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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刻舟求劍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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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靈兒點了他的穴道才總算搞定了。她把那株苦澀已極的“龍芻”草熬了一碗湯,吹涼了以後,按住李逍遙硬灌,這種死馬當活馬醫的作法在李逍遙腦海里不免形成了一幅被迫服毒般的悲慘畫面……
往後的日子里,靈兒除了替她姥姥守靈服喪之外,仍然挖空心思變著法子調教李逍遙。例如,她先在空地上豎立了一些木樁,木樁與木樁之間的距離僅能插下一足。在靈兒的督促下,可憐的瘸腿丈夫一天到晚得在這些木樁之間穿花似的或走或跑,或來或往,要做到完全不摔跤甚至連觸都不觸動它們一下。李逍遙學了三天,便學會了。靈兒驚愕之余,不由得贊美道︰“遙哥哥,你可真是靈敏過人啊,什麼東西給你一學就學會了!”于是傳授羊皮上的輕功給他。李逍遙連日來雖說吃了不少帶傷練功的苦楚,也知靈兒是為他好,既已得到嚴師般的傳授,不免越發用心研習,每日勤練不怠。
除了輕身功夫,靈兒更將她所會的武功相傳,但水月宮的大多數功夫乃是女子所創,李逍遙這等粗手大腳之輩終究學不來。靈兒無奈之下,只好翻箱倒櫃,從她師父遺留的藏書中尋找適于李逍遙習練的武功。
“不是吧?太祖十二路長拳這種幼稚的功夫也要學?”
盡管囫圇吞棗,在靈兒的填鴨式教育下,從沒正兒八經習武的李逍遙終于有機會從基本功開始入門了。偶爾他也表示強烈抗議︰“童子功就別練了吧?”靈兒一想也對,趕緊把那本關于童子功的書收繳了回去,並且燒掉。因為練這門功夫就不好娶妻了。
但馬步總是要扎的,李逍遙瘸了腿又偷懶,總也扎不好四平八穩的馬,沒少挨藤條。最煩惱的還得屬每日的必修功課,亦即跟著靈兒啃書學周易。周易雖說不屬武學,但與道流武功以及仙術大有干系,而李逍遙所練的“風魔天下”這門輕功的每個步法均離不開卦象易理的變化,可說成敗攸關。因而周易雖難,也不得不打起精神來跟著靈兒背書。
這些天,靈兒得隙時也指點李逍遙劍法。但俗話說︰“三年練刀,十年練劍”,練劍最是難以急于求成。李逍遙仗著悟性過人,小時候在劍術上又得高手指點,這些年雖說未必“無師自通”,卻是沒一天不耍耍劍,也算積了點兒根基,要不然,馬君武那招“不知所措”他也使不出今時這等效果。既便如此,靈兒以上乘劍法相授,李逍遙一時之間也難以盡數領會。單是那招“劍二”他便得多花時日方能慢慢消化。劍術與其他拳腳功夫不同,越是上乘的劍法,學到後邊越發艱難。
李逍遙偶爾也感氣餒,丟了木劍去掏鳥窩。這時靈兒便在樹下噘起了小嘴。李逍遙說道︰“我腿都瘸了,你放過我罷!哪有高手是我這般跛腳的貨色?”過了一會,見靈兒托了香腮坐在下邊蹙眉不樂,李逍遙不由暗覺過意不去,心想︰“靈兒真可憐!她失去了所有的親人,還這般整天為我這等不相干之人操心。除了嬸嬸以外,我還真沒遇到對我這樣好的人。她不僅像朋友、像妹妹一般對我,甚至連師父的角色她也毫無怨言地當了。除了她以外,誰會收我這種廢人為徒?其實她整天都悶悶不樂,只在教我練功時才勉強不去想她的姥姥,我該哄她開心才是。做人可別太掃興了對吧?”
于是爬下樹來,重拾木劍引她開心。靈兒見他使的劍法莫名其妙,不由得更不開心。李逍遙跛著腳搖搖晃晃地耍了一會劍,靈兒忍不住說道︰“算了吧,逍遙哥哥。你來來回回只會那一兩下子,別的劍法都學不會,連‘霧里看花’和‘水中望月’那兩招也越練越走樣了。與其‘花非花,霧非霧’倒不如別練了,咱倆改賣田螺去。”
“賣田螺好哇!”李逍遙趁機收攤,蹦了過來,見靈兒又嘟著嘴瞪他。李逍遙笑了笑道︰“主要是你的要求太高了,靈兒師父。你說徒兒我的劍法糟糕,可是姬靈通不就給我這種三腳貓的劍法打跑啦?我覺得男主角的功夫馬馬虎虎就行啦,最要緊得會哄女主角開心對吧?”
靈兒見他自我感覺如此之好,不由搖了搖頭,起身說道︰“逍遙哥哥,我覺得姬靈通沒有敗,他走一定有原因的。”李逍遙想︰“原因就是敗了唄,還能有啥?”見靈兒轉身沉默不言,他生怕又惹她著惱以致幾天都像悶葫蘆般怎麼敲也沒動靜,忙挨了上去,陪笑道︰“不如你多教兩手絕招讓我的劍法更豐富多彩些,好靈兒,靈兒師父……”
靈兒轉臉瞧了瞧他,說道︰“我還能有什麼絕招傳給你?”李逍遙笑道︰“就那招你慣用的‘呀、呀’撞兩下的功夫也行啊!”
那日姬靈通走後,李逍遙和靈兒便回到水月宮安葬了姥姥等人的尸體,兩人又合力將觀音殿里里外外用水清洗干淨。轉眼已過了“頭七”,待靈兒服喪期畢,李逍遙傷也好多了,他整日在島上感到發悶,連催著要走。
這日天氣大好,靈兒早早起來,到她師父和姥姥墳前跪拜淚辭,低聲說道︰“姥姥,師父……還有諸位師姑,你們地下有知,保佑孩兒早日找到娘親……”李逍遙提著大包小包從崖邊奔了過來,一路高叫︰“我看到張四的船了!快去和他會合……”到了近前,見靈兒哭得跟淚人兒般,他不禁一怔,立在她身旁,不知如何相勸才好。
靈兒拜別了師父、姥姥,拭淚起身,對仙靈島一草一木皆有說不出的依戀之情,極是舍不得離去。李逍遙呆立一陣,觀察她的神情,暗覺她以後回來的可能性不大,不禁問道︰“你……以後有何打算?”
靈兒揉半天衣角,垂著眸子不敢瞧他,好一會才低聲說道︰“當然是……跟著你……”說著不禁滿面嬌暈,趕緊轉身跑開,心想︰“不論找不找到娘親,我這一生一世都是跟著他了。只不知他和他嬸嬸會不會嫌棄我?”想到此節,不由又有些茫然。
“拋棄!”李逍遙瞪眼大叫。“非拋棄不可!”
靈兒呆立一旁。李逍遙指著堆在水月宮前邊的幾個大箱子,怒道︰“這麼多東西怎麼拿得動?你當出嫁麼?不行,非拋掉一些不可!”靈兒嘟著小嘴道︰“可我已經拋下好多了。”李逍遙無可奈何,問道︰“行李就這些了?”靈兒朝觀音殿里呶了呶嘴,低聲說道︰“還有一點點在里邊。”李逍遙探頭朝里邊一瞧,看見滿地堆滿了大大小小幾十口箱子,高山般的影子突然籠罩下來,他不由倒吸了一口涼氣,突然暈倒在地。
靈兒急忙用“冰心訣”救他。她凝神片刻,素手微抬,柔白的食指搖了三搖,輕輕的在李逍遙眉心點了一下,李逍遙眼楮突然張開,脫口念出一句︰“冰比冰水冰!”旋即清醒過來,想到自己的處境,他不由得長嘆一聲,語重心長的說道︰“靈兒,我覺得不如把整座水月宮都打包起來帶走為好。”
靈兒一怔,隨即說道︰“好啊,不過只怕太重了。”
“你也知道‘重’?”李逍遙憤然道。“你知不知道里邊那些東東足以壓沉好幾百條船?”
靈兒脹紅了臉蛋,愣了一陣,問道︰“那……怎麼辦呢?”
“怎麼辦?”李逍遙循循善誘。“其實好簡單!辦法也只有一個……”
他突然把嘴伸到靈兒耳邊,大聲叫道︰“只準拿四個小包!我最多幫你提溜倆,剩下你自己搞定!”靈兒一愣,臉蛋唰的紅了,轉身一溜煙便跑進了水月宮里。
“小姑娘終于開竅了啊?主要是我訓導有方……”李逍遙起初有點兒沾沾自喜,在門口等了良久不見靈兒出來,只得進去找她。觀音殿里原本堆得山一般高的那些東西沒影了,水月宮中顯得空空蕩蕩。李逍遙一路走一路納悶,尋到靈兒房里,見她獨自坐在床邊托臉發呆。
李逍遙躡手躡腳地走過去歪頭一瞅,見靈兒眼紅紅的好像哭過,俏臉有如熟透的隻果般。他不禁問道︰“干什麼?”靈兒抬手拭淚,低聲說道︰“逍遙哥哥,我不舍得這里。”話音忽哽,淚水撲簌撲簌地掉了下來。
李逍遙心中長嘆︰“瞧!鬧情緒啦……”其實他猜不到小姑娘此時的心事。不僅因為這里是靈兒長大的地方才讓她如此難以舍棄,她也未必清楚自己為什麼這般情思惆悵,或許只是因為告別了水月宮便等于告別了她的少女時代,就好像大姑娘遠嫁一般,總是有說不出的千萬種感受。
在靈兒心底里,這一走便意味著出嫁了,從此跟了李逍遙去,不曉得以後會如何,她不免既驚、又喜、又怕、又愁,總之這種復雜之極的感覺男孩兒不會了然。
李逍遙正要設法開導,靈兒卻瞧了過來,遲疑了一下,低聲說道︰“逍遙哥哥,我……我真的跟著你走了,你會不會後悔帶著靈兒?”李逍遙一怔,暗覺她的眼神里竟含了說不出的綿綿情意,不由得心頭一陣亂跳,猶豫了一下,硬著頭皮說道︰“好吧!事到如今,走一步算一步啦,是福是禍到時候再說吧!”不覺苦笑了一下,搔搔腦袋,又道︰“反正……你也沒地方可去了,不如先住在我家罷!反正我家里開客棧的,空房間多的是……唉!”
轉身看見靈兒的房間里已經空了,那些原有的擺設不知被她搬去了哪里。他目光亂掃,心中奇怪,無意中見到自己的“乾坤袋”丟在寒玉床上,便讓靈兒幫他收了起來。李逍遙擔心船不等人,沒工夫多耽,打了個響指,說道︰“走罷!”靈兒悶悶不樂地隨他走出。
兩人依那日進谷的原路走出“仙靈洞天”,那群藏在谷底樹林里的小妖獸先是躥出擋道,被靈兒幾聲嬌喝,灰溜溜的跑掉了。李逍遙不由得有些驚奇,“這些小妖怪……真听你的話?”靈兒依依不舍地望著晃動漸止的那一簇簇樹影,說道︰“嗯……它們是我師父養的,在這里負責守護山谷入口,所以看到陌生人就會攻擊,其實……它們平常很乖的。”
李逍遙的嘴做出一種不以為然的古怪表情,心道︰“不過我覺得這些小混混沒多大用場。”
張四在海邊說道︰“沒久等吧?前些天我到環島白礁那兒修網去了,沒想到風這般大,直到今天浪才平些,便過來看看你們還在不在島上。真巧!一回來就撞上了……”李逍遙問道︰“白礁那兒網怎麼啦?”張四說道︰“那兒幾條村的船民都在罵娘呢,網全壞了,搞得一塌糊涂……唉,休提!”按張四的說法,白礁的魚場那兒日前好像有一條鯨瘋了似的在搞破壞。
李逍遙問道︰“那需不需要咱們出馬去擺平它?”張四抱了一捆柴上船,說道︰“那倒不用了。小李子,你相不相信?有船民說看見那頭巨鯨背上有個長發仙翁……”李逍遙一怔,心里並不真信,笑道︰“巨鯨背上怎麼會有個長發仙翁?莫非那家伙竟是傳說中的‘南極仙翁’?”
漁船悠悠離岸。上官小汶身披一襲月白輕衫,素手折下一段桃枝,在煙雨迷謎中向河邊一個玩著兩根小辮子的女童傳授劍術的情形恍然如夢,又從靈兒眼簾里飄然而現。她向仙靈島凝望良久,鼻子不禁一酸,在尾艄跪了下來,淚水潸然而落。
李逍遙坐在前艄望著靈兒縴弱惹人愛憐的身影,心頭浮起了說不出的感覺。
半夜里,海面風聲呼嘯。靈兒從一陣悸動中驚醒,她在黑暗中怔坐片刻,听見風浪中夾雜著不尋常的動靜,急忙搖醒李逍遙,低聲說道︰“逍遙哥哥,快醒來!有些不對……”話未說完,張四在艙外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突然間船板“咚!”的一聲大響,李、靈二人同時震倒。
李逍遙跌倒之際,順手抄起木劍,但覺船身一傾,海水潑進艙篷里,霎間他以為船翻了。他暗暗吃驚,乘船身又是一下大晃,借勢撲向艙外,在甲板上幾個翻滾,背靠舷欄。夜色中只見一只大錨搭在甲板上,深陷一半,緊箍船身。旁邊的船板皆被大錨震碎,可見拋出鐵錨之人手上力道委實驚人。
夜色低迷,只見一面帆影如蛆附骨的緊挨著張四這條船的後艄,兩船均在風浪中起伏不定。李逍遙見張四倒在櫓邊,面孔朝下,一動不動。他心中更是吃驚,登時睡意全消,爬過去一瞧,張四身上並無傷口。伸手探了探鼻息,李逍遙稍微放心,暗覺張四只是被點了穴道。
他正要叫靈兒過來幫忙解穴,脖子一轉,突見靈兒被一個黑影迅速之極的劫到了後艄那條船上。她一聲未及發出,顯然也被人猝然間點了穴道。李逍遙明知那人武功極高,連靈兒都落在此人手上,他若上去也決計不是敵手。但見大錨突然間一扯而飛,落回後邊船上一個黑影揮舉的手中,兩船迅速拉開距離。李逍遙不假思量,急忙也跳到那條船上。
身形猶未落定,背後突然傳出一聲冷笑。李逍遙雙腳在半空中連環踢出幾下,借勢朝前急掠,堪堪避開掃近後背的一道強勁掌風,劈砰一聲大響,舷板被掌風擊出一個大窟窿。
那人掌力如此凌厲,李逍遙不禁暗自心驚︰“別是姬靈通……”情知此刻不比仙靈島上有亂石陣可為憑仗,一交手便是生死之決。他身子猶在半空,暗覺身後一股勁風又已掃蕩而近,急忙反手將木劍向背後揮去,這一招卻非靈兒所教,也不同于馬君武的亂劍打法,情急之下顧不上多想,一連三劍揮出,將背後那人逼得不由倒縱而退。待得落到船篷頂上,李逍遙方才想起這招劍法似是丁情在十里坡遇敵時使過的,卻不知是什麼名堂,反正拿來就用,沒想到居然能夠救命。
只听黑暗中有個蒼勁的聲音訝然而呼。李逍遙回頭一看,立在舷邊的那人果然是姬靈通。靈兒軟綿綿的斜身靠在船欄一隅,一對眸子在黑暗里亮晶晶的望過來,身子卻不能動彈。
姬靈通目光凜凜而瞪,哼了一聲,說道︰“沒想到你這小瘸子居然連‘劍三’也會!”
“劍三?”李逍遙先是一怔,旋即想到姬靈通指的多半是傳說中聖靈劍法的第三招,不由得心中奇怪,但顧不上多想,喝道︰“老姬,你別亂來啊!”向靈兒望了一眼,見她毫無受傷之態,稍感放心,木劍一提,指向姬靈通的身影。
姬靈通暗暗納悶︰“上官姑娘雖是巫後的師妹,但巫後本身也不會‘劍三’,那麼小瘸子剛才使的這招似懂非懂的‘劍三’便不是小殿下所教。他從何處得到這招失傳已久的‘劍三’?想必一定有人使過此招劍法,小瘸子看了便記下來……”他對李逍遙剛才的那三下劍招如此放在心上,其中牽涉到霧月教當年的一樁秘事。
當時教內只有兩個人有緣學會聖靈劍法當中的上乘絕招,一個便是身為“教神”之尊的巫後,另一人便是長老黎弩。但這兩人所學的聖靈劍法均屬不全,巫後學得其中的四式,已是霧月教三百年來空前絕後的一人。黎弩卻是教中唯一學會“劍一”和“劍三”的人,他雖然只得到這兩招聖靈劍法,卻已躍為教中能與神公、巫後兩位聖神之尊在武功上足以鼎足而三的絕頂高手。然而隨著巫後和黎長老的先後失蹤,霧月教自神公以下均以為聖靈劍法除“劍二”以外已然失傳于世。
此時姬靈通瞪著李逍遙,不免疑心這少年與黎長老之間必有不為人知的瓜葛。
李逍遙不管那些,他只擔心姬靈通擄走靈兒,但想以自己眼下的功夫絕對不是姬靈通的對手,要從這老頭手里救回靈兒簡直無法可想。他暗感此事棘手之極,但事已至此,只得硬著頭皮說道︰“老姬,沒想到你說話跟放屁一般,在島上不是明明說好……”話沒說完,姬靈通突然抬手一扯,李逍遙剛發覺他腳下好像踩著粗粗的幾圈纜繩,倏地足踝一緊,旋即身子倒旋著飛了起來,呼的一聲,頭下腳上地掛在了主桅之上,在半空中晃晃悠悠之際,只听姬靈通說道︰“小瘸子,現下可不是在島上!”
李逍遙又驚又怒,見姬靈通緩步走到身下,顧不得埋怨自己未免太過大意,竟然這般輕易就落到人家手上,急忙掙扎。但捆住他雙腿的纜繩又粗又韌,他把木劍亂揮也削不斷。
姬靈通仰臉望了望李逍遙,說道︰“現在你命垂我手,說!是誰在你面前使過那招‘劍三’?”李逍遙掙扎不脫,怒道︰“這種情形下我除了問候你老母之外,別的話是不會說的……”姬靈通臉色一沉,腳尖挑起另外一條纜繩,在手上夭矯一甩,勒住了李逍遙的脖子,向後一扯,李逍遙臉孔登時漲紫,連問候別人母親的話也說不出來了。
姬靈通哼道︰“在殿下面前,決計不允許你吐出半個字的污言穢語!”目光稍偏,向靈兒面上掃了一眼,見她俏面漲紅,眸子里滿是急怒交加之情,卻因穴道被姬靈通以獨門手法封住,非但救不了她的心上人,連叫也叫喚不出。
姬靈通轉回目光,見李逍遙差不多快斷氣了,倒也不想這便結果了他,勒繩的那只手松了幾分勁道,說道︰“或許你現在願意說點別的話了。對不對?”手勒纜繩,打算一听李逍遙吐出半字罵人的話便再次扯緊。
“我要說!”李逍遙亂喘一陣,漸漸緩過勁來,說道。“你不就是要一個名字嗎?我給你就是,听好了……菩、提、老、祖!”
“菩提老祖?”姬靈通本來想知道的是黎長老的下落,沒想到李逍遙給他這個。他先是一楞,隨即听出李逍遙故意吐字含混的把“菩提老祖”說成“撲你老母”,姬靈通轉眼便回過味來,眼見李逍遙在桅頂上哈哈大笑,不由得面色一狠,說道︰“你是找罪受!”手上一扯,那條纜繩立時又勒緊。這次他不打算很快放開繩子,不一會李逍遙便即翻白眼,吐出舌頭,快要窒息而死。
姬靈通坐在舷邊悠然地拿出旱煙桿,正要擦火點煙,突然間感到身下的每塊船板都在震動。他不由吃了一驚,急忙望向舷外,但見海浪不大,絕不可能使得整條船上的幾乎每塊板都像拆散一般越震越劇,轉眼間連一平如砥的甲板也顛突狂跳,艙壁上的木板接二連三的崩裂,滿船的雜物全似瘋魔般在姬靈通眼前狂舞。
姬靈通一時間摸不著頭,眼光亂掃之際,突見靈兒俏臉憋緊,雙目緊緊的閉著,眉頭也蹙了起來,額頭上現出幾條小蛇般的血筋,扭動抽搐不止。姬靈通見到靈兒神情奇怪,不由呆望。只見她縴身劇烈抖動,船上的每一塊木板也隨之跳突加劇。
姬靈通突然瞧見自己手上的煙桿居然彎扭成了蛇弓之狀,不禁大吃一驚。以他的修為和目光,靈兒若是使法術自然瞞他不過,先前他點靈兒穴道時已閉了她身上的“神門”等幾處與靈力有關的要穴,靈兒此刻自是使不出法力。
姬靈通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覺靈兒的樣子越來越激動,而他的心跳也變得狂馬亂奔一般,目光一低,不由嚇了一跳。只見他手背上的血管突兀而出,繃得緊緊的,就像被什麼東西往皮外拽扯。這時靈兒嘴唇翕動也越來越快,但不像是在念咒,她時斷時續的低聲哼哼,嘴角竟然血絲直冒。
只消片刻,姬靈通便已喘不過氣來,暗感體內每一條血管都在暴脹,五 六腑猶如被許多只看不見的手抓著往外扯一般劇痛難忍,突然間他手背上有一根突出來的血管“噗”一聲迸裂,鮮血猶如一支飛箭般激射而出。
姬靈通大駭之下,情知命在頃間,手指一松,放開了那條勒住李逍遙脖頸的纜繩,搖搖晃晃的起身沖到靈兒跟前,伸指點了她的昏睡穴。突然間力氣不支,兩腿一軟,坐倒下去,牛一般的粗聲大喘。
過了片刻,他才驚疑不定地望了望四周,但見船上劇震之勢不知何時已經停止了,滿眼狼籍的景象有如遭了一場來去突然的颶風一般,艙壁破亂不堪,整條船幾乎散了架,那幾根桅桿也歪倒下來,李逍遙滾在後艄,伏地不動,顯是昏了過去。
姬靈通匆匆包扎了一下手上的怪傷,止了血流之勢,心頭兀自亂跳不息,眼光一低,瞧了瞧手里那根扭成好幾個旋兒的熟銅煙桿,暗覺駭然︰“我這煙桿就是內家高手也萬萬不能夠扭成這等形狀。剛才的情形真是不可思議至極,我是聞所未聞,說出去也沒人會信。嘿!世上不乏有人願意相信鬼神之說,但眼前之事並非神鬼所為,說來反倒沒人相信了。但這又是怎麼回事?”
他不由得望向昏睡在旁的靈兒,暗覺這少女身上定然隱藏著一種尚不為人所知的神秘力量。而她剛才的舉動顯然並非有意而為,只在受了極大刺激之後方才突然迸發這股連她自己也控制不住的神秘力量。
姬靈通暗想︰“定然是剛才她見我想要殺死小瘸子,又無法叫喚或動彈,心情急怒到了極點,是以才會引發了如此強大的魔力。此事難以按常理而想,但又干系重大,我不得不如實向教廷長老會稟報……”喘息一陣,慢慢起身,挪步到靈兒身邊,察看她有沒有受傷或其他的異狀。還好靈兒心神已復平定,除了臉上不見一絲血色,並無別的傷礙。
姬靈通心頭的惶惑之情一時難以消去,微顫著手鄭而重之地把那根可做證物的彎曲煙桿收了起來,放入背袋之內。呆了一呆,取出還神歸元丹喂靈兒服下,以免得她就此一頹不振。這“還神歸元丹”乃是霧月教稀有之物,僅長老一輩方能每人分到兩三顆以備保命之需。姬靈通毫不遲疑的便給靈兒服用了一顆,暗嘆︰“只盼小殿下沒事就好,不然老夫回去無法擔代!”
忽然腦後勁風急響,他一轉頭,倏見繩影疾蕩而落,脖子立時勒緊。
姬靈通不禁哼了一聲,目中精光閃爍,沉聲說道︰“小瘸子,莫非你是非要找死不可?”繩子一端立時又繃緊了幾分,李逍遙嘴咬木劍,雙手拉繩,一邊挪腳向後艄退去,一邊含含糊糊的說道︰“眼前報,還得快。老姬,該輪到我勒你脖了!”
話聲剛落,只見姬靈通一根豎起的食指從頷下的繩套里一劃而出,繩圈登時從他頸項崩落。李逍遙正自用力拉繩,本以為要有一場拔河般的較勁,沒想到繩索突然松了,他收勢不住,腳下一溜倒跌而退,竟然落下海里。
姬靈通飛身一撲,探手抄住甩在半空的繩子另一端,在手臂上連纏數圈,猛然拉扯。李逍遙剛掉水就被一股大力扯得飛回船上,呼的一聲落下,驀然間竟同姬靈通面對面地貼胸而立。李逍遙雙目不禁張大,隨即被姬靈通抬起一手掐住脖子。
不等姬靈通五指卡緊,李逍遙急忙說道︰“還記不記得‘水中望月’那一招?”姬靈通哼道︰“怎麼?”李逍遙眼光向下看,口中說道︰“這就是了!”姬靈通順著他的目光往下一瞧,登時臉色微變。
那支木劍插在姬靈通腹間,貫穿到腰背之後。
李逍遙瞧見姬靈通眼神變化,不由感到肚里一陣翻江倒海,眉頭一緊,咕噥道︰“不行!我要吐了……”正要轉頭往海里嘔吐,以發泄平生第一次殺人的惡心之感,卻听見姬靈通淡淡的說道︰“不忙吐,先看清楚了再說罷!”
李逍遙皺著臉道︰“估計連腸子都快流出來了,還有啥可看的……”話雖如此,還是忍不住往姬靈通腰間瞥了一眼。只見姬靈通伸出兩根手指,不慌不忙地將那支刺穿他寬袍一側的木劍夾了出來,李逍遙始知剛才那一下子只是刺破了姬靈通的衣服,劍身擦腰而過,估計連一層油皮都沒擦破。
姬靈通瞧出李逍遙滿臉的錯愕之情,哼了一聲,說道︰“出劍偏成這樣,怎麼能殺得死人呢?”李逍遙听出他話中的譏嘲之意,不由惱道︰“那就再試一下!”挺劍正要再補一下子,臉頰突然重重的挨了一掌倒在甲板上。
姬靈通緩步走近,說道︰“你連出劍的時機都把握不對,再好的劍招到了你手上也成了雜耍!”李逍遙爬在甲板上听見他走近的聲響,急忙綽劍反手一揮,口中喝道︰“機會有的是!”姬靈通搶先一步,重重的一腳踩落,把李逍遙那只握劍的手牢牢地踏住,哼了一聲,說道︰“你沒機會了!”
李逍遙正自掙扎,听見姬靈通冷冷的說道︰“因為我決定折斷你雙手雙腳,帶個廢人回苗疆應該方便些。”李逍遙感到那只踩手的大腳力道加重,胳膊一陣劇痛,驚道︰“那你還不如干脆殺了我來得痛快……”姬靈通冷冷的瞪著雙眼,說道︰“殺你如殺一犬!可是小殿下會不高興……”
話沒說完,海中有人粗聲大叫︰“那兒有條船!喂,快救命……”姬靈通和李逍遙同時一怔,只听另外一個聲音細聲細氣地說道︰“喊救命有損咱倆的身份哪,大哥!”
先前呼救的那人粗聲說道︰“這塊板眼看支持不住了,不喊一喊救命怎麼成?”那細聲細氣的話聲說道︰“傳出去說咱們‘松柏雙雄’喊救命,那也太丟臉了,大哥!”話聲起初甚遠,轉眼間近在耳邊。
姬靈通不禁皺了皺眉。只听舷外一個粗啞的嗓子大聲說道︰“那打什麼緊?這條船上未必有武林中人,誰又曉得咱倆是誰?”那細聲細氣的聲音在李逍遙腦後幾尺處咕噥道︰“話雖如此,但這事要做得干淨些才成,免得傳出去丟臉……”呼的一響,水中竄起一個濕漉漉的大黑影,輕輕落在甲板上。
姬靈通沒听說過“松柏雙雄”的威名,本想提腳把這兩人踢回海里去,待得瞧見他們竄到船上的身法委實非同泛泛之輩,不由得一怔,那腳並不急著踢出去。當此情形,李逍遙只得搶在頭里打了聲招呼︰“松柏雙雄,原來你們也在這兒啊?”
松柏雙雄正伏在舷邊亂喘,聞聲一楞。“瀟湘子”婁小耳不禁埋怨了一句︰“瞧,被人認出來了吧?”這對連體人一齊轉臉,瞧見了李逍遙在和他們打招呼,不由得驚喜交加,齊道︰“原來是蜀山派的多情之士!”但見這位多情之士被一條疤臉大漢踩在腳下,松柏雙雄不禁一怔,說道︰“有個丑八怪!”
姬靈通沉臉不語,李逍遙向松柏雙雄暗使眼色,口中說道︰“兩位英雄,要不是這位姬老硬要拉我去苗疆作客,咱們這就搭同一條船回中原干掉莊老道了……”此是松柏雙雄眼中的頭等大事,豈能容人打亂,先前他們並未見過姬靈通,難以了解虛實,但松柏雙雄心中向來只忌憚莊無涯一人,別的皆不放在心上。听見李逍遙如此言道,又見他暗使眼色,頓時猜到這刀疤老者是要從中作梗的,松柏二人心意相通,“雪舟子”方連辛立時粗聲喝道︰“兀那基佬,識相的立即自動消失,免得我們亂刀將你斬出更多疤!”李逍遙向婁小耳眨了眨眼,笑道︰“這得糾正一下,此是姬老,並非‘基佬’。”
姬靈通沉聲哼道︰“我說你這雙頭怪快快跳海自殺吧,免得老子親自動手!”李逍遙忙道︰“姬老,這兩位是大名鼎鼎的松柏雙雄,不過是連體兒罷了,這很正常,絕非‘雙頭怪’。你不要這樣子說嘛,會很傷人自尊的!”其實無需他從中挑撥離間,姬靈通與松柏雙雄之間已是非打不可,因為他們兩方都不想放棄李逍遙這塊嘴邊的肥肉。
這是千百年不變的弱肉強食世界。沒有道理可講。
虎豹相遇,絕不會為了雙方都想吃到口中的小兔子而輕易讓步。
李逍遙不禁抗議︰“不要把我比做小兔子嘛,你真是!”
“那家伙既然名叫‘基佬’,那你不就是他嘴邊的兔子哥兒嗎?”方連辛裂嘴一笑,突然刀光耀面,姬靈通不由雙眼微眯。
“兔寶寶,”婁小耳雙刀一分,左右擺動,細聲細氣的說道。“我們這就把你搶過來!”
雙方還未交手,海面上突然有人嘶啞著嗓子叫喚︰“那船上有兔子吃麼?這些天嘴都淡出鳥來,海味是吃多了,沒想到今兒有山珍可以解饞!”船上的幾顆腦袋一齊聞聲而望,黑暗的夜幕下只見不遠處浮著一大片灰沉沉的物體,上邊蹲了一個長發亂飄的光身老翁。
姬靈通听見那老翁話聲中真氣甚強,內力修為絕不在他之下,不由暗暗納罕,提氣問道︰“閣下是誰?”那老翁披起一件破衫,起身說道︰“你這年輕人內功不錯,看來這一帶除了我軟天師之外,你算一號人物。”
“誰說的?”松柏雙雄趕忙搶到舷邊,方連辛代表他們兩兄弟叫喊道︰“老軟,別忘了我們松柏雙雄十年前可是和你們龍虎山軟硬天師打成平手的!”
軟天師訝然道︰“咦,你們這對怪胎還沒死嗎?”方連辛怒道︰“我們兩兄弟有船坐,怎麼會死?”婁小耳細聲細氣地說道︰“軟老兒,你在水里干嘛?”軟天師用腳蹬了蹬底下那物,說道︰“你哪只眼楮看到我在水里了?這可是一頭鯨!多日前被我馴化為坐騎,厲害吧?”婁小耳扁了扁嘴,說道︰“都臭了,是條死魚!”
“那沒辦法!”軟天師在死鯨翻白的肚皮上走來走去,說道。“實在是太餓了,沒水沒糧,又怕它趁老子睡熟時突然下沉,只得弄死它,每天里就吃它的生肉,眼看就快吃沒了……對了,把船靠近些,我搭你們順風船罷!”
“好啊,”方連辛說道。“不過這兒有個‘基佬’要和我們打架呢。”
“基佬?”軟天師心中一怔,隨即明白這里指的是嗜好同性者,笑道。“沒關系,我已經很老了。”
婁小耳道︰“可是他硬要搶我們先看到的多情之士去當兔寶寶,你說該不該打?”軟天師問道︰“什麼貨色啊?”方連辛見李逍遙從舷邊抬頭張望,便指了指,說道︰“喏,就是他!”軟天師一瞧見李逍遙那張即使連發惡夢也恨之切齒的臉孔,登時一呆,心中百感交集,目露殺機地說道︰“你這肉腳竟然還沒死啊?我早說過賊老天沒眼!”
軟天師雖然認出了李逍遙,李逍遙卻已經把他忘了。
姬靈通看出軟天師眼瞪著李逍遙的神情不同尋常,不免暗自戒備。
這時一陣海浪打來,將這條船推得向另一邊傾去。突然間灰發飄飛,軟天師不聲不響的縱到了船上,笑吟吟的掃視眾人,說道︰“這少年雖說是個武功差勁、毫無拜師眼光的肉腳,畢竟是我龍虎山軟硬天師的門下。要打要殺,也得顧及我們軟硬天師的面子吧?”松柏雙雄只听到一半就愣住,先前倒沒想到連軟天師也要來分一杯羹。
軟天師眼光投向姬靈通面上,說道︰“這位小朋友莫非是霧月教中人?”其實姬靈通今年六十出頭,軟天師一開口便管他叫“年輕人”或“小朋友”,听來甚是滑稽。姬靈通見這老翁約莫七八十歲上下,雖然一身衰弱之態,剛才縱身躍出數丈,突然間人已到了船頭,露了這一下身法委實高明之極。當下也不急著同此翁翻面,不動聲色的說道︰“在下姬靈通。”
“原來你便是綽號叫什麼‘鬼見愁’的,”軟天師倒是忍不住多掃了幾眼,認出了姬靈通的身份來歷。“霧月教十大長老之一。”
李逍遙暗想︰“難怪這老苗頭如此難纏,原來有個外號叫鬼見愁。”姬靈通瞪著軟天師,說道︰“不敢當。十年前我听本教黎長老提起過龍虎山軟、硬兩位真人的名頭,今日得睹尊顏,果然名下無虛。”軟天師哈哈一笑,眼光卻盯著李逍遙,暗思借刀殺人之策。
松柏雙雄突然間一閃而出,方連辛伸手去抓李逍遙,口中喝道︰“這小娃娃跟我倆有緣,自然願意跟我們去,這叫‘三人行’,最是合拍!”但見一道剛勁之極的掌風迎面掃擊而來,卻是姬靈通出一掌阻攔。
松柏雙雄贊了聲︰“好多年沒見過這等好掌力了!”方連辛倏地出一只手掌,迎上前去,同姬靈通雙掌相交之際,婁小耳悄無聲息的一掌拍向姬靈通脅下。姬靈通另一掌迅即翻出,雙手各與方連辛、婁小耳兩道掌力相交。三人皆是上身微震,只見姬靈通左臉變青,右邊的面頰卻成了赤殷之色。
不一會,方連辛臉色隱隱發赤,婁小耳卻面色青中帶白。李逍遙正瞧得奇怪,軟天師在旁邊卻看出了端的,知道姬靈通兩道掌力陰陽分明,方連辛所受的是剛陽雄勁掌力,而婁小耳接到的那道掌力卻是陰寒綿柔之極。相形之下,婁小耳的情形漸顯不妙。
松柏雙雄生平最喜與人對掌,闊別中原十年之後,還未踏上故土便遇上了姬靈通這般的勁敵,不由得更加戮力,非要決出高下。姬靈通那日與李逍遙交手時受了阿修羅神功的內力撞擊,身上尚未傷愈,此時與松柏雙雄一旦較上掌力內功,自忖難以持久相耗,何況旁邊更有一個軟天師心思難測,姬靈通試出松柏雙雄內力和掌功與自己大抵相去不遠,要分出高低非在百招開外不可,更須全力以赴方有取勝之望。
他不願久耗下去,當即運功變換陰陽兩股內力,立時左臉紅右臉青,刀疤兩側涇渭分明。這一來就變成了方連辛所接的是陰寒掌力,臉色乍赤還青,婁小耳突然間上身劇震,擋不住姬靈通有意向他施加的極剛力道。姬靈通掌力不斷陰陽變幻,松柏雙雄難以應付,只見他們不由得腳步平平地向後滑動而退,不一會已身抵舷邊。
這時李逍遙突然發出一聲急促的驚呼,姬靈通和松柏雙雄一齊回頭,只見軟天師從地上把靈兒揪頭提了起來,放到眼前瞧了瞧,看她雙眼緊閉,面色慘白,便咕噥了一句︰“這丫頭死都死了,還留在船上做什麼?”說完,竟把她往海里一扔。
李逍遙大驚,不由多思便撲出船舷之外,軟天師哈哈大笑,順勢往他臀後送了一腳,說道︰“我幫你!”他這一著實是出于無奈之下的辦法,本想借刀殺人,但見姬靈通同松柏雙雄雖然為李逍遙爭斗,卻也未必想要李逍遙的命。其實這條船上真想害死李逍遙的也只有他一個而已。迫不得已,軟天師只好把靈兒往海里一拋,想引李逍遙跳海。
但沒想到此時的李逍遙在身法上已非昔日可比,軟天師剛把靈兒拋出手,李逍遙提腳在甲板上一蹬,身如飛箭一般,迅即把靈兒接住。軟天師那一腳踢過來時只見李逍遙身形急翻,抱著靈兒又落回甲板上。軟天師轉面亂尋,看見李逍遙抱著靈兒立在船首,不由得一愣,奇道︰“我沒眼花吧?”
李逍遙一手抱穩了靈兒的腰身,另一只手提劍戒備。直到此刻,他仍不明白軟天師為何與他為難。軟天師瞪著他,眼神一時變化不定,過了一會才皮笑肉不笑的哼了一聲出來︰“臭小子,哪兒來的魔界身法?”
說話時,反手轉到背後,暗捏手訣。一根桅木突然間跳了起來,呼的一聲掃到李逍遙腦後。
李逍遙只顧留神前邊,桅木突然撞擊在他後背,他發覺不妙時已來不及躲開。
姬靈通和松柏雙雄齊聲驚呼,就在這一霎間,只見靈兒一直垂著的素手不知何時已抬起,中指抵著李逍遙眉心。那根桅木從李逍遙背上一彈而開,呼的一響,打著旋兒從李逍遙肩畔翻到前邊。軟天師剛叫出一聲︰“金剛咒!”那根桅木突然火光熊熊的向他砸來。
李逍遙瞧向靈兒面靨,見她雙眼微睜,目中似有神光一閃,知道剛才是她使自己化險為夷。焰光一閃,只見軟天師翻出一掌拍入火中,將那根燃燒的桅木打回李、靈二人身前。
軟天師正要催加法力,突然間刀風霍霍劈近,松柏雙雄喝道︰“老軟,想佔便宜麼?”這時姬靈通也已撤回掌力,雙手互抵,那根著火的木頭半空中又飛回軟天師身前。但見軟天師猶如一根水底的海帶般軟軟飄移而開。著火的木頭原本撞到他面前,突然間他晃身飄到一旁,桅木立時向松柏雙雄頭上砸落。
松柏雙雄四刀齊揮,將飛到他們面前的著火桅桿劈成五六段。每一段都帶著一團火光從他們激蕩的刀風之下彈開,有幾塊沒落到水里,卻掉在艙篷上。松柏雙雄趁機搶到李逍遙身前,方連辛雙刀一橫,粗聲說道︰“莫怕,有我們松柏雙雄罩著你們,那是比金鐘罩還罩得住!”婁小耳剛才在對掌時傷了元氣,此時還未回復,嘴上卻是毫不示弱,說道︰“所謂樹大好遮蔭,何況是兩株?”
姬靈通、軟天師各出一掌,原本是要向對方出手,掌至中途,眼見松柏雙雄撿了便宜,急忙將掌力轉到松柏雙雄身上。以松柏雙雄的武功,與姬、軟二人當中的任一個交手縱使不勝,也不至立刻便即不敵。但當姬、軟二人同時夾攻,松柏雙雄豈能抵擋得住?
方連辛兀自想硬撐一會,婁小耳卻生了怯意,兩人既難同心,方連辛脅下頓時中了軟天師一記指力。“叮!”的一響,方連辛悶哼一聲,望後退去。軟天師卻甩著手指,皺眉說道︰“好家伙,身上居然穿了墨金鎖甲!”
姬靈通正要趁機把李逍遙和靈兒捉過來,軟天師斜刺里發指戳向他的腰脅,說道︰“你是鬼見愁,老子是捉鬼的天師,一個飯碗兩人端,怕是難以兩全哪!”姬靈通情知軟天師玄陰指力不容小覷,見他出指來襲,哪敢托大?只得轉身應接,一時顧不上捉住李、靈二人。
靈兒服了姬靈通的霧月教聖藥,氣力漸復,先前被點的穴道也已大半解開,眼見船上突然多了松柏雙雄、軟天師這些仙靈島上打過交道之人,不由感到奇怪,但更好笑的是這四人分成三方,居然為了李逍遙而團團混戰。時而只見松柏雙雄聯合軟天師夾攻姬靈通,轉眼間松柏雙雄因為又想混水摸魚而遭到軟、姬兩老的夾擊,但片刻間混戰的情形又變成了另外兩方合起來對付心懷鬼胎的軟天師。
單以武功而論,這四人算是大致相差不遠,但只要其中的兩方聯起手來,另一方登時左支右拙,情形不妙。
“沒想到我會變成這麼搶手!”李逍遙見靈兒目光盈盈的向他臉上瞟了過來,嘴邊還浮出一絲微笑之意,他不禁苦笑一聲,搖了搖頭。“這種情形簡直就是古往今來天下紛爭局面的縮影,時而合縱,時而連橫,各懷鬼胎,誰都不見得便是好人……”
船上混戰之際,突然間每人眼瞳里都映出跳閃的火光。風助火勢,轉眼便即煙焰滾滾,不知是誰先叫了一聲︰“哎呀,不好!誰放火燒咱們船?”這當兒討論縱火者是誰已經不重要了。大海茫茫,除了這條著火的船以外,無所立足。于是打斗中的三方加上李逍遙和靈兒共是六人,不得不合力救火。
然而亡羊補牢並非總是來得及。轉眼間滿船濃煙,烈焰炙面,六人徒勞地忙了一會,已知無可挽救。軟天師在濃煙中大聲叫苦︰“早知道我便留在那條鯨魚上,何必急著上你們這條破船……”話沒說完,那邊發出“噗咚”一聲,卻是松柏雙雄被濃煙逼得只好跳進海里。
姬靈通強忍著煙燻焰炙之苦,搖搖晃晃的在快沉的船上四處亂撞,搜尋李、靈兩人的身影。卻不知李逍遙和靈兒已悄悄的滑入水里,姬靈通遍尋無覓,不得不抓了一塊艙板跳海。
六人既已置身于驚濤駭浪中,一時各顧各的設法活命,松柏雙雄剛才急著跳海躲煙,顧不上找一塊能撐得住他們兩人的大木板,正自絕望,突見軟天師坐在一張較大的艙壁殘體上顯得四平八穩,松柏雙雄趕緊搶過去攀住。軟天師哪肯讓這兩人沾一點兒邊,提掌亂打,想把他們趕開,松柏雙雄絕非容易打發之人,當即反擊,三人為了爭一塊板打成一團,幾個浪頭一攪和,便做了鳥獸散。
靈兒水性奇佳,平時又愛到海里玩耍,這時候她倒不覺得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但在黑暗中撲騰了一會,突然找不到李逍遙了,靈兒頓時大驚。
幸好剛才他們下水時為免失散,靈兒那條長長的素練派上了用場。李逍遙想起了靈兒有一條素練,便教她拿出來,素練的兩頭分別系在他們兩人腰間,以免在海浪中相互失去連系。這時,靈兒想起了素練,慌忙拉扯,殊不知李逍遙正竭盡全力想靠近不遠處的一根漸漂漸遠的大桅木,眼看就要觸手可及,不料靈兒從後頭使勁拉扯素練,李逍遙眼睜睜的看著他和那條桅桿越離越遠,自是無可奈何。
兩人趴在一張殘板上漂了一天一夜,皆感氣力不支,李逍遙原本還有說有笑,只是逗靈兒開心。到了第二天太陽從海面上消失時,兩人都疲憊已極,不覺昏昏睡去。
睡夢中突然听見有人大聲喊道︰“黑水老鬼,你在磨磨蹭蹭的干什麼?”四周響聲不斷,李逍遙終于被吵醒。
他張開雙眼之際最擔心的便是靈兒不在身邊,但見陽光耀面,櫓聲不絕于耳,他昏迷之時是在海中,此時卻在船上。李逍遙目光掃視,四周景象陌生,似是一條大河的河口,靈兒果然不在身邊!
李逍遙驚得跳了起來,看見河面上船只不少,有大有小,許多人在忙亂叫嚷,好像在打撈什麼,卻絕非打漁。他所在的一條小帆船離岸不遠,河岸上也站了一群人,目光都往河面張望。
有個敞開衣襟的大漢卻朝李逍遙這邊望了過來,滿臉不耐煩之色,喝道︰“黑水老鬼呢?山莊每天花二兩白銀包你們船來打撈失物,可不是找你們來玩兒的!”
李逍遙沒心情理會,轉頭大叫︰“靈兒!靈兒,你在哪里?”岸上的人望見這條船上有個小瘸子氣急敗壞的找人,不由的發出一陣稀稀拉拉的嘲笑之聲。李逍遙只是不理,生怕與靈兒在海中失散,她一個女孩兒若是留在茫茫大海上,豈能有生還的希望?
李逍遙心中一急,叫喊聲已有些變了。突然間水聲一響,舷邊飛快之極的露出一個女人濕漉漉的腦袋,李逍遙撲過去叫道︰“靈兒……”眼見這女人滿身河泥,樣子甚慘,他乍然之下以為是靈兒溺水被人撈了出來,不由得心神大亂。
“逍遙哥哥,”一只素手從後邊伸了過來,輕輕的落在李逍遙肩頭。“我在這里……”
李逍遙听出了靈兒嬌柔的話聲,不禁一怔,轉頭看見一個全身皆濕、穿著短衫的少女立在身後,一對辮子首先躍入眼簾,不是靈兒是誰?
李逍遙恍然如在夢里,這時水里爬上來一個黑臉老艄公,沉聲說道︰“小兄弟,你別只顧摟著我老伴不放啊,你的伴兒在後邊等著你呢!”
李逍遙一怔,低頭一瞧,抱在懷里的女人滿臉皺紋,年紀足以做得他奶奶。“噢,對不起……”
他臉上一紅,忙不迭地把那老婦放在船板上。那艄公也爬回船上,喘著氣說道︰“多虧了趙姑娘水性過人,不然我到哪里找人幫手救回老伴?”岸上那大漢喊道︰“黑水老鬼,這兒就你最輕松啊。還不快干活去?”那艄公黑著臉道︰“你們不過是丟了一把劍在這河里,都急成這樣,我家老伴可是為了幫你們撈劍陷進河泥里的!”旁邊一條船上也有個船工不滿的說道︰“就是!這條河底積著幾千年的黑泥,這麼急著想找回一把劍有那麼容易嗎?”
岸上那大漢怒道︰“這可是一把寶劍,你們懂什麼?”另一條船上有人問道︰“萬爺,那把劍究竟是不是在這兒丟的?”
“廢話!”那大漢伸手向河面一指,說道。“自從寶劍落水,莊中載劍那條船便沒挪動過三尺之外。瞧!連丟劍的方位都刻上了那麼大的記號……你們找劍就在這三尺的範圍之內,我看是最容易不過了。還不快干活去?”
“容易?”一個打撈未果的船工游到岸邊換氣,亂喘著說道。“真有那樣好撈,你們山莊也不會千里迢迢的到黃河邊去找來了黑水老鬼、曲水楊瓊夫婦。眼下楊大嬸溺了水,不如今兒就歇了吧!明兒再找……”
“歇?”那大漢提腳就踢,硬要把那船工趕回水里去。“寶劍被別人撈去了怎麼辦?你賠得起嗎你……”
那幫船工正自叫苦連天,河中突有一人中氣十足的說道︰“萬佚君,不如先讓大家收一天工罷。這兒水性最好的楊大嬸都因了打撈這把劍出了岔子,我不想再有事。”此人說話聲音並不高,河上卻是人人均能听得清清楚楚。
李逍遙同靈兒正自歡然相對,听見河面上傳來如此雄壯好听的說話聲音,他不由得舉目望去,只見十幾條粗索分別從四面牢牢的將一條運生辰綱的船只固定在河心,船上有不少人影按劍凜立,神色警戒地守護不動。
大船旁邊更圍著七八條小船,每條船上也有人或坐或立,模樣也都像是江湖中人,絕非一般的船戶。到了外圍才是前來糜集打撈失物的船工,約莫也有上百號人。不遠處卻有一條柳葉舟來回浚巡,李逍遙定楮望去,看見小舟上擺了一副小酒席,有個身體寬厚的男子手里拿著一個小酒壺,端坐船首,手中的酒壺雖然輕輕搖晃,看此人的神色卻沒有那麼悠然自得。
小舟上除了坐著的這人,還站著兩個清客模樣的漢子,雖做文人裝束,但他們的神情舉止卻透出掩飾不住的草莽之氣。
岸上那姓萬的大漢回道︰“大師哥,休理這些船工發牢騷,我看他們不過是想偷懶……”
柳葉舟上那坐著的男子神情不豫地瞪了岸邊那大漢一陣,才說道︰“收了吧!多加點人手看好了就是。”
這時靈兒幫那黑臉老艄工給楊大嬸喂了些熱湯,她覷那艄公不留意之際,悄悄的放了一顆水月宮秘制的回元丹進碗里,丹藥入水即化,楊大嬸服了藥之後,一時雖未醒轉,臉上卻漸漸的現出了緩和之色。
柳葉舟上那坐著的人教一漢子劃條小艇過來,送上一包銀兩,說道︰“我們莊主老爺說了,這一百兩銀子請拿去看大夫。”李逍遙伸手接了過來,交給旁邊那艄公。
“老伴跟了我黑水老鬼這麼多年,從沒有一天好好的享福,她要是出了事兒,這點銀子頂什麼用?”那艄公兩眼只是望著他的老伴,壓根兒沒向李逍遙遞過來的銀兩瞧上一眼。
李逍遙勸了一聲︰“老伯,別傷心了。大嬸不會有事的……”那艄公用濕巾輕輕拭去老伴額頭的河泥,眼含淚花,喃喃的說道︰“百年修來同船渡,千年修來共枕眠。我們相遇是緣,也是命。此時又怎麼能不相惜相憐?”靈兒心有所觸,不禁轉眸投向李逍遙臉上。李逍遙眼望河面,並未注意身旁脈脈而視的一雙目光。
那送錢的漢子劃艇剛過,河里突然泥漿翻漾,水聲微響,只見一個身形干瘦的人光著膀子悄然上了一條烏篷船,隨手取帕往身上亂擦幾下,穿上了一件又破又舊的灰布長衫,轉過臉時,宛然已是一個落泊書生的模樣,渾身上下除了潦倒之態,沒有一絲可以引人注目之處,但他手里卻牽起一條垂到水下的繩子,隱約只見一截古舊的劍柄在水花微漾之際稍現即潛。
“崖龍取水,必有伏飛。”
一聲淒冷冷的低吟飄入李逍遙之耳,他不由得轉面望了望那個奇怪的落泊書生。但見烏篷船悄悄的蕩向河心,離那柳葉舟不出十余尺之遙。這艘與眾不同的船立時吸引了河面上所有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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