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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刻舟求劍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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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兒妙目眨動片刻,悄聲在李逍遙耳邊說道︰“逍遙哥哥,你有沒感覺到突然間有一股好重的殺戮之氣?”李逍遙不吭聲,但他臉色很快就變了,靈兒隨著他的目光向岸上望去,立時看見一個披著花花綠綠布袍的身影。“姬靈通!”
兩人心頭皆是同時一跳,急忙伏下身子,只把兩顆腦袋露在舷邊察看動靜。幸好此時四下甚是混亂,姬靈通似乎沒瞧見他們兩人在這條小船上。
他和其他站在岸上的人一樣,望見許多木排正從上游不疾不徐的漂近,河中已有人叫了起來︰“哪兒來的這許多排船?快撞過來了!”眼見那一重又一重的木排在前方的河面上擠得密密麻麻的,單是望著那黑層層的影子逼近,河上每個人均感心頭竟似透不過氣來。
靈兒瞑目片刻,縴身不禁微微顫抖。李逍遙見她神情有異,忙問︰“靈兒,怎麼了?”靈兒使勁搖了搖腦袋,不知為何只是覺得突然間發暈,俏臉也霎時蒼白了,經不住李逍遙再三低聲探問,她才咬著嘴唇咕噥了一聲︰“好……好多死尸!”李逍遙奇道︰“哪有?”靈兒緊蹙眉頭,低聲說道︰“我看見了!好多血,一條血河……漂滿了死人!”李逍遙無意中觸摸到她的手背,心中一凜︰“她的手好涼!”不由得轉頭望向河上。
但見河面波光如練,數條輕舟飛箭一般駛出,圍住河心那條烏篷船。
烏篷船上那落泊書生渾若未覺,坐在舷邊專心洗劍。他的劍古意、斑駁,從水中稍露半截,旁邊柳葉舟上那位“刻舟求劍”的男子眼光立時一凜,放下酒壺,提氣說道︰“在下俠客山莊丘白,不敢請教尊姓?”
那落泊書生頭也不抬,語帶倦意地說道︰“問這麼多干什麼?你丟失的‘湛盧劍’想要回去,須得看你配不配做它的主人。”
柳葉舟上一個蓄小胡子的清客探嘴到那男子耳邊,低聲說道︰“丘莊主,我認得他。此人像是蜀山派叛徒修劍痴。平生只認劍,不認人……”那位名叫丘白的男子渾似沒有听見,他蒼白的面孔不覺微仰,雙眼半睜半閉,望著天邊緩緩移近的烏雲,心情變得說不出的沉重。
波光猶如萬條金蛇亂舞,不知不覺河上飄落淒淒迷迷的雨絲。修劍痴仿佛看見亡妻狂兒在雨中狂舞,他的目光突然變得痛苦,變得狂迷……
水流悠悠,思也悠悠。一道劍光如洗……
面對著丘白宛然無隙可擊的神情氣勢,修劍痴不禁兩眼微眯,仿佛一切都沒有變,時間沒有流動。他恍惚間覺得自己仍然站在十年前的那個令人絕望的地方,面對著牛頭山的雲雨晦明。杜甫詩雲︰“惟天有設險,劍門天下壯”。
劍門七十二峰,峭壁千仞,宛如七十二柄將他逼得無路可退的劍鋒。
厲風行在劍門山頂當年三國姜維屯兵之處援引李白《蜀道》中的詩句譬喻修劍痴的困境︰“黃鶴之飛尚不得過,猿揉欲渡愁攀援。”
在素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譽的大劍溪,修劍痴須得面對劍勢雄偉的三師兄封求敗。
趁封求敗一劍封關擋住修劍痴,蜀山十二劍俠除了叛出山門的修劍痴以外,玄天宗、厲風行、封求敗、葉知秋、尹相思等十一名同門師兄弟,連同門下弟子數十人,邀得來自岷山、青城兩脈的幾位師叔伯聯劍封山,雲集劍門天險截殺修劍痴一人……
這段充滿了刀光劍影的往事,李逍遙很早就听人傳說過,然而刀光劍影背後飽蘸的血淚與無限的追悔之情,卻只藏在修劍痴一人的心底和夢里。一直以來許多人都不明白,劍聖最得意的弟子修劍痴當年為何不惜叛出蜀山,血戰劍門,最後一身傷痕累累地爬去殺了俠聖。從此銷聲匿跡……
“崖龍取水,必有伏飛。”丘白坐在柳葉舟上,在修劍痴劍鋒般的眼瞳里語聲沉凝地說道。“湛盧劍既已落在修先生手上,丘白無話可說。反要慶幸此劍有緣覓得好主人,不過……我覺得先生蟄伏十年,一日重出江湖,似乎不只是為了一把劍。”
“雨天。又是一個雨天,天上飄著血星……”修劍痴仰起面孔,思緒仍然在劍門蜀道的血花飛灑中徘徊不去。他仿佛又看見封求敗那條斷臂從眼簾里蕩向天空,仿佛看見方紅葉血濺劍閣的楓葉,仿佛看見羽化仙逝的長眉真人那雙無比憐憫的眼神,仿佛看見雨中獨舞的亡妻狂兒……
“修劍痴!”一條悄然逼近他背後的小船上有個劍拔弩張的亂發少年厲聲喝道,“十年前你欠下俠聖一門數十條人命,今日你既然撞在俠客山莊手上,我東方無忌第一個要你償還血債!”
“狂兒……”修劍痴腦中充滿了落英繽紛的回憶,他並不在乎眼前誰要殺誰,誰要誰還債,十年行尸走肉,若能求得一死,了卻這毫無生趣的余生,反而是他心底里最為盼望的結局。他在雨絲中喃喃的說道︰“我新近為你悟到了一套劍法,我這就使給你看,你一定會歡喜得緊……我想了好久,覺得這套劍法不妨就叫做‘痴心情長劍’。你的痴心,我的情長。”
只見修劍痴眼光迷亂,竟然像瘋顛一般雙手舉向空中,徒然而絕望地伸手想摟抱什麼,看著他旁若無人的古怪舉動,所有人都不由得面面相覷。柳葉舟上那位蓄小胡子的清客悄悄湊嘴到丘白耳後,低聲說道︰“殺了他!為當年俠聖一家報仇,山莊的聲勢定然會因此戰而大盛。”丘白定神望著修劍痴雨中揮舞的手影,不覺抬起一只手,緩緩的搖了搖,說道︰“今兒誰殺誰都很難說!”
“俠客山莊”的人听見這句話,心中皆為一凜。
身為江南武林盟主林天南的首徒,草創年輕一輩江湖豪強聚會論武之地“俠客山莊”,丘白大概很少面臨今天這等嚴峻的挑戰。論輩份,蜀山十二劍俠比起林天南只高不低。是以修劍痴的年紀雖與丘白相當,十年前便已是武林中一等一的成名劍士,若不是修劍痴已被武林正派歸為魔道人物,今天丘白就算尊稱他為“前輩”也不為過。
此刻面對這樣一個人,丘白原本天生粉白的圓盤大臉不知為何變得更加蒼白,連剛才他多喝了幾瓶老汾酒燒出的酡紅之色也突然間在面頰上消失無存。
其實近年他已經不大過問江湖中的事,因為他漸漸的覺得說不出的厭倦。江湖,除了紛爭還是紛爭,沒完沒了,只有新出道的“菜鳥”會喜歡。他把山莊的瑣事交給楚二公子,自己樂得一身清閑,每日里飲酒做詩,偶爾寫些武俠小說教人拿到坊間的酒樓茶店張貼。據說他最為向往的便是狄損那樣的活法。
“泛舟湖上,笑傲風月。”面對眼前這場出道以來從所未遇的危機,丘白不禁想到了他的偶像,心中暗暗的嘆了一口氣。“不知河洛山莊的狄損此刻會怎麼做?”
天有不測風雲。若不是他的師弟君天、馮衡二人押送的天下名劍之一“湛盧”出人意料地在起錨時掉水,連尋三天無獲,丘白也不會舍得一大清早就從晶合後院小桃紅那里有曲兒不听,跑出來整日坐在這里吹風。這不是丘白喜歡的生活,然而“湛盧”不是一把價值萬金的寶劍那麼簡單。它是北方燕雲十六州素有“俠王”之稱的丁建陽派人千里迢迢送來贈給林天南的一份禮物。
南北兩位享譽武林的大俠尋常鮮有贈送名劍這樣的交結,丘白在猜測丁建陽贈劍的意圖之時,暗覺這份禮物背後一定有非同尋常的意味。在蒙古人鐵腕統治下的北方重地,很多話不能明說,有時候人們須得通過某種暗示表達想法。
那麼丁建陽的想法會是什麼呢?此刻無從知道。
眼下,丘白只想知道自己能不能渡過面前這個難關。
而且他也知道,人有時候要解決問題不一定需要依靠武力。至于某些人愛用的小動作,他也一向不去考慮。因為小動作解決不了大問題。何況現在是面對高手,像修劍痴這樣什麼都舍得下的六親不認之輩,湛盧劍既然到了他手上,想在不傷人的情形下要回來就沒那麼容易了。
“可不可以這麼說,”丘白揮退想獻計策的手下人,眼望修劍痴,等他激動之清漸復平靜一些,方始不動聲色地問道。“修先生,可否賜知丘某能為閣下做些什麼?”
這時的情勢已然分明。修劍痴那條烏篷船四面都被許多瓜皮艇圍得嚴實,只要丘白一聲令下,俠客山莊在此處的百來名好手就會一擁而上,亂劍招呼。用莊丁吳白馬的話來說就是︰“莊主,何必對姓修的這般客氣?咱們一大群人單是拿磚頭都可以砸死他了!”
丘白身邊的幾位還算老成持重的隨從听見一干小輩只知鴰噪不休,不由得腹里暗自冷笑︰“磚頭,是砸不死高手的!”
“你們這些想當俠客的人……”烏篷船上突然傳來了修劍痴那特有的淒苦話聲,所有人不禁靜了下來,想听听此人說什麼。“只知一擁而上,遇點小事就先亂了陣腳,只有一個人在我這個見慣了一擁而上的過來人眼中,還算有點兒大將風度!”
丘白凝神傾听,心下暗思︰“一擁而上的打法決計不好用在這個人身上,他的話里就已經暗含警告之意,暗示說他在劍門關那一役連蜀山群俠那麼多一流高手聯劍圍堵都不忌憚,何況此時此地?”眼皮微抬,修劍痴那特有的痴迷目光剛好轉到他的臉上。
“你眼里的神情隱約讓我想起了十年前我在劍門關的那種絕望,”修劍痴悠悠的說道。“飛不上去,爬不下來,前進不得,後路已斷。”
丘白微微一笑,笑容里多少有些無奈。“人在絕境,總也要盼著天無絕人之路。”
這時河上已有幾條船只駛向上游漂來的竹木排,最前面那條船上甚至有人打出了“俠客山莊”的旗號,喊話道︰“什麼人在這兒放排?此河道已經被我們俠客山莊封了,不許再前進一步!”因見前邊排陣中無人答應,俠客山莊的船上有人又叫道︰“當心放火燒你們排筏!”
“你有沒有迷路過?”修劍痴盯住丘白那張好像搽了面粉的臉龐,問道。“我指的是在一個陌生的地方,或者黑夜里,那種很彷徨的感覺。”
“你指的是莫名的恐懼嗎?有過……”丘白想了想,認真的答道。“那是很小的時候。當時我在十萬大山里迷了路,一時找不到家師和一干大理城里逃難出來的同伴。當時我真的絕望了,甚至想哭。現在想起‘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詩句,猶然感慨萬千……”
“你喜歡詩?”修劍痴盯著丘白的眼楮,旁若無人的聊起了天。
“文武之道,其實相通。”丘白迎視著修劍痴難以揣測的目光,在一干面面相覷的隨從愕然不解的眼光中猶如閑話家常一般說道。“詩的意境就像劍一樣。有位朋友說,做詩猶如學劍……”
眼見這兩個明明各懷敵意的人竟然聊了起來,旁邊已有人不禁心里暗自嘀咕︰“一個白,一個痴,這兩個白痴到底在搞什麼鬼?”殊不知丘白便是要讓別人都知道他一向是個襟懷坦白的人,而且人如其名,這是一面同修劍痴的“痴”應能一樣不擦也亮堂的金字招牌。然而修劍痴似乎不這麼想。他盯定了丘白的雙眼,問道︰“听別人說,你原本行七,改名丘白莫非有‘求敗’之意?”
丘白心中一凜,旋即不慌不忙的說道︰“天下已經有過一個封求敗。”他听說蜀山十二劍俠即使已經反面,彼此之間仍然相互敬重,不像當下的小輩們只知意氣用事,于是便抬出封求敗來擋駕。但見修劍痴眼中毫無神色變化之象,丘白暗感後背出汗,為了緩和一下突然間緊繃起來的氣氛,他便開了一個玩笑︰“丘白的白字,指的是臉白。”指了指自己粉團一般的面孔。
“他的臉的確很白,”李逍遙向靈兒瞧了瞧,低聲說道,“不過,沒有咱攢這會兒白!”靈兒會意地眨了眨眼,俏面微側,向河岸望去。只見兩岸原先站著的那些人都變得呆若木雞,臉上的表情都顯得很古怪。只有姬靈通眼光里浮出譏誚之色,嘴角還像在冷笑。
“文無第一,武無第二!”修劍痴眼神一冷,雙目緊瞪著丘白,想要看透他的內心。
難得丘白此刻還能保持得住那份鎮定,手中酒壺微微搖動,抬到口邊,說道︰“文人有文人相輕的臭脾氣,不過……我們習武論俠之人,就算刀劍已經架到了脖子上,也不應丟棄了那一份俠氣。即使面對敵人,敵意並不礙于相互敬重。何況還在敵友未分的時候……”
“好!”修劍痴突然仰面打了個哈哈,嗓子眼里卻無笑聲發出。丘白身邊的人見到修劍痴仰脖之際,喉結微微抽動,均想︰“此刻丘莊主若是突然間發出‘氣劍指’直刺其喉,那便毋須這許多羅 了。”修劍痴笑容忽斂,說道︰“若果真如丘莊主此言,你們‘俠客’二字招牌還可以放心的掛下去。”丘白心中一凜,起身抱拳,正色道︰“全靠俠義道朋友給面子,豈敢忘本?”
修劍痴伸了個懶腰,斜眼掃見那些已經逼得很近的小船,一時間寒鋒爍目,緊張的呼吸聲此起彼伏。他嘴邊不由閃出一絲冷笑,目光迅即掠向丘白的臉上,說道︰“不瞞你說,我今天的來意便是沖著你‘丘白’二字。”
俠客山莊眾人聞言不禁心頭一凜,各按刀劍。柳葉舟上那個蓄小胡子的清客小心翼翼的踏前半步,硬著頭皮喝道︰“難道你就不怕丘老爺的‘七訣劍氣’嗎?”
“七訣劍氣!”河上眾人听了這四字均感心如弦聲錚然一動。
林天南門下眾弟子當中,精通林家“一陽指”、“氣劍指”絕學的不乏其人,但更高深一層譬如“七訣劍氣”眼下還只有丘白一人得其真傳。沒有人見過丘白在對敵中使過此門神乎其技的武功,或許只因為他以前的對手不配。
“老朱,且先退下……”丘白輕抬右手,揮退那位清客,眼光瞪著修劍痴凜凜而視的雙眼,依然不動聲色地說道。“不想在下賤名竟能入高人之耳,除了慚愧我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修劍痴微微一哂︰“你不必慚愧,咱們還算談得來。我來不是要拆你們招牌,也不希罕你們這把破劍,只是要你丘爺移貴體,跟我走一趟。”此言一出口,俠客山莊眾人皆吃了一驚,有人先已叫罵了出來︰“修劍痴,你也不看看這是什麼環境,居然還敢大言不慚!”
丘白心下雖感驚疑,面上卻仍然不著痕跡,淡淡的說道︰“原來修先生是要請丘某去做客來著。”修劍痴目光炯炯的盯著他,“丘莊主,起身罷。我還想多听听你對詩和劍的見解……”丘白不由得呶起滿是油汁的嘴巴,蹙眉沉吟未定,旁人皆知他此刻的神情正是做決定之前的特有表情,不禁全都屏息噤氣地望向他臉上。當他的嘴巴扁下去時,他蹙緊的眉頭若是揚起來,這就意味著做出了動手的決定,如果他那張嘴只是向右邊撇去,這副無奈的神情便是表明他準備妥協。
就在大家全都不約而同地望著丘白的臉龐之時,不遠處有條船上傳來一個蒼老的話聲︰“這條河明明是入海,怎麼會有人在此處放排呢?”丘白目光投去,看見說話之人便是那個名喚黑水老鬼的黃河老船工。
黑水老鬼嘆了一口氣,便拿起船篙,向船上伏著的一對少年男女皺眉說道︰“趁早走,遲點兒想走都走不掉了!”因見李逍遙和趙靈兒似乎還沒會過意來,黑水老鬼于是又說了一句︰“這兒不是咱們局外人呆的地方!”
“局!”一生設局無算的丘白听到這個字,心頭不禁一震,立時有所察覺︰“誰會放排出海?”剛才他只顧尋思怎樣對付面前的修劍痴,竟然犯了一個極大的疏忽,此時縱然覺察不對勁,或許也已經遲了。
不知不覺間,他後背陡然感到一股涼氣直透骨里,不由得雙眉一軒。
俠客山莊眾人都等著他有所表示,見他眉毛一揚,正是動手的暗示,東方無忌第一個跳了起來,喝道︰“動手!”挺劍向修劍痴後頸砍去。其余的人也紛紛抄家伙動手,兵刃的寒光霎間耀入丘白雙目,他心里正想著一事︰“修劍痴為人狂傲不羈,一生只知獨來獨往,絕非呼朋喚友布局設套之人……”以他的經驗,立時便明白此處如果有“局”,肯定是沖著他來的,因為修劍痴只是今天才突然露面。他心中剛想到此節,旁邊的叫喊聲便已此起彼落。
“ !”的一響,東方無忌剛縱身躥起,身在半空就被一根長長的木頭飛過來撞在後背,口中鮮血狂噴,從眾人頭頂上撲飛而過,遠遠的跌進水里。
霎那間,河上眾人均未瞧得分明,只道東方無忌是被修劍痴所傷。君天尤其憤怒,拔刀大喝︰“火雲刀!”喝聲未落,後背突然撲簌簌的響聲不絕,頃間插滿了密密簇簇的火箭。他登時一楞,兀自驍勇不減,舉著火雲刀縱身向修劍痴撲去,半空中突然飛來一根燃燒的巨木,猛然撞中後背,遠遠的跌入河中。
數十支刀劍呼喇喇的插向修劍痴坐在烏篷船上的身影,這時丘白已來不及喝阻他們,心下微感疑惑︰“這干人怎麼沒等我下令就擅自動手了?”這個念頭只在心頭一閃而過,但見烏篷船頭水花翻漾,一道劍光宛若蛟龍出水,修劍痴伸手棹劍,在水面一撥,濺起一大圈水花,修劍痴轉動長劍,零碎如斷線珍珠的水星突然間連串成數十道水劍,在湛盧劍旋蕩的劍氣沖激之下,數十道水劍猶如一個小圓球急驟擴大,剎那間向四周迸發而開,圍住烏篷船的數十人全跌下了水里,每人的兵刃均脫手蕩上半空,又在丘白圓睜的眼瞳里悠悠落下。
“嗖”的一聲,丘白信手一抄,從鄰近的船上抽出一根兩三丈長的竹篙,手腕微翻,越過兩船之間的水面點在修劍痴的船頭,他的手法看似輕描淡寫,烏篷船卻陡然一震,入水七分。
“好!”修劍痴雙足微分,穩穩的立在烏篷船頭,目光投向丘白的臉上,說道,“不愧是大理將門之後!”隨手把湛盧劍擲落腳邊,長劍立時深入船板半截。他瞧見丘白盯住湛盧劍的眼光里露出一絲驚疑不定的神情,于是說道︰“劍在這里,過來拿吧!”
丘白的目光卻已經從湛盧劍移向前方雨簾中的河面,只見七八具尸體從煙波迷謎處飄入他的眼瞳。一眼瞧去,他便認出了那些死尸便是先前到上游試圖阻擋大群木排順流直下的莊中好手。霎間,丘白心頭一凜。“是誰殺了他們?”
黑水老鬼撐船想趕緊離開,卻因河面船只雍塞,一時擠不過去。李逍遙和靈兒生怕姬靈通發現他它的身影就在眼前,伏在船上哪敢稍有異動?
李逍遙畢竟忍不住好奇,從黑水老鬼身影後邊探頭向岸上一望,剛好姬靈通也望了過來,兩人視線相交,皆是同時一怔。
姬靈通兩眼一瞪,正要展動身形飛過去揪李逍遙,背後卻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警告道︰“誰敢亂動,亂箭可是不長眼楮的!”姬靈通面孔稍側,瞧見他旁邊的許多人全都臉色發白,額頭的汗珠簌簌滴落,卻沒有一人敢在這當兒抬手拭汗。
李逍遙眼見姬靈通發現了他們,急忙向靈兒推了一下,催她起身隨他開溜,眼光一掠之際,無意中瞧見兩邊河岸上那些呆然而立的人影後邊有一排張弓搭箭蹲在樹林畔的蒙面人。
姬靈通突然冷笑一聲,縱身向河中一躍而去,霎間只見數支箭矢穿空急射,驀然追到了他在河面上空的身影,但見姬靈通袍袖一揮,箭風嗖嗖數響,反過頭來飛回岸上,林畔突然發出幾聲慘叫,卻是那幾個放箭的人中了自己射出去的箭。
“咚!”的一響,聲音分別傳自兩條船。姬靈通這邊剛跳到黑水老鬼的船上,那邊廂丘白的腳下也落了一顆從岸上飛來的人頭。
那顆血跡未干的人頭落在船上打了個旋兒停定,臉轉了過來,丘白一瞧之下,登時面肌一陣抽搐。“萬師弟!”
“看來有人想殺你,”修劍痴拿出一個牛角酒壺,眼光從丘白臉上一瞥而過,舉起酒壺,仰脖痛飲。這時他已用眼角掃遍河岸,暗覺煙雨蒙蒙之中殺機四伏。“這是一個殺人的季節!”
姬靈通雙腳剛落在船頭,李逍遙和靈兒便從後艄跳向鄰近的船只。此時姬靈通的輕功已經比不上李逍遙,但見靈兒也跟他一起蹦到另一條船上,豈能不追?
丘白的五官原本分布得甚寬,猶如龍門石窟那尊大佛像一般總是慈眉善目,這時由于心情悲憤而擰成一團。他的目光剛從腳邊那顆人頭上抬了起來,耳邊撲簌簌之聲驟然大作。
河上剎那間宛如星空倒墜一般,無數綁著硫黃炸藥的火箭從兩岸激射而來,頃時不僅丘白以及一干俠客山莊的人成了箭靶子,就連修劍痴和河面上其他的船戶也都落在滿天箭雨之下。
丘白身後那位蓄小胡子的清客乍然間听見河岸上疾傳而近的破風聲,立即變色說道︰“大家小心,是‘床子弩’!每弩三十八箭連環,箭上綁有炸藥,只能避不能擋……”話聲未落,上游黑壓壓的竹排木排已然穿霧而出,火光洶洶的逼近。
“好家伙!”丘白不禁冷哼一聲。“大理淪亡以來,好久沒遇上這般的大陣仗了!”
長篙一提,單以左手握住,掄個大圈,呼的掃落射近身前的頭一批弩箭,暗覺手腕微震,丘白不禁心想︰“朱金墨畢竟是在北邊打過仗的,果然是色目人慣用的殺陣弩!”
亂箭射來的同時,前頭突然有一大片削尖的巨竹大木挾著凌厲勁風飛撞而出,丘白外圍的那群莊丁和船戶登時連人帶船一起被戳入河底,但見人翻船傾,慘叫之聲大作。只是轉眼間河面上便浮滿了尸體和翻轉的船底,然而巨木、竹桿、強弩仍然不斷的激飛而落,片刻之後,破風聲總算稍緩,河上只剩下三條船從飄漫的煙霧間隙緩緩顯現。
修劍痴手提長篙撥落了一排箭雨,面孔微側,只見丘白兀自穩坐在柳葉舟上,他身後那兩位清客也還毫發無損的站在身旁,每人手上都多了一根用來撥打亂箭的竹篙,臉孔卻全給硝煙燻得烏黑。修劍痴見丘白驚異的目光望向另外的一條船,便也順著他的眼光瞥了過去,第三條在急襲中安然無恙的船竟然是黑水老鬼那艘小漁船。
“只是第一回合,”丘白提起小酒壺向修劍痴和黑水老鬼兩人晃了晃,皺眉說道。“大家小心!”
咚的一聲輕響,修劍痴陡然听見身後發出動靜,隨手拔出湛盧劍向後一指,目光低轉而視,只見劍尖指著一個滿頭亂辮的大眼少年,旁邊還蹲著一個剛從艙篷里鑽出來的小姑娘。
與此同時浮尸底下也飛快之極的躥出一個花花綠綠的身影。水花紛濺……
“小心水鬼兵偷襲!”丘白身邊那位久經殺陣的朱先生立時警覺地叫了一聲。
“那是姬靈通!”李逍遙和靈兒剛瞧見水下縱出來的那個人影就急忙縮回修劍痴背後的篷艙里。
姬靈通身在半空,一眼掃見靈兒那對小辮子在修劍痴身後一晃即隱,急忙轉身撲來,但見四條長篙同時指向他躍在河面上方的身影。不分前胸後背,每一根篙子點擊之處均指著他的要害。
姬靈通目光飛掃,看清了前邊是修劍痴,背後是丘白船上的兩名清客,側翼那支更長的篙子直抵脖頸,卻握在黑水老鬼手中。
丘白手中酒壺微傾,酒汁輕輕撒向殷紅的河面,眼皮不抬的說道︰“笑盡一杯酒,殺人紅塵中!”
這時,兩邊河岸殺聲震耳。先前墜河的莊丁和船工已死去大半,少數人卻是潛水逃命,但是一沉到水下便再也沒命浮上來。能游到兩岸的多是林天南門下的一些低輩弟子,其中還有數名莊中好手拼死掩護著東方無忌等幾個傷重之人爬上了岸。哪知岸上也有大群伏兵,一見有人游到岸邊便即亂箭射殺。
丘白似是從未遇此大敗,眼中竟有淚光一閃,轉回目光。
姬靈通在半空中轉寰不便,四根長篙抵身之際,只見他雙掌一分,右掌橫掃修劍痴手中的長篙,左掌向後一帶,掌風掠處,背後那兩根長篙斷為數截。那兩個清客身子一晃,險些落水,臉色登時漲得通紅。
修劍痴看出姬靈通掌力厲害,長篙既已遞出,招勢已老,眼見變招不及,他突然間向後倒縱,落在後艄,長篙飛一般的從脅下向背後縮回大半截,這時手中所持僅余七尺篙頭斜指前方。姬靈通那一掌突然間翻轉而收,身影急晃,擦著河面旋身低飛,落在與烏篷船、柳葉舟勢成犄角之形的一只底朝天浮在水面的瓜皮艇上。
黑水老鬼收回長篙,適才姬靈通掌風掃蕩之下,篙梢竟已裂成數十瓣,破裂之勢幾乎延伸到他手握的另一端,長篙軟綿綿的在眼前晃動不止。黑水老鬼只向篙頭瞥了一眼,目光立即轉回姬靈通的身影之上,淡淡的說道︰“姬長老好掌力啊,卻不該弄壞我混飯的家伙!”
姬靈通哼了一聲,說道︰“你不是拜火教的人麼?怎麼跑來南邊廝混了?黃河還沒干死罷?”丘白心中暗異︰“看來走江湖還得是老的辣些,先前我倒沒瞧出這渾渾噩噩的黑水老鬼居然身懷上乘武功,而且料必不在我之下。听說拜火教傳自西域,近年在黃河一帶聲勢不小,其又稱聖火盟,聚集了大致相近的摩尼、白蓮、明教等幾個旁支專搗官府的亂,卻如何滲透到江南來了?”
黑水老鬼說道︰“姬長老,你們霧月教不是一向只在苗疆當土霸王麼?西南之地一向富庶,你不至于出來逃荒罷!”兩人言語各帶機鋒,誰也不相讓。他們之間的對話卻更增丘白心中的不安。但他此刻無法多想,轉臉向身後那兩人說道︰“岸上的情形吃緊,勞請二位出手打理打理。”那位蓄小胡子的清客瞧了瞧丘白面前的幾個人,不由微感遲疑,悄言道︰“恐怕這兒也需留下幫手,不如晚生留下相隨,柯慕昂先上岸去也可以頂一陣……”丘白微微搖首,說道︰“你們分守兩岸,以待莊中接應的人馬趕來。不要再讓莊里兄弟做無謂的犧牲!”
姬靈通轉臉向修劍痴船上瞧去,只見這個干干瘦瘦的落魄書生破袂飄飄的立在船篷上,面容淒苦難言。若不是剛才他突然驚鴻一瞥般的露了一招令姬靈通摸不著頭的奇妙劍勢,此刻姬靈通早就上去揪李、靈二人出來了。明知這兩個滑溜之極的小男女便藏在修劍痴的船艙里,姬靈通豈能不心癢難禁?
但剛才修劍痴手持竹篙擺出的那招劍勢已深深的烙在姬靈通腦子里,片刻間他把所有能想得到的破解之法全想了一遍,結果是沒有辦法破解。姬靈通瞪著修劍痴那張天生淒涼之相的面孔,想不出天下竟有這等無隙可擊的劍勢,心下越發驚愕︰“這絕不是蜀山派或天下哪一門哪一派的劍法,卻是熟眼得很,可惜我想不起從前在哪兒似曾見識過。難道是……”
突然只見兩個人影迅若急箭般的分頭從丘白身後掠向河岸,黑水老鬼望著那兩人一閃即已上岸的身影,不禁眯縫雙眼,夸了一句︰“這兩位朋友端的好身手!”
丘白望著岸邊煙霧中時隱時現的許多晃閃廝殺的身影,目中憂色不減,重重的嘆了一口氣。“但願朱金墨、柯慕昂兩人能多撐一會!”
“慘了!”李逍遙蹲在烏篷船艙里傾听外邊動靜,暗覺情勢大大不妙,忍不住湊嘴到靈兒耳邊悄聲說道。“老姬這回真是盯死咱們了,他怎地這麼纏人?”
“噓——”靈兒眸子翻向艙頂,抬手朝上指了指。李逍遙仰臉一瞧,從頂篷一個破孔里看見修劍痴也正低頭望里瞧,兩人目光相撞,皆是一怔。李逍遙為表友好之意,趕快咧嘴一笑,修劍痴的表情卻更加淒苦。
李逍遙吐出舌頭,修劍痴不禁一愣。
這時河面上煙霧愈濃,連近在咫尺的人影也漸漸變得模糊不清了。丘白等幾人正自不安,黑水老鬼的話聲突然從迷霧深處傳了過來,“我看像是‘霧隱迷陣’,如要上岸走避,這會兒大概還來得及!”
“霧隱迷陣!”就連巫術精湛的姬靈通听了也不由得暗吃一驚。當然他沒有經歷過“霧隱迷陣”,卻曾听說過遙遠的西域有一門“霧隱大法”,據說精通這門秘術的是個女人,名叫幻姬。
武林相傳︰“南霧月,北名花”。姬靈通以霧月教長老之尊,自然也听說過“名花流”,听說過花不敗、燕輝煌……也曾听聞“名花流”的左護法幻姬十年來已經在江湖上銷聲匿跡。
至于眼前的霧隱迷陣與幻姬的秘術有無關聯,不但姬靈通不能了然,就連北方來的黑水老鬼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他在櫓槳劃水聲中說道︰“此時不走,後悔就遲了。”
丘白面孔木然地說道︰“你們誰都走得,只有我不能走。”此刻他已隱隱覺察第二輪殺機似已悄然逼近,猜想襲擊他的那幫人剛才之所以稍停片刻,多半是因為見到河面上出現了霧月教和拜火教的局外人,而且姬靈通、修劍痴、黑水老鬼等人武功奇高,難免令人多少有幾分忌憚。
“錚!”的一響,湛盧劍穿霧而來,不偏不倚,插在丘白腳下。沒入船板六尺有余,幾乎僅余半截劍柄尚露在外邊。
丘白心中一怔,听見修劍痴在迷霧中淡淡的說道︰“我也不急著走。”丘白想到修劍痴的來意,雖然不明白此人為何要來挾持他,但還是點了點頭,說道︰“我雖然不明白,但還是心存感念。”伸手摸了摸劍柄,不禁暗嘆一聲︰“寶劍湛盧!”
他並不拔劍,反而拿起旁邊一翁陳酒,此舉倒出乎李逍遙的意料之外。透過艙壁的破洞,只見丘白抬起酒甕仰脖喝了一大口,然後說道︰“退敵之後,丘白若得不死,當領教修先生的蜀山劍法!”說完,將酒甕拋向修劍痴船上。
修劍痴隨手接住,聞了聞酒香,說道︰“我已經不配再使蜀山劍法!”端起酒壇,大大的吸了一口。
望著修劍痴淒滄的神情,丘白心頭一動,突然明白了修劍痴的來意,不由失聲說道︰“難道你是為了丁情?”
修劍痴沒有回答,只在那兒打著酒嗝。眼中露出悲滄、無奈的神情,這時就連躲在船艙里偷看的李逍遙也隱隱想到了,暗道︰“那日丁情被林月如、楚香玉一伙捉走,想必還在這幫賊男女手上,丘白這大個兒不僅塊頭大肚皮大臉大嘴大鼻大派頭大,還是他們大師兄……原來修劍痴是念著蜀山上的舊情,為了救丁情才不得不重出江湖這麼可歌可泣!”搔了搔頭發,又想︰“他為啥不直接去踩場子救人?多半怕找不著地兒,又怕對方人多勢眾,難以得手,反而打草驚蛇,是以才來這里等著機會堵丘白,要捉他做人質逼姓楚的答應用丁情來換回他們老大。這招真好!”
姬靈通在旁察言觀色,心中已有些明白,突道︰“修劍痴,以丘莊主的武功,恐怕你只能殺死他而不能活捉他。據我所知,林家七訣劍氣最後一招是用來自斷心脈的必死之訣……”修劍痴目光從丘白的身影上轉向姬靈通。其實他也早就听聞林家滿門盡是忠烈之士,當年國破家亡,林天南苦心自創七訣劍氣多出來的一個變著,亦即“忠烈之氣”,準備在最後關頭用來自盡,以免落入敵手而受人之欺。丘白既是林天南大弟子,若是戰敗必出這一招,不能殺敵便即自斃。
姬靈通見修劍痴果然微有動容之色,便又說道︰“有老夫幫忙,他便是你的囊中之物。不過,你得把船艙里那兩位少年男女交給我帶走。”修劍痴只是打嗝,並不言語。姬靈通語帶威脅的又補了一句︰“換言之,也許丘莊主也需要我的幫忙。”
李逍遙在船艙里听得分明,心中不由大罵︰“這老苗頭真是太奸詐了!居然趁火打劫這麼陰險……”忍不住蹦了出來,站到船頭,說道︰“那我肯定是要幫……”伸手向丘白的臉上一指,說出拖得長長的一個字︰“你——”丘白見這滿頭辮子的少年剛才竄到修劍痴船上的輕功身法神速之極,料想武功也自不弱,心中已感驚異,待見李逍遙的手指了過來,丘白不禁暗想︰“沒想到這少年會幫我……”一念未及轉過,李逍遙的手已轉而指到了修劍痴的鼻子上,慢吞吞的說道︰“幫你是我的決定。靈兒,站哪一邊?”
靈兒心想︰“當然是站你這邊啦。”鑽出船艙,立在李逍遙身旁,丘白和修劍痴兩人原本斗雞似的相互對瞪,突然間眼前仿佛無數鮮花綻放一般,腦中皆是一陣暈眩,一時喉頭發干,不僅丘白這位懂得生活的人心中更充滿了美好已極的神往之情,就連修劍痴這等厭世之人也霎時感到世間原來還有如此美好的一面值得多看一眼。
他們先前並未好好瞧清低頭跟在小瘸子背後的這位結著一對俏麗小辮子的少女,此時靈兒在李逍遙身邊亭亭玉立,丘白和修劍痴兩個中年男人頓覺眼前一亮,心中立時升起了無限唏噓贊嘆之情。
姬靈通望著美麗之極的靈兒,除了眼中多了一份長者的慈愛之色,還懷有一層老臣對少主的呵護、愛戴之意,但當他看見李逍遙在靈兒身旁,眼光登時變得惡毒起來,哼了一聲,說道︰“有我在這里,你這小 休想誘拐我家大小姐!”
“誘拐?”李逍遙一怔,隨即想到這是姬靈通做了個黑鍋給他背著,不由抬手指了指姬靈通之鼻,恨恨的瞪了他一陣,未及發罵,丘白突然說道︰“姬長老恐怕是弄錯了,我看他們兩個倒像是一對。既是情投意合,也不算是‘誘拐’。”
李逍遙心想︰“那倒也不是什麼‘情投意合’,我對靈兒沒有別的想法,只當她是我家里的人。換句話說,我家里除了老嬸之外,因為收留了靈兒,她這一入伙,結果是災難性的——從此我家里不幸有了兩個女人。”
靈兒雖然美貌之極,李逍遙卻也不覺得什麼。這倒也並非屬于沒有眼光,所謂“距離產生美”,重聚之後,靈兒給他的感覺太過親切,就像找回一個失散了的親人一樣,彼此之間在心底里幾乎已沒有距離。由于靈兒這陣子對他太過親密之故,他一時沒能往別處去想,只覺暈暈乎乎,稀里糊涂。發生了一連串的事情,時日畢竟甚短,他的腦子里塞得滿滿的,其中又加了林大小姐特制的“辣椒糊”,不免亂成一團。若能有一段日子讓他平靜下來,或許他心里會問︰“靈兒為什麼對我這般好?她是我的什麼人?為什麼我覺得她很親切,比嬸嬸還來得親近?”
“為什麼?”修劍痴瞪著李逍遙,問道。
“正確的答案是——”李逍遙趕緊向靈兒借了一塊素帕,走到修劍痴面前,眼露仰慕之情,心情激動地說出決定幫修劍痴的原因。“因為你們蜀山十二劍俠一直以來絕對是我的偶像!你們的故事從小伴隨著晚輩長大,在我的夢里你們的身影就像我那只用了九年都不舍得更換的枕頭一樣不可或缺。何況丁情丁大哥也是我見過最酷的人之一,更不要提你們師叔莊無涯這家伙還慷慨地 了我一個基本上沒啥用的玩具這麼有意思,但更重要的原因是他們那邊林家那位刁蠻大小姐與我之間的個人恩怨起了決定性作用,使我決定幫你不幫他……對了,修大俠,待會你可不可以瞅空給我簽個名兒?沒帶筆真不好意思,不如麻煩你咬破手指頭用血寫吧?我覺得這樣比較富于紀念性……”
姬靈通冷笑道︰“有這瘸子幫你的忙,那是越幫越忙!”李逍遙道︰“沒關系,我只要纏住你就行了。你不是要來捉我嗎?來呀!”他先前見了姬靈通就像耗子見老貓一樣,此刻有修劍痴在旁邊,膽子便大了起來。
黑水老鬼的話聲突然在霧氣中傳了過來,冷冷的說道︰“那我就幫丘莊主罷!”丘白不禁微微一怔,“為何?”
黑水老鬼說道︰“因為我是你花銀子請來撈劍的雇工。這事兒還沒完吧?”
“完了,”丘白眼光瞪著腳邊的湛盧劍,說道。“劍在我這里,前輩可以自便了。”
黑水老鬼冷冷的說道︰“為了撈一把劍死這麼多人,這樣的結果你不難過嗎?”丘白嘿了一聲,無言以對。
水花突然激蕩而起,待得漣漪散去,插在船頭的寶劍不見了。
以丘白、修劍痴、姬靈通、黑水老鬼、趙靈兒五人的本領,竟都沒瞧清寶劍丟失的那一剎那間的情形,更來不及出手攔截。這等情形委實駭異之極。河面上的五人加上一個摸不著頭的李逍遙不由得你瞧瞧我,我望望你,均是滿眼的驚愕之情。
煙霧中突然悠悠的飄來一聲輕笑︰“花看半開,酒飲微醉,笑談妖氣縱橫!”
這笑聲傳來,河上的幾個男人全都不由得身冒雞皮疙瘩,並且不約而同的身子一激靈。只有靈兒不曉得他們幾個家伙臉上的表情怎會突然變成這樣古怪。她不由睜大一對純純的妙目,隨著李逍遙圓瞪的目光望向河面。
但見一陣煙霧掩映之處,飄著血暈的水面突然間猶如許多白蓮綻放一般蕩漾而開,隨著一串銀鈴般的笑聲,映入眼簾的居然是一對對挺出水面的玉腿,非但毫無遮掩,更做出各種在靈兒看來簡直是想像不出的引誘動作。
丘白等人全都看直了眼,只覺心跳加快,李逍遙擠到最前面,探頭張望著說道︰“哇!真是太邪惡了!”一邊痛批那些腿一邊抬手抹嘴。靈兒不禁懊惱的瞪著他。
黑水老鬼冷冷的說道︰“你們別上當,那些都是男的!”
“男的?”丘白等人不禁一怔。李逍遙愕然問道︰“你怎麼知道?”黑水老鬼說道︰“那是剃了腿毛的!”李逍遙將信將疑的望了望水上那些姿勢撩人的白腿,忍不住又抬手抹嘴,眼光一瞟,見到丘白剛把手帕從嘴邊拿開。
“冰肌玉骨妖!”
姬靈通望著那些露出水面的腿,定了定神,突然語聲微顫的說道︰“難道是……是冰肌玉骨妖?”
李逍遙轉頭問道︰“什麼東東?”姬靈通望向黑水老鬼,心下暗暗佩服︰“這老兒不但見多識廣,定力也比我強些。原來他早就看出了其中的名堂……”
“冰肌玉骨妖,”丘白也曾听說過,不禁面容微變。“听說是一群高麗殺手!”
“光是‘高麗’這兩個字就很誘人!”李逍遙由于見聞不廣,因而不像其他幾人那般突然間心頭沉重,他還在望著那些腿,說道。“這些男人為啥在水上伸長了腿跟一群鵝似的亂玩花樣?”
“或許是他們殺人之前的舞蹈,”丘白猜測地說道。“也可能是有意蠱惑人的幻術。”
一團更大更厚的煙霧從眼前飄忽而過,遮斷了李逍遙的目光。
忽然,柳葉舟周圍水花亂濺。丘白急忙伸手拔出長篙,耳邊同時听到“嗖、嗖、嗖”數聲破風疾響,他手綽竹篙向後揮去,但見水花一連串的從他眼前蕩向霧深之處,似是有物飛快鑽入水里,然而什麼都沒有看見。
修劍痴突然間右耳微動,反手綽著長篙斜斜的插入水中,篙尖入水即收,水底突然翻出一大片紅紅的血花。顯是有人被他刺中,但並沒有冒出水面。
趙靈兒突然發出一聲低低的驚呼,李逍遙轉面一瞧,見她望著丘白在柳葉舟上的身影,便也隨著她的目光望去。只見丘白後背衣衫縱橫交錯地裂開數道口子,李逍遙不禁吃了一驚。
丘白反轉長篙,向舷外水里一插,勉強撐住身子。轉眼間,他後背已被鮮血染透。
這時上游漂來的木排突然散開,姬靈通所站的瓜皮艇最先被木頭接二連三地撞到,一時難以立足,急忙縱身躍到柳葉舟上。旋即柳葉舟和烏篷船均被河面上的亂木沖撞得搖搖欲翻,黑水老鬼急忙喊道︰“上岸去罷,在這兒當靶子麼?”
霧中突然有人冷冷的說道︰“不相干之人還是趁早些走你們自己的道罷,休在此處礙手礙腳……”話未說完,修劍痴突然悄無聲息地掠出數丈,腳尖向水面上漂流而過的木排連點幾下,倏然間掩近那片濃霧迷離之處,長篙一戳便即收回。
霧中突然發出一聲淒厲慘叫,有人“噗咚”一聲落水。修劍痴突然間飛身掠回船頭,一只手提篙。另一只手里竟然拿著那支湛盧劍。李逍遙一愣之下,隱隱明白︰“剛才鬼叫的那廝便是從丘白船上搶去寶劍的,沒想到修五俠一下子又奪了回來……”一念未及轉過,柳葉舟那邊有人中掌跌飛入水。
水聲濺響不絕,霧中黑影亂閃,李逍遙轉面望見姬靈通掌影紛飛,只是護住自身,剛才有人不知好歹襲近他身後,立時中掌飛出數丈開外。那些黑影便沒敢再靠近姬靈通身邊掌風的範圍之內,一聲 哨,倏忽隱去。
有人突然從水里撲了出來,竄到靈兒身後,李逍遙一直留神護住靈兒,這時听見舷邊水聲激響,不假思索的一劍刺了過去。木劍飛快之極的挨著靈兒肩頭擦過,這招正是靈兒所授的“水中望月式”,劍尖霎間凝成一星,冷不防刺到了那人喉間,只須再近三分便可洞穿其喉。
李逍遙突然間心中一猶豫,那人趁機向後一連七八個筋斗翻飛入水。船身突然一下大晃,靈兒一聲“小心”還沒喊出口來,李逍遙驀感脖子一緊,被人從背後勒喉扯落河中。他一邊掙扎一邊下沉,危急關頭,一根長篙直搠水下,一大團血花立時在李逍遙身後彌漫開,他一時目難視物,只覺背後抱住他的那人松了雙手。李逍遙感到憋氣之極,急忙向上撲騰,突然間頭撞船底,幾乎暈了過去。
當此生死關頭,他雙手亂抓,突然抓住一根斜伸到身前的竹槳,暗覺有人拉扯,便順勢一跳,竄出水面。
這時水面上的環鏡與他落水時竟然情勢大異。李逍遙抬手往臉上一抹,張開雙眼,瞧見自己攀在黑水老鬼的船邊,轉頭一瞧,烏篷船和柳葉舟已空空如也。姬靈通、丘白、修劍痴三人均不見了。
李逍遙不禁一怔,隨即發現靈兒也不在船上,這才大吃一驚,急忙叫喊。
黑水老鬼用槳把他拉上來,雙眼卻瞪著前方煙霧彌飄之處,臉上的神情顯得變幻不定。
李逍遙顧不上喘息,連忙問道︰“老鬼叔,我那小伙伴呢?”
黑水老鬼說道︰“你那伴兒剛才想下水救你,卻被老苗子趁亂捉走了。”李逍遙吃了一驚,顧不上問另外幾人發生了什麼事,急道︰“老苗子捉了靈兒往哪個方向走了?”黑水老鬼伸手一指,突然間船身一晃,李逍遙已撲到了岸上。
此船距離河岸不少于十來丈遠,以黑水老鬼的輕功也不能夠這麼一跳就過去了,眼見這瘸腿少年隨隨便便的一躍,身影竟已落在遠處的林間,這種輕功實非常人可為,黑水老鬼不禁一怔,抬手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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