見了。滿身是血,真是好詭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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