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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龍之爪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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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逍遙一眼瞧出站在面前的是兩個身穿烏衫的苗人,不由得吃了一驚。這時,身後有人低著嗓音說道︰“奉姬長老之命,在此恭迎兩位大駕!”話中原本含有恭謹的語氣,但當那雙尖銳的目光凜凜直射過來之時,這句話登時變成帶了幾分威逼之意。
李逍遙面孔微側,瞥見身後不遠處立著一個瘦骨稜稜的疤臉漢子,身做黑苗服色,目光凜凜地瞪了過來。李、靈二人不由對望一眼,心下暗奇︰“難怪老姬會放下靈兒去同修劍痴斗劍,卻原來是有人在岸上接應。但這幾人如何得到姬靈通的訊息?”
那瘦子倏地晃身欺近,不等李逍遙木劍抬起,突然探手從靈兒肩畔虛抓一把,閃身退回先前所立之處。只見那瘦子手抓一只怪模怪樣之物,那物竟然在他手上吱吱怪叫,李逍遙和靈兒皆吃了一驚。
那瘦子抬起眼皮向他們臉上一掃,看出這兩個少年男女大感驚異,便冷冷的說道︰“這是跟屁鬼,沒見過罷?”另一只手拈出一張畫有馭鬼符咒的枯葉,口中念念有辭,轉眼間他手上的那只滿口絮絮叨叨的怪物便在一團青煙中萎縮,變成一個芋頭大小的泥娃娃。瘦子隨手將泥娃娃放進肩後背著的布袋里,向靈兒躬身說道︰“小人符通玄,拜見大小姐!”
李逍遙登時明白這幾個苗人如何跟蹤到他和靈兒,原來姬靈通在那船上便搞了鬼,只是他和靈兒竟未察覺。他拉著靈兒後退一步,心下暗驚︰“厲害的苗人好像越來越多了!”
靈兒沒有主意,只是望著他。殊不知李逍遙心里暗暗叫苦,先前他在船上便已受了不輕的內傷,剛才抱著靈兒躍上岸時又使多了真氣,此刻連連潛運內力,想使風神輕功再次抱起靈兒逃遁,卻怎麼也聚氣不成,待要多使幾次,腹間猛地一陣翻江倒海,他不禁皺起了眉頭,腰身一彎,忍痛不哼出一聲。
看見李逍遙滿額溢出豆大的汗珠,靈兒登時吃了一驚,暗覺這似乎是岔了真氣之狀。李逍遙自知此時絕難與人動手,為免露了底兒,連忙向靈兒暗使眼色,示意她不要聲張。
但他這般神情怎能瞞過符通玄和另外那兩個黑苗好手的眼光?
那符通玄乃是霧月教中位份僅次于護教長老的一流好手,慣走江湖,眼光何等厲害,當即看出了李逍遙真氣逆入經脈的情狀,知他無法使出半點內力與人動手,暗想︰“這少年不知是什麼來頭,不過眼下倒也不需理會,只管把小殿下帶走便得,這漢人的地頭實是不便多耽,免得橫生枝節,夜長夢多……”
一念及此,他立時便朝另外兩個苗人使眼色,示意動手。不料那兩人竟似迷糊了一般呆立不動,符通玄不由心下一怔,突感一股睡意襲來,幾難抗拒。他飛快閉眼,同時抬手往自己臉上狠摑一掌,打飛悄然附臉的瞌睡蟲,一定神之下,眼睜一線,瞥見靈兒眸光中的迷離之色,登時省起︰“險些被殿下的回夢咒催眠了!”
靈兒見符通玄自摑一掌驅去睡意,登知此人定力不弱,她的“回夢咒”難以生效,急忙收去法術,免得瞌睡蟲反附在她自己的身上。
她剛收回法咒,符通玄身體突然微微一晃,李逍遙登覺咽喉一緊,兩眼睜大,只見一個朦朧的青影眨眼間閃到面前,雙手張開,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扣住了靈兒的腕脈,靈兒半身頓時麻木。
李逍遙有生以來從未見過這般匪夷所思的情景。
霎那間欺上來制住他和靈兒的朦朧青影明明是符通玄的形貌,可是符通玄仍在丈許開外僵然而立。李逍遙大駭之下,險些以為自己看花了眼,又或者是見鬼。
靈兒霎間也是吃了一驚,腦中飛快翻書,心念一動,脫口而出︰“走魂術?”
李逍遙聞言方知站在丈外的那一個乃是符通玄的軀體,欺上來擒住他們的卻是符通玄的魂靈,這等情形委實出乎想像之極。但他卻不曉得更不妙的情形還在靈兒腦中剛翻到的一頁書里,她稍一凝神,便記起了水月宮的藏書中提到“走魂術”的後著便是“鎖魂手”。符通玄既會“走魂術”使自己靈魂霎間出竅,勢必會使出“鎖魂手”封住她和李逍遙的魂魄,使他們兩人變成白痴一般渾無知覺,失去反抗之力,等回到苗疆再以還魂大法令他們恢復。
但靈兒就算想到了這一節不妙之處,也已無計可施。她脈門受制,李逍遙又真氣岔行,除了束手就擒,毫無反抗的余地。
夜色中突然有人喝道︰“什麼人竟敢對付我們龍船會的兄弟?”李逍遙聞聲一怔,隨即想到︰“哦,我和靈兒還做龍船會打扮……”眼前衫影晃閃,四下里躥出一大群裝束與他和趙靈兒一模一樣的紅巾漢子,呼喇喇一聲涌近,各持兵刃,或提燈籠火把,圍將上來。
火把下有個膀粗腰圓的大漢手持一根熟銅棒,瞪眼喝問︰“我大哥在哪里?”李逍遙未及回答,這大漢便不耐煩,提棒敲打符通玄的頭,問道︰“你這苗子哪兒來的?怎麼裝聾作啞?”符通玄的肉身沒法子回答他。那大漢起了疑心,教幾名手下提刀架上了符通玄的肩頭。那干紅巾漢子揪住符通玄的身子,見他不理不睬,實是無禮之極,便揮拳亂打。一人邊打邊罵︰“二爺的話你都敢當耳邊風?我看你是欠揍……”
這干人一打岔,符通玄的“鎖魂手”哪里還能使得出來?
那膀粗腰圓的大漢名叫張士德,原乃泰州鹽販子,隨其兄張士誠聚眾創立“龍船會”,大做黑道買賣。此趟兩兄弟到得此處,原是應了“俠客山莊”之邀。他在岸上望見張士誠的座船起火,著急之下,連忙率了百來人趕來察看,不巧在此撞見符通玄正要為難李、靈二人,因見李逍遙和靈兒皆作龍船會裝扮,便即上前喝問。
張士德脾氣暴躁,他手下的人也都凶神惡煞一般,符通玄的肉身轉眼已被打得鼻青眼腫,臉跟豬頭似的。若非脖子被掐緊,李逍遙幾乎忍不住要笑出來。突然間咽喉一松,青影迅速之極的從李、靈二人身前閃進人群,符通玄原本僵立不動的身子立時一震,雙眼張開,目中精光陡閃。
李逍遙心念急動︰“他的魂魄回體了!”只听劈砰劈砰數聲大響,圍毆符通玄的那干紅巾漢子四下飛起,遠遠摔落,人群中叫苦連天,轉眼間便倒了一大圈人。
李逍遙一瞧之下,登時吃了一驚︰“這家伙好厲害,龍船會這些人哪里擋得住他三下五除二?”
但見張士德所率的百來人圍著符通玄,火光晃閃,中間空出的圓圈越來越大,靠近圈子的紅巾漢子不是倒飛而跌,就是倒地翻滾。李逍遙暗覺再待下去情勢不妙,連忙拽著靈兒衫角,兩人趁亂逃進林子里。
這一路上為免再遇到黑苗族的人,他們沒敢走大道。好在李逍遙從小離家出走的經驗豐富,又慣與鄰村痞子游擊周旋,自是摸熟了方圓數十里內的大小路徑,靈兒隨他抄小路走了半夜,總算沒再遇到什麼人。
天明時分,十里坡已然在望。兩人在山石上歇了一會,靈兒取出調理真氣的水月宮丹藥 李逍遙服了,又幫他打坐調息約莫兩個時辰,各感倦憊,相依著在山石背後打起盹來。
李逍遙經歷了這許多事,哪里睡得安寧?剛合上眼不久,便夢見許多蛇圍著他和靈兒,卻並不爬近噬咬,只在他們身邊密密層層地圍個大圈,蛇頭高昂,群相起舞,這情形委實駭異,他登時驚醒。張開眼楮,四周樹影婆娑,晨光照面,微風習習,一派寧謐氣象。
靈兒美麗的眼睫微顫幾下,突然張眼。顧盼間,但見李逍遙拿著木劍在樹蔭下比劃,她看了片刻,暗覺他這幾下劍法似未使過。李逍遙身影在樹叢間隙穿閃出沒,劍勢綿綿,初練之時尚嫌稚拙,難免拖泥帶水,但只多練得一會,劍勢游走之際漸漸的便無半分間礙遲疑。
“嗖!”一道勁風從靈兒鬢角之畔斜斜掠過,劍路回旋,木劍之上沾了一只蝴蝶。
蝶扇翼欲飛,卻反將身子穿在劍尖之上。李逍遙頷首低眉,一綹頭發垂落頰邊。
靈兒悄立一旁,靜觀不言,過了一會,李逍遙抬手搔頭,轉身時滿臉懊惱之情。瞧見靈兒在旁,他便收住劍式,說道︰“靈兒,你醒啦?”
靈兒點了點頭,側首一想,說道︰“逍遙哥哥,這似是修劍痴的劍法。”
李逍遙嘆了一口氣︰“正是‘痴心情長劍’。可是我好象沒使對,總覺得欠缺了什麼,越練越使不下去……”修劍痴先前對敵之際迫不得已使出“痴心情長劍”,一劍綿綿回轉,抹斷四名強敵的咽喉,李逍遙暗覺這一路劍法雖說殺勢甚重,卻又美妙難言,忍不住便記了下來,昨晚在樓船上也曾不知不覺使過一次,越發喜歡,此時忍不住便加以練習,但他越練越感到與記憶中所見形同實異,自感未得其中精髓,不免泄氣。
靈兒輕手微拂,穿在劍梢的蝴蝶落到掌心。那只蝴蝶雙翼翕動漸弱,像一片風吹落的花瓣,不會飛翔,只有凋零。靈兒雙掌合攏,心想︰“要知道,一只蝴蝶是一朵鮮花前世的魂魄。”
她把手輕輕抬起,向空中一揚,蝶像一朵蒲公英般飄然而飛,翩翩飛向無名的遠方。就在這一瞬間,透過蝴蝶的翼影,他們相互看見了對方眼中的悵然。
但李逍遙眼中更多的是驚異,心頭也是一下震撼。死在他劍下的那只蝴蝶居然在靈兒手心里復活了,若非親眼所見,實難相信世上竟有這等奇事。
蝶影翩躚,只見靈兒眸子里似有神光一閃即隱,她不動聲色的轉過秀靨,不知不覺間靈力又有一層蛻變。
修劍痴使的那一路痴心情長劍法她也親眼瞧見,梢一沉吟,走到李逍遙身邊,拾起一節樹枝,憑著腦中印象演示 他瞧。她習劍多時,劍法造詣遠較李逍遙為高,李逍遙先前使不下去的那幾路變化,經她一演示,差不多都補全了。李逍遙歡喜之余,忍不住說道︰“靈兒,我覺得你怎麼總是……呃,有點兒神神的?”
靈兒微微一笑,用眼神示意李逍遙也過來與她一起試練一遍她剛才使過的劍法。兩人來來去去的練習了幾回,均覺這路劍法好象沒使對,其中的許多奧妙之處似乎未得甚解。靈兒也覺得她雖把劍招補全,其中還揉入了一些她自己想到的變著,但這路劍法使將出來,殊少了一分水乳交融的渾然劍意,再看李逍遙從頭使了一遍,也是欠缺了什麼,徒具其形而已。
“雖然是徒具其形,”李逍遙搖了搖頭,很快找到了自我安慰的說辭。“但我在樓船上一使出來,總算也擺平過高手。也不算一無是處……”
靈兒丟了樹枝,蹙眉沉思。微風吹拂,但見她絲衣款擺,更襯得她腰身的窈窕柔美之態宛如一朵新綻的芙蓉。李逍遙側頭瞧了片刻,不免賞心悅目,一時難以定神,忽想︰“不知脫掉會怎麼樣?”
靈兒回眸向他望了一眼,微抿的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之意。李逍遙為她容光所懾,登覺自責,低了頭想︰“靈兒八成是個迷了途的仙女,找不著她的菩薩,才暫時跟了我。我怎能對她亂起壞心?這般想一想都是褻瀆,以後不可以再對她存輕薄念頭,免得天老爺找我的碴兒,把我變作小烏龜什麼的……”
“李逍遙!”突然間有人大叫。“你這只小烏龜!”
李逍遙吃了一驚,心念亂轉︰“哇,這麼快就找上來啦?”掉頭四顧,只見樹叢里猶如土撥鼠出洞般鑽出七八個灰頭土臉的人影,一面叫喊,一面亂投石磚。李逍遙連忙拉著靈兒便跑,突然間腳下一陷,在滿地的枯枝落葉里不知踩著什麼,足踝一緊,“唰!”的一響,登時頭下腳上的離地而起,身子被一個大網兜頭裹住,晃悠悠的吊在半空。
樹蔭下有個翹鼻斜眼之輩仰面打個哈哈,說道︰“李逍遙,你小子踩進我的地頭了!”不等李逍遙答腔,目光轉到靈兒的倩影之上,見她仰面望著樹梢吊著的網兜兀自發呆,那廝便用一只髒兮兮的大手向她香肩搭去,涎著臉說道︰“小妹妹不用怕,跟著李逍遙沒出路,不如改跟我混罷?”靈兒搖了搖頭,不跟陌生人說話。
李逍遙在網里說道︰“高手,這妞兒是跟我的,你別死纏了……”話沒說完,高手突然大叫而倒。李逍遙定楮一瞧,原來高手那只胳膊竟然脫臼了,軟垂在腰畔。他還沒轉過念頭,身子隨著網兜落地,靈兒伸手一托,將他輕輕的放了下來。
高手咧著嘴叫喚︰“子焚,不是叫你看著這妞兒嗎?怎麼又盯不住……”話沒說完,就見到那個拿刀站在靈兒身後的小痞子裹進了網兜里,莫名其妙的掛到了樹上,悠悠晃蕩。
眾痞子不禁張大了嘴巴,呆呆的望著空中晃來晃去的網兜。李逍遙知是靈兒使的手腳,奇怪的卻是連他也瞧不出她是怎麼捉弄這干小痞子的。他轉過臉孔,說道︰“高手,上回還沒教訓夠嗎?”
高手讓旁邊一個黑臉小子幫他接上了骨節,甩了甩手,恨恨的瞪著李逍遙,說道︰“上次我被你整慘了!李逍遙,今天我要干掉你,搶你的妞兒!”李逍遙目光一掃,見到高手身後影影綽綽的晃出好些以前從未謀面的生面孔,個個手持桿棒,神色不善,這種陣勢顯然是要打大架來了,他不由得退到靈兒身前,說道︰“高手,我別的妞兒你可以去搶一搶,這個妞兒不行。”
高手擤了一把鼻涕往旁邊一甩,說道︰“你別假慷慨!那些村姑長得像樣點兒的都被你泡過了不知幾百遍,誰稀罕喝你剩湯?”眼光色迷迷的瞟向靈兒俏面,笑道︰“不過這個小妹妹看來還很純噢!”臉孔一拉,向李逍遙瞪了過來,鼻頭擰起,哼了一聲。“李逍遙,你的胃口也別太大了,孔融讓梨的故事你應該听說過,何必非要當那只賴著想吃天鵝肉的 蛤蟆?”
靈兒低聲問李逍遙,“要不要我幫你打趴他們?”李逍遙搖手道︰“等其他妞兒來搶我的時候你再出面吧。”提起木劍,踏前一步,說道︰“高手,今兒你找來不少新幫手啊?”
高手雙手一揚,說道︰“少廢話!為泡妞兒打架,天公地義!”拽了一根白臘棒在手,立個門戶,叫道︰“李逍遙,咱攢先來單挑,你可別叫妞兒幫忙啊!”
李逍遙笑道︰“好啊,不過你們可別趁機來騷擾我旁邊的妞兒。”轉臉想叮囑靈兒一句,誰知背後已沒有人。眾痞子齊望樹梢,只見李逍遙身邊的少女不知何時已斯斯文文的坐在樹上,兩只穿著繡花鞋的腳在綠葉間隙微微晃擺,神情閑適,縱然只隨意地依在樹椏間,那也是說不出的優雅動人。
以李逍遙此時的武功打發幾個小痞子已是綽綽有余,是以靈兒並不擔心,既然他叫她不要幫忙,她便靜坐一旁掠陣,倘若李逍遙有難,她自會隨時暗中相助。
高手的武功得自家傳,李逍遙知他父親高大全乃是蕭家莊大戶人家的護院,使得一手好槍棒。從小到大,李逍遙便打不過高手,當下見他氣勢洶洶的掄棒撲來,不由得有些心慌,想向旁邊避讓,高手橫棒一攔,斜打李逍遙雙腿,口中笑道︰“李逍遙,你的武功太不入流了,哪個妹妹欣賞你,那她的眼光也就太差了……”話聲未落,李逍遙反轉木劍拍在他背上,高手帶著自我欣賞的笑容栽了個嘴啃泥。
眾痞子驚呼聲中,李逍遙橫劍說道︰“我是不入流,但要收拾你們這些半吊子的混混,那也不在話下。”眾痞子怒罵著亂棒圍攻而上,李逍遙想︰“正好讓我試試修劍痴的‘痴心情長劍’!”正要使出那一路劍法,靈兒在樹上提醒道︰“逍遙哥哥,這是殺人的劍法。”李逍遙心頭一凜︰“幸虧靈兒提醒!”急收劍勢,新招未生,七八根棒子已掃到身旁。
靈兒生怕他不小心受傷,忍不住暗使法術,低念一聲︰“定!”
那幾個小痞子頓時僵立不動,李逍遙一怔,只見高手使個“鯉魚打挺”跳起身來,戳指大罵︰“李逍遙,你太爛了!說好是單挑,你居然叫後邊那妹妹幫手……你實在是太令我失望了!”李逍遙搖了搖頭,心道︰“早知他會惡人先告狀。”轉頭向靈兒喊道︰“靈兒,你不想讓別人揪我辮子罷?”
靈兒收了法咒,那幾個小痞子凝在半空的棍子紛紛掃落,仍然砸向李逍遙身上。高手笑道︰“這才對嘛!”趁李逍遙還未把頭轉回來,掄棒掃頸。李逍遙隨手使一招“不知所措”,木劍從身旁急旋一圈,後發先至,搶在亂棒打來的一霎間掃翻了一干小痞子,七八根木棍登時在空中七上八下,悠悠飛落。高手帶著自我欣賞的笑容栽了個嘴啃泥,剛倒地便被那些落下來的棒子接二連三地打在屁股上。
李逍遙把木劍往胳肢窩里一夾,掏出一根揣得皺巴巴的紙煙叼在嘴邊,卻摸不著火獲子,轉頭向靈兒問了一聲︰“有沒火?”靈兒兩眼眨了眨,眸中微芒一閃,李逍遙嘴上的紙煙冒出火星。
高手蹦起來嚷道︰“李逍遙, 點兒創意行不行?別老是摸仿別人,這是沒有‘錢’途地!你的劍法太造作了,傳統的套路,一般的打斗,毫無新鮮感!”眾痞子一齊扮鬼臉道︰“屁屁屁!”
“各位的做法不禁令我想起了慣于蒙臉化裝扮各種人罵他自己老娘的書航小朋友,”李逍遙吸了一口煙,笑道,“想要什麼新鮮感哪?說來听听?”
高手道︰“高手過招往往是一招搞定,一擊斃命,那才過癮嘛!哪有像你這麼多花式的打法?”李逍遙悠然朝他臉上吐一口煙,笑道︰“好啊,那就請你把我‘一招搞定’又或曰‘一擊斃命’吧。可別太多‘花招’噢!”
高手舉棒立個“金雞獨立”的花式,大叫一聲︰“弟兄們,使出咱們痞子派的看家本領‘絕殺’ 這種不入流的人瞧瞧!”眾痞子一齊答應,紛紛圍攏,各擺姿勢,宛如一簇牽牛花般左右伸胳膊腿。
李逍遙叼著紙煙看直了眼,笑道︰“既然說我是這麼不入流,各位又何苦如此掛懷?還擺這麼多‘瘋’情萬種的姿態 我看這麼勞神,唉!你們累不累?”
眾痞子發一聲叫,亂棒打來。李逍遙木劍一抬,高手連忙叫道︰“有點創意行不行?不要老是模仿別人!”李逍遙只得又把木劍夾回腋下,眾痞子這才放心,或翻斤斗,或打著旋兒,或獨腳跳,或著地打滾,總之是有多少花樣全抖了出來,你推我搡地挨近李逍遙身邊,揮棒便打。
突然間每人臉上皆中一腳,李逍遙旋身橫掠一圈落地,霎眼間已狂風般連掃三五十腿,一干痞子連足影也未及瞧見便即跌飛丈外,或架于樹梢,或栽入阡陌,或伏于草窩,或爬在石叢,人人身上皆有七八只鞋印,或流鼻血,或掉眼淚,或吐白沫,或屙屎尿,也算儀態萬千,令人絕倒。
高手趴在地下耷拉著眼問了一句︰“什麼功夫?”李逍遙抬腳微晃兩下,笑道︰“風魔神腿。”高手嘴巴一歪,吐著苦水咕噥道︰“太爛了!都做不到一擊必殺,算不上什麼……什麼高手!”李逍遙蹲下來側頭瞧了瞧他滿嘴泥巴的樣子,悠然道︰“想當高手想瘋了的是你,可不是我。”
樹梢突然簌的一響,有人急掠而過。李逍遙仰面時但見滿空飛葉飄落,勁風帶處,臉頰上的肌膚霎間仿佛春水吹皺般的起了一陣漾動。他心中暗驚︰“好大的劍氣!”
靈兒從樹上飄然而下,站在他身後。
李逍遙轉面向她望了一眼,兩人交換了個會意的眼色,一齊展開身形,朝前方飛掠而去。眾痞子張大嘴巴,面面相覷,或驚愕,或駭異,或揉眼,或掐耳,只道看花了眼,又好像置身夢魘之中。
高手忿忿不平的哼道︰“太爛了!屁屁屁!李逍遙不可能變得這麼厲害……”
李逍遙使出“風魔天下”輕功身法,突然擔心靈兒跟他不上,轉面一瞧,但見靈兒絲衣飄飄的跟在他身旁,不疾不徐,神態一如往常的閑適溫雅。他心中不由暗嘆︰“靈兒這丫頭輕功怎樣都不輸于我,我再怎麼練,她還是一樣總能不聲不響的追得上我……”
兩人從十里坡南面的山陰之隅悄然掠出,靈兒突然低聲說道︰“停一停!”李逍遙這時也看見了前邊的人影,趕忙剎住身形,兩人蹲身藏到道旁的草叢後,探眼一望,只見一前一後兩個人影在滿空烏雲之下迅急無比的掠過荒坡。
李、靈二人登時對視一眼,認得前邊那人好像是修劍痴,沒想到他平時一副倦態,輕功竟然如此了得,只怕不在李逍遙之下,比起靈兒殊勝了一籌,只是不如她使輕功時那一分從容閑雅的美態。
追在修劍痴後邊的那人身形高瘦,花布飄展,不消說正是姬靈通。李逍遙最是忌憚此人,一瞧之下,登時皺起了眉頭。兩人皆是向草叢里一縮,屏息靜氣,不敢聲張。但見姬靈通怎麼也追不上修劍痴,兩人的身影相距七八丈,在荒坡上轉來轉去,姬靈通總也近不得修劍痴之身,修劍痴卻也甩不掉他。
李逍遙隱隱明白︰“這兩人輕功高低之差僅在七八丈之距。”
只見姬靈通不時回頭往身後尋視,李逍遙並沒覺得他這頻頻回頭的舉動有何不對,殊不知姬靈通心中大覺異樣。靈兒多瞧得一會,探嘴到李逍遙耳邊說道︰“姬長老背後好像多了一個影子。逍遙哥哥,你有沒有瞧見?”
李逍遙一怔,突見姬靈通旋身站定,目光四掃,滿臉的驚疑之色。李逍遙正想︰“搞什麼鬼?”只听姬靈通仰面哼了一聲,冷冷的說道︰“閣下如此輕功,恐怕可以稱得上天下第一,卻這般鬼鬼祟祟,藏頭縮尾,算得什麼高明行徑?”說罷,忍不住又旋身換個角度,游目四顧,卻仍沒瞧見跟在他背後那人的半點衫影。
李逍遙暗感姬靈通似乎正朝他這邊望來,忍不住想︰“此處輕功最高的除了我還有誰?難道他已經發現我了?”不覺把惴然的目光投到靈兒臉上,她微微搖首,示意他不要亂動。
姬靈通沒瞧見誰在跟蹤他,但背後總有一種被一雙銳目盯住的古怪感覺,這使他不寒而栗,暗覺這等情形可說有生以來從所未遇。他沉著臉呆立一會,暗暗留意身後,眼角斜視,果然瞥見半片青白相間的袍角稍閃即隱。
姬靈通不由得暗自戒備,然而僵立半晌,背後並無動靜。此時修劍痴早已走得沒影,姬靈通遲疑片刻,突然間提氣急縱,飛身竄向谷底,心想︰“我就不信你敢跟著我跳下去!”
十里坡北面的一片山谷終年雲幽澗深,李逍遙曾听說有打柴的村民不小心失足在此跌死,作夢也沒想到姬靈通竟會當真往下跳去,一驚之下,他忍不住躍到山崖邊,小心翼翼的探頭一望,透過雲霧間隙,隱約瞧見一面花花綠綠的布袍宛如鼓起的風帆,飄飄掠過谷底的樹梢,倏忽隱去。
李、靈二人在崖邊正自愕然相望,突感一陣衣風掠面,雲煙微蕩,似乎有人飛身竄向谷底,奇怪的是卻沒見到身影。李逍遙不禁駭然︰“天下竟有這樣的輕功?”靈兒也是目露迷惑之意,想不出除了已死的玄衣神之外,當今之世怎會還有如此來無蹤去無影的玄奇輕功。李逍遙的“風魔天下”輕功尚學不久,雖說已足令人嘆為觀止,但與那人比起來簡直就像兒戲一般,這就無怪乎連姬靈通這樣的一流高手也不禁為之動容了。
山風徐徐,雲深霧繚處遠遠飄來一聲朗朗清吟︰“風者——凌也、厲也、倔也、強也,凡與風結緣者,無不朗朗錚錚……”
李逍遙不禁愕然道︰“這家伙究竟是誰?難道世上真有神仙……”靈兒見他望向自己,她垂下眸子,低聲說道︰“你說有就有。”李逍遙心道︰“什麼叫我說有就有?”但見晨光輝映之下,靈兒面若嬌花,艷光照人,實是美不待言,那含而不露的嬌羞之態更是說不出的惹人喜愛。他忍不住食指一動,笑道︰“那你呢?你是不是神仙?”
顧名思義,李家村不過是個只有二三十戶人家的小漁村,一向不曾听聞哪家出過“名人”。比起鄰近的幾個大寨子可就差得遠了。
李逍遙從小就羨慕鄰近的“瀟灑莊”,那兒人丁興旺,年年送花燈、迎媽祖、辦喜事都是熱熱鬧鬧。但據“金寶藥店”的洪大夫說,小地方也有地方小的好處。至少不會引來官府太多的“關照”。
其時蒙古王朝對漢人、南人防範森嚴,定下了諸多匪夷所思的規矩。傳說一把菜刀要五家合用,便出于不許漢人、南人藏兵器的禁令。蒙古軍分駐中國各地,單在江南三行省,就設戍兵六十三處。又有里甲之制,編二十家為一甲,以蒙古人為甲主,“衣服飲食為所欲,童男少女惟所命”,就是說甲主在所轄的二十戶中可以隨意淫掠。
然而傳說歸傳說,就李逍遙所見,非但李家村從無官家騷擾,連“瀟灑莊”好像也一向都那麼瀟灑的。隨著年歲漸長,他才明白偌大中國其實並無世外桃源,天下畢竟太大,朝廷即使兩手都硬也有招呼不周的地方,何況“瀟灑莊”蕭大少姨媽的小叔家最小的女兒據說是宰相賀惟一的佷媳婦。這個霸權空前的百年帝國只有兩個漢人出任過宰相,一個是帝國初創時的史天澤,另一位便是帝國瓦解前夕的賀惟一。有此淵源,十里坡也算得是半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小小樂土。
李逍遙就在這一小片“樂土”上長大,雖說少了俗世中的喧囂繁華,倒也樂得逍遙自在,也養成了他逍遙快活的心性。
“到家了!”
李逍遙領著趙靈兒從鄰家菜園子里鑽出來,望了望自家客棧的紅磚牆,只覺全身皆乏,只想蹦回自己床上好生睡上一覺。
牆上以珊瑚石畫了個大大的臉,作擠眉弄眼狀,還吐舌頭。靈兒不知是她郎君的手筆,正自呆望,李逍遙已轉到門前,瞧見一高一低兩個人影立在牆角,他上前冷不防嚇這兩人一跳。
王小虎轉頭一見是他,忙道︰“不好了,不好了,逍遙哥兒!有兩三個壞人拿著刀子,在村子里到處找你呢!他們看起來好凶喔……”
李逍遙抬手捏了捏小虎的耳朵,哼道︰“一定是那些死不成的家伙……”記起那天在他家被趕跑的三個苗子,其中一個還對他下了三只蠱,心頭猶有余恨,問道︰“嗯,想找我報仇嗎?他們現下人在哪里?”
小虎低聲說道︰“他們找不到你,就在你家里等。”李逍遙吃了一驚,“啊……我嬸嬸呢?”王小虎道︰“李大娘出去買菜,還沒回來。”李逍遙微覺不安,“他們沒把我老嬸怎麼樣吧?”
香蘭自從看見了他,一直未吭聲,兩眼只盯著李逍遙身後,這時忍不住說道︰“李大哥……你怎麼會惹上那些苗人呢?我好怕會鬧出人命呢!”李逍遙哼了一下,說道︰“他們未必便打得過我!”王小虎道︰“對呀,你有仙女姐姐幫忙,自然是不會怕了他們。”說著,歪頭向李逍遙背後笑了笑。
香蘭向靈兒瞪了一陣,越發覺得忿忿不平,哼了一哼,在她容光之下不由又暗覺沮喪,轉身挨著李逍遙,拉著他的手,有意朝靈兒白了一眼,才說道︰“李大哥,你千萬不要回家呀!那三個苗人就在你家里等你呢。他們說,如果你不出現,他們就要把你家 拆了……”李逍遙心中登急,“啥?這樣我不回去怎行?”香蘭低聲問道︰“你看……要不要報官啊?”
李逍遙道︰“這兒哪有官 你‘抱’?有我就行了,那些人不過是我的手下敗將。”嘴上雖說得輕快,心下卻大轉念頭︰“我見過的黑苗當中,姬靈通、烏天鵲,還有那個愛玩靈魂出竅的符通玄,這三個最是難對付,除此以外,再多來點兒小雜碎也沒什麼,就當 我練練新招……”
香蘭揉著他的衣角,想了想又說︰“可是……對方人多呢……要打架總要準備些家伙吧?漁港那邊打鐵的曾大伯和林木匠家里有賣一些兵器,我想你多少先準備一下嘛……”李逍遙道︰“好啦,好啦,我知道……”香蘭搓著他的衣袖,又道︰“還有……要不要先讓我替你去洪大夫家里抓些藥回來?萬一……萬一……”李逍遙將她的手一甩,說道︰“嘖……你少觸我霉頭!”香蘭瞪眼道︰“哼,人家擔心你嘛!”
靈兒突然驚叫一聲,李逍遙等三人轉臉之時,只見三個苗人的身影迅速之極的從眼簾里一閃即隱,靈兒也不見了。李逍遙想起其中有個手上裝了鐵鉤的苗人似是個巫師,多半是趁他們沒戒備,突然躥出來將靈兒擄走,心下一驚,連忙展開身形,追了上去。
小虎和香蘭只覺眼前一花,李逍遙、靈兒和那三個苗人的身影便即不見,不由得一愣,面面相覷。
“風無形雲無定!”
隨著一聲法咒,三個苗人眼前人影一晃,李逍遙已搶到前頭。
那獨臂苗人突然身體倒懸,揮動鐵鉤向李逍遙欺近。只見他雙腳連踢,攻擊上三路,鉤影狂卷,襲向李逍遙下盤。打法怪異,攻勢卻凌厲迅猛,一時間衣影飄舞,狀似餓鷹撲兔。
“我可不是小兔子!”李逍遙乍然之下,不免被這般打法攪得手忙腳亂,但只退得幾步,獨臂苗人眼前便即足影微晃,旋即胸腹擂鼓般的撲通亂響,口噴鮮血,倒跌丈外,沿著山坡一逕骨碌碌的滾下谷底。
李逍遙高抬一足,洋洋得意地搖了搖,心道︰“風魔神腿還不踢得連你媽都認不出你來?”轉面四顧,另外兩個苗人抓著靈兒卻趁機溜掉了。
李逍遙暗思︰“必經之道是十里坡山神廟……我追!”身形一晃,打著旋兒落在山神廟前,果然瞥見那兩個苗人的衫影在廟檐下一閃即隱。
“我堵——”李逍遙尾追而入,沒留神腳下一絆,栽進門檻之內。
倒地時木劍一伸,順勢使招“不知所措”,將那兩個沖進來的苗人拍倒,靈兒先前雙手被扣住脈門,難以掙脫,那兩個苗人一倒,她乘機閃身而退,這時李逍遙剛好摔落,靈兒足影微晃,將他輕輕托起。
李逍遙抱著靈兒大腿正自亂喘,只見一個小山般的黑影徐徐籠罩而近,大大小小的鐵片銀圈在一人身上錚錚叩響。“哦!你這小子可真是深藏不露,我的手下告訴我說,那個膽大包天、不知死活,想跟我們拜月教作對的……就是你?”
李逍遙耳朵嗡嗡震響,眼皮抬起,剛好與那黑塔般的苗人大漢凜凜逼視的目光觸個正著。他心中登吃一驚︰“烏……天……鵲!”腦里頓時閃出那日在海邊目睹此人揮手間打得那幾個“俠客山莊”的人屁滾尿流的情景,事已至此,只得硬著頭皮說道︰“彼此彼此,小子也沒想到客官您會是個別有所圖的人……”
“呸!你可知道你在做什麼嗎?”烏天鵲一口痰向李逍遙唾去,隨即仰起大黑面龐,話聲嗡嗡的說道︰“我們是苗疆霧月教的使者,這趟到中原來,為的是一項攸關我苗疆數百萬苗民興亡存續的大事,誰敢插手阻礙,便是與我全族人為敵!”
李逍遙還了一口更濃的唾沫,“噗!”的朝烏天鵲臉上噴了回去,說道︰“別跟我說這堆我听不懂的大話,有哪個干強盜的不會編理由?就算哪天你去炸了西京菜市場,猜也猜到你會說是替天行道……我只管我看到的,你們殺人行凶,強擄少女,不管有什麼理由,嗯……被我遇上了就算是你們的報應!”
烏天鵲突然伏地拜倒,李逍遙那口更濃的唾沫登時落了空,正自懊惱,但听那嗡嗡震耳的話聲從地下響起︰“公主殿下!請你跟我們回苗疆,小的們奉巫王之命,不惜任何代價也一定要找到你,帶你回去……”
李逍遙心中一怔︰“公主?”眼珠子一陣亂轉,愕然的目光不覺轉到靈兒面上,但見她俏臉霎間蒼白,眸子中火星一閃,咬著嘴唇說道︰“不要!你們殺了姥姥,還我姥姥的命來!”李逍遙暗覺她縴身微顫,顯是想起了姥姥等人的慘死,心情激憤難抑。
烏天鵲並不抬首,話聲凜凜的說道︰“亂臣 子,人人得而誅之!這老妖婆將殿下偷抱出宮,逃到中原來,害得殿下和你父王骨肉分離十年,是個大叛徒!居然還讓你拜入水月宮一干妖女的門下,讓你學那漢人邪魔外道的法術,如今本教符通玄已奉你父王之命用馭鬼術將她們一並鏟除,實是大快人心。殿下可知這十年來……”靈兒掩住耳朵,含淚說道︰“你胡說!我……我沒有爹,姥姥說我爹爹早就死了……”
烏天鵲一怔,隨即正色說道︰“殿下,你親生爹爹是巫王,統領苗疆各族的領袖。你被帶離王宮時才六歲,那時候你還小,所以不明白。”
李逍遙不禁望向趙靈兒,心中一團混亂,暗思︰“從姬長老到烏堂主,還有那個裝神弄鬼的符通玄,這干苗疆霧月教的人都稱靈兒為公主殿下,看他們樣子跟真的似地,多半煞有介事……只是我听都沒听說過什麼巫王。”
只見靈兒雙手抱住腦袋,搖著頭道︰“騙人……你們騙人!我不要再見到你們,你們走開!”李逍遙心想︰“是呀,六歲以前的事情多少不會不記得一些,假如靈兒真是什麼公主殿下,她又怎會不認?定然是這干苗人瞎說,其中必有陰險用心。”轉臉向烏天鵲說道︰“喂!‘公主’叫你們滾,听到了沒?”笑了笑又道︰“戲台上那些公主叫底下人滾蛋,沒一人敢賴著不走。”
烏天鵲臉色一沉,斥道︰“臭小子!這里沒你說話的份,你膽敢再多嘴多舌,我連你也殺!”李逍遙慢慢直起身子,笑道︰“我是嚇大的……”話音未落,烏天鵲袍袖微擺,一條銀環大蛇倏地飛竄而出,其勢快如閃電,李逍遙只一眨眼間,蛇信已舔近他的咽喉。
說時遲,那時快,絲衣一晃,靈兒閃身擋在李逍遙前邊。銀環蛇張口一噬,烏天鵲心中暗驚︰“別誤傷了公主!”但已出手不及。突然間素手微晃,靈兒兩根手指夾住了蛇頸“三寸”之處,那條大蛇登時動彈不得。李逍遙呆望著那條蛇一繃而直的軀影,心下暗轉念頭︰“沒想到靈兒不怕這玩意……”烏天鵲手腕一翻,抓住蛇身,目光射向靈兒面上,說道︰“苗家的姑娘,終究與漢家女子不一樣!”
靈兒縮回了手,俏臉蒼白,連自己也想不出剛才怎會這麼大膽,竟敢用手去捉那樣獰惡的大蛇,烏天鵲轉視李逍遙,嘴邊浮出一絲尖銳的笑意,說道︰“這蛇送 你玩如何?”說著把手一伸。李逍遙看見那條粗如手臂的毒蛇陡然間在眼皮底下伸縮扭擺,其狀駭惡,不由得一驚而退,全身毛發直豎。
烏天鵲哈哈一笑,目光轉回靈兒臉上,說道︰“殿下,有些東西是與生俱來的,終究是改變不了。就算你穿著漢人的衣服,可你畢竟是苗疆獨一無二的公主!”上前一步,躬身說道︰“你心里明白,你終究與漢人不同,苗疆才是你的家。殿下,隨臣回去罷!”
靈兒搖頭說道︰“不要!我才不要相信你們的話,我要跟逍遙哥哥在一起,還……還要去找我娘。”
“巫後?”烏天鵲心頭一震。
在蠻荒的苗疆,母系一族的地位向來最是尊崇,萬民與其說擁戴巫王,毋寧是崇拜巫後。在苗民心目中,巫後娘娘才是真正的聖神,在這個名字的積威之下,即便是勢力極盛的霧月教中人也不能不心存敬畏之念。
李逍遙見這三個苗人原本狠惡的表情頃間變得畏懼,便從靈兒身後走了出來,說道︰“听到了沒有?靈兒說不跟你們走,就是不跟你匿走,識相的就快滾吧。不然我可要趕人了!”
這十里坡一向被他當做自己的地盤,說起“趕人”二字,倒也顯得理直氣壯,頗有幾分當仁不讓的威風。
烏天鵲與那兩名手下交換了個眼色,皆想︰“事到如今,只有先撂倒這個礙手礙腳的小漢蠻,捉殿下回去再說……”三人一齊直挺挺的踏前一步,李逍遙急忙拉了靈兒一道沖向廟門,大門突然砰的閉上,李逍遙身法雖快,卻一頭撞在門上,登時暈頭轉向。
烏天鵲將手一伸,那條扭擺轉動的銀環蛇突然一繃而僵,李、靈二人一眨眼間,只見烏天鵲手中握著一把銀光閃閃的粼蛇彎刀,刀光吞吐,青磷般的寒星倏忽閃沒。靈兒腦中飛快翻書,記起巫書記載此兵刃乃是古代用來祭祀神的靈刀,以百牲之血、百蟲之毒浸煉而成,中人立死,實是沾身不得。
她正要提醒李逍遙當心,烏天鵲哼了一句︰“好,莫怪我們來狠的!”全身的衣衫突然猶如皮球般鼓漲起來。另兩個苗人又想故伎重演,左右撲上,伸手來拿靈兒手腕。這兩人來勢雖快,卻快不過李逍遙的風魔神腿,撲砰、撲砰兩聲大響,兩個苗人還未近得靈兒身邊便 李逍遙踢得飛起,重重的撞在兩面殿牆之上,梁上瓦灰簌簌撒落。
李逍遙抬腳一晃,笑道︰“厲害吧?”眼光一低,突見一只模樣凶惡的毒蠱叮在腳背之上,隨即鑽了進去,那只腳頓時劇痛無比。他驚叫一聲倒地,始知剛才踢中那兩個苗人的同時也著了人家的道兒。
靈兒瞧出李逍遙命在頃間,急忙轉身救治。烏天鵲趁機欺近,伸手來點她穴道。李逍遙這時神志尚在,急忙抬起木劍,使一招“肝腸寸斷”,自下而上,從一個意想不到的方位撩向烏天鵲腹間。這一招甚為毒辣,連姬靈通那樣的大高手急切間也應付不下,幾乎命喪李逍遙之手。烏天鵲的武功雖也十分了得,比起姬靈通畢竟尚有不及,決難躲過此招,一驚之下,登時全身僵住,眼看木劍抵身,李逍遙的手臂突然麻木,劍勢消失。
烏天鵲心念急轉︰“搞什麼鬼?”眼光投去,但見李逍遙臉色變得烏青泛紫,顯已身中蠱毒,靈兒識得毒性的厲害,不假思索地伸指封了他的穴道,意欲減緩蠱毒侵入血脈之勢。
銀光一閃,李逍遙眼睜睜的看著烏天鵲揮刀要卸下他那條僵在半空的手臂,卻無法縮手躲避。嘴巴一張,連叫聲也霎時噎在喉間。
靈兒本想先幫李逍遙逼出毒蠱,忽听得腦後刀風驟響,眼光瞥見粼蛇刀往李逍遙拿木劍的那只手臂砍落,只稍遲得片刻他便手臂不保,她急將雙手一劃,在身前劃了個圓圈,掌心交抵,心中默念法咒︰“天官賜福,金剛不破!”
﹝的一響,粼蛇刀如遭銅牆鐵壁撞擊,反震而回。
烏天鵲叫一聲︰“是金剛咒!”刀勢一變,順著靈兒所畫的金剛圈急旋三重銀光激閃的大圈,光圈一蕩,與靈兒、李逍遙身前的金剛圈交疊而合。李逍遙心想︰“這廝在搞啥鬼?”但他素知靈兒這小姑娘法力了得,尤其是她的金剛咒每能于險境之下保他毫發無傷,眼見烏天鵲擺出與她斗法的架勢,倒不如何擔心。
但听得烏天鵲沉聲念了一句法咒︰“幻影魔界,死灰復燃!”銀光驟然一閃,火焰大熾。
就在這一剎那間,靈兒從金剛圈內看見了最可怕的情景。
她仿佛置身于一個血肉飛濺的煉獄,親眼目睹鬼降肆虐中的水月宮眾人慘死之狀,那一張張熟悉而親切的面孔在她眼前扭曲撕裂,還有她的姥姥垂死的掙扎求救……她看見姥姥在血泊中朝她伸手,她卻怎麼也握不住姥姥伸出的血淋淋的那只手,眼睜睜的看著姥姥在膿血的漩渦中無助的慘叫、淹沒,直至她的眼瞳里變成殷然一片。
李逍遙並未發覺有異,眨眼間靈兒突然暈倒在地。
烏天鵲身體搖晃,面頰上滿是豆大的汗珠,緩緩抬手,抹去鼻際的血跡,粗喘著提刀轉向李逍遙,目中露出殺機。
李逍遙不知靈兒是死是活,眼見這苗人惡狠狠地向自己逼近,心中登時驚怒交加,苦于手腳麻木,無法抵抗。
霍的一聲,粼蛇刀當頭劈落。此時李逍遙唯有眼睜睜的看著刀鋒斬下,突然間“錚”的一響,粼蛇刀擦著他身旁劈進牆中,烏天鵲兩腿一軟,竟跌坐在他面前。剛才的斗法雖只頃刻便已結束,其實為了突破金剛圈,烏天鵲不得不使出最耗真氣的“入魔”法咒,攝入靈兒心神,使她陷入可怕的幻覺之中,心中承受不住目睹親人慘死而無力相救的慘酷打擊,雖令靈兒昏了過去,但烏天鵲終究也耗盡氣力,再也支持不住,這一刀居然砍得歪了,倒下時不住地喘著粗氣。
兩人對視片刻,誰也動彈不得。但見烏天鵲眼光里露出一絲獰笑之意,李逍遙心中一凜,立時猜到此人心意︰“不用等他氣力恢復,我便會自己毒發而死!反過來也是不妙,就算我還未毒發而死,這家伙氣力一復,便會拿刀殺我……總之我這回是死定了!”轉眼去瞧靈兒,暗盼她快點醒來,但听得殿角發出動靜,卻是先前被他踢昏的那兩個苗人先醒了過來。
那兩人見烏天鵲、趙靈兒、李逍遙三人皆倒在地下,不由得一怔。
李逍遙眼看這兩人慢慢起身走近,心中不迭地叫苦。
烏天鵲喘息著說道︰“煙藍、水影,你們……咳咳……你們兩個先帶公主殿下走罷。”只說了這一句話,便又上氣不接下氣,李逍遙沒想到此人轉眼間竟會變成如此模樣,心下暗暗稱異。殊不知斗法最損真元,縱然是烏天鵲這等武功了得的人物,也自不例外。此刻烏天鵲心里又何嘗不是暗暗驚異︰“不想公主殿下小小年紀,靈力竟如此了得。我若不是使出入魔咒乘虛而入,攝她心神,必斗她不過!”那兩人對視一眼,目光又望向李逍遙。
李逍遙瞧出這兩個苗人眼光中的殺意,登吃一驚,突然想到︰“仙劍!莊老道說這是救命之物,除了它以外,我想不出此刻還有什麼能幫得到我……飛劍何在?”他心中連喚幾聲,懷里的小劍匣毫無動靜。
藍衫苗人手中突然多了一根竹棍,伸過來指住李逍遙的喉頭。此時李逍遙喚不出“仙劍”來救命,心中登時絕望之極。
另一名青衫苗人伸手去抓靈兒手臂,突然間見她眼睫一動,張開眼楮。那青衣苗剛把手扣上她的皓腕,五指未及握牢,靈兒縴手微翻,倏地滑溜溜的圈上了他的手臂,急晃一下,刁住青衣苗的喉頭要害。
青衣苗認得“金蛇纏粘手”的厲害,不由得一驚而跳,從靈兒手底掙了開去,此時那藍衫苗人挺起竹棍朝李逍遙戳來,不巧那青衣苗跳來,將他身子撞到一旁,竹棍戳歪,堪堪擦破了李逍遙頸側的肌膚,刺在牆上。
青衣苗心中突省︰“她手上並無力道。”搶上幾步,說聲︰“殿下,得罪了!”探手來拿靈兒腕脈,想趁她斗法之後氣力未復,先制住她再說。但見靈兒素手微搖,眼光迷離,低念一聲︰“夢回三更鼓……眠!”
此時她也不知自己的“回夢咒”還能否有效,身上的氣力卻只夠使此法術,不及多想便發下咒語,眼睫霎動兩下,待要眨第三下時只听“咚!”的一響,青衣苗栽倒在地。藍衫苗轉面看時,陡覺瞌睡蟲襲來,身子晃得幾下,便也鼾聲大作。
李逍遙從鬼門關兜一圈回來,不由又驚又喜,心中不迭的大叫︰“靈兒乖寶寶!乖乖靈寶寶……”但見靈兒縴身一搖,軟綿綿的伏倒在他身旁,竟又暈了過去。李逍遙不知她剛才又耗去了僅存的幾分真氣,心下大驚,苦于叫喚不出,只得暗暗叫苦︰“不該夸她太早……”
靈兒法力原本不弱于烏天鵲,但連日來她已心力交瘁,經歷大變之後又飽受情思煎熬之苦,隨李逍遙有一搭沒一搭的奔波履險多日,未得好好休憩,是以一遇上了烏天鵲這等巫術深厚之人,不免要大大吃虧。她的“金剛咒”雖有刀槍不破的護體神力,其中卻有一個致命的弱點,每使此咒之時,心神對外魔侵襲的防御較之平日為弱,這些天來姥姥以及水月宮諸人慘死的情景無一刻不在她心頭浮閃,她總覺得若不是因為自己的緣故,也不會害得這許多對她好的人平白死去,內心深深自責自艾。烏天鵲陡施“入魔咒”,無疑是乘虛而入,引她自傷,這等傷害也更是來得深重。是以靈兒霎間幾乎喪盡十年所蓄的靈力,連性命也十去六七。
烏天鵲瞧見靈兒使咒頃刻催眠了他的兩個手下人,不由得吃了一驚,只道她比自己恢復得早,那自是不妙之至,旋即又見靈兒暈了過去,他一怔之下,不禁目露喜色,心想︰“小殿下終究身子骨太弱。我只須再調息得片刻,便能回復三五成真氣,這就足夠了!”
李逍遙瞪著他,暗自著惱︰“要不是靈兒剛才點我的穴太急,我早就一劍擺平你這黑炭頭了……你媽的莊無涯,他 我這玩意到底該怎麼用才靈啊?”使勁去想懷里的仙劍匣子,情知烏天鵲隨時便會回復氣力,只要被他搶先了一步,自己便會不妙。他平時難得專心致志一次,眼前的情勢卻是性命攸關,由不得他不全力以赴跟這三個苗人搶時間。
“嗒!”的一響,汗珠落地。一個黑影緩緩直起,李逍遙眼皮一抬,只見烏天鵲慢慢的站了起來。
他心頭登時沉了下去,暗嘆︰“命該絕,沒話說。”
烏天鵲嘿的一聲冷笑,瞪著李逍遙死灰般的面孔,俯低腰身,伸手拾刀。李逍遙順著他的目光瞧向地上那把粼蛇彎刀,看著烏天鵲的手已將摸到刀柄,心中一急,突覺左手動了一下。李逍遙一怔,試著動動右手,右邊身子卻仍僵木。他立時想到︰“剛才毒蠱叮我右腳,靈兒為阻毒性上侵,點了我右半身的幾處穴道,沒想到我的左手還能動彈……她使的什麼點穴手法?”
刻不容緩之際,他左手抄起身旁的木劍,這時烏天鵲剛從牆腳拔出插入半截的粼蛇刀,李逍遙想也不想,大叫聲中,使一劍“不知所措”劈了過去。烏天鵲眼見這招劍法沒頭沒腦,居然將他全身要害一古腦兒全招呼了,大駭之下,急忙著地急滾,狼狽之極的躲了開去,但听得“唰!”的一響,背後大片衣衫被木劍劃裂,扯了下來。
李逍遙以左手使劍終是不靈便,眼見這一招並未命中,不由得暗嘆一聲︰“差上一點點……唉!”這聲“唉”卻嘆了出來,落地有聲,始覺自己又能說話了。
烏天鵲此時的氣力只回復了四五成,被李逍遙一驚,登時全身冒出冷汗,一時沒敢逼近。兩人僵持片刻,李逍遙暗思︰“我身中蠱毒,他的形勢終究好過我。這樣相持不下絕非良策,最好誘他過來,一劍滅了他。但怎麼才引得這家伙中招呢?”剛才他那一招太過嚇人,烏天鵲心頭猶有余悸,此時想要誘他走近可不容易。
李逍遙眼珠轉了轉,哼道︰“老烏賊,過來比劃比劃罷!”烏天鵲道︰“我在這兒等著你呢,臭小子!”李逍遙見他半步也沒挪動,不由得暗惱︰“這句話被他搶去先說了。”挺劍一指,又道︰“不敢過來就說明你怕了小爺。”烏天鵲不上他激將法的當,哼道︰“你轉眼便死,我又何必多此一舉,浪費氣力?”話聲甫出,心下便即懊悔︰“這麼一說,他便知道我的氣力不夠了。”
李逍遙一听便即說道︰“原來如此。等會兒我的援兵一到,那你可就夠受的了!”
“援兵?”烏天鵲暗吃一驚,旋即冷笑道。“你哪有援兵?”
李逍遙見嚇他不倒,便也跟著冷笑兩聲,又道︰“等你的公主醒來,還不一樣夠你受?”伸出木劍,往靈兒屁股上拍了拍,“啪啪”有聲。
烏天鵲經驗老到,自是曉得靈兒此時的情形比他還要不妙,听得李逍遙之言,心想︰“就算殿下醒轉,她也未必還有氣力與我動手。這小 嚇不了我……”突听“啪啪”脆響,眼光投去,看見李逍遙的舉動,不由得怒吼一聲︰“小 太過放肆!我殺了你!”揮刀撲上,唰的砍下。
李逍遙以木劍拍打靈兒臀部,原本是無心的舉動,就算有意而為也只是出于鄉下頑童的胡鬧之舉,沒料到這麼一打靈兒屁股竟會引得烏天鵲暴怒砍來,倒是意想不及,木劍自下而上,使出那招“肝腸寸斷”的狠辣劍法,後發先至,撩入烏天鵲的門戶之內。
出劍之際,李逍遙心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看他氣急敗壞的樣子,莫非靈兒乖寶寶真的是個公主?”
既存此念,剎時間突將劍頭去勢偏轉,原本是要戳進烏天鵲腹部,劍勢一偏,便撩中了烏天鵲持刀砍向他頭頂的那只手臂。
“ 嚓”一響,烏天鵲听見了肘骨折斷之聲,吃痛之下,彎刀又落得偏了,一陣火星亂閃,卻是挨著李逍遙身體劈進了青石板中,深深箍住。
這一霎間,李逍遙心中又想︰“不會吧?大多數公主都應該是刁蠻橫惡的那種路數才對,哪有這麼乖的?” 的一響,身子離地飛起,重重的撞在背後的牆上,只覺胸口一陣大痛,不知斷了幾根肋骨。烏天鵲踢了他一腳,自己卻也震得不住倒跌而退,後腰撞塌了神案。
李逍遙從牆上彈落,跌在靈兒背上,只壓得她低叫一聲,醒了過來。
她咬了咬牙,勉力起身,察看李逍遙的傷勢。突听得腳步聲從背後搶近,從投在地上的影子,但見烏天鵲搖搖晃晃的握著一根斷折的桌腳撞了過來,將尖尖的一頭向李逍遙胸口捅去。此時李逍遙暈暈乎乎的靠在牆邊,尚未清醒過來,待得驚覺危險逼近,卻已無力閃避。
烏天鵲猛地里撞將上來,血星登時濺到他臉上。眼前的視線由模糊復轉清晰,只見他手中的那半根木頭刺進的竟是靈兒的身子。
頃刻之間,李逍遙和烏天鵲均驚得呆住。原來靈兒情急之下,竟不假思索地挺身擋在李逍遙前邊,那根桌腳深深插入她的肩窩,又從後背凸出半截。
烏天鵲頓時面如死灰,心想任何人在這等重創之下決難活命,更何況是這麼個弱質縴縴的小女孩兒,他不禁把一腔怨毒之火轉到李逍遙身上,嘶聲叫道︰“就算我無法回苗疆復命,今日也要先殺了你這掃把星!”一咬牙,猛然從靈兒身上拔出那根血淋淋的桌腳,向李逍遙撲來。
忽然間一大簇劍影劈頭蓋腦地從李逍遙手里傾瀉而出,這一霎間,他心中大痛,當年馬君武在蘭陵渡所傳的又一招劍式渾然涌出腦海。
“悲痛莫名!”
看著一個血肉模糊的身影從眼簾里飛跌而落,李逍遙顧不上想這招劍法又是怎麼冒出來的,急忙轉身抱住靈兒軟綿綿的身子,見她絲衣上滿是血跡,素衫殷然,一時心痛已極。
他心神恍惚之下,竟未听見一串急促的腳步聲傳到廟門外,一個婦人提著菜籃子推門走進,四下一瞧,突然大叫︰“又怎麼啦?發生了什麼事了?”不由分說,伸手揪住李逍遙的耳朵,怒道︰“你又和人打架是不是?嗨呀!一次打得比一次狠,搞得尸橫遍地,血流成河……你這沒出息的渾小子真要老娘活活氣死不成?”
李逍遙皺臉道︰“老嬸!這兒哪有死尸?”李大娘瞪眼道︰“那地上躺的這幾條漢子是怎麼回事?你說!還有哇……你怎麼摟著一個死丫頭不放?”不等李逍遙回答,搶過來伸手探了探靈兒鼻息,蹙眉道︰“嗯……還是活著的。”湊臉一瞧,登時眉飛色舞,“咦,這丫頭可真俊哪,逍遙!嗯……怎麼有點面熟?”
李逍遙抹淚道︰“怎麼辦啊,老嬸?”李大娘瞧出靈兒昏了過去,連忙從身上摸出一顆藥,說道︰“好辦!先救活她,然後你再泡她。呃……幸好這顆還魂丹揣了十八年都沒弄丟了,快幫我喂她服下,你愣著干什麼?”
丹藥入口即化,靈兒身子微微一動,並未醒過來。李逍遙不禁問道︰“老嬸,你這顆十八年的藥到底行不行啊?別是霉了的……”李大娘抬手往他頭上打了一下,瞪眼道︰“我怎曉得?當年那菩提和尚……呃,差點兒漏嘴了!”
李逍遙問道︰“什麼菩薩?”李大娘顧左右而言他︰“我是說,你這樣子好像……嗯嗯,好像童子抱觀音。這丫頭長得可真像畫里的觀音娘娘!”一面說話,一面幫靈兒包扎傷口。李逍遙取出止血的藥草,遞 嬸嬸,嘆道︰“唉!要不是好靈兒幫我擋了那一下子,老嬸你只好先替我辦後事了……”李大娘扇了他一耳瓜子,斥道︰“烏鴉嘴!”
忽見他臉色暗黑,大娘不禁微微一驚,“逍遙兒,你中毒啦!”李逍遙嘴一張,未及說話,針芒驟閃,“章門”、“風池”、“中府”等幾處開始麻癢的穴道微覺痛楚,似被紅螞蟻啃了幾口。
李大娘轉面尋視,口中說道︰“這幾個苗人身上必有解藥……”李逍遙沒來得及提醒她小心,但見黑影驀地一閃,烏天鵲倏然從一堆廢磚里跳了出來,欺到李大娘背後,翻掌按住她頭頂,喘了幾下子,暗覺真氣已經恢復八九成,喝道︰“不許動!不然我就要這老太婆的命。”
李逍遙變色道︰“啊……你!你……”大娘教他罵人︰“卑鄙!”
“對!你卑鄙……”李逍遙口上說話,伸腳去挑先前掉地的木劍。“老太太靠牆喝粥……”
大娘問道︰“怎麼說?”
“背壁、無齒、下流!”李逍遙終于踫到木劍,警告道。“快放開我嬸嬸!”
烏天鵲冷笑道︰“這些天來真是多虧了你們兩位……老太婆,苗疆的鬼菌疫毒滋味如何?嘿嘿,你沒想到住你店里的人便是害你患病的主兒罷?”李逍遙腳尖挑起木劍,飛手抄住,恨恨的說道︰“原來是你們在搞鬼!老嬸,就是這家伙害你生病,我少不了要喂他幾劍幫你出氣……”
烏天鵲冷笑道︰“你的劍再快也沒我快!只須一掌按實,這老婆子便得撞到牆上、掉了牙齒、腦漿下流……”話聲未落,便撞到牆上、掉了牙齒、腦漿下流。
在李逍遙錯愕的目光注視之下,只見李大娘猶如一代宗師般的巍然而立,抬著一只手掌,罵罵咧咧的說道︰“誰是老太婆呀!十年一覺揚州夢,醒來天下誰識我……”唱了兩句黃梅調,又接著罵︰“你們這幾個不長眼楮的混蛋先 我打听清楚,老娘是何許人物?竟敢在我的地盤撒野?別說是你們幾個小混混,就算陰功曹那老神棍見了我也得乖乖的滾一邊去,哼!小心老娘拆了你們的骨頭拿去熬湯!”
罵了一陣,見殿里沒人答腔,頓有對牛彈琴之感。“喂……黑臉的?喂……”
李大娘上前察看。“糟糕!一不小心用了穿心掌,這胖子大概沒救了……”
李逍遙搶上前去,瞧出烏天鵲兩眼翻白,軟癱在牆腳,全身的骨頭好像都霎間散了架,他不禁瞠然道︰“哇!老嬸!你好耗喔……”直到這當兒,他左看右看,也不覺得李大娘像個很厲害的武林高手,然而眼前所見的情形又確是如此,不由心中一陣恍惚。
李大娘撇了撇嘴。“這種三腳貓貨色我才不放在眼里呢,想當年你嬸嬸我……算了,不提也罷。喂,你高興個什麼勁,鬧出人命啦,這下怎麼收拾!”
李逍遙道︰“這班苗匪殺人越貨,強擄弱女,在老嬸你的玉手之下咯屁也算死有余辜!嬸嬸這是替天行道,不怕到處說……”心想︰“哇!老嬸太不夠意思了,她自己會這麼厲害的穿雲掌,居然從來沒教我……”
“你可別亂說!”大娘忙道,“我只擺平了其中的一個,另兩人可不是我殺的……”話沒說完,只見先前躺在地下的兩個苗人飛身奔向廟門,其中一人邊逃邊叫︰“霧月教定會來尋你們報仇……”叫聲未落,兩枚銀針追了過去,那兩個苗人登時栽倒在門檻之旁。
李逍遙不禁又“哇”了一聲,搶過去蹲身察看,瞧見兩個苗人皆是後頸“啞門穴”中針,銀針長逾一指有余,直貫腦顱,顯是以重手法發針,令這兩人當即斃命。
“唉,老嬸!”李逍遙強抑滿心驚恐之意,轉頭說道。“沒想到你還真是干淨利落得很!”
李大娘仰望神龕里那尊破敗得面目難辨的泥像,頭也不回的哼了一聲,說道。“不出手則已,一動手就不留後患。江湖人心險惡,今日你放人一馬,沒準兒明天就會招來殺身滅門之禍!”
李逍遙雖也明白嬸嬸為何不留活口,那自是生怕霧月教大舉前來尋仇。但不知為何,瞧見這兩人腦顱半露的針芒,他心中竟會沒來由的生出一股透骨的涼意。
“可是……”他總覺得除了取人性命,會不會還有別的辦法可以解決?
“有得選擇嗎?”李大娘目光從神像上一轉而過,瞪著屋梁,眼神突然透出針芒般的寒厲之氣,話聲一凜。“有的人自以為高明,殊不知一山還有一山高!”
李逍遙不由的隨著她的目光往梁上瞧去,屋瓦格的一聲微響,破洞中似有人影微晃。他心中立時想到︰“頂上有人!”這個念頭猶未轉過,突然針風簌簌,數十道寒芒急爍而落,殿內卻也霎時銀針激閃迎上,隨著一陣針頭相磕的叮叮亂響,李大娘雙手飛揚,轟隆一聲大響,頭頂的屋瓦陡地破了一個大洞。李逍遙只一眨眼,大娘已到了屋頂之上。
只听得一個尖細的聲音嘿嘿一笑,陰陽怪氣地說道︰“名花流的手段!”
李逍遙暗覺這聲音有點熟悉,在屋里卻瞧不清楚頂上是什麼人。
李大娘哼道︰“你這家伙不男不女,又是什麼妖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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