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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龍之爪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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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頂上衣風輕揚,香氣四溢,那人冷然道︰“你的扮相又老又丑,聲音卻嫩得很哪!要說‘妖’,你也算夠‘妖’的了!”李逍遙突然想起︰“就是那楚二公子,我還道是誰!”
李大娘一怒出手,屋上兩個人影登時翻飛旋舞,明明是交手,卻均未相互接近,猶如跳舞一般,即使腳踩屋瓦,也宛似風拂雨落,並未發出多大的聲響。李大娘的話聲在廝斗中突然傳了下來,語聲驚訝︰“你使的是幻姬的功夫!”
“迷離幻夢,縹緲四姬,”楚香玉揚袖輕笑,宛如飛天的舞者。“名花再現,紅塵碧落。沒想到謎姬的‘意亂神迷掌法’也還未絕跡江湖,難怪霧月教中人要死!”
李逍遙心頭一團迷茫。
“你胡說什麼?殺烏天鵲,我用的是穿雲掌!”李大娘輕飄飄拍出一掌,縹緲猶如巫山之雲,口中說道。“江湖中人將霧月與名花並列,神公陰功曹不見得便輸了 花不敗!”
楚香玉輕飄飄斜飛回掠,避過李大娘的穿雲掌,話聲忽凜。“教主的名諱也是你叫得的?”
李逍遙听見屋頂上激斗聲漸厲,擔心嬸嬸有失,急想放下靈兒,躍上去幫手,大娘的話聲突然從屋脊傳來︰“逍遙兒,你看著那女娃兒,這個妖人剛才想殺的是她。”李逍遙一驚,頓時想起楚香玉一直念念不忘要殺靈兒。
屋頂上空突然針落如雨,楚香玉雙袖飛揚,尖聲大叫︰“教主傳我‘落雨神針’,就是要清君側,除異已。你們都去死吧!”
李逍遙想起連丁情那樣俊的身手也傷在“落雨神針”之下,不假多想,連忙抱著靈兒旋身斜竄,腳跟頓地,掠出門外,半空中一個回旋,掠上屋頂,單足站在半角飛檐之上,只待嬸嬸一有危險便即相救。但听得楚香玉大聲驚叫︰“你用什麼手法破了我的獨門飛針?”
“天下的異己多的是,你們殺得完麼?倒是你這號人眼光狹窄,器量太小!”李大娘冷喟一聲,手影夭矯如龍行雲間,驀地里將衣袖一甩,把剛才兜進袖中的數十簇細小毒針悉數撒回楚香玉身上。“你我都是用針的,可是連女人都不屑在針上淬毒。還 你罷!”
眼見楚香玉命在頃間,李逍遙忍不住叫道︰“老嬸,讓他去罷!”其實他對此人殊無好感,卻念及林月如面上,不忍見楚香玉斃命于此地。李大娘只稍一遲疑,突然“嗤!”的一響,氣流急驟破空襲近。李逍遙見到楚香玉發“氣劍指”偷襲嬸嬸,待要出言示警,李大娘眼楮一瞪,袖風拂出,颼的一聲,楚香玉帶著滿身細針急飛而走,轉瞬沒影。
李逍遙上前問道︰“老嬸,他有沒傷著你?”大娘哼了一句︰“他想傷我還得練上一二十年。”瞪了李逍遙一眼,問道︰“你上來干什麼?”李逍遙想到剛才的情形,猶自不安,說道︰“看你們打那麼久,擔心你嘛!”大娘哼道︰“我是要試他武功家數。”李逍遙道︰“他是林天南的徒弟,指力好厲害的,我都被他打傷了。”
李大娘“啊”了一聲,眉毛一豎,說道︰“那你還攔著不讓我結果了他?”擔心李逍遙的傷勢,又怕他摔著,連忙揪住他,一起躍了下來。落地時忍不住哼了一聲,道︰“沒想到你這小混蛋輕功比我還好!”
李逍遙心道︰“我也沒想到。”笑了笑︰“估計深藏不露也是咱李家一傳統。”大娘瞪他一會,猜到他想什麼,便先把話說在前頭︰“會武功沒什麼好的!我倒寧願你有時間多跟洪大夫學點跌打醫術……唉,在江湖上,殺來殺去誰都不會有好結果。”
李逍遙抬手一比,狀似飛龍探爪,斜瞪著李大娘,眨了眨眼,笑道︰“你什麼時候把這招傳 我啊?”
大娘連忙接住靈兒的身子,說道︰“瞧你這吊兒郎當的死相,別摔壞了人家小姑娘!”
“噢,對不起!”李逍遙湊過來瞧了瞧靈兒,見她眼楮微睜一線,面色比先前似見好轉了些,血流之勢也早已止住,心中稍安,說道︰“靈兒,沒事了。”靈兒眨了眨眼,俏臉微轉,瞧見李大娘那張坑坑窪窪的橘皮臉,縴身一顫,似是被嚇了一跳。
李逍遙忙道︰“沒事沒事,這是我嬸嬸。”靈兒眼眸中的懼意方始減去。大娘瞪眼道︰“老娘年輕時候比你還粉嫩呢,小丫頭!”將靈兒往李逍遙手里一塞,說道︰“逍遙,你先抱小妹妹回家去,我收拾收拾就來。”李逍遙抱著靈兒,說道︰“老嬸,少殺幾個不就用不著埋尸這麼辛苦啦?不是不想幫你啊,我還要照顧小的……除非你肯教我武功,那倒可以考慮。”
李大娘道︰“去你的……就會說風涼話!日後官差問起來總是件麻煩事。”蹙了眉頭暗愁。李逍遙笑道︰“那要不要殺掉這小姑娘滅口啊?”大娘探手一點,戳中李逍遙“乳根穴”,繃著臉道︰“要滅口也得先滅你這張最不牢靠的大嘴巴!”內力從指端透入李逍遙穴道,“唰唰唰”微響,三枚銀針落地,李逍遙“章門”、“風池”、“中府”等幾處先前被李大娘以銀針封住的穴道相繼一痛,流出黑血。
片刻之後,大娘頭頂飄出幾縷輕輕淡淡的白氣,吁出一口氣,手影夭矯收回,攏入袖中,又凝神一會,說道︰“好了,你體內的蠱毒總算被我逼出了九成。剩下的,回家再說!”目送李逍遙抱著靈兒身子離去,直到他走得很遠了,大娘才搖了搖頭,輕嘆一下,轉身走進廟門,手中突然多了一個小瓶子,心道︰“老娘才不會挖坑埋尸這麼累呢……有沒听說過‘化尸水’?”
李逍遙蹲在床邊,看著靈兒低闔的眼睫,心道︰“她真的是累壞了……”
靈兒睡態安祥,宛如一朵枕著清池的雪白睡蓮,又像初生嬰兒般純潔可愛。李逍遙欣賞了一會,自己也打起了呵欠,坐在地上暗思︰“該怎麼跟老嬸交代?”腦中浮閃出一通對白,自我設計道︰“嬸嬸,這位小姑娘怎麼辦?她的一家人全遇難了,咱們總不能不管吧?”又設計大娘的對白︰“唉!造孽……那就讓她在這里住下來吧。你去樓上挑一間安靜的房間,讓她好好休息一下。人家遇到這種慘事,心里一定很難過,你可要多多關照人家,別讓她想不開呀!”李逍遙設計自己的說辭︰“放心……我知道。”
“小姑娘還好吧?”下樓時,只見李大娘正在店堂里忙碌,李逍遙揣著一肚子對白走過去,“倒頭便睡著了,看來……她連日來都未曾合過眼。”大娘說道︰“好吧,這里沒你的事了,回房去吧。”
“不是吧?”李逍遙忍不住跳了起來,蹲在桌子上說道。“我就這麼帶了個妞兒回來,你問都不問?這可不是你平時的作風啊,老嬸!”
李大娘爬到桌底擦地板,說道︰“那你要我問什麼呀?”李逍遙伸腦袋到桌底下,說道︰“你不覺得這妞兒來路不明嗎?”大娘閃到他背後抹桌面,口中說道︰“那又怎地?”李逍遙湊臉和大娘鼻對鼻,說道︰“你有何打算?”大娘爬竹梯到梁上揩蜘蛛網,話聲從高處傳來︰“幾十年都這麼過了,我還能有啥打算?你們自己要走的路還長,最要緊得看你們自己有何打算。”李逍遙仰面問道︰“那你說咱家留不留她?”
“那該問人家才對,”大娘說道。“或去或留,由不得你,由不得我。”
李逍遙蹲在橫梁上,惱道︰“老嬸!怎麼今兒你淨說些好深奧的怪話,到底想如何發遣我?”低頭亂尋,瞧見大娘在櫃台後邊悠然撥弄算盤,說道︰“你逃學是一筆帳,瞞著老娘偷偷練功夫又是一筆帳,老洪說你折了一條腳筋要醫治,又算一樁……我還沒想好怎麼跟你計較。”
李逍遙從她背後冒了出來,摟著她的脖子,陪笑道︰“原來你都知道了,真了不起!不愧是我的老嬸……”心下暗暗不安︰“不知香蘭丫頭有沒跟老嬸告我的狀,說我某天和她嘗試做過運動了……”
“李老兒是不會讓你娶香蘭的!”大娘悠悠的說道。“香蘭丫頭要養她爹,怎麼能嫁一個什麼活兒也不會的瘸子?”
“你歧視我對吧?”李逍遙話聲剛落就轉為痛呼,大娘扭著他的耳朵,說道︰“你什麼時候才能不再讓我揪心哪,小搗蛋!”眼淚突然滾眶而出。
李逍遙一怔。這些年來每當他在外邊闖禍,挨嬸嬸打罵那自是習以為常,卻很少似今天這樣令嬸嬸傷心哭泣。他心中一慌,連忙跪了下來,說道︰“嬸嬸,是逍遙兒不好!”大娘輕手撫摸著他那條受傷的腿,心痛地問道︰“怎麼這樣不小心?腿壞了,往後可怎麼辦!”嘆了一口氣,垂淚道︰“這年頭有哪家姑娘會嫁一瘸子?唉,你呀!”
李逍遙道︰“不嫁就不嫁,往後我就只陪著嬸嬸。”大娘破涕為笑,罵道︰“你別害我抱不成孫子!”其實李逍遙並非她所生,但兩人多年來相依為命,已然情如母子,是以大娘自然而然地就把他將來的兒女視為孫兒輩。
兩人相挨著坐了一會,李逍遙暗覺不安,幫大娘拭去眼淚,忍不住問道︰“那……我帶回來的妞兒怎麼辦啊?嬸嬸你為啥一句也不問?”大娘眼望樓上,說道︰“與其問你,不如等她醒來,我再去問問她。”向李逍遙瞥了一眼,嘴角掛著一種令他不明白的古怪笑意。
李逍遙道︰“你可以問我啊!”大娘捏住他的面腮,哼道︰“從你嘴里能指望掏出幾句實話?”
“所謂上梁不正下梁歪,”李逍遙笑嘻嘻的瞪著大娘,說道。“跟你學的呀!”
大娘用兩只手捏他的面頰。“老娘一向教你做人總也要腳踏實地,可沒要你去學什麼輕功、搞什麼飛檐走壁!”
李逍遙道︰“跟你學不說實話,跟你學深藏不露。老嬸,這回你是抵賴不掉了!你有跟我說過實話嗎?我爹叫啥名字?我娘是何來歷?你老公上哪去了?為啥你十幾年總是這副一成不變的苦瓜臉?”把臉湊得更近,定楮地瞪著大娘的雙眼,抬起一只手,比作龍爪之狀,嘿嘿一笑,說道︰“還有,你說自從我爹死後,李家傳子不傳女的看家本事全都失傳了。這可是實話?你敢說這是實話?”
大娘答不上來,每當她答不上來的時候,便不敢直視李逍遙的眼楮。“咚!”的一聲悶響,李逍遙倒在她懷里暈了過去。大娘把手里的銅壺放回櫃台上,搖了搖頭。“總算又混了過去,唉!”
李逍遙歇了三天。每日里大娘總要抽出一兩個時辰到他房間里,教他運功逼毒的法門。李逍遙雖然好動,卻也不得不依照嬸嬸傳授的功法打坐調息,直至逼出剩余的蠱毒,先前所受的內傷也已漸漸痊愈。大娘說道︰“這是你李家的內功心法,名叫‘凝神歸元’。別說老娘不傳 你,以後你每日睡前或起床前依法靜坐修練一二時辰,內力自會增進。可別偷懶喔!”
李逍遙拜謝了嬸娘,抬頭問道︰“只有內力,不傳武功?”大娘卻已轉身出門。李逍遙正要追去,突听得窗外傳來兒歌,似有三五頑童在他屋後的草坪玩耍。
李逍遙到窗口探腦袋一望,老樹下果然有一堆娃娃在玩跳繩,左邊那童兒甩著皮繩,大聲唱道︰“呂洞賓,乘風飄,肩背龍劍斬群妖;悲心救苦傳妙道,至今萬古姓名標。”
右邊的三髻孩兒接下唱︰“韓湘子,品玉簫,志學修行家世拋;雪擁藍關難行馬,曾度文公上雲霄。”
中間那蹦著的娃兒唱道︰“曹國舅,愛逍遙,不戀榮華卸錦袍;世上萬般修行好,手執雲陽仙板敲……”三個童聲哈哈笑,齊唱︰“李鐵拐,相咆哮,黑臉濃眉腿又蹺;虔心修煉長生法,掛拐登雲藹藹飄。”
有牧童牽牛經過田間,滴溜溜吹了一串笛子,唱道︰“漢鐘離,性兒矯,識透人情世態梟;終南山上修妙道,列位仙班道行高。”
王小虎坐在他家屋頂上唱道︰“何仙姑,容貌嬌,懶伴紅塵願寂寥;苦志真修千百載,也歸仙界樂逍遙。”他老爸推窗戶罵︰“快修房頂,少摻乎!”
小辮兒子焚坐在懸空而掛的網兜里晃悠悠的唱道︰“藍采和,年紀小,最愛修行卻富饒;名山修煉成真果,使執棕籃駕海潮。”他五音不全,卻放聲大唱,聲裂長空,十里坡大蟲小妖全 趕得滿山亂躲。樹梢的猴兒、松鼠紛紛把果子丟他。
張四的女娃兒騎在他肩頭蹦著舌兒接著唱︰“張果老,年紀高,須發蒼蒼兩鬢蕭;倒騎驢子呵呵笑,竟把繁華世界拋。”張四愕然道︰“我家囡囡牙沒長全就會唱歌啦?”
眾娃兒拍手大笑,搖頭晃腦,齊聲大唱︰“小李子,志氣高,想學劍仙登雲霄;日上三竿不覺醒,天天夢里樂陶陶!”
“就料到你們會編我的段子!”李逍遙在窗口罵了一聲,突然瞧見老樹下一干娃兒當中站著一個絲衣素裙的倩影,頭上以青絲結扎了兩把長長的發辮,白皙的臉蛋上掛著開心的笑容,不是靈兒是誰?
李逍遙幾乎以為看花了眼,抬手亂揉雙目,再望過去,只見那少女被童兒們邀了出來,同他們一起玩跳繩。李逍遙眩目之下,心道︰“這丫頭怎麼跑出來了?哎呀,丟臉!被她听到了關于我的那一段調調兒……”靈兒身子輕盈,這游戲自然難不倒她。但她傷後身體尚未康復,只玩得幾下,便又閃到旁邊,斯斯文文的悄立觀看。有村婦挑水路過,見到如此亮麗的一個少女出現在村里,不禁望直了眼,拉一童子問道︰“小不帥,那是誰家的姑娘啊?怎麼從沒見過村子里有這般模樣干淨的小姐肯來玩兒……”那童兒是個對眼,指了指李逍遙家,大著舌頭說道︰“是……是……是……李……李……李李逍遙的馬……馬……馬子!”
眾村婦登時圍至,七嘴八舌之余,不免嘖嘖羨嘆,來福家的婆娘說道︰“唉,這位小姑娘若是還沒主兒,我便趕緊托媒上門 咱家孩兒說親去……”旺財家的推了她一把,笑罵︰“人家定是城里的小姐,哪會看上咱們鄉下的孩子?你想得美!”七嬸問道︰“話又說回來,大家!你們說小李子用了啥法把人家城里的閨女哄到鄉下來,嘖……這可神了!”八姨猜道︰“听說小李子到城里念過書的,沒準兒就是那時把大戶人家的小姐泡了到手,帶回來藏在家里。”眾婦皆說有道理,只有書航他媽哭喪著臉道︰“可我家那小崽子咋就這麼遜?”
靈兒紅著俏臉跑回家去,剛進了店門,迎面瞧見李逍遙坐在櫃台上瞪著她。靈兒歡然上前,喜道︰“逍遙哥哥,你睡醒了?”李逍遙繃著臉點了點頭,哼道︰“早啊!”
“不早了,日頭都快不見臉了,還早?”李大娘突然冒了出來,抬手往他後腦勺一拍,轉臉瞧向靈兒,問道︰“買回來啦?”
靈兒點了點頭,答道︰“嗯。”李逍遙問道︰“買啥?”大娘不答,下巴一揚,向靈兒說道︰“跟我到廚房來!”靈兒又“嗯”了一聲,眼光往李逍遙臉上一瞟,低了頭便隨大娘去了廚房。
“神神秘秘!”李逍遙轉頭望著她們的背影,心下不禁大感好奇︰“搞啥鬼?”正想跟去瞧瞧,大門外有人大聲“噓”了一下,李逍遙聞聲回首,看見小虎子那顆大腦袋晃了一下。
大娘進了廚房,心下暗思︰“全村人都夸這丫頭生的漂亮,老娘听了心里甜蜜蜜的。她斯文知禮,脾氣也乖,听小混蛋說還曾舍命救過他,可見心地純善……這些姑且不提。但我這幾天留心觀察,看她好像有點兒呆頭呆腦,又不愛說話,每日里只是去逍遙門口望上一會兒,便又回房發怔。嘿!”听見靈兒輕輕的跟了進來,又想︰“模樣兒長得是俊,但不知是不是繡花枕頭——外面好看,肚里一包糠?”今兒一大早醒來,眼見靈兒這些天傷勢愈合奇快,下床行走如常,大娘只道自己私藏多年的還魂丹果然有奇效,並未多疑,卻盤算著考考她。
早上,大娘到灶旁忙碌,準備下鍋熬雞粥 兩個小的補身,靈兒進來要幫她洗米。大娘見她事事搶著幫手,卻又顯得凡事好奇,似是對廚房里的大多數物事陌生。她俯身想幫大娘涮鍋,卻險些被火燒著了長長的發辮,忙不迭的抬手提起那兩根垂下來的辮梢,卻不小心把頭上的一條青絲巾弄掉在火里。
驀然只見手影夭矯一晃,猶如神龍探爪,大娘閃電般伸手到灶眼里,從火中迅速之極的把青絲巾取了出來,在靈兒面前一抖,絲巾完好無損。大娘出手如電,灶里的火舌竟沒她的手快。靈兒不禁“咦”了一聲,眼眸中露出驚佩之色。其實大娘心里已當她是李家的媳婦,幫她把絲巾結在那條散開的辮根之上,說道︰“靈兒,早飯我來煮,你幫我拿四樣東西來。”
靈兒恭敬的問道︰“請問嬸嬸,要孩兒取哪四樣東西?”大娘走到灶邊,頭也不回的說道︰“听好——我要四兩沉,四兩漂,四兩張著嘴,四兩彎著腰。”靈兒一听,二話不說,轉身便要出去。大娘心中猜想︰“該不是嚇得要溜了吧?”靈兒到了門邊又停步,輕聲問了一句︰“嬸嬸,請問菜市場怎麼走法?”大娘指點了一通,拿出銀子,靈兒忙道︰“我有的。”閃身奔了出門。
不一會回來,靈兒顧不上抹汗,把手里拎回的幾樣東西交 嬸嬸。大娘一看,心下甚喜,暗道︰“不蠢,一點兒也不蠢!”靈兒問道︰“嬸嬸,我可不可以去看看逍遙哥哥?”大娘道︰“太陽不落山他是不會起床的,你要學會習以為常地自己玩。”靈兒怔了一下,又問道︰“嬸嬸,我可不可以到門外去玩一會?”大娘道︰“不行。還要勞你走一趟,再帶回三樣東西。”靈兒問道︰“哪三樣?”大娘緩緩說道︰“第一件,紙包火;第二件,一身毛;第三件,滿身瘡。記著全都是長根兒的噢!”這一道謎語比起剛才的難題無疑更令人摸不著頭,靈兒心中一怔︰“呃——哦!”但不多話,轉頭又去了。
大娘從門里探頭一望,瞧見靈兒縴身一晃,又奔了出去,心想︰“好丫頭,別怪你嬸嬸折騰你,唉!逍遙,不是我不心疼小姑娘,我也知道她身子骨剛傷愈,還勞累不得。不過,事關你的終生福運,我總不能不嚴加把關,替你掌好門……”
仰望庭前一片葉子從梧桐樹梢飄落,大娘眼前突然浮閃出無數驚塵濺血的往事,仿佛又听見了那個人的話聲︰“這個孩子命脈極弱,猶如風中之燭,運數無常,凶多吉少!要想安然渡過命中注定的凶劫,須得借助紅花綠葉。然而桃花亦是劫,除非他日後所遇到的女子具大智慧、結無窮善因、有人所不及之能,得天地之獨厚,擁八荒之福蔭,方為良配,共渡浮生六劫大厄……”除此而外,還寫下了姻緣讖和命書。然書讖之言,極是晦奧難解,一字系之曰“凶”。
這些年來,那人的話聲無數次在大娘心頭縈轉不去。她想︰“照話中意思,似是說逍遙兒命在姻緣里,哎呀!這可不能含糊……”于是她一門心思便放在 李逍遙將來物色一個兼具“智、善、能、厚”四福緣的好媳婦這事兒之上。然而這談何容易,直到靈兒出現,大娘不禁心中一亮,仿佛神光普照,暗感慶幸之余,又覺天機可畏,世間姻緣天定之說似乎不無道理。
李逍遙雙手枕在腦後,躺在大樹束上,蹺高了一條腿,悠悠晃腳。小虎子湊臉過來,問道︰“逍遙哥,靈兒姐姐從此就留在俺村不走啦?”李逍遙眼角斜瞪,哼道︰“誰說的?”小虎道︰“香蘭姐姐就是這麼問我的。”
李逍遙搔了搔頭,皺眉道︰“生氣啦?”小虎道︰“這你該自己去問她。不過……我看她爹挺高興的。”李逍遙哼了一聲。小虎並未察覺他神色不豫,又道︰“你嬸嬸不也挺樂?”李逍遙哼道︰“誰說的?”小虎道︰“大伙兒都這麼說。你沒瞧見大娘這兩天樂得嘴跟八萬似的嗎?”
李逍遙又哼了一聲,掏紙煙叼在嘴上,找火點燃。小虎問道︰“逍遙哥,你有沒瞧見靈兒姐姐一大早就去買菜回家?”李逍遙眉毛微動,起身問道︰“有這等事?她不迷路嗎?”小虎笑道︰“當然不,有我呢!”李逍遙反手往小虎頭上一打,說道︰“往後別帶她到處跑了,知道嗎?再遇上麻煩,我可搞不定!”
小虎恭維道︰“逍遙哥,那天你打跑了那伙歹人,還救回了仙女姐姐,大伙兒都夸你英雄了得呢!”李逍遙听得舒服,眼光一斜,“真的都這麼說?”小虎點頭道︰“那還有假?唉,我啥時才有逍遙哥這般好本事……”李逍遙把抽剩半截的紙煙塞到小虎的嘴里,笑道︰“來,我教你。你得先學吐納之術,比如吸煙……”兩人正自你一口我一口的噴煙吐霧,田里突然有人叫了起來︰“樹上怎麼冒煙哪,是不是誰在燒火?”樹葉一陣亂晃,兩個身影飛快跳下,各自溜回家。
“逍遙!”大娘進房間把他拉到一旁,低笑兩聲,眼楮發光。李逍遙見她神情可疑,不由問道︰“有何指教啊,老嬸?”大娘拉他坐下,壓著聲音說道︰“老實交代,你覺得靈兒這丫頭怎麼樣?”李逍遙站起來伸懶腰,沒好氣的說道︰“不是說過不問我了嗎,又問?我嘴里沒實話的,問也百問。”大娘從他的語氣中不得要領,由于心情好,倒不著急,瞪了他一陣,笑吟吟的說道︰“咱倆好久沒打燈謎了,今兒我看你有沒長進。”
“想考我?”李逍遙轉身趴在桌上,兩眼一眯,心生一計,說道。“好啊。有沒彩頭?”
大娘道︰“你跟我討啥彩頭?”李逍遙眼珠一轉,說道︰“老嬸你是本地排頭名兒的謎壇高手,玩射虎嘛,哪有不討彩頭的?你說,有沒這規矩啊?”大娘點頭道︰“確是沒這規矩。好,你射中了,我便 你彩頭。”兩人伸手相擊,李逍遙道︰“”,就這麼說定了!我猜對時,你可不許賴。”心想︰“嘿嘿,我要問明爹娘當年的事情,還要你傳我李家的絕學,這回老嬸想推也推不掉了。”無怪他有此把握,方圓百里除了他嬸嬸,由于大多村人皆是目不識丁,也就僅數他最能“射虎”。
香枝燃盡,大娘笑吟吟的轉身出來,撂下一句︰“可見你沒靈兒聰明伶俐!”搖了搖頭,正要下樓,李逍遙搶出來拉住她的袖子,只見他頭發蓬亂,滿臉懊惱之情,心有不甘的追問道︰“到底是啥謎底啊?老嬸,你不揭盅,我會腦力枯竭而死……”大娘甩開他的手,揚長而走,下樓梯時說道︰“想要謎底,問靈兒丫頭去吧!”
“問她?”李逍遙扁起嘴巴,心道,“豈非有損我身為本地第二射手的名望?”怔立半晌,仍是想不出,不禁抬手抓頭,自言自語︰“四兩沉,四兩漂,四兩張著嘴,四兩彎著腰……到底是什麼?‘紙包火,一身毛,滿身瘡’又是啥東東?什麼玩藝嘛……誰能告訴我?”
不知不覺走近靈兒房間,探頭一瞧,她正盤腿坐在床上斯斯文文的嗑葵花子。
“哇,這麼悠閑?”李逍遙邁腳進門。
靈兒面前擺著一張凳子,堆著一小袋李大娘炒的五香葵花子,旁邊還放了一個小碗。靈兒即便是在吃零食,樣子也是一本正經的,而且動作文雅,有條不紊,每一片葵花子殼兒齊齊整整的放在小碗里,絕無半點掉到小碗之外。
李逍遙瞧得有趣,靈兒示意他一起品嘗,他搖了搖頭,俯到她耳邊問道︰“謎底是什麼?”
靈兒眼波在他臉上一掠,垂下眸子,淺露梨渦,說道︰“你再想想嘛。”李逍遙苦笑道︰“想得出就不用來問你了。”靈兒見他在旁,便不嗑瓜子了,安靜地坐在床上,一言不發,臉蛋卻漾著紅暈。
李逍遙催道︰“快說啊,你別憋死我!”靈兒揉弄辮角,過了一會才說道︰“嬸嬸說了,等會兒吃飯時才可以揭盅的。”李逍遙“哇”的一聲,躺倒在床上,叫苦道︰“你們兩個真要憋死我才高興!”轉面一瞧,靈兒雙目微閉,凝神靜坐,好像已經入定了。
李逍遙本想要挾她︰“你不馬上告訴我,便拿走你的瓜子,讓你吃不成。”但一轉念︰“欺負女孩子不好,何況看她的樣子好似就算沒得吃也無所謂,這一招唬她不倒。不如呵她癢癢,女孩兒最是怕癢了,她吃不消時,自會老實交代……”正要伸手捉弄她,大娘突然在門外冒了出來,向靈兒招手道︰“靈兒,跟嬸嬸到廚房聊天去。”
“好的,”靈兒下床,兩只穿著素襪的縴足放到地上,低頭尋視,找不著另一只鞋子,不禁“咦”了一聲,小嘴嘟起。李大娘瞧見李逍遙想要溜出去,立時猜到是他在搗鬼,瞪眼道︰“逍遙,偷人家鞋子干什麼?”李逍遙拍拍身上,忍笑說道︰“哪有?”同時展動身形,以風魔輕功急躍而退,倏地只見袖影微翻,他藏在腰後的那只鞋子便到了大娘手上。
李逍遙吃了一驚,脫口而叫︰“飛龍探雲手!”腳下踩空,身子掉進樓下店堂一側的大水缸里。
晚飯真的很豐盛。
有魚有雞,還有李大娘自釀的甜酒。
燈光下,靈兒甜甜的兩粒梨渦。嬌艷不可方物。
大娘眉花眼笑,一雙目光只在李逍遙和靈兒的臉上轉來轉去。不時 靈兒夾菜,往她的小碗里堆了高高的幾層魚肉。靈兒平日在水月宮修煉,習慣了吃素齋戒,不沾葷腥,突然大魚大肉的擺上來,她不由得望呆了眼,腦中竟有些發暈。
李逍遙見她眼楮向自己望來,眸子里露出求助之意,便探頭到她肩旁,小聲說道︰“告訴我謎底是什麼,便幫你解決掉這堆肉。”
靈兒目露喜色,便告訴他︰“那四樣東西是鹽、油、辣椒、蝦子。”
李逍遙一怔。“那另外的三樣又是什麼?‘紙包火,一身毛,滿身瘡’什麼玩藝嘛……”
大娘接了過去,悠然道︰“燈籠椒、毛毛桃、水菠籮。全是地下生根兒的。連這你都猜不中,射小鳥都沒戲,還射虎?”李逍遙惱道︰“先前我猜破燈籠、死麻雀、老鼠啃過的一片凍米糖,可也沒錯呀。水菠籮怎麼會‘滿身瘡’?”大娘把一個去了皮的菠籮擺在桌上,李逍遙登時沒話可駁,兀自不服氣,說道︰“這種謎面太沒水準了,老嬸!”大娘冷笑道︰“是你沒想象力,還怨天尤人?這兩道謎面那是民間千古傳承下來的老虎謎,怎麼說都比你有水準!我說你呀,跟書航這幫沒出息的小混混學得更沒出息了,只知嘩眾取寵、目空一切,做人要腳踏實地一點!”
李逍遙道︰“我哪像他?那小子淨會蒙臉化妝扮各種人躲在牆角後邊丟磚頭當做挑戰高手。不提他了……老嬸,原來你這些年來一直在騙我,說什麼爹沒留下一招半式 我,還編出什麼‘傳子不傳女’的武林謊談。你還不把‘飛龍探雲手’傳 我?”
大娘拍了拍靈兒的肩,笑道︰“等你成了家再說罷。”李逍遙一怔︰“什麼?”大娘削了一塊菠籮 靈兒,眼光卻瞪著李逍遙,悠然道︰“李家的規矩,飛龍探雲手只傳成年之人,等你娶妻生下孩兒以後再說吧。”李逍遙爭辯道︰“我已經十八歲了!”
大娘不去理他,目光慈祥的瞧著靈兒一小口一小口的吃生果,心中頓起愛憐之情,不由的問道︰“靈兒,是不是嬸嬸做的菜不好吃?”靈兒搖了搖頭,低著眸說︰“不……不是。”大娘笑道︰“真的?那你怎麼不踫這些雞鴨魚肉一箸,只揀些菜蔬生果下飯?”李逍遙哼道︰“她吃齋的。”
大娘心中好奇,“是嗎?那你平時都愛吃些什麼?”靈兒低聲說道︰“素面、青菜、果子,還有……還有鮮花。”李逍遙想︰“可真懂得美容養顏,不像老嬸喜食油膩,吃成了一副風干橘子臉。”
“愛吃花?”大娘一怔,隨即點了點頭,說道。“逍遙,明兒你多買點菜花回來炒 靈兒吃。”
大雨滂沱。
忽然間他一驚而醒,黑暗中危機四伏。狂風暴雨陣陣襲來,大地撼動,屋子將傾。
霎間李逍遙腦中一陣茫然,夾雜著深埋心底的隱隱恐懼之情。雷電閃爍,但見牆壁濺血,滿地橫尸。他跳起身來,伸手摸向床頭,想拿放在枕下的木劍,抓在手里的卻是一段血淋淋的殘臂。
李逍遙嚇了一跳,慌忙丟掉那只不知被什麼猛獸咬斷的殘肢,身子一縮,正要爬開,突覺身前罩下一個筆直而立的黑影,劍光耀面,照出他發青的臉孔。“誰?”
他猛一抬頭,那人面容卻隱在黑暗中,但見長衫飄擺,一道劍鋒從他眼前斜指地面。
那人在風雨聲中索然嘆道︰“我傳 你的十八招劍法,你還能記得多少!”
李逍遙心頭一凜,問道︰“什麼?”暗覺此話聲似乎在何處听過,竭力回憶,一時間卻想不起來,不由得腦子大痛,抱住了頭。那人嘆息著轉身欲走,李逍遙不禁問出一聲︰“你是誰?”門聲微響,衫影忽逝。
李逍遙借著電光閃耀,見到地上留下一行血跡,直向門外而去。他心中既害怕,又好奇,忍不住便要跟到門外去瞧瞧,突听得屋內竟有女子哀聲低泣。他不覺停住腳步,轉身瞧見牆角伏著一個長發遮面的女子,那一身素裙已被鮮血染紅。
李逍遙正自呆望,黑暗中有人唱起了一支淒淒惻惻的曲兒︰“天地那時皆混沌,萬物來自神宮里。七月間,天蠶變。靈異開,仙人現。奈何橋頭苦相望,不知歸期是何夕。來世相見不相識,卻把新人做舊人……”
歌聲在屋里幽幽縈菰。忽然間他全身涼颼颼的都是冷汗。這支曲子在他的噩夢里曾經出現過好多遍!
“你……你是什麼人?”李逍遙忍不住大聲問了一句,聲音竟有些顫抖。那女子似是被他所嚇,身子一縮,爬進了暗處。李逍遙正自惶然尋視,突然察覺背後有異,猛地里轉身一瞧,登時驚得呆了。
一頭碩大無朋的猙獰怪蟲從他面前聳立而起,大樹般的黑影頃刻將他全身遮沒……
李逍遙大駭之下,急想奪門而出,突然栽下床來,額頭在地板上重磕一下,吃痛不過,頓時驚醒︰“做了個惡夢!”
他呆坐在床腳邊,良久沒能回過魂來,想起夢中的情形如同親歷,不覺大汗涔涔而下。
兀自驚魂未定,門外隱隱傳來壓得低低的抽泣聲。
“哇!”李逍遙不禁打了個冷顫,心下暗叫︰“又有?”急忙伸手從枕頭下抽出木劍,豎耳一听,深宵寂寂,月盈中天,那時斷時續的低泣聲從門外鑽入,使他宛如置身于夢幻之中。
“是……誰……呀?”他顫聲問了一句,趁這間隙,趕快取出 砂盒子,伸食指一蘸,依照龍虎山道術“幻影天師”符法,在左手掌心畫了一道闢邪符,右手握著木劍,大著膽子走到門邊,沒听見外邊有人答應,一時沒敢貿然開門,扒著門縫往外窺看,隱約辨出映在門口廊道上的是個嬌小的身影。
他心念一動︰“是她?”把門拉開,只見靈兒怯生生的抱著枕頭被子悄立門外,一頭長長的秀發披散在肩後,眼角猶有淡淡的淚痕,見他開了門,原本蒼白的俏面登時泛出嬌暈。
李逍遙提劍蹦出來,到走廊上轉頭四望,見無異常,方感寬心,回頭問了一聲︰“你怎麼了?”靈兒垂下眸子,輕咬嘴唇,挨近他身邊,眼圈一紅,語聲微顫的說道︰“逍遙哥哥……我好怕!我……我又夢見姥姥被……”只說到一半,淚水不禁又幼迂而落。
李逍遙不禁心中惻然,溫言安慰道︰“是不是作了惡夢?別怕……在這里很安全,我跟嬸嬸都會保護你的。”靈兒點了點頭,哽咽的說道︰“我……我一閉上眼楮,就又……又好象看見了他們殺我姥姥。”李逍遙想起水月宮中的慘狀,嘆道︰“唉……這種事一時確是難以忘掉。”想了想,說道︰“不如想點別的。比如開心的……”
靈兒點了點頭,鼓起勇氣說道︰“我要跟你一起睡……”
李逍遙一愣神,腦中一陣鈴兒叮釘響,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啥?”
靈兒心想︰“我最開心的時候,就是那次和你一起……”不由得心頭一陣蕩漾,偎入他懷里,含羞閉上了眼楮,柔聲說道︰“靈兒要跟逍遙哥哥在一起。”
這段重逢以來的日子里,李逍遙雖然依舊調皮搗蛋,有時開開玩笑,或是惡作劇一番,但在男女大防一節,終是對她守之以禮。他只道靈兒早有歸宿,即使自己不是君子,就算明知靈兒處處對他深情依戀,他也未曾當真動過逾矩之念。面對這樣一位美麗可愛的少女,李逍遙並非沒有過動心的時候,但想︰“就算世上真有‘橫刀奪愛’的大俠,那也決不是我李逍遙。靈兒對我雖說極好,可是……可是這種事很沒準兒,何況她這會兒是在落難,反正我再遜也不會乘人之危的。”
忽然間听見靈兒這般說,李逍遙不由得暗掐自己︰“啥?一起……不是作夢吧?一晚上而已,剛發完惡夢又做美夢,太瞧得起我了吧大哥!”
他正自神思恍惚,只听靈兒輕輕的說道︰“逍遙哥哥,那天在仙靈島上看見你,那種感覺就像……就像我們早就已經相識了,而且一直在等你來找我。”
她的話聲如夢似幻,李逍遙不禁一暈神,腦海中恍然間閃過一對似曾見過的那夢幻般的眼波。“什麼?”
靈兒把臉頰貼著他的胸口,眼眸一低,瞧見自己白璧無瑕的手臂,眉梢眼角漾滿嬌羞之情,心道︰“我很小的時候,在夢里見過你。就像早有約定,那日雖是姥姥迫咱攢成親,但靈兒卻是好歡喜,逍遙哥哥……”
李逍遙把自己掐醒,從她身邊後退一步,轉頭飛快亂望一下,樓上就只他們兩人。寂夜無聲,一道淡淡的月光照在樓廊上,映出絲裙內那嬌美、朦朧的身姿。霎間李逍遙心有所動,猶豫了一下,忍不住想抱一抱她溫軟的身子,心下卻又犯了嘀咕︰“這……不妥吧?”
靈兒一對天真的妙眼不覺睜大,問道︰“為什麼不行?”
月光照人,但見靈兒玉頰微瘦,眉目含情,清麗不可方物。李逍遙心中登時撲咚直跳,情不自禁的伸手去摸她面頰,暗覺觸手微熱,兩人深宵相對,皆是一般的情思蕩漾。李逍遙忍不住便想攬她入懷,忽又擔心︰“老嬸知道我在家里宰客,非殺了我不可!”心情慌亂已極,轉身搖頭,說道︰“靈兒,你的事情,我……我會幫你到底,但……但男女授受不親,這個……你懂吧?”
靈兒完全不諳世事,只道她同自己心愛的人在一起乃是天經地義,那知還有這許多規矩?見李逍遙推三阻四,縮手縮腳,顯是把她當了外人,不由得眼圈一紅,咬住了嘴唇,俏臉卻煞然變得蒼白,問道︰“你……你是不是嫌棄我?”既遭此挫,她小女孩兒的心思不免又往最壞處亂想,想到仙靈島上那一段旖旎纏綿的時光終是一去不返,就像做了一場夢一般,夢碎時只剩下她孤零零的一人,失去了所有的親人。
李逍遙也自暗覺不妥,心想︰“她主動來和我好,我這樣子是不是很不 人家面子?”轉身正要溫言呵哄幾句,靈兒反而哭了出來︰“嗚……逍遙哥哥也不要靈兒了嗎?”李逍遙最吃不消女人在他面前哭泣,頓時慌了手腳,搔頭道︰“我?這……”
正不知如何是好,大娘聞聲奔上樓來,問道︰“逍遙!你欺負人家啦?”李逍遙苦著臉咕噥道︰“我哪敢啊?”心下暗感委屈︰“我若真是欺負她,她反而不哭鬧了,這會兒在房里樂呢。唉!”
大娘瞪了他一眼,對靈兒說道︰“別理那渾小子!”拉了她的小手,拿帕為她拭去腮邊的珠淚,說道︰“走!到我房里來,有什麼委屈就說 大娘听,大娘替你作主!”
靈兒低著頭,隨大娘下樓去了。李逍遙呆立良久,“唉!”的一聲長嘆,轉身回自己房間,這一夜輾轉反側,難以安睡,好容易挨到雞啼時分,突覺腰背硌得生痛,用手一摸,願來是昨晚從衣兜里掉出來的不倒翁,拿到臉前,對著不倒翁自言自語︰“你說我是不是有病?人家好心送小籠包上門 我啃,好啊!但是我卻說不,硬是把一顆貼上來的心往外擋,反而傷了人家的心。是不是平日听太多說書都听迂腐了?”眼前一陣迷糊,忽見不倒翁變成了“根寶”的模樣,還嘟囔有聲︰“大宇爛……喔喔,我太沖動了,生氣容易長皺紋的。”
李逍遙一怔,定楮再瞧,不倒翁還是不倒翁。
這一覺睡到午後才迷迷糊糊的睜眼,躺在床上懶得起身,忽想︰“嬸嬸是怎麼學會爹的絕學‘飛龍探雲手’的呢?她使銀針的手法似乎……她總是有很多事情瞞住我。”想著嬸嬸使飛龍探雲手的情形,不覺用手比劃,但這門功夫變化繁復多端,他只憑記憶模仿其形,終是不得要領。
不由得氣沮,拉被蒙頭,正想再睡一會,樓下卻不時發出聲響,攪得他心煩意亂,一骨碌爬起來,到走廊上察看究竟。
這一望之下,登時呆住。李家客棧本就不大,才一夜工夫連立錐之地幾乎都找不著了。
李逍遙望著滿屋的大箱小箱,不由的兩眼發直,愕然道︰“不是眼花吧?”
大娘坐在一堆箱子的最高處往下望,瞧見了李逍遙站在底下,忙道︰“逍遙,楞著干什麼?還不快幫手?”李逍遙仰頭問道︰“至少得先告訴我怎麼回事吧?”心中猜想︰“嬸嬸該不會是鬼迷心竅,要把咱家客棧改成貨倉了罷?”
大娘笑道︰“倒要問問你們兩個小家伙那天是怎樣把這一大堆嫁妝搬運上船的,嘿……得雇多少條大船才運得動。”
李逍遙一怔,心中忽省,轉頭亂尋,但見靈兒蹲在角落里望過來,眸子里露出微微得意的神情,似覺自己做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事,又擔心李逍遙不喜,不免有些惶恐之感。
李逍遙摸了摸頭,瞠眼道︰“不是把整幢水月宮都搬回來了吧?”閃身一躍,將靈兒拉到一旁,食指一蹺,點著她的鼻子,把臉湊近,小聲問道︰“走的時候沒見你帶這麼多行李,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靈兒小嘴一抿,見他滿眼驚奇之情,突然把右手一抬,拈著一只滿是油膩的小香袋朝他晃了晃。李逍遙認得這是他的“乾坤袋”,但仍然不明白。靈兒便告知︰“我把所有東西一古腦兒裝進乾坤袋里,一點也不費力地就全搞定了。”
李逍遙一怔,連忙搶過那個小袋子左瞧右瞧,心里委實難以相信,但除此以外,無法解釋眼前的情景。他不由望了望靈兒,訝然道︰“真的?”
靈兒點了點頭,說道︰“只要照著那句法咒使用乾坤袋,再多的東西它都能裝得下。”李逍遙將信將疑,問道︰“什麼法術?”靈兒說道︰“乾坤挪移咒。”李逍遙搔了搔頭發,心下大感好奇,暗思︰“居然有這種事?原以為這小袋子連糖果也裝不下幾個,誰知……”
大娘喚道︰“你們兩個別只顧著說話,先把東西整理一下吧。 鄉鄰們瞧見了,還以為咱家暴發了呢!”李逍遙攤手道︰“可是咱家哪有地方擺得下這許多亂七八糟的玩藝?”靈兒小嘴一噘,說道︰“才不是亂七八糟的玩藝呢!”李逍遙問道︰“都是些什麼寶貝?”靈兒指點道︰“這十幾箱是書籍,那六箱是藥材和香料,還有神仙茶……”李逍遙不由咕噥道︰“你帶那麼多書來干什麼?別害我賭錢老輸……”靈兒又望著另一邊,說道︰“這邊幾個大藤箱里有絲衣和緞子,紅箱子里是珍珠、紅珊瑚、海貝,綠箱子有飾物,那一頭三十個箱子里邊是……”
李逍遙听得頭大,大娘先已察看過其中一些大箱子,咋舌不下,怔了半天才說道︰“是金玉珠寶!”靈兒抿嘴一笑,眼波投向李逍遙臉上。
他呆了一陣,恍如作夢,突然轉臉瞪著靈兒,小聲問道︰“你真的是公主娘娘?”
在他想來,除此以外無法解釋靈兒一個孤零零的女孩兒何以富可敵國。
靈兒眼圈微紅,低聲說道︰“師父臨終時說,這些金銀珠寶是南宋亡國時遺留在仙靈島上的財富。”
至元十六年二月,楊太後懷抱八歲的幼帝,面對著波浪滔天的南海,在繩索相連的巨舟上眼看著大勢已去,投海而死。宋元最後的一場決戰,在海上拉下了幃幕……
“還好咱們有地窖!”
李逍遙听大娘說完,便喘著粗氣接了一句︰“還好咱家的地窖夠大!”
三人忙了一整天,總算完事,皆累得不行。李逍遙突想︰“我以前怎麼不知道咱家有個這麼大的地窖?”李大娘見他望了過來,搶先說道︰“你別問我啊,要問最好去問你那死鬼老爹。”
“爹也留下了許多秘密……”李逍遙躺在床上,正想著心事,突听得有人敲擊後窗。他開窗一望,額頭撞到一顆大腦袋。
原來是小虎子攀著竹梯爬上後窗。李逍遙問道︰“找我有什麼事?”
“大件事兒!”小虎子低聲說道︰“逍遙哥兒,今天早上我去村口的河溝里摸蝦,見到幾個黑衣苗人模樣不善……”李逍遙眼皮一跳,問道︰“他們要干什麼?”小虎子先討了棵紙煙,才道︰“他們向我打听,有沒有瞧見前些天到咱村里來過的另一伙苗人……”李逍遙暗暗不安,揪住小虎的衣襟,問道︰“你怎麼回答?”小虎子笑道︰“我本來想說沒瞧見,但又擔心他們找到你家里,便指著瀟灑莊的方向,說前幾天有幾個苗子往那邊去了。”
“聰明!”李逍遙不禁夸了一聲,還有些不放心,又問︰“然後呢?”小虎子道︰“其中有個瘦子不大相信,說︰‘姬長老明明是叫咱們到前邊的村子里會合的,烏堂主到底在搞什麼鬼?’……”李逍遙忙問︰“那瘦子什麼模樣?”小虎子想了想,說道︰“滿臉燒傷的疤,眉毛耷拉,沒精打采,長得像書航……哦,對了!他肩後背著一只花布袋子,手里提著一條木棒,不對,應該是竹棍……”李逍遙心頭怦怦而跳,暗道︰“是符通玄!”
小虎子接著說道︰“我還擔心他們不信呢,哪知他們幾人小聲商量了幾句,竟真的往瀟灑莊去了,其中有個大塊頭說道︰‘听烏堂主的人提起黎長老日前在這一帶露面,難道……’那瘦子點了點頭,說︰‘去轉轉也無妨。’那幾人說著話便去了。對了,逍遙哥兒,他們會不會是來找你和靈兒姐姐的?”
這正是李逍遙所擔心的,他曾听人說過苗人尋仇最是難纏,別說姬靈通那樣的手段,單是一個符通玄便足以令人頭疼,僅以武功而論,他和靈兒,加上嬸嬸,不見得便對付不下符通玄,可是這干苗人善于使毒,鬼蜮伎倆的巫術又層出不窮,這才是最堪忌憚之處。
小虎子見他臉色微變,便又提醒道︰“我看他們還會回來的,所以來告訴你一聲。”李逍遙點了點頭,說道︰“多謝了,小虎子。回頭我找時間教你造秘道罷。”小虎子喜道︰“好啊!逍遙哥兒,我先吃飯去了。我爹在家里等我呢。”大腦袋縮回窗外,搬了竹梯藏好,一溜煙回家去了。
李逍遙想著小虎子通報之訊,越發不安,下樓到大娘房外,探頭一瞧,大娘和靈兒正在敘話。听見腳步聲傳到門口,兩個女人皆不言語了。
李逍遙邁腳走入,先向靈兒瞧了一眼,只見她斯斯文文的坐在床沿,雙腿並攏,兩只手相疊著放在腿膝之上,坐姿端莊好看,眼中的神情更是嬌羞動人。大娘笑眯眯地端詳著她,越看越喜歡,越瞧越趁心。
李逍遙進來還未吭聲,大娘就哈哈一笑,說道︰“呵,你這小子!”靈兒的臉蛋垂得更低了。
李逍遙暗覺大娘眼光古怪,不禁問道︰“嬸嬸,干嘛笑得那麼詭異?”大娘道︰“少跟老娘裝傻!自己干了啥壞事還會不知?”李逍遙搔了搔頭,愕道︰“我?我又怎麼了?”不由得向靈兒望去,不巧她水靈靈的眼波也向他臉上瞟來,兩人目光一觸,靈兒慌忙低下眸子,雪白的粉頰上就像涂了一層胭脂似的。
大娘的眼光在他們兩人的臉上轉了一轉,說道︰“大娘決定了!過幾天就是八月十五了,中秋之後,等你匿身子完全康復,就讓你帶靈兒去苗疆找媽媽。”李逍遙一怔,“她都告訴您啦?”
大娘嘆了口氣,道︰“嗯,從小到大,你有哪件事瞞得過你嬸嬸的?”李逍遙笑道︰“到苗疆可是數千里之遙喔!我要是去了,這一趟可不只是十天半個月的哦!”湊臉問道︰“你會舍得?”
大娘眼圈不禁微微紅了,嘆道︰“你這麼大了。再說……你這個性,也不可能在這鄉下地方待得下去,年青人出去見見世面也未嘗不好。”李逍遙心中大喜,忍不住摟了一下嬸嬸的肩頭,笑道︰“嬸嬸!你終于了解我了!”
大娘拉住靈兒的小手,讓她也挨過來,三個並肩坐在床邊。李逍遙想︰“手持三尺劍,出去闖江湖當然是我的夢想,只是帶著靈兒寶寶嘛……身邊多了個伴兒,就有點兒馬馬虎虎。”大娘見他一臉的興奮急切之情,似是巴不得馬上動身,便抬手 他腦袋上拍了一下,說道︰“先別得意忘形!這趟路呢,你得 我辦成一件事!”
李逍遙答應得飛快,“哈!別說一件,一百件也行!”腦筋轉得更快,立時猜道︰“是不是要托我順路去找你當年沒 嚓成的老情人?”頭上登時挨了一顆爆炒栗子。“哎呀!”
大娘瞪了他一下,才說道︰“你見到趙夫人後,就……”李逍遙捂著頭問了一聲︰“趙夫人是誰啊?”靈兒妙眼眨了眨,抿起小嘴。
“就是靈兒的老媽!”大娘撫著靈兒的頭發,眼光柔和,說道。“原來趙夫人便是當年流落異鄉的宋室遺冑。唉,靈兒這孩子實是命苦……總之你見到趙夫人後,就當面向她提親,說你想娶靈兒為妻。”
李逍遙一怔︰“啥?”他心里可沒想過要娶靈兒為妻之事,突然間嬸嬸當著靈兒的面提了出來,不免令他大覺難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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