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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刻舟求劍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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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刻舟求劍
姬靈通突然躍到靈兒身前,伸手來抓她手臂,說道︰“天已不早,殿下這便隨老臣起駕罷!”李逍遙急忙揮劍阻攔,口中喝道︰“還沒打完呢!”靈兒趁機躲到李逍遙背後,听見姬靈通怒道︰“小瘸子,看在殿下的面上,我有心饒你一命。你可不要不識好歹!”
李逍遙說道︰“真要帶走她也不是不行,但你總要先把我打暈,這樣才好交代得過去。”姬靈通哼了一聲︰“這容易。”突然間伸腳橫掃,要將這礙手礙腳的小瘸子踢到海里去,免得羅 不休。
他這一腳掃堂,看似尋常,李逍遙見勢凌厲,情知若給掃中了腿脛,下半輩子就別想直立行走了,急忙向旁跳開,沒料到姬靈通一掌斜伸,等著兜他腦袋。李逍遙這一跳過去,無疑等于自己撞到姬靈通掌上,情急之下正要往另一邊跳避,卻忘了自己有一條腿還打著夾板,傷腿先著地,不免牽動斷骨接續之處的痛楚,大叫一聲,不禁亂蹦而起。
姬靈通那一掌本來無論怎樣李逍遙都躲不過,哪料李逍遙突然間一飛沖天,只听呼的一聲風響,姬靈通一掌拍了個空,掃堂的那一腳也沒掃著。姬靈通沒料到李逍遙身形如此之快,心中一怔,听見高空中傳來一串大呼小叫之聲,仰面望去,頓時吃了一驚︰“輕功冠絕天下的風魔玄衣神當年也不過如此!”
靈兒生怕李逍遙跌傷,看他終于翻著斤斗急墜下來,急忙上前伸手欲接,姬靈通卻搶先一步閃了過來,將她往旁邊推開,哼道︰“當心砸傷了殿下!”靈兒感到一股力道撞來,不由自主的跌出丈外,只見姬靈通發掌向李逍遙拍去。
李逍遙身在半空,眼見姬靈通等在下邊,心中一慌,不由把腳亂蹬,就像溺水公雞般拼命撲騰。卻忘了又是那一條傷腿先自踩落,姬靈通一掌剛好拍在他腳底,兩人皆是內力強勁,真氣相撞,“ !”的一聲大響,李逍遙腿上的繃帶和夾棍悉數震斷,碎片亂飛,與此同時姬靈通那只手上的衣袖也應聲而裂,下盤一沉,雙腿深陷沙中。
內力相撞之下,李逍遙這一次飛得更高,急箭一般直沖雲端,眼見地面急驟變小,心中又驚又怕︰“哎呀,這次真要跌死!”正感絕望,突見一群鳥從身下扇翼飛翔而過,翼影亂目之際,他覺得好像看到一人大袖飄飄地在雲端行走,不禁呆望。那人看了看他,搭訕道︰“你也是到西王母家赴仙宴嗎?”李逍遙愕然道︰“你是誰啊?”那人說道︰“我是赤將子輿。”因見李逍遙不明白,便解釋道︰“你沒看過《列仙傳》嗎?我是其中的一個主角……”李逍遙道︰“知道,你不就是不食五谷,僅食用各種花草,和赤松子一樣,能夠駕著風雨來去天地間的那個赤將子輿嗎?廢話少說,快教我怎樣飛才能不摔死……”赤將子輿說道︰“你不會輕功嗎?”李逍遙惱道︰“會輕功還用問你?”赤將子輿拂袖而走,說道︰“那就無藥可救了。”
鳥翼亂拍,李逍遙突然醒過神來,抬手趕走一只飛到他頭上歇腳的大鳥,心道︰“幻覺!人在高處總會胡思亂想,想著想著就往下跌了……”身子急墜之際,眼見那些鳥飛得自在,沒有一只似他這般狼狽,突然想到一法︰“有了!”急中生竅,便亂揮雙手,學那些鳥作扇翅飛行狀。
“飛呀飛!飛呀飛……”正自亂飛之際,身子急墮地面,突然腰間一緊,不知被何物纏住一扯,拽著他打橫斜墮,接著“ ”的一下大響,沙土亂濺。
靈兒收了素練,幾步搶到前邊低頭一瞧,李逍遙躺在沙窩里眼冒金星,兀自擺動雙手。“飛呀飛……”
姬靈通調息片刻,方才消去剛才與李逍遙內力相撞之後的余震,心下暗暗稱奇︰“這少年哪來的一身深厚內力?”上前幾步,見靈兒正把李逍遙從沙坑里拉出來,忍不住問了一聲︰“小漢蠻,你莫非是玄衣魔神的後人?”
他見李逍遙年紀甚小,卻有一身深厚內力,心中已自驚奇,待一轉念,暗覺這小瘸子剛才兩次一飛沖天,身姿極像一個人,不由得矍然變色,臉色倏地一沉,厲聲問道︰“說!是誰把‘風魔天下’這門輕功身法傳給你的?”
李逍遙莫名其妙,愕道︰“都不知你在說什麼。”姬靈通目光突然轉到靈兒臉上,急道︰“這少年必與風魔玄衣有干系,殿下快離他遠些。”因見靈兒不明白,只得又補充道︰“魔神玄衣為巫後娘娘所誅,當心他的後人來尋殿下報仇!”
靈兒並不理他,只關心李逍遙身上有沒有受傷。姬靈通心下登時動了殺機,暗思︰“不論如何,這小漢蠻絕不可留在世上。”
李逍遙從靈兒關切的目光中想到剛才的險情,賭咒發誓道︰“我以後可不敢再飛了,靈兒!要知道,剛才我在天上踫到了赤將子輿在瞎逛,那可真玄哪!”靈兒目露崇拜之情,說道︰“你輕功好好啊,逍遙哥哥。我師父都飛不了這麼高呢……”李逍遙搖頭道︰“不要再提飛了,我可不想下次降落時是在海南島上……”
話未說完,他突然抱起靈兒,咬緊牙關,用那只痛腳一跺地,登時痛得彈了起來,呼的一響,騰空而起。姬靈通不禁一怔,仰頭望去,只見李逍遙抱著靈兒從頭頂上空縱躍而過,遠遠的落在一大片亂岩陣中。姬靈通急忙提氣追去,到了亂石叢邊突然想起一事不好,忙不迭的退了出來。
李逍遙跌得不輕,好在他這一次跺腳而跳乃是有意而為,並未使太大力道,是以飛得不像前兩次那樣高,又有靈兒在懷里出言指點,落地之際現炒現賣地用上了一點兒輕身之法,才沒在石頭上摔扁。眼見姬靈通追到亂石叢邊不出所料果然停步不前,李逍遙心中暗喜︰“听靈兒說仙靈島除了海邊的沙灘懸崖一帶之外到處是迷陣,這亂石叢便是迷陣入口之一,老苗子到了島上幾天都沒敢踏進水月宮里頭,只在海邊鬼叫不停,盡搞些見不得光的小動作。還不及那扶桑侏儒和連體嬰一伙有本事闖迷宮。這樣一來,我和靈兒一避到迷陣里,老姬不就只有干瞪眼的份兒了?”靈兒此時也已明白了李逍遙的用意,嘴角不禁露出一絲微笑。
姬靈通怒道︰“小漢蠻,你倒狡猾得很!有本事你就一輩子也別出來,否則只要踏出一步,小命兒就甭要了!”仙靈島上的迷陣,霧月教中的人向來忌憚,正如李逍遙上次前來求藥之前烏天鵲所言,島上的迷陣專能克制修煉巫術之人,是以姬靈通也沒敢貿然踏進一步。而龍神太子所習雖也近乎于巫術,但他師門與當年在仙靈島上布陣的高人本乃一脈,因而並不受制于島上迷陣之惑,方能率著松柏雙雄等不諳巫術之人直闖水月宮。
當下,李逍遙押對了寶,總算一時無事,但听了姬靈通之言也知絕非虛聲恫嚇,情知這是個僵局,心下亂轉念頭,口中說道︰“你這般老了,咱們要干耗下去,你也沒幾年好活。”這話雖是隨口說說,卻立即打中了姬靈通的要害。
姬靈通臉色微變,情知這麼耗下去那是極為不利,迷宮之內有山有水,不論耗多久都餓不死這對少年男女。而且看他們之間的情狀也不會有度日如年般的寂寞,比起他一人孤零零的守在海邊日子好過多了。
他心中一急,忍不住便一躍而起,向亂石陣中跳去,喝道︰“你敢劫持殿下,我先斃了你這小漢蠻再說!”
李逍遙大驚,眼見姬靈通衣袂獵獵,猶如一頭大鳥般凌空撲擊而近,急忙提劍揮去,不知不覺又是一招“不知所措”。
姬靈通從未見過如此莫名其妙的劍招,看似雜亂無章,劍頭所指之處正是他的致命部位。一時不知怎生應付,半空中返身折飛,驚險萬狀地從李逍遙木劍之下跳了開去,身形落處,又退到了先前所站的方位。
李逍遙當年學到十八招“亂劍訣”便喪失了大半記憶,久未修練,劍招非但記得不全,即使勉強憶起了這一招,使出來時也極為生疏。先前龍神太子若是沒有托大,李逍遙原也傷他不得。以姬靈通這等高強的武功,李逍遙縱能突然間將他嚇退,當真交起手來決計佔不到一絲上風。但馬君武畢竟是武林中百年難見的劍術奇才,半生苦心孤詣,創下這十八招無門無派的劍法其實神妙之極,姬靈通在武林中已算得是一等一的高手,猝然間遇到這一招不知所謂的古怪劍法也不免大驚而退。
落地未定,姬靈通便喝道︰“好劍法!但在你手中未免就變成了垃圾。”心念一轉,又道︰“何不多使兩招來瞧瞧?”李逍遙道︰“其實我還有更厲害的,只是不想被你偷學了去。因為你花花綠綠的造型像個撿垃圾的。”姬靈通冷笑道︰“三招之內我就可以把你整個人打成一堆垃圾,何用偷學你這種下三濫劍法?”
“三招是吧?”李逍遙不禁眯縫了一只眼楮,目露狡黠的光,失笑道。“如果三招之內我沒被你整成垃圾怎麼辦?不如改為三十招吧?估計三十招後我也還是人樣,變不成垃圾……”
姬靈通怒氣勃發,喝道︰“住嘴!何用三十招?三招之後你若是還能站在這兒說話,老夫拍拍衣服就走。”原本他一點兒也沒把這小瘸子放在眼里,待得見到李逍遙幾次一飛沖天的神奇輕功,疑為風魔傳人,心中已暗自警惕,又見李逍遙出乎意料地使出一招奇詭的劍法,更是奇怪,是以才說出三招之限,料想三招之內將小瘸子擊斃應是十拿九穩的謹慎之舉。
李逍遙向靈兒瞥了一眼,見她眼神不安,顯是為他緊張,便笑了笑說︰“人有時候總得賭一把,三招的贏面我還是蠻有把握的。”轉面向姬靈通說道︰“問題是你舍得拍拍屁股就走嗎?”姬靈通料定李逍遙熬不過他三招,哼了一聲,說道︰“當著小殿下之面,老夫豈能食言?”
李逍遙突然蹦了出來,木劍一揮,喝道︰“第一招!”這一劍卻不是馬君武所傳的招式,而是他剛才見姬靈通拿枯枝比劃時所記下的聖靈劍法。他搶先出手,正是要將姬靈通的如意算盤攪一攪。姬靈通本在凝神默想怎樣破解李逍遙先前那招“不知所措”,同時也有些擔心李逍遙不跟他玩這種三招奪命的江湖游戲。哪料李逍遙說干就干,一出手就是“聖靈劍法”。
姬靈通乍眼間不免吃了一驚,失聲而呼︰“劍二!”隨即看出李逍遙這一招漏洞百出,似是實非,壓根兒不是聖靈之劍,飛起一腳,將李逍遙踢了個斤頭,看著他跌出丈外,口中斥道︰“什麼玩藝!”
李逍遙重重的吃了一腳,倒地急滾,突然間向前一撲,口中“呀、呀!”兩聲,沒頭沒腦地挺劍撞了上去,而且一連就是兩下。靈兒見狀不由得低呼一聲,認出這是她的招數。
姬靈通豈能被他撞著,伸手一抓,將李逍遙揪個正著,另一只手提起,正要拍碎他腦袋,李逍遙突然倒身一掛,伸腳勾向姬靈通脖子,近身摔打,這一招正是當年龍虎山硬天師所傳的“盤根錯節”。
姬靈通那一掌本想拍碎李逍遙腦袋,哪料他面前晃動而近的卻是李逍遙的腳,掌勢頓凝,沒等李逍遙將他摔倒便從袍下飛起一腿,胸膛上踢個正著。隨著靈兒一聲驚呼,李逍遙被踢得打著旋兒飛起。
姬靈通這一腳灌足內勁,饒是李逍遙早運真氣護住要害,陡遭重擊之際也幾乎霎時閉氣而暈。但他腦中仍然清醒,身子在半空打旋之時,默念咒訣,忍痛低呼一聲︰“天地無極,乾坤借法!”
姬靈通眼前突然間蕩出一大道金光,一面幻化無形的天師符急驟撞擊而來,每一道金光都是一枚穿心的針芒。姬靈通識得龍虎山“幻影天師”的厲害,此術用來對付凡人那是一點效果也無,但用在妖、神、巫三者身上便是威力奇大的武器。姬靈通不得不後踏一大步,雙掌急合,含于胸前,硬生生的受了這一下幻影符的撞擊。
金光散去,李逍遙一聲輕笑︰“第三招來了!”木劍飛刺,正是那招“不知所措”。
先前李逍遙使過一次“不知所措”,姬靈通只顧閃避,並沒看清楚,暗覺此招奇特之處殊不下于當年所見過的“劍三”。此時李逍遙再次使出這一招,姬靈通忍不住要好好看得明白,原本可以發出排山倒海般的獨門“通天化地掌力”將李逍遙連人帶劍打飛入海,只因為這一念之耽,掌上內勁便沒吐出。
李逍遙趁姬靈通呆看劍招之際,模仿日前見到丁情所使的一招蜀山劍法,招勢倏地一變,喝道︰“已經是第四招了!”其實他第三招並未使全,但姬靈通突然心中猛省︰“不可讓他混過第三招!”發掌拍出,李逍遙變招未成,胸口立時中掌,靈兒暗使“金剛咒”幫他護身,但見這一掌重擊之下,李逍遙口噴鮮血,猶如斷線的風箏般跌入後邊的亂石叢中。
靈兒大驚,急忙拋出素練,將他扯落懷中,一時間滿身濺上血沫,也不知李逍遙是死是活。
姬靈通在亂石陣旁探頭喚道︰“殿下,葬了他便隨老臣走罷。”李逍遙突然睜開眼楮,聲音低弱地說道︰“活埋人是犯天條的。”姬靈通沒料到他還活著,不由一怔。
靈兒見李逍遙睜開眼楮,不由得破涕為笑。其實她剛才擔心自己的金剛咒抵擋不住姬靈通的掌力,心下兀自沒底,殊不知李逍遙也有防備,身中那一掌之時,他先已暗運阿修羅心法護定了心脈,性命總算保住。但畢竟傷得不輕,一時掙扎不起。這時姬靈通若是硬來捉走靈兒,李逍遙也無力起身阻攔,就算他還爬得起來,以他眼下的情形,姬靈通一指頭就可以點死他。
李逍遙暗暗擔心,幸好姬靈通對亂石陣總算存有幾分忌憚之念,遲疑半晌,終是沒有貿然來犯。他見李逍遙並沒死于自己那一掌,不由得哼了一聲,說道︰“小子你也算命大,不過你終究還是在老夫手底下走不過三招。”
李逍遙在靈兒攙扶下慢慢起身,嘴角兀自滴血,說道︰“可你也沒能說到做到,像說的那樣把我變成一堆垃圾呀。可見這場比試咱倆是半斤八兩,你沒贏、我沒輸。”姬靈通怒道︰“這算什麼?”李逍遙笑道︰“那就是你輸啦?”轉面瞧了瞧靈兒,問道︰“你是證人,他輸了,對不對?”靈兒點頭道︰“對,他輸了。”李逍遙笑道︰“好靈兒,你真是太公正了。靈兒真乖!”轉頭向姬靈通說道︰“听見啦?連靈兒都判你輸了,這還不算公平嗎?都二比一了!”
姬靈通臉色難看,心道︰“小殿下心向著你這小賊,自然是幫你不幫我。何況你剛才靠殿下暗中相助,分明是作弊。但我又何必徒費口舌與你這小無賴爭辯?”哼了一聲,強忍怒火地說道︰“那就再來重新打過,但我瞧你這小 此刻還沒等動手就快躺下了罷?”李逍遙笑了笑,強自將一股涌到口邊的鮮血又咽了下去,慢慢的說道︰“打是自然要打的,不過……咳咳……你瞧今兒天色不早啦,不如歇一晚,明天再來重新打過。”姬靈通正要出言反對,李逍遙搶先說道︰“你看這小姑娘多嫩,身上還流著血呢,虧你這麼忍心讓她陪著咱們打來打去,我瞧你真是沒人性!”說著,抬手按頭一撥,把靈兒的身子轉過去,讓姬靈通看見她後背的傷口。
姬靈通早瞧見靈兒掛了彩,這時見她流血未停,心中大是不安,忙道︰“誰說老夫不肯明兒再比試?”摸出一包療傷藥,遞上前去。李逍遙發指道︰“哇!這時候你竟然還要硬塞這麼一大包毒藥過來,這種落井下石的惡劣行徑簡直真是令人發指……”姬靈通怒道︰“胡說八道!這是本教療傷聖藥‘黑龍再造膏’,怎麼會是毒藥?”
李逍遙疑心有詐,說道︰“你們苗人的東西誰敢亂吃?我看十有八九是有毒的……”姬靈通怒道︰“又不是給你吃,你吱吱歪歪什麼?省點兒力氣吧,我看你都快死了,還在那兒抖著舌頭說個沒完。”李逍遙還嘴道︰“你的話最多,人家說一句你硬要爭一百句,真是人老口水旺!”痛斥姬靈通之時,嘴邊兀自不停的滴出血絲。
“沒想到‘黑龍再造膏’還真好使,擦在傷口上感覺立刻就不同了!”李逍遙覺得那條傷腿敷了姬靈通的藥後,斷骨處痛楚之感大減,不由心中大喜,旋即又感遺憾,暗想。“早知道該多要一點,別那麼急著拒絕……”
兩人退入迷陣,姬靈通自是不敢追來。掠仙峰山高路陡,這時他們是上不去了,便到“仙靈洞天”那塊山壁附近休息。李逍遙見靈兒幫他往傷腿上敷了藥,便也要給她後肩的傷口搽藥止血。靈兒卻執意不肯,李逍遙看她小臉兒漲紅,只得作罷,暗想︰“小女孩兒定是害羞,怕我看見了她傷口周圍的肌膚,因而死也不讓我幫她敷傷……”
靈兒獨自躲得遠遠的,看著離李逍遙已經不少于七八十步,才坐到小河邊一塊大岩石後邊,摸索著慢慢解下衣衫,露出肩頭一片雪白的肌膚。她以清澈的河水為鏡,輕手洗去肩上傷處的血跡,仔細一瞧,肩後那道原本又深又長的傷口正在迅速變小,不一會便即完全消失,凝脂般的肌膚依然白璧無瑕。
她雖然料到會如此,眼見傷口又一次奇跡般地飛快愈合無痕,就如小時候那幾回受傷時一樣,此刻她心中仍不免怦怦而跳,眼眸里露出困惑之情,想不出這是什麼緣故。剛才她感到傷處奇癢,心跳加劇,已知這種怪事又要再次在她身上出現了。是以她才沒讓李逍遙幫自己敷藥,這倒不全是因為怕羞,內心深處實是突然感到一種莫名的恐懼,生怕被李逍遙看到這種情形。
黑龍再造膏還未敷到傷處,她身上便已沒有傷口了,映在水中的倩影依然是一塊璞玉。
“你看我這條腿,腫得跟一支千年老參一般……”李逍遙坐在水邊,靈兒走到他面前,屈腿蹲下,細心地察看他的腿傷,還找來幾根樹枝和搓成麻繩的樹皮,打算給他包扎一下。他搖搖頭,笑道︰“沒用了,我這條腿真是壞透了,最倒霉的也是它……”
靈兒輕手撫摸他的那條傷腿,眼圈一紅,不禁哭了出來。李逍遙驚問何故涕下,靈兒哭道︰“逍遙哥哥,你痛不痛?”李逍遙側臉瞧了瞧她,說道︰“痛總是要痛的,但你這種喪夫般的神情未免讓我有一種比痛楚還要磣得慌的感覺。”靈兒垂淚道︰“逍遙哥哥,不論發生什麼事,靈兒都會……都會一直陪著你。”李逍遙心中感動,不禁用手摸了摸她的頭,輕撫兩下,說道︰“乖!不過我還能發生啥事?”靈兒拭淚道︰“逍遙哥哥,你這條腿就是好了也……你有沒听說過鐵拐李?”
“不要給我起外號,”李逍遙目光嚴肅的瞪著她。“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不就是瘸了?經過這一連串的折騰,它不瘸才怪!”
靈兒哭了一陣,用一只白嫩的小手輕按李逍遙那條腿上的斷骨之處,緩緩捏揉。李逍遙斷骨處本來極痛,還有一種火辣辣之感,被她撫摩了一會,漸感舒服,眼光一低,無意中瞧見靈兒手上的傷全沒了,他不由得一怔,隨即感到眼皮沉重,忽生 意,不覺沉沉睡去。
待得甦醒,斜陽已西,只見靈兒坐在一旁垂首低眉,神情疲倦。他瞧見自己那條原本極腫的傷腿已然恢復原狀,雖還隱隱作痛,但已經好多了,不禁暗暗驚奇。靈兒盤腿靜坐了一會,臉色漸復嫣紅,還未睜眼就听見李逍遙湊頭過來好奇的問了一句︰“你在念啥經?”靈兒低聲說道︰“靈兒在為逍遙哥哥祈福。”
李逍遙一愣,隨即看見她滿臉虔誠之情,俏靨竟似披著一層神聖般的光輝,他呆然而望,心下微有些震動。過了一會,靈兒方才張開雙眼,瞧了瞧李逍遙的傷腿。李逍遙抬腿活動了幾下,暗感痛楚大消,不禁訝然道︰“你求的啥神啊?真靈!”靈兒垂眸暗嘆︰“逍遙哥哥這條腿終是瘸了,我所做的也只能是幫他減少一些痛楚而已。”
李逍遙卻也不以為意,他也知道斷骨初續之時該當靜臥不動,等待多日之後方可愈復,但他接骨不久便連續不斷的奔波折騰,腿骨新續之處不免錯位,就是好了以後行走起來也成了跛腳。他暗嘆一口氣,心想︰“老天爺嫉妒我長得帥,所以讓我變成‘跛子’,這也無法可想。”
兩人相對一陣,靈兒抬起眼眸瞟了瞟他,見他明知從此成了瘸子,還像往日一般神色如常,她心里不禁既憐又愛,輕手撫摸著他的腿,滿眼皆是柔情。李逍遙目光觸到她白嫩的手,暗覺全身發熱,忍不住哼哼的說了一句︰“別摸了,再摸幾下我就……就亂套了。”靈兒雖然不明白何謂亂套,但也覺得心頭越跳越亂,慌忙把手一縮,暗覺這種沉默相對的情形更讓人心亂,想了想,啟口說道︰“逍遙哥哥,你有沒覺得你這條腿有一股自己控制不住的力量?”
李逍遙心道︰“被你這麼亂摸一氣,現在我全身都有控制不住的力……”靈兒避開他火熱的目光,說道︰“我說真的!你以前有沒有感到異樣啊?”李逍遙定了定神,問道︰“異樣?你指什麼?”靈兒抬手比了一比,亦即“一飛沖天”。
李逍遙明白了。“大概是中邪了!”
靈兒不明白。
李逍遙試圖為他這條腿找到一種听來合理的解釋。“有沒听說過玄衣魔神?”
靈兒記起她師父曾經提過這個名字。“這人已經死了。”
“對!他已經死翹翹了,”李逍遙說道。“現在的問題是,我有一塊腿骨是他足部的化石。”
“呃——哦!”靈兒的反應只能是驚愕。
李逍遙嘆了口氣,將斕姐用他兜里那塊“婪雲石”接續腿骨的事告知。“所謂‘婪雲石’,其實是魔神玄衣的一塊焚化不掉的腿骨。”
玄衣神焚化之後,葬身之地曾出現“魔無”的異象。靈兒想起師父當年之言,仿佛看見一幅黑袍在低迷的夜幕下隨風飄蕩,有人說玄衣神的鬼魂常常在他死去的地方倏忽出沒,或曰玄衣的魂靈附在一件他生前所披的破袍上,隨風掠過荒蕪龜裂的中原大地。
靈兒妙瞳眨動,眼前霎間閃出師父那雙總似夾雜著一層驚悸或憂慮之色的目光。
西疆斬風魔,東海殺雷神,北荒伏火怪,南山收土妖。
風魔便是玄衣。傳說他長年披著一件其大無比的黑袍,倏忽出沒,行蹤無定。
“當年誅玄衣……”花枝掩映下,早逝的少女上官小汶牽著一個結了一對小辮子的女童之手,漫步花蹊,悠悠回憶。靈兒至今還記得她師父年輕、清麗,死的時候不過二十來歲,卻是雙鬢霜白。
靈兒耳邊響起師父當年回憶西疆斬魔的一番話語。“除了我和師姐之外,本來還約了大師哥刀神,那時不知道大師哥已經出事,我們沒等到他,但是風魔已經來了……那是一場惡戰,記得我們都受了重傷,拼到最後關頭,我們本來必敗無疑,可是先死的卻是玄衣。如今想來,命運真是變幻莫測!”
當年的女童靈兒晃動著一對辮子天真的問道︰“為什麼要殺玄衣?”
“因為他是魔,因為我師姐巫後娘娘是神,因為我是巫後娘娘的小師妹,因為這是我們三人的命運……”
可以說出很多“因為”。
玄衣神死了。他本不會死,因為最後關頭他已經使出了畢生絕技“風魔天下”。
風無形雲無定。
誰能殺得了風?
傲慢一生的玄衣神不可能敗。但他還是死了。最後關頭,靈兒的師父看見玄衣神眼中真情流露,是情意使得他在本來可以殺死巫後的剎那間放棄了。
他放棄了自己的生機。
靈兒的師父在那一霎間仿佛听見魔神玄衣同年輕的巫後默默地對視無聲的對話。
“我來,只是為了想遠遠的多望你一眼。可是看了一眼之後又舍不得離開……”
“為了我?你不走的結果是你所到之處狂風肆虐生民涂炭!”
風驟止。大地突寂。玄衣神就在那一霎間看見了“劍八”。
聖靈劍法的第八式已足以殺神。
但是靈兒的師父一直覺得玄衣魔神是自己撞向巫後娘娘的劍尖之上。
永恆就是那一剎那。
玄衣既死,從此巫後成為萬民心目中的西疆之神。
神不應有情。
“天若有情天亦老!”
上官小汶仰天憬然。低眸之際卻看見自己映在鏡花水月中的雙鬢已然如霜。
鏡花,水月,雨無痕。
兩扇芭蕉葉。
頭上雨聲淅淅瀝瀝。
李逍遙和靈兒身子相挨,蹲在岩縫下,每人頭上遮著一塊芭蕉葉。
靈兒想起她師父去世前那些年里從未有一天快活,自從她來到仙靈島上就從未見過師父展露歡顏,卻是一天一天的紅顏生白發,這一切都是為情。
如今她的命運或許比師父好些,可是姥姥以及水月宮中一干看著她成長的道姑橫遭不測,連尸體都未及安葬,她和好不容易才別後重逢的情郎又不得不面對著姬靈通那雙若有所謀的眼光。這一切似乎預示了不幸的命運依然伴隨著她。她不禁轉眸望向李逍遙,強抑心中淒傷之情,低聲說道︰“逍遙哥哥,你明天可不可以不去?”
李逍遙手拈一枝殘花,出神地望著雨中的河面,听見靈兒在旁邊似乎想勸他不要再去會姬靈通,他轉臉望著她那對凝睇的眸子。“我在想……怎樣接住姬靈通明天的三招。”
靈兒心頭一凜。明天……
明天或許便是生離死別之時。
姬靈通明天的三招不會再給李逍遙活命的機會。
靈兒想到今日之險,不禁眼圈一紅,急道︰“逍遙哥哥,你不要為我去冒險!咱們回水月宮……”她想,只要兩人躲進水月宮里,姬靈通早晚會離開。就算一輩子呆在水月宮里,她和李逍遙相伴也不會寂寞。在她心底反而更盼望能和心上人就在這島上住一輩子,不用離開,不必去面對她所陌生的俗世和俗世中形形色色的人。
對仙靈島外邊的世界她曾經滿懷憧憬,但當真的到了要離開她的世外桃源之時,她突然感到害怕。
“傻丫頭,咱們是要去找你媽媽的,怎麼能呆在水月宮里哪也不去呢?”李逍遙嘴咬著一根草枝,歪著腦袋說道。“排除掉姬靈通這個障礙,明天我就帶你到處玩兒去。等玩夠了,咱們再回來也行啊。反正我住在海邊,你在島上,也算鄰居嘛……”
“可是……”靈兒想到姬靈通的武功和他眼中的殺機,心里就惴然不安。
李逍遙為了讓靈兒寬懷,笑了笑道︰“你不相信逍遙哥哥的運氣嗎?告訴你一個小秘密,我的運氣一向很好的。”可是面對姬靈通那樣的高手,武功強勝李逍遙何止幾十倍,怎能單憑運氣?
靈兒不禁咬住了嘴唇。她以前很少操心,如今她已不再是從前那個無憂無慮的少女,她得開始學會為心愛的人操心。
李逍遙心里其實一點底沒有,與其傷透腦筋,不如完全不想。“反正沒輒兒的時候,除了靠賭一把運氣以外,沒什麼可靠了。”
其實李逍遙不知道他最大的幸運就是身邊有了靈兒。
他瘸了。沒有神書和秘笈可撿,也沒有人真正收他為徒。就算曾經有緣邂逅一位名叫馬君武的末路劍客,一場記憶卻像雨後的水面,恍如夢醒了無痕。
但他還有靈兒。
靈兒蹲在他身旁苦思枯想,目光凝睇著他臉上。“逍遙哥哥,你真的從沒學過武功嗎?可是你對劍法似乎很有悟性。好比那招……”
那招“不知所措”的劍式。
可是李逍遙只記得這一招。就像夜雨過後,飄過水面的一瓣落英。
李逍遙抬手亂抓腦袋,把頭發抓亂,蓬松得猶如一個築在頭頂的雞窩,靈兒不由呆望。李逍遙再想不出別的妙招,苦笑道︰“沒了!真的沒招了……就算那一招再怎麼奇妙,多使兩次便不靈了。”其實他今天在姬靈通面前使到第二次時已經不靈了。
姬靈通的劍法造詣委實太過精深。除了自號“酒劍仙”的老道莊無涯以外,李逍遙想不出還有誰的武功能勝過姬靈通。
靈兒幫他想出了一個能勝過姬靈通的人。
“誰呀?”
“玄衣,”靈兒說道。“風魔玄衣。”
“死人?”李逍遙失笑道。“這個人八百年前就死翹翹了,虧你這顆小腦袋能想得出來!”
他斜叼著長長的草睫,身子悠然抖動,笑道︰“就算他沒死,我也不知道上哪兒找他去……你真會說笑!”
“在上面,”靈兒用手向空中一指,神情認真的說道。“咱們去找找看!”
李逍遙只道靈兒說的是到天上去找玄衣魔神的魂,不禁心疼的用手摸了摸靈兒光潔的額頭,說道︰“唉呀!小姑娘該不是淋了雨發燒說胡話罷?”
靈兒突然拉著他的手,兩人奔到雨中。李逍遙叫苦不迭︰“糟了糟了!我這條腿傷還沒全好呢,淋多了雨只怕要破傷風,搞不好像西門吹雪般疽發而死……”
靈兒抬手指向“仙靈洞天”那面高聳入雲的山壁,跳著腳叫道︰“看!那四個字就是玄衣神當年寫的……”李逍遙不禁一怔,“他能飛這麼高?”隨即想到自己現下大概也能飛這樣高。他眼珠亂轉幾下,問道︰“你怎麼知道?”
“我听師父說的,”靈兒那一對烏亮的辮子在李逍遙眼前晃來晃去,晃得他眼都花了。“記得師父說起,玄衣神當年來過仙靈島,那時普渡慈航大師在掠仙峰坐關三十年不出一步。玄衣來找普渡慈航大師打賭,說大師若是輸了便得把仙靈島讓給他做行宮……”
“結果誰輸了?”李逍遙眼楮盯住靈兒的辮子,問道。
“先別急,”靈兒說道。“當時大師便答應了他,因為玄衣神帶來 寰秘境的古地圖。這個賭注無疑誘人得很。他們約好比試三場,分別是輕功、內力和仙術。結果除了輕功一局大師沒能佔到上風以外,另兩場比試全是玄衣神輸了……”
“于是你們祖師爺便拿著那張贏來的地圖連關也不閉就尋寶去啦?”李逍遙用手抓住靈兒那對晃來晃去的辮子,拈在手上甩著玩兒,心想︰“玄衣這個冤大頭就未免做大了。”隨口問了一句。“他挖著什麼沒有?”
“才沒哪,”靈兒在他手里掙扎著說道。“那張地圖是假的……哎呀,痛!”
“那大師他老人家拿著一張假地圖尋到哪窟窿里去啦?”李逍遙扯著靈兒的辮子轉陀螺,耍得好開心。
靈兒掙扎著說道︰“山壁上那四個大字便是他兩人比試輕功時寫下的。師父說……哎呀好疼,你輕點兒嘛……”李逍遙笑道︰“你師父上官小美……啊不對,應該是上官小汶說︰‘哎呀好疼,你輕點兒嘛’?”靈兒嗔道︰“哎呀,你別鬧了。”伸手把他輕輕一推,掙了出來,跳到一邊,說道︰“我師父說,兩位高人那時就站在這里說好了每人飛上去各寫一字,看誰寫得快、寫得高。結果玄衣先飛了上去,一眨眼就落回地面,好像連動也沒動過。大師仰面一望,只見山壁最高處已經留下了‘仙靈洞天’這四個巨字,字字深入岩壁,玄衣神有意炫耀掌力,竟然用一對肉掌在山壁上霎間打出了四個大字。這門功夫委實驚世駭俗已極,大師一望之下,自忖雖也有此掌力,但要在片刻間身體凌空從容不迫地寫成這四個銀鉤鐵劃的好字,他老人家絕難想象。當下立即說道︰‘老納自問飛不上去,更寫不出如此好字。不必獻丑了。’”
李逍遙原本一直嘻嘻哈哈地逗靈兒玩耍,听到此處,不覺仰頭望向煙雨縹緲處那四個神采飛揚的大字,腦中想像著玄衣當年飛舞九天的傲世風神,不禁油然而生神往之情。
兩人呆望一陣,李逍遙問道︰“此刻咱們兩個後輩矮人站在當年兩位前輩高人曾經站過的地方淋雨,不知道會有何等樣收獲?”靈兒說道︰“當年兩位高人在此處比試之時,我師父年紀還小得很,後來卻總是忘不了那時的情景。玄衣神死的時候,是師父替他料理了後事……”李逍遙插口道︰“看來你師父上官小美啊不……應該是上官小汶對玄衣這個專造假藏寶圖的大騙子還挺夠意思的啊?”把臉轉向背後,提一手遮住嘴邊,小聲竊笑︰“奸詐的各位大概和我一樣疑心他們兩個會不會有一腿?”
靈兒瞪了他一眼,方才說道︰“才沒有一腿呢!我師父是個好心的人,她是念著玄衣神這一生孤苦伶仃,又是個不世出的武學奇人,不忍見他暴尸荒野,才幫他料理後事的。”李逍遙像個落湯雞似的抖掉身上雨水,打著噴嚏說道︰“再多淋會兒雨,就該你來幫我老人家料理後事了。”
靈兒本是個慢性子,又是個向來閑適慣了的小女孩兒,開口便是娓娓道來,絕不趕生趕死。這段逸事她本來還打算用三五天時間來慢慢交代,奈不過李逍遙在旁邊不停催促,又擔心他被雨淋出病來或會真的有後事需要她這個未亡人來料理,只得加快了說故事的進度,悠悠的把話兒轉到點子上︰“當年我師父從魔神玄衣的遺物中撿到一塊羊皮,就放在上面那個‘洞’字的石縫里。”
李逍遙問道︰“這麼高你師父也飛得上去?”靈兒說道︰“師父當年是騎仙鶴上去的。那時她養一只好大的鶴,常載著她和我飛呀飛,後來不知得什麼病死掉了……”李逍遙猜道︰“可能是雞瘟或者禽流感。”靈兒瞪了他一眼,抬手指了指山壁,問道︰“你飛不飛得上去?”李逍遙惱道︰“我干嘛要飛上去?”
靈兒說道︰“拿羊皮啊。”
經過一番折騰,依靠山壁上的各路爬藤幫忙,李逍遙總算取到了藏在“仙靈洞天”中第三字的石縫里的那塊腐朽了的破羊皮,為此還弄傷了手,被石菱擦得皮破血流。下來一看,羊皮上沒字沒圖,卻散發出一股變了樣兒的羶味。
李逍遙只看了一眼就氣不打一處來,將羊皮往靈兒頭上一蓋,惱道︰“你耍我是吧?”靈兒拿下來一看也傻眼了。“呃——哦!”
她只得解釋給李逍遙听,“我听師父說,玄衣神之所以能練成‘風魔天下’這門絕世神功,其中的秘訣是借助了‘風遁’之術。這塊羊皮上便記下了風遁之咒以及玄衣神的獨門輕功身法……”李逍遙一听便搶了過來,急道︰“那還不快研究研究!”
姬靈通直等到太陽快落山時,才望見一個瘸腿的影子踏著西斜的日影一步高一步低的走近。
依然是木劍、布靴、肥大的袍子,以及那滿臉的憊懶之態。要找出李逍遙與昨天有什麼不同的話,那就是發型變了。
一大清早,靈兒就睡眼惺忪地起身,見李逍遙整晚在一顆大石頭頂上閉目靜坐,一頭亂發隨風飄散,披垂下來,連臉孔也遮住了,全身披了一層雞蛋黃色的晨光,樣子就跟達摩祖師面壁一般,又有如晉人稽康在臨刑前準備彈奏廣陵散。
靈兒不禁說道︰“你別扮高手了,逍遙哥哥!當心摔著……”李逍遙眼楮微張一線,哼道︰“你會不會梳頭?”靈兒一怔,水靈靈的眼楮不覺睜大了些,“梳頭?”李逍遙居高臨下的又問了一句︰“那結辮子呢?”
“會!”靈兒爬上去替他梳頭和結辮子。
“你搞什麼鬼?”姬靈通愕然地望著李逍遙頭上,不禁咕噥了一聲。“滿頭都是辮子……”
李逍遙拿出一面小鏡子瞧了瞧,從得自龍神太子的鏡子里照見自己頭上垂下幾百根大大小小的辮子,其中有粗有細,有長有短,有彎有直,甚至還有幾根是打著旋兒翹起來的。他不禁嘆了口氣,苦笑道︰“這副造型不只是有點妖,實在是非常妖!連我自己看了這副死相都覺得該死,有什麼辦法?”
“知道該死就好!”姬靈通目光一低,又瞪著李逍遙身上,實在忍無可忍,不禁批評道。“你不只頭上戴個小花冠這麼妖艷,連手上身上脖子上也亂套了許多亂七八糟的花環。還沒死就先帶上了花圈,走起路來招蜂引蝶,實在是變態之極!”
“謝謝你的夸獎,其實我也不想這麼妖異,”李逍遙抬手趕走一只企圖在他頭上做窩的小鳥,然後拿起鏡子自我欣賞了一番,不禁感慨叢生。“可是我又有什麼辦法?靈兒的品味真是比我嬸嬸還有過之而無不及,足以在幾百年後還可以稱之無愧為新潮!”
姬靈通嘆道︰“不過這些都可以理解。人到快死的時候精心把自己從頭到腳重新裝修一下那也無可厚非……”話聲未落,突然間花影晃眼亂飛,李逍遙就在這一剎那間挺劍飛刺而近。這一招正是馬君武所傳“不知所措”的劍法,在亂拋晃目的花影中愈增招數的奇變詭譎之勢。
對付姬靈通這樣的高手,李逍遙想了一夜得出的對策是只有以快打快,先發制人,以快招混過他們約定的“三招”之限方有獲勝的一線希望。
然而這招“不知所措”的劍法只是采守勢而非搶攻的招式。馬君武傳給他的這一招用于置諸死地而後發制人,此刻李逍遙用來搶先攻擊,劍招的威力登時顯不出來了。
李逍遙出手之際,靈兒在亂石陣中按他們先前商量好的主意出聲叫道︰“姬靈通,今天這一場比劍,你可不許用掌力!”姬靈通聞言一怔,隨即想到︰“哦,這一對小家伙忌憚老夫掌力了得,生怕我又像昨天那樣遙遙發掌便將小瘸子打得吐血,是以要擠我答應比兵刃。”腳尖微挑,地上一根枯枝飛到手中,口里冷笑道︰“比劍有何不可?”他不想在兵刃上佔李逍遙的便宜,免有“勝之不武”之嫌,是以只揀了這條樹枝,然而一出手便是劍氣大盛。
靈兒按照昨晚商定之策蹲在亂石叢間發話︰“不準用巫術,不準用腳踢人,不準使暗器,不準下毒,不準用蠱傷人……”凡是在她所言“不準”之列的項目,無疑均是李逍遙的弱項,一系列禁止的條目頒布出來,用意顯然不只是要大大縮小姬靈通的贏面,還要幫李逍遙保住性命。“不準用內力……”
李逍遙趕緊轉頭說道︰“不行,這條我反對!”靈兒連忙改口︰“不許姬靈通用內力……”
她的禁止條文還沒發布完畢,姬靈通手中枯枝突然間晃入李逍遙木劍的劍勢之內,重重的在他脖子後抽了一記。李逍遙連翻幾個斤斗跌飛丈外,一時爬不起來。
“呃——哦!”靈兒不禁大吃一驚,轉面怒視,向姬靈通喝道︰“你搞什麼?”
姬靈通哈哈一笑,說道︰“姑娘眼光雪亮,應知老朽沒有犯規。”靈兒惱道︰“不許你用聖靈劍法!”姬靈通忙道︰“殿下明察,老朽剛才所使的乃是衡山派的回峰落雁劍法。本教聖靈劍法除了巫後娘娘一系,旁人決計不得偷學,即使是娘娘親傳給教中長老一輩,若在打斗中擅自使用對敵也是違背教規的死罪,當受萬蠱食身之罰。老朽豈敢造次?”
才第一招上李逍遙便幾乎丟了半條命,姬靈通剛才手里拿的若是真劍,那一下子便斬了他的頭。雖然只是一根細樹枝,卻也抽得李逍遙幾欲痛暈過去,頸骨就像斷了一般歪在一邊肩頭。靈兒見他半天沒爬起來,心下慌張,想要過去扶他,李逍遙擔心她奔出石陣會被姬靈通趁機挾持,心想︰“這老苗如此厲害,靈兒若給他捉住,幾十個李逍遙也搶不回來。”急忙忍著脖痛站起身來,霎間心念突動,暗思︰“幾十個李逍遙?有了!”
姬靈通哪里曉得他“有了”什麼妙著,枯枝一抬,說道︰“小漢蠻,你們的武俠小說雖然很發達,可是天底下沒有這等好事。一個沒練過幾天功夫的小瘸子,憑什麼跟我斗?若不是看在趙姑娘的面上,你有九條命也不夠用。還是滾一邊去罷,殺你這樣一個小腳色,沒的污了老夫的手!”
李逍遙歪著脖子慢慢站直了身,口中說道︰“一會兒叫‘殿下’,一會兒叫‘姑娘’,老伯!年紀大了就該省點口水免得語無倫次有礙形象,都不知道你在搞什麼!企圖誘拐未成年少女這樣的腦力勞動你已經不行了,像你這樣的最好改行去販賣兒童裸照還湊合。當然我指的是幼兒寫生的那種畫兒……”姬靈通沒想到這小瘸子如此乖張憊懶,不由怒氣勃發,踏上一步,枯枝一指,沉聲喝道︰“住口!”
李逍遙知道姬靈通每一擊都很重,而且下一擊必然比剛才更狠,他還得以快打之策搶在頭里,免得第二招還沒有出手就 姬靈通打掉他半條命。他懶洋洋地拾起木劍,腳下突然一個踉蹌,向前跌撲之際迅即揮劍搶攻,姬靈通見他這一招仍然是老套路,說穿了來來回回就只有這一招“不知所措”的劍法,不由得哼了一句︰“原來你只會這一招象樣點兒的劍法!”
“誰說的?”李逍遙突然間頭朝下腳朝天的往地上一撲,劍招陡變,揚起大片沙土,撲簌簌的濺向姬靈通臉上。趁姬靈通抬袖擋臉,一時目難視物,李逍遙一手握劍,另一掌向地上一拍,借勢倒縱而起,翻到姬靈通背後,迅速從彌漫的沙塵中遞出一劍。
“霧里看花!”姬靈通在沙霧中低哼一聲,暗覺李逍遙此招雖說初學未熟,招數的奇變之氣顯得比靈兒昨日循規蹈矩地使出來更多了一分“聖靈劍法”的劍意。
“劍二,”上官小汶身披一襲月白輕衫,素手折下一段桃枝,在煙雨迷謎中向河邊一個玩著兩根小辮子的女童傳授劍術的情形恍然如夢,又從靈兒眼簾里飄然而現。“聖靈劍法的第二式殺性太重,然則其中又可分成前半式采守勢,當迫不得已時再將守勢轉化為攻殺之招,亦即虛虛實實的後半招,令敵人難以分判這招劍勢意在何為,而此時就是你取勝的關鍵時機……”
“靈兒,”昨晚雨歇之時,靈兒把這兩招劍法傳給李逍遙,當時他問道。“你師父上官小美啊不對,應該是上官小汶……為啥生生把這招分拆成‘霧里看花’和‘水里撈月’兩招,名字听來很雅,但我覺得實用性似乎打了八折……”
靈兒說道︰“或許是我師父宅心仁厚罷。總之她把‘劍二’拆成了以守為攻的‘霧里看花’以及虛虛實實的‘水中望月’這兩招,以配合我的一對短劍,必有她老人家自己的用意。現在咱們沒有時間猜想了,因為須得在明天天亮之前學會。逍遙哥哥,你行的!”李逍遙點了點頭,心想︰“原來如此。那招不是撈月而是望月才對……”
靈兒除下雨淋濕了的外衣,只穿一襲月白輕衫,素手折下兩段桃枝,遞了一根給丈夫,在煙雨迷謎中向河邊那位玩著一根小辮子的少年傳授劍術……
“學得不壞!”姬靈通夸了一聲,待木劍穿霧而近,劍尖幾乎抵身之時,他突然倒轉枯枝,從脅下反刺向後,枯枝尖利的一頭後發先至,驀然間便要洞穿李逍遙的咽喉。“才一夜工夫就學到了水月宮主的成名劍招,那麼今天我殺的便是一個百年不遇的習武奇材!”
李逍遙來不及把那一招使全,此刻這種情形倒非出乎所料。昨天靈兒使出這兩招源自“劍二”的劍法時,李逍遙便感到姬靈通應付得下。
枯枝抵喉之際,李逍遙突然倒身仰脖,猶如醉漢一般踉踉蹌蹌的急退,姬靈通手中枯枝明明只差半寸便可破喉而過,卻始終刺不到李逍遙的咽喉。姬靈通不禁變色而呼︰“誰教你‘醉仙望月步’?”其實誰也沒教李逍遙“醉仙望月步”,這招仙家身法只是他在十里坡山神廟見現撿現地學來的,莊無涯既沒教他,他所學到的也僅是徒具其形,但突然間依樣畫葫蘆地使了出來,仍使姬靈通不由得心神不定。似這種四不象的身法用來躲避姬靈通這等一流高手的致命殺著原屬以卵擊石,但李逍遙內力深厚,又得“婪雲石”大幅提升了他進退之際的速度,疾步倒退之時身形宛然如飛,姬靈通的枯枝雖然如影隨形,稍瞬不離李逍遙的咽喉,急切間卻也刺他不著。
兩人一個倒身急退,另一個倒身急隨,倏忽之間已從沙灘上掠到海水中,直至水抵腰股之處,李逍遙眼看退無可退,腳下一滑,突然間仰面朝天的跌入水底。姬靈通轉身變招,手中枯枝以力劈華猾之勢猛擊而下,海水如遭巨石砸落一般撲天而起。姬靈通喝道︰“鑽到水底何用?你就是變成一條蝦子,老夫也要‘涸澤而漁’!”
“哇,想不到你這苗子也會用這麼深奧的成語……”水落如雨,姬靈通突然間听見李逍遙那憊懶的說話聲隨著雨點般撒落的海水驟然而近,仰面一望,只見半空中一個人影急劇變大。
剛才跌入水中之時,李逍遙雙腳一蹬,迅速之極的隨著沖天的水牆縱上半空,依照靈兒所教的輕功身法駕馭腿骨里那塊“婪雲石”的神奇力量,一連幾個斤頭倒翻下來,倏地飛近姬靈通頭頂,來勢奇快。
姬靈通滿臉水珠如澆,一時難以張眼,僅憑听風辨形,手中枯枝一抬,驀地指向李逍遙的喉頭。李逍遙若是再落下幾尺,便將自己的咽喉撞到枯枝之上。枯枝雖弱,但此時姬靈通真氣貫注其上,在他手中便有金鐵之銳。說時遲那時快,李逍遙一腿凌空踢起,兩腳連蹬數下,只見他的身影在半空中一連幾個轉折,猶如一只飛鳥般掠到姬靈通腦後,待得姬靈通變招擊刺之時,李逍遙突然出其不意地鑽到了水底。
姬靈通怒道︰“躲來躲去算什麼?”聲猶未落,背後突然水花飛濺,一道虛虛實實的劍意倏地從水里急穿而出,將姬靈通後背所有的要害全部籠罩在劍勢之下。
“水中望月式!”姬靈通不禁微喟一聲,反手出招,穿入李逍遙的劍勢之內。後發先至,仍像剛才那樣等李逍遙把咽喉自己撞上來。但听李逍遙在水聲中叫道︰“錯!”姬靈通未及轉念,手中枯枝突然節節斷折,虎口劇震。
“這招叫‘水中望月’加‘不知所措’再乘以‘劍二’除去‘霧里看花’等于我自創的‘逍遙神劍’!”李逍遙從水中隨劍撲出,口中大叫。“又名‘撲你老母’!”
姬靈通以右手使劍,手中枯枝斷去,隨即突感右手劇痛,手背竟被木劍刺穿。
直到這時,靈兒才明白昨晚李逍遙為何一宿沒睡而折騰到今日太陽下山的那一刻。
她沒問。只是在旁邊陪著他。他只用幾個時辰就學會了她所教的那兩招水月宮主的劍法以及輕功身法、對敵拆招時的基本步法。接下來的所有時間他用來苦思默想,現在靈兒知道他是在想怎樣將水月宮主分拆的兩招劍式還原成本來的那招“劍二”,然後再設法揉入他自己的那招“不知所措”,幾式連環相套,便是要讓姬靈通無法破解。
至于這場水戰,其實昨晚天快亮時李逍遙就在仙靈洞天山谷中那條小河里演練過了多遍,還順便捉了兩條塘虱魚上來做夜宵。
眼下李逍遙雖已做到了將那幾招揉在一起,突然間使了出來,果然威力煥然一變。但是一晚上的時間畢竟太短,他還未能將這些新學的劍招融合得天衣無縫,在真正的大行家眼中簡直是大雜燴。
靈兒未及發出一聲歡呼,突然間姬靈通雙掌連拍,李逍遙胸口陡遭兩下重擊,眼前登時天旋地轉。腦中的眩暈之感稍弱之時,他發現自己已經躺在靈兒懷里。
李逍遙口鼻噴血,前胸的衣襟盡殷,一時眩暈欲死,兀自掙扎著望向姬靈通,忍著胸口撕裂般的痛楚,說道︰“第幾招啦?”姬靈通直挺挺的立在齊膝深的海水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哼道︰“不論是三招還是三百招,在武功上你還不能勝得過老夫。”突感胸口一下抽搐般的痛楚,剛才他擊出的那兩道排山倒海般的掌力明明拍在李逍遙身上,卻有一半力道猛然反激而回,他暗中運起一口真氣,體內頓時氣血翻涌,所受內傷竟然不輕。姬靈通心下不由暗暗吃驚︰“這小漢蠻內力如此之強!”
靈兒抱著李逍遙呆愣一陣,見他還能渾若無事地開口說話,方才緩過勁來,如果這時李逍遙閉目不醒,她就要先暈倒了。眼見李逍遙吐了不少血,她終究不免驚慌。李逍遙勉強朝她笑了笑,右眼眨動兩下,低聲說道︰“還沒收工呢。”
靈兒“噢”的答應一聲,深吸一口氣,向姬靈通瞪圓雙眼,嬌喝道︰“哦……你用掌了!”李逍遙小聲教她︰“快判老姬犯規!”靈兒兩眼又瞪得大了些,“噢”了一聲答應,向姬靈通喝道︰“你在比劍時用掌,犯規了!”想了想又道︰“這一局該判你輸。”低聲向李逍遙問道︰“這樣說行不行?”李逍遙見她嬌憨可愛,忍不住反手到背後,向她屁股上一拍,笑道︰“行啊,有獎勵。”
靈兒雙眼不禁瞪圓,她雖然熟知禮儀,暗覺李逍遙突然來這一手未免唐突,但想此屬丈夫調戲,也算無妨,只是擔心會不會被外人瞧見了。
姬靈通不由心頭有氣︰“剛才最後關頭,別以為老夫看不出你們這對小鬼頭暗中串通了作弊……金剛咒,哼!”一股鮮血驀地隨著怒氣涌到喉間,他不願在這兩個小輩面前稍露受傷之象,深吸一口氣,又將涌到嘴里的鮮血咽了下去,暗思︰“再這麼玩下去,老命只怕要丟在這島上!”
李逍遙道︰“你要不認輸也可以,反正大家都有時間。那麼雙方休整兩三天再來比過,怎麼樣?”心下暗自打好了如意算盤,尋思︰“只要多用兩三個晚上,老子求靈兒多教幾招水月宮的劍術,再把她沒來得及教全的輕功身法好好掌握掌握,大不了連覺也不睡,惡補一番,還用怕你?”
他原本擔心姬靈通不答應,沒想到姬靈通搖了搖頭,說道︰“再給你多一點時間,三招之內我打你不倒。不用比了!”李逍遙不禁一怔,只見姬靈通向靈兒望了望,在海邊拜倒,說道︰“殿下保重!”
靈兒愕然片刻才低聲咕噥一句︰“才不是殿下呢。”李逍遙顧不上探究這個稱呼的由來,眼見姬靈通起身離去,不禁問道︰“怎麼這就走啦?不多玩會兒……”姬靈通頭也不回,緩步而行,身形倏忽間已飄出甚遠。只見海邊礁石後頭升起一葉風帆,隨著退潮的海水蕩向海天交接之處。
李、靈二人皆沒料到姬靈通竟然自己退去,不由呆望海面,難以相信。過了好一會兒,看著那葉風帆終于在視線中消失,兩人方才感到心中大石落地,對視一眼,一齊歡呼而跳,各伸一掌相拍,“”!”了一聲。
李逍遙一時忘了傷痛,興高采烈地蹦了起來,隨即听到身上有物怦然掉地,低頭一瞧,掉在腳下的是一面支離破碎的鏡子。這面鏡子剛才一直揣在懷里,倒是幫李逍遙卸去一小半掌力的撞擊,以致鏡面扭曲變形。靈兒撿起鏡子,認得好像是龍神太子掛在胸口的那副“鎖魔鏡”,不知怎麼跑到李逍遙身上來了。但見這面銅鏡受了姬靈通的掌力震擊之下竟然猶如瓷器般碎成許多瓣,若非銅鏡邊緣有鋼環緊箍著鏡面,整個鏡子便要散得七零八落。
靈兒此刻方始知道姬靈通掌力如此厲害,不由吃了一驚,目光立時投向李逍遙臉上,失聲道︰“你看,連銅鏡都變成這樣了!”李逍遙瞪著破鏡,點了點頭,突然間栽倒在地。
靈兒大驚,慌忙抱住李逍遙,見他面如金紙,已然昏了過去。靈兒小嘴一扁,本來想哭,但她忍住了,摸了摸李逍遙的脈搏,幸好還跳;又听心跳,也還有動靜,她探手到李逍遙鼻際,發覺他沒斷氣,知道死不了,便用“冰心訣”救他。
她凝神片刻,素手微抬,柔白的食指搖了三搖,輕輕的在李逍遙眉心點了一下,李逍遙眼楮突然張開,脫口念出一句︰“冰比冰水冰!”旋即清醒過來。
靈兒心中大石頭落地,小嘴一扁,哽咽地說道︰“你嚇壞我了!”
剛才姬靈通那兩掌幾乎當真打掉了李逍遙大半條性命,李逍遙內力雖強,畢竟猝不及防,姬靈通的掌力內功俱極了得,陡地拍中他胸口,若換做常人早就沒命了。掌力及身的剎那間,幸好李逍遙練成的阿修羅神功遇強則更強,念由心生,自然而然的護住了他的心脈等諸處要害部位。加上靈兒在他們兩人交手之際一直沒忘記暗使“金剛咒”幫李逍遙護身,此門咒術乃是佛家法力,使用後有如金剛鐵罩護體,大大增強對外來傷害的靈力防御。
李逍遙不禁暗暗慶幸自己總算撿回了一條性命,盤坐在亂石陣中試著運用內力調息回元,真氣流動之際,胸口陣陣作痛,不由得又吐了一口血。情知傷得不輕,一時難以復元,還好他帶了不少療傷之藥,靈兒身上自也不缺仙芝靈丹之類,服用了一些上好的水月宮傷藥,只待時日便能漸漸復甦。
李逍遙在靈兒悉心照料下不日便即好轉,每日里運用阿修羅心法自療內傷,不知不覺內力又有長進。這日靈兒在河邊替他洗衣,突然間發出一聲嬌呼。李逍遙正在大石頭上靜坐行功,听見靈兒叫聲驚詫,不知遇到了什麼稀奇古怪之事,他連忙收了功法,從大岩石上方一滑而下,剛一轉身就和靈兒撞了個滿懷。
李逍遙捂著撞疼的鼻子問道︰“你搞啥鬼?”靈兒抬手摸了摸磕痛的額頭,遞了一張濕了的羊皮過來。李逍遙認得這塊羊皮乃是魔神玄衣之物,那日他在靈兒唆使下費了一番工夫爬到山壁上取得此物,卻沒看出羊皮上留有半字片語,他既琢磨不出,便揣入懷中。靈兒剛才洗衣時摸出這塊染了血跡的羊皮,那是李逍遙受傷吐血時染上去的。奇怪的情形出現了,羊皮被血跡染紅的地方竟然隱約浮現字跡。
“呼!”的一聲衣袂獵風之響。玄袍倏忽一閃而現,袖影半掩臉面,一雙奪魄般的目光射進李逍遙腦海最深處。
玄衣天下。
李逍遙愕然抬眼,恍惚間仿佛置身于一處幽冥之地。透過飄浮的迷霧,只見面前立著一塊高聳摩天的石碑,其上“玄衣天下,無法無天”八個巨字驀地躍入眼瞳,有如雷電一閃,劃裂昏暝的夜空。
那雙奪魂攝魄的目中忽有淚光一閃。李逍遙似乎听見冥冥中傳來一聲喟然長嘆。
傲慢一生,但心中多冷清?
“我魔神玄衣一生縱橫天下,快意恩仇,直到死亡那一刻到來時,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得到的是什麼……但是得不到!”
玄衣魔神得到了一劍。巫後娘娘的“聖靈之劍”刺透了他那顆無情了一生最後關頭卻動了真情的心。那顆心里濺出的血染在這塊羊皮上,與李逍遙的血相溶,羊皮上竟然現出“風無形雲無定”六字咒語。
靈兒心念一動,便咬破手指,也將自己的血染在羊皮上。
當整張羊皮涂遍了血跡時,出現了使用“風魔天下”輕功身法的三十六個小小的人形圖案。每個小圖旁邊均注明步法方位,每一步皆依卦象之理,與靈兒所習的水月宮身法倒有相似之處。
靈兒自幼熟習易理卦象之術,本身又諳上乘輕功,瞧了一會便即明白︰“這張羊皮記下了風遁之咒以及玄衣神的輕功和腿法。”
她抬起眼眸,向李逍遙說道︰“逍遙哥哥,沒想到你和玄衣神有緣呢。”
至此,風魔玄衣的腿骨碎片“婪雲石”以及他畢生絕技的精髓均為李逍遙所獲。在靈兒想來,不僅是緣之所系,也是上天對李逍遙瘸了一條腿的補償。
李逍遙卻沒像她那般喜出望外,想到自己瘸了腿,連行走之際只怕也不穩當,怎能練得成上乘輕功?
靈兒卻不灰心,她拉著李逍遙沿著河邊一路尋入幽谷深處,花了三天三夜,找到一簇形狀宛似飛龍的水草。因見李逍遙不明白她的用意,她便解釋道︰“古語說︰‘一株龍芻,化為龍駒’。你有沒听過周穆王養馬的傳說?”李逍遙當然沒听過。
事實上他連周穆王是誰都不曉得。“周穆王就是穆天子,”靈兒知道她這位情郎肚子里不大有墨,但也不要緊,她可以教他。李逍遙問道︰“他干嘛有天子不當,偏要養馬?”靈兒呆了一呆,知他是個農村里出來的,需要多些耐心,須得拿出造父養馬的手段方能把丈夫往高手的方向好好調教。她側頭想了一想,言簡意賅地向他解說道︰“這其中有個緣故……”
“古書《穆天子傳》記載,御者造父把八匹駿馬獻給周穆王以後,周穆王就叫人把這些馬放到仙靈島上的龍川附近養著。這兒有一種草,名叫‘龍芻’,普通馬吃了這種草,一天都可望跑一千里,駿馬就更不消說了對吧?”
按靈兒的說法,這條河便是穆天子養馬的龍川,所謂“一株龍芻,化為龍駒”就是指仙靈島的這種神奇的草而言的。
李逍遙終于弄明白了,不顧靈兒百般央求,死活不肯就範。“不吃!說什麼也不吃!這明明是給馬吃的草料,何況它這麼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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