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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蘭陵驚夢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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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逍遙和靈兒幫方老板將船靠岸。經過一場忙亂,均感疲倦。這一夜只歇在船上。
夜闌人寂,但聞蟲聲悉索。時值八月十六,中秋後的明月更見皎圓,猶如一輪玉盤掛在樹梢頭。
李逍遙在甲板上打地鋪,此時方老板、靈兒已各自回艙歇息。他擔心再有不意之變,便留在上邊守夜。想著剛才之事,心瀾難息,左右睡不安寧,反攪得頭痛,幸好找到一壺船工們剩下的燒酒,還有半碗油煎花生,便坐在船首飲酒消遣。心想︰“只道自己的武功很厲害了,唉!嬸嬸說的真是沒錯,江湖上厲害的人物多的是。就剛才所見,單以武功修為而論,別說我決計比不上修劍痴、丁情丁大哥,就連那藍、黃二叟我也打不過。而鞠覺亮那般的氣勢,我就更為不如了。”
喝了一口酒,頓覺腹中發熱,著火一般,不由咧著嘴道︰“燒刀子,好厲害!”連忙拈了幾粒花生壓下上涌的酒氣,恍惚一陣,暗想︰“剛才听見他們說什麼‘北國傲天,江南狄武,關東強雄,河西無憂’,既然‘江南狄武’指的是一個人,武功天下第五,那麼其他三個多半也是了不得的高手啦,可惜無緣撞見一個……”喝了一口酒,又思︰“這次出來,怎麼沒遇上姬靈通、符通玄那伙霧月教的苗子?好是好,就是心里不踏實。可別突然蹦出來嚇我一跳。”
正飲至模糊處,突听得有人冷冷的說道︰“一人獨酌,何如兩人共醉?”
李逍遙一怔,游目四顧,透過垂柳間隙,但見江霧縹緲處,隱約現出一葉孤舟,一個人影。他不禁咕噥一聲,問道︰“是在跟我說話麼?”
那人橫舟野渡,並不回首。突然小舟微微一晃,李逍遙手拎那半壺剩酒,縱身一躍,使出玄衣神的輕功身法,飛逾八九丈遠,越過兩船間隔的水面,落在那葉孤舟之上。
“好輕功!”舟上那人頭也不抬的低哼一聲,拈起瓦甕,李逍遙身子落得急了,小舟搖晃一下,他用手扳住舷邊,眼光一低,瞧見那人穩拈酒甕,往小幾上空置的一只杯子里注入一絲酒線,盈而不溢。
李逍遙不禁暗道︰“這家伙手穩得很。”鼻際聞到香醇的酒氣溢入夜風之中,不由得夸了一句︰“這酒不錯。”
“區區村醪,何足掛齒?”那人把酒甕放在一旁,說道。“這是鄉間沽得的陳紹。”
江南的紹酒與山西的汾酒同樣有名,李逍遙雖說喝慣了家釀的米酒,卻也听說過比米酒更好的酒,只是無緣得嘗,拿起杯子,呷了一口,皺眉道︰“味道怪怪的,原來這就是紹酒。”心想︰“我看不比嬸嬸和秀蘭釀的村醪好喝……”
他原本性子機敏,先喝了半壺燒刀子下肚,腦子昏昏糊糊,便冒冒失失的上了那人的船。但見這人非僅並無見怪之意,反拿好酒相待。李逍遙心中高興,便從兜里捏出一把油光流溢的炸花生,撒在桌上,說道︰“看你沒下酒菜,不如吃花生吧。炸花生米不錯噢!”
那人微微一笑,說道︰“品酒但求酒味之純,無須別的佐品。”李逍遙嚼著花生米,口中咂咂有聲,點頭道︰“話是有理。不過我沒下酒之物便不爽了。”眼光一抬,方始瞧清了面前之人。
但見此人年紀大得他幾歲,神清體瘦,兩道眉毛淡得幾近于無,眼神空洞,即使在注視著面前的人,也似眺望遠處。
那人渾似未覺李逍遙在打量他,夢囈般的自顧說道︰“我飲酒但求意境,即便無菜佐口也可自遣。”李逍遙從嘴邊掉了一顆花生,正自低頭尋找,耳邊突听得弦聲清悠,抬頭一瞧,原來是那人從身後取出一副七弦琴,置于膝上,彈得幾下,低聲唱道︰“紅酥手,黃滕酒,滿城春色宮牆柳。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
李逍遙張大嘴巴,心道︰“彈錯了也不用說出來啊,你不說我也不知道。”但覺曲聲柔靡幽怨,那人唱得幾句,竟自淚光爍然,面露淒楚之意,又接著唱道︰“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喉鮫綃透。桃花落,閑池閣。山盟雖在,錦書難托。莫、莫、莫!”
李逍遙突道︰“找著了!”俯下身去,那人正自錯愕,不覺停弦而視,只見李逍遙撿起那顆掉在矮幾下的花生揩得兩下,放入嘴里。他抬頭瞧了瞧面前那人,暗覺失禮,便說道︰“好歌好歌,最妙的就在那‘錯’字用了三次,‘莫’字又連唱三聲……何意?”
那人凝望水影煙藍之處,話聲雖近在咫尺,又恍似從遙遠的天邊飄來。
“據周密的《齊東野語》記載,前朝陸游年少時與表妹唐婉成親,伉儷兩情相篤。但陸母不喜唐婉,被迫離棄。唐婉改嫁同郡趙士程。有一次陸游與唐婉在沈園相遇。唐婉與其丈夫以酒肴款待陸游。陸游見唐婉風采嫣然,回首往事,大是感傷,在園壁上題了這首詞,懷念當年的夫妻之情,抒發追悔之恨。據說唐婉看後,也感神傷,後來抑郁而死。”那人唏噓片刻,抬手抹淚,接著說道︰“四十年後,陸游再游沈園又寫了兩首懷念唐婉的詩︰‘城上斜陽畫角哀,沈園非復舊池台。傷心橋下春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又有‘夢斷香銷四十年,沈園柳老不吹綿。此身行作稽山土,猶吊遺蹤一泫然。’”
李逍遙口嚼花生,說道︰“我看這陸游是沒事找事,自尋煩惱。成親時候不珍惜自己老婆糖碗……嗯,這名字有意思,找借口說老娘不喜歡就休了人家,分手之後見前妻嫁了人,越發出落得水靈靈,又覺別人的老婆好,公開寫詩破壞人家婚姻,害死別人老婆,人品極壞!不值同情,我听人說,有的人總愛犯賤,擁有之時不珍惜,失去之後又追悔。尤其是文人最差勁,搞什麼東東嘛!”
他只是乘著酒意,隨口說說,不料那人一愣之下,臉色登變。李逍遙只道那人听了他的高論而不免動容,早已準備好了被夸贊時如何謙虛幾句,那人瞪了他片刻,怫然道︰“你說什麼?”
李逍遙一怔,隨即看出那人眼光不善,忙道︰“剛才我說什麼了?我也不曉得說了什麼……”那人瞪視著他,沉聲道︰“你敢譏刺于我?”李逍遙兀自不明就里,但見那人輕手拍落,按在矮幾之上,杯中酒汁陡然濺了出來,那人翻轉手掌,袖風帶處,酒汁登時在半空中急旋。
李逍遙正看得眼呆,那人掌風一引,酒汁在激旋中突然結成許多亮閃閃的細小碎冰,半空中盤轉不落。夜色之下,映入李逍遙眼簾,他不由得滿心驚異︰“什麼功夫這般好看?”
忽見那人目光一寒,李逍遙方感不妙,霎時酒醒了幾分,陡地前胸至腹仿佛萬針穿透般的一齊大痛,震驚之下,想也不想就拔劍揮去,使出那招“不知所措”,旋即眼前景象變得模糊起來。
那人武功奇高,李逍遙豈是他的對手,但兩人正自相對而坐,他沒料到這大眼少年重傷之余陡然使出一招猛惡之極的劍法,縱使如此,他也自不懼,身子迅即縱起,居高臨下,兩手飛掄,小舟兩旁登有水柱升起。
那人雙掌翻轉,水花高濺,竟在半空激旋。李逍遙劍招雖只一式,卻已籠向半空中那個身影。但見那人掌勢一沉,空中激旋的大片水花驟然消失,掌風中卻落下數塊刀刃般的薄冰,李逍遙霎間便要被劈為數截。學武以來,數今次的交手最是驚精至絕,也最為莫名其妙。死到臨頭,他也不曉得為什麼剛才還好好的,那人何以竟翻臉對他痛下毒手?
在他此前所見的高手當中,姬靈通無疑掌功卓絕,一招一式卻是樸實無華,純以內力見長。若數掌法之詭譎,當屬眼前此人。非但詭譎,乍看之下竟是驚心動魄般的綺麗奪目。然則奪目之後,便是奪命的寒冰。
一切只在瞬息之間。那人身在半空,拼著挨上一劍也要斃了李逍遙。但在冰刀劈落的一剎那,夜色中突然傳來一聲嬌喝︰“五雷轟頂——破!”
驚雷破冰之際,李逍遙眼前金星亂燦,不由暈了過去。
靈兒飄然落在小舟之上,但見袂影一閃,那人已在柳枝間隙消失。
李逍遙木劍垂下,“嗒”的一聲微響,一顆血珠從劍尖滴落。
靈兒悄立片刻,驚魂稍定,想起剛才的情形,始知自己所練的“五雷咒”不覺已有小成。
她明澈似水的雙眸溜溜轉到李逍遙身上,只見他僵坐不動,頭發冰光爍然,情狀詭異。靈兒登吃一驚,近前一瞧,李逍遙自頭到腳,全身濕轆轆的裹在一層薄冰里,臉色青中泛灰,灰中帶紫,眉心隱隱現出一股黑氣。
靈兒一見此狀便即變色,腦中飛快翻書,想到了一門傳說中的奇功,不禁脫口而出︰“冰冥神掌!”而李逍遙的情狀顯然不只是在這門掌力之下受了極重的內傷,更已中了異毒。靈兒想起師父曾說“冰冥神掌”又稱冰蠶毒掌,急探李逍遙脈象,更覺不安,便使“觀音咒”護他真元,盤腿坐下,伸出左掌貼在李逍遙胸口,右手按他天靈蓋,以自己的真氣幫他抵御體內寒毒。
李逍遙正自昏沉,突感胸口“羶中穴”微暖,一股柔柔綿綿的真氣輸入體內,接著頭頂“百會穴”一麻,也有真氣注入。“羶中穴”位于任脈,“百會穴”屬督脈,任督二脈又為奇經八脈之主。真氣一灌入這兩處要穴,李逍遙體內渾厚的內力立時有了反應,身子一激靈,睜開眼楮,低聲說道︰“靈兒,我……”
靈兒妙目一眨,以眼光示意他先別說話。李逍遙腦中又清醒得幾分,明白此刻兩人內力相通,渾如一體,倘若擾了靈兒的心神,他身上的寒毒便會侵入靈兒體內,非但救他不成,連她自己也不免要身受荼毒。
夜幕低遮,江岸柳蔭之下,野渡橫舟,他兩人的身影均是一動不動,仿佛舟上擺了一對粉雕玉琢般的無錫泥娃娃。
一陣風吹來,岸邊蘆花飛絮,草葉晃蕩間隙露出一塊歪斜的石碑。
“蘭陵渡!”
李逍遙心中一震,暗覺此景恍如舊地重游。若說只在夢中來過,那一定是惡夢。
一種惡夢重臨的莫名驚栗之感突然襲上心頭,靈兒感受到了他的恐懼,心神一擾,縴身晃得幾下,身上頃間也披了一層薄冰。
“古有蘭陵王,今有南宮九!”就在此時,柳岸上馬蹄聲響,傳來了有人說話的聲音。
“傳說罷了!”一人揚鞭虛擊空中,啪的一響,話聲清悅入耳,李逍遙本已混亂的心思突然間更亂,只听那人在不遠處脆聲說道︰“南宮世家不是早已沒落了麼?九少有什麼可怕的?”
靈兒身子微顫,凝結的冰膜更厚了。李逍遙心神大蕩,暗覺驚訝︰“難道是她?”
夜色下但見數騎緩行而近,一個清亮的男子聲音說道︰“大小姐不出閨門,也知天下事,真是令人欽佩。听說那九少自打家道中落之後,因避仇家遠走異鄉,至今已有多年。連原來的姓氏也改了,鮮有人知今天的宮九便是當初貧困潦倒的那個敗家子弟南宮九!”
鞭聲又響了一下,某個人脆聲說道︰“甦笑春,你敢說我不出閨門?這些天里我走得腳都酸了,你是沒瞧見。”那話聲清亮的男子立時奉迎道︰“剛才只是一個比喻,形容大小姐深知武林中事,連日來大小姐在江湖上闖下了響當當的名頭,有誰不知?我來的時候在道上便听人談論,大伙兒都說假以時日,將來由大小姐承繼令尊的武林盟主之位也是指日可待之事。”大小姐喜道︰“真的都這麼說了?”
李逍遙身子不由得扭動了一下,心道︰“果然是她!”
“正是!”那話聲清亮的男子說道。“大小姐,听說近年那宮九常在這一帶出沒,有些武林朋友路過此地常常離奇失蹤,懷疑與他多少有些干系。為免旁生枝節,咱們還是趕快過去罷,省得驚動了隱居于此的宮九……”
林月如甩著鞭子,不以為然的說道︰“怕了他不成!”那話聲清亮之人忙道︰“大小姐好膽色,有道是巾幗不讓須眉。不過,我听人說,這一帶真正可怕的不見得便是宮九,而是蘭陵渡這個地頭!”林月如問道︰“有何名堂?”
“有鬼!”最先說話的那個騎者嗓音沙啞,把話接了過去,低聲告知。“听人說起,蘭陵渡是個大大邪門的地方。很不干淨!”
林月如瞠目片刻,鞭梢一響,脆生生的說道︰“好,倒要看看是什麼鬼!”一干從人听了不禁暗暗叫苦,均知這位大小姐決定之事,旁人絕難令她改變主意。
那嗓子沙啞之人臉色凝重,說道︰“大小姐,咱們都有要事在身,切不可節外生枝。倘若生出亂子,世伯知道了必不高興……”林月如哼了一聲,心中不豫,說道︰“我爹又怎麼會知道?秦世兄,枉你還稱一品居風評榜上數得著的人物,居然怕鬼!還有你,甦笑春。拈著個沒影兒的傳聞淨嚇自己,這世上有鬼麼?我可沒見過。就算有,也只是你們這幾個膽小鬼!”
她把那兩人奚落了一通,轉頭瞧了瞧另外幾騎,問道︰“你們幾個呢?”那幾人面面相覷,林月如鞭梢甩動之聲漸急,顯是心中不耐煩了。李逍遙不由暗暗好笑︰“這個大小姐專愛沒事找事。可惜我現在不能動,否則一定裝鬼嚇她一嚇……”
只听一個慢吞吞的聲音猶豫地說道︰“世姊,我……我听你的。”林月如喜道︰“小葉果然有種!比秦天古、甦笑春們強多了。”甦笑春及時見風使舵,說道︰“既然大小姐來了興頭,咱們自然要奉陪。只是……只是我也听聞蘭陵渡有許多不吉利的傳聞,就算沒鬼,多半也另有古怪,咱們須得小心才是。”
林月如道︰“傳聞歸傳聞。葉翩鴻你還記不記得?去年咱們在天台山玩兒之時,道上居然有傳聞說我是個男的……可見傳聞大多靠不住,沒見過就是傳聞,見過了便知端的。”李逍遙隔著一排蘆草叢听得那干人說話聲音,這時蹄聲越發的近了,約有八九乘騎者緩韁經過江岸。他不由得腦中回想林月如的音容笑貌,心潮暗涌,尋思︰“原來她旁邊有幾個少年豪杰相陪,卻不是她的師兄弟和家丁……”
秦天古在這干少年當中最是老成持重,眼見別人都無異議,雖不好再提有鬼,但仍沉吟著說道︰“蘭陵渡之邪,不全是傳聞。大小姐,前些年點蒼派自掌門人馬君武以下,數十人便在此地失蹤,至今仍是個謎。”林月如見另幾人又露出猶疑之色,便甩了一記響鞭,說道︰“說不定是宮九搞的鬼。”
秦天古微微搖頭,說道︰“不然。那宮九雖說是武功列為一品居龍虎榜上所謂‘天下第九’的人物,不見得便能滅了點蒼派,何況當年他還未出道。”林月如哼道︰“說來說去,你就是疑神疑鬼。你們不去就算了,我自己去看個究竟。”那數名騎者忙道︰“豈能讓大小姐獨自犯險?”
一人突然低聲說道︰“那條小船上好像有……有人!”李逍遙心中一怔,旋即想到︰“指的是我們。”剛才他一直心神不能寧定,靈兒不免大受干擾,輸氣良久,非但不能幫他逼出寒毒,反而連她身上也結了一層薄冰。李逍遙目光微轉,見靈兒身影簌簌顫抖,不由得吃了一驚,心想︰“不好,連累了靈兒也和我一起受此苦楚!”
一定神之下,趕緊收斂雜念,專心運氣使靈兒傳過來的內力在奇經八脈盈轉相融。只听得馬蹄聲又近了些,林月如正朝這邊張望,說道︰“那兩個人一動不動,多半是死的。咦,會不會是宮九所殺之人?”李逍遙暗暗擔憂︰“可別過來打攪我們。”此時靈兒運功幫他逼毒正到緊要關頭,稍有閃失,李逍遙體內的寒毒便會侵入他們兩人的心脈,倘若真的這般出了岔子,便無法活命了。
李逍遙所中的毒掌極是奇異,除了眼下靈兒所用的法子,兩人身上雖帶了一些療傷的丹藥,卻均使不上。其實冰冥毒掌含有兩股毒性,一是冰蠶之毒,還有一種隱藏在冰蠶寒毒遮覆之下的不知是什麼毒性,靈兒一時尋思不解,眼看李逍遙情勢不妙,不得已之下只好拼著連自己也一起中毒的危險,以自身內力幫他抵御寒毒侵身之苦。
剛才李逍遙受傷,原本與她毫無關系,靈兒心里卻大是自責,覺得是自己的疏忽,才害得李逍遙受人所襲。其實就連李逍遙自己也不清楚那人怎會突然發掌把他打成重傷,只道自己倒楣。他不曉得靈兒的心思,她性子文靜,卻是個稍有事兒便往心里藏著的女孩兒,難免容易胡思亂想,郁郁寡歡。
蘆草微響,林月如等數騎走近,一人說道︰“大小姐所料不錯,不過為了小心起見,咱們還是別貿然靠近,免得中了宵小的暗算。”另一人從身上摸出暗器,說道︰“讓我先用暗青子喂上幾下子,先看看是死是活再說。”林月如點頭,“好主意。”
李逍遙暗暗叫苦︰“我和靈兒都動不了,也叫不出,怎麼躲開暗器?”但听得幾下暗器破風急射之聲驟響,李逍遙正自驚慌,隨著幾聲水響,那幾枚似是袖箭的暗器掉在舷邊水中。李逍遙心中一怔,旋即瞧出靈兒眸中神光一閃即隱,方才明白︰“好靈兒,原來她先已使了金剛咒護住我斡的身體。”
那數人眼見袖箭落水,不由得愕然相顧。林月如說道︰“蔡駿,你發暗器的手段越來越退步了!”那個發暗器之人道︰“有古怪!”林月如撇了撇小嘴,向另一人說道︰“陳驚雲,你用彈弓試試。”黑暗中有人答應。
甦笑春道︰“驚雲的連環飛彈絕技,必讓我等大開眼界。”林月如催道︰“廢話少說,快射!”一騎緩轡轉出,弦聲數響,九彈連環,落在水中。眾少年齊聲低呼,皆是滿臉驚愕之色。若不是此時動彈不得,李逍遙險些要笑出聲來。
林月如道︰“你們都是肉腳!”素手一拂,從鞍旁取了長鞭在手,啪的一甩,重重的抽了李逍遙一記。
這一著大出眾人意外。李逍遙只道有靈兒“金剛咒”護身,這干人傷他不得,哪料林月如軟鞭甩落,隔二三丈遠掃在他身上,倒是抽得結實響亮。霎間李逍遙痛得幾乎要跳起來,終是動彈不得,心下不解︰“靈兒的金剛咒怎麼不靈啦?”再看靈兒粉面,她也是一般的愕然瞪眼,似也想不通。
眾少年歡呼贊嘆聲中,林月如咯咯一笑,說道︰“哪有什麼古怪?”李逍遙心中暗罵︰“小騷娘們!”經此一試,眾少年眼見小舟上的兩人均不動彈,都道是死尸無疑,只是黑暗中難以瞧清死者面目。林月如突然提議︰“既是死尸,不如把他們埋了吧?”
李逍遙心中大驚︰“活埋?”那幾個少年皆稱︰“大小姐真不愧為林女俠,我等確該好生把這兩具尸體安葬才是。”李逍遙暗罵︰“誰要你們多事?”甦笑春卻有異議︰“這主意是不錯,只是挖坑太麻煩,我看火化最是方便。”
“火化?”李逍遙大驚。
“對!早該想到用火了……”林月如轉頭說道。“動手吧,還等什麼?”
蔡駿取出綁有硫黃等引火之物的弓箭,瞄準了李逍遙的身子,颼的一箭射了過來。李逍遙心中既驚又怒,靈兒也是束手無策,兩人苦于難以動彈,只得眼睜睜的看著火箭從蘆草叢中急穿而過,瞬即射來,掉在舷外,被水淹了去。
李逍遙一怔,隨即瞧向靈兒,心下惑然不解︰“怎麼金剛咒又靈光了?”靈兒也自不明所以。林月如等人不禁大笑,均望著蔡駿。
蔡駿懊惱之余,心下更不明白︰“怎麼除了大小姐的鞭子之外,我的箭和驚雲的彈子都踫不著那兩個尸體?難道真有邪異……”秦天古說道︰“既射不中尸體,不妨把箭射到小船上,先把船燒了,尸體自然也要隨船毀去。”蔡駿連發二箭,落在船梢,這次沒射人身,靈兒的金剛咒便擋不著那兩支火箭。
火光中只見林月如等數騎轉轡離去,一陣風般的晃進了林子里。此時小船兩頭皆燒了起來,李逍遙和靈兒在火光中對視苦笑,均感無計可施。
此時他它運功正到緊要關頭,寒毒匯于任督二脈相交之處,若是就此中斷,就算逃得過火燒之厄,難免前功盡棄,片刻間便要凍僵而死。幾經打岔,靈兒也已身受李逍遙體內的寒毒侵襲,要想逼出寒毒,須得有兩三個時辰的全神運功,或可有效,然而不一會火就要燒到他們身上來了。縱使靈兒的“金剛咒”能緩解火舌舔身之勢,小船若是燒毀,兩人便會沉入江底,左右都是不妙之極。
江面起風,更助火勢。眼見火舌躍到了靈兒身上,李逍遙心中一急,真氣立時岔了,胸腹之間陡然似刀剜般劇痛,吐出一大口黑血,登時暈了過去。
馨香裊裊,一艷妝麗人蛾首微頷,執紅牙板,輕啟朱唇,曼聲吟唱︰
“寒蟬淒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都門帳飲無緒,留戀處、蘭舟催發。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歌聲流轉間,弦聲切切。李逍遙悠悠醒轉,張眼但見錦衾低垂,倩影處處,恍如身在夢中。只有在夢境里,才能睡在這樣好的床上,听到這般動人的歌聲。
他又閉眼迷糊了一會,耳邊鶯聲燕語不斷,四周竟有許多妙齡美女。
李逍遙不禁暗想︰“如果不是作夢,那就是我死了,不在人間。”腦中竭力回想,記得自己昏迷之前依稀似在一條小船上,突然想起靈兒不知怎樣了,雙手一按,撐起身來,暗覺身上軟綿綿的沒甚力氣,手骨更是一陣牽心的痛楚。他環目四顧,屋中女子雖多,卻均作婢女打扮,並未瞧見靈兒那熟悉的身影。
床邊一個眉目如畫的小鬟見到簾帳一動,李逍遙掀帳坐起,那小鬟登時滿臉喜色,嬌聲呼道︰“快請大奶奶!”眾女聞聲聚攏,眼見李逍遙醒來,各皆歡然。她們身上的薄紗長裙款款擺動,嬌軀朦朧,若隱若現的晃在眼前,李逍遙不禁暗想︰“哇……好多看來不小的‘奶奶’!難道還有比這些更大的?”心中一陣迷糊,又想︰“我不是在做夢吧?”把手繞到背後,暗掐自己一把,疼得咧嘴。
“疼,就不是作夢了……”李逍遙不由奇怪,突見自己身上也穿著一件長長的絲袍,里邊卻無衣裳,他紅了臉縮回帳里,那小鬟嬌軀探近,俯身時一對豐盈渾圓的酥胸在薄衫中縴毫畢顯,竟然晃到了李逍遙眼皮底下,幾乎挨著他的鼻子,芳香可可,更令他不知所措。
那小鬟卷起垂簾,向李逍遙嬌媚一笑,說道︰“少爺,你終于醒了!”李逍遙心中一怔,不由的說道︰“我不是什麼少爺……”那小鬟吃吃的笑道︰“少爺,你的嘴巴一動一動的,莫非想吃東西了?”轉頭向旁邊的少女吩咐了一聲。
李逍遙眨了眨眼,問道︰“你們是誰?”嘴巴翕動,卻無聲音。他一怔之下,不由得心中一驚︰“我的聲音呢?”試著再說一次,仍是听不到自己的話聲,那小鬟的話聲卻是清晰入耳︰“少爺,大奶奶今早親自下廚為你做的冰鎮蓮子羹,快起來吃一點吧。”
李逍遙大驚,心下怦怦而跳,暗暗叫苦︰“夢魘!難道真是夢魘?我怎麼只能听,不能說……這可糟了!”並不理會一個褐衫小婢端到床前的那碗蓮子羹,急忙向那酥胸浮突的小鬟比劃著問道︰“你是誰?我怎麼會在這里?”他打了半天手勢,心中卻是又憋又急,總算那小鬟明白了幾分,嫣然道︰“少爺,你不記得我啦?”妙目流轉,瞅著旁人不注意,飛快的湊唇到李逍遙腮邊吻了一口,低笑地說道︰“我是阿梨呀。”
李逍遙一愣,瞪著這小鬟媚態百生的一對眸子,突然間身子一震,起了某種奇特的反應,不由得面紅耳赤,但見阿梨那只柔滑小手從被子底下抽了出去,妙目中露出調笑之意。繼而身子又是一震,被子底下還有一只柔手暗握他身體某處。李逍遙不禁氣喘變粗,眼光向阿梨一瞥,卻見她雙手都在外面,他心中一怔︰“被子底下那只手是誰的?”
阿梨突然拉開李逍遙身上那張又厚又軟的大被,探手拽出一個更小的小鬟,隨著幾下咯咯笑聲,那更小的小鬟被阿梨拖下了床。阿梨瞪眼斥道︰“丫頭飄飄,你藏在少爺床上做什麼?大奶奶要是看見了你這樣,非殺了你不可!”那小鬟紅著臉一溜煙的逃了出去。
李逍遙怔在床上,不免大奇,心道︰“居然有這種事!”
阿梨笑盈盈的瞟他一眼,取來一面鏡子,說道︰“少爺,奴婢先服侍你梳妝罷。”李逍遙哪有心思,把鏡子一推,用手比劃,心想︰“既然說不出話來,不如用寫的。”那干美婢見他比劃出寫字的手勢,均笑︰“原來少爺又要做詩了!”
一個小婢從桌上取來紙筆,李逍遙暗喜︰“你們總算明白我的意思了。”正要寫下他想說的話,手指卻僵硬,一定神之下,籍著衾外的淡淡燭光,方始看清了右手腕上厚厚的裹了一層繃帶,提筆不得。再看左手,小臂上也纏著繃布,以木棍箍牢。自從醒轉便覺雙手疼痛,當時未暇細瞧,只道是被火燒傷,此時察看身上,竟無燒炙之跡,雙手卻都骨折新續,握筆不得。
阿梨斥那小婢,說道︰“小 ,少爺重傷未愈,這時候哪能寫字?就算要做詩也得等傷好了,你這蠢丫頭!”
李逍遙呆了一陣,心中驚慌起來,抬臂指了指自己的臉,又搖了搖頭,想要她們搞清楚自己不是什麼“少爺”。阿梨點頭道︰“快端水 少爺洗臉,大伙兒服侍少爺梳頭罷!”李逍遙正不知如何理會處,突然瞥見面前的銅鏡中映出一張蒼白的臉孔,眉毛淡淡,微有些小疙瘩,似曾見過此貌。
他不由的轉頭亂望,卻沒瞧見映入鏡中之人。再轉頭時突感心中一涼,急忙朝鏡子望去,張嘴擠眼,但見鏡子里那張別人的臉也是一般的表情。李逍遙大驚,不由得呆住︰“我怎麼變這模樣了?”
就算是作夢,也不至于夢見自己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他呆坐不動,任由這群小婢擺布,心下卻是疑雲滿布,但又想不出究是何故。記得他昏迷之時是在江邊的小船上,當時既中寒毒,又被火燒,內外交迫,不知怎麼一醒來就身在這戶人家里,變成了另外一個人。此種情形無疑離奇蹊蹺之至,更令他驚疑不安的是,靈兒不知怎樣了?
一想到靈兒,他再也忍不住,推開那群簇擁著的小婢,起身便往門外奔去。
到得門口,佩環丁當,門簾一掀,一個婦人娉娉婷婷的邁腳進來,眾婢連忙施禮,齊道︰“大奶奶!”
李逍遙停住腳步,自然而然的先朝那婦人胸脯瞥了一眼,心道︰“不是很大啊。”但見一雙盈盈的目光凝視著他,抬眼看這婦人,舉止端莊,神情閑雅,約逾三旬年紀,未褪嬌紅;輕描兩道春山,猶存淺綠。衣裳素淨,暗送一種真香,非蘭非麝;插戴天然,點綴幾般異寶,不玉不金。豐肌弱骨,瘦影珊珊。
李逍遙生怕失禮,正要移開目光,那婦人先自啟口,卻向阿梨問道︰“少爺傷勢怎樣?”言語中露出關切之情。阿梨教兩個小婢上前攙住李逍遙,方道︰“回大奶奶話,少爺兩手骨折,身受內傷,躺了這些天,也請大夫看過了幾回,別無大礙,就是不會說話。”說著,偷眼向那婦人瞟了一瞟。
李逍遙想︰“原來所謂的大奶奶指的不是奶奶大。”只听那位大奶奶蹙眉說道︰“舌頭可還在?”李逍遙突然想起自己的舌頭,吐出來一摸,方才放心。阿梨道︰“舌頭倒沒什麼,就是不會說話。”說著,向李逍遙瞟了一眼。
大奶奶問︰“大夫怎麼說?”阿梨道︰“大夫說,少爺多半是腦部受傷,過一陣子或許會好。”李逍遙想︰“我腦部可沒受傷啊。”眾婢拉他到大奶奶面前坐下,大奶奶向他凝目而視,眸里似有深憂,又隱約含有一絲幽怨之意。李逍遙正感全身不自在,大奶奶轉面說道︰“你們先出去,我有話跟少爺說。”
眾婢依言退下,阿梨最後走出,轉身關門,眼光有意無意的從大奶奶背上轉向李逍遙臉孔,隨即面容從門縫中消失。
大奶奶和李逍遙相對而坐,屋里屋外寂然無聲。
獸爐中龍涎香裊裊,兩人身影中間似是隔了一層煙霧。過了一會兒,大奶奶起身走動,李逍遙見她半天不吭氣,這種氣氛令人尷尬,暗思︰“不知她要跟我說什麼?”正自驚疑不定,但見大奶奶掀起錦衾,原來里邊還坐著一個手執紅牙板的艷妝麗人。
李逍遙想︰“怎麼她不跟別的丫鬟一塊出去?”大奶奶伸手向那麗人肩上按得兩下,那麗人便即曼聲唱道︰“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曉鏡但愁雲鬢改,夜吟應覺月光寒。蓬萊山去無多路,青鳥殷勤為探看。”
李逍遙見大奶奶凝立听歌,心想︰“這曲兒倒也不錯。”大奶奶似是心煩意亂,一言不發,又按那麗人香肩,那麗人換了一支曲兒,唱道︰“春蠶成絲復應絹,養得夏蠶重剝繭。絹未脫軸擬輸官,絲未落車圖贖典。一春一夏為蠶忙,織婦布衣仍布裳。有布得著猶自可,今年無麻愁殺我……”大奶奶踱步片刻,那麗人順溜之極的唱下一首︰“紅酥手,黃滕酒,滿城春色宮牆柳。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
李逍遙想︰“這一支我听過。”但見大奶奶飛快轉身瞪了他一陣,俏目中露出怨恨之情。李逍遙一愣,無法分說。大奶奶低哼一聲,說道︰“好一個‘歡情薄’!”拂袖按落,麗人剛才的歌兒沒唱完就換了一曲新詞,戚戚的唱道︰“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歌聲感傷,似有年華虛度,美人遲暮之嘆。李逍遙正听得出神,大奶奶突然轉身走到他面前,把臉一沉,說道︰“你可稱心了!”李逍遙抬眼望著她,不曉得這話做何解釋。大奶奶瞪了他一陣,又道︰“你想要的,豈非全都如願以償了?只是大敵當前,別把親事辦成喪事就好!”李逍遙不明所以,只是呆望著她。
大奶奶突然流下淚來,說道︰“我好恨你!更恨自己,嫁給你這麼多年,沒想到你至今仍對那狐媚子念念不忘!”李逍遙搖了搖頭,抬手比劃。想解釋一番,臉上突然啪的挨一耳光,張開嘴巴,掉了一顆牙齒。
大奶奶這一掌打得不輕,他一時暈頭轉向,眼前光影朦朧。大奶奶突然撲上來抱住他,哭道︰“對不起,是我不好!你痛不痛?”李逍遙惱火已極,更兼莫名其妙,若不是因為手上傷痛,恨不能把她重重推開。
大奶奶湊嘴在他臉上亂吻,氣喘粗急的說道︰“我……我並不後悔跟了你,我只是恨自己不能為你生兒育女。南宮世家一脈單傳,終不能在你身上絕了煙火,就算你決意要娶小奶奶,我……我又能說什麼呢?只盼你不要像往日那般視我為陌路之人,你能愛我一點,我……我就心滿意足了,就算為你死也甘心!”
李逍遙被她折騰得暈暈乎乎,一時找不著北。那大奶奶爬在他身上溫存一陣,說道︰“只是……只是你千挑萬挑,不該娶那小狐子為妾。我知你一直對她念念不忘,可是你一定會後悔的!”說到恨處,忍不住張牙咬了李逍遙一口,從他頸靜撕下一塊肉來。可憐他叫喚不出,一身的內力也不知到哪里去了。
大奶奶騎在他身上,把簾帳顛得暴風雨吹打也似,喘著氣說道︰“假如我下得了手,恨不得殺了你,然後自盡。”李逍遙翻白了眼,癱倒在床上,暗想︰“像你這般摧殘,不用殺我都快死掉了。哎呀,好難過……”
大奶奶伏在他胸前,淚流滿面,說道︰“記得那時候,每當事畢,你必抱著我百般恩愛,喚我的小名︰‘杏兒’……可是現如今你只想著那狐媚子,還要娶她做小。為了她,只怕連咱們過了多年的這份安寧日子也要毀于一旦!”
李逍遙呆望帳頂,腦中好像一片空白,眼角不由的垂下一滴清淚。這樣一場夢決計不能說是綺夢,然而就算是夢魘纏身,也該有個醒的時候,可是什麼時候才能醒呢?
大奶奶披衣起身,裙下玉腿一邁,跨過他身子,下床梳頭,透過簾帳,一雙淒怨的眼光投了過來,幽幽的朝他凝望片刻,悄然離去。
李逍遙迷迷糊糊,不知道大奶奶是何時走的。直到現下,他仍覺得是在夢里。因為此種經歷之奇,最多只在夢中方能遇到。他正自半昏半醒,突覺錦被下似是鑽進了一個涼生生的小身子,冷不防爬到他身上,不免把他嚇了一跳。
忽然間門聲微響,腳步細碎,有人逕直走到床前,探手掀被,從里邊揪出一個只穿著肚兜兒的小丫鬟,斥道︰“丫頭飄飄,你又想做什麼怪?”那小鬟掩面逃了出去。
李逍遙呆望阿梨那張似笑非笑的臉孔,滿腹的話卻說不出口,這種憋迫之感也是從所未有。阿梨瞪了他一陣,笑眯眯的說道︰“少爺,你好生休息。”整了一下床帳和被子,轉身出去。
李逍遙怔在床上,心想︰“我是哪門子的少爺了?”搖了搖頭,眼光瞥見衾後那艷妝麗人的身影,不由得暗奇︰“她到底是誰?”忍不住起身下床,走到那麗人身前,因自己啞了,無法開口詢問,兩只眼楮只是骨溜溜亂轉。
籍著窗外微光,只見那麗人貌相動人,神色卻有些冷漠,眼光中竟有空洞之感。李逍遙從那麗人五官中隱約覺得眼熟,暗思︰“好像在哪里見過……”無法相問,只得打手勢。那麗人竟只木然而坐,毫無反應。
李逍遙抬手往那麗人臉上虛晃兩下,見她眸光流轉,絕非瞎子,不知為何卻並不理睬他。呆立一會,暗想︰“真的很像作夢!”忍不住伸手一推,那麗人身子晃了一晃,紅牙板“嗒嗒”的響。
屋瓦突然格的一聲,燭光微搖。李逍遙心念倏動︰“上邊有人!”
隨著一陣急速掠風的聲響,似是有幾人相互追逐遠去。兀自驚疑不定,屋外陡然打了個響雷,仿佛山崩地裂一般。不留神間,登時把他嚇了一跳,撞在那麗人身上,怦的倒地。李逍遙正想說“對不起”,但見那麗人竟然在地上摔得支離破碎,連頭也掉了,骨碌碌滾到一旁,紅牙板得兒嗒嗒的響得幾下,啟口唱道︰“小山重疊金明滅,鬢雲欲渡香腮雪。懶起畫蛾眉……”
李逍遙大驚︰“見鬼了我?”不由得縮作一團,只見那頭顱滾到他兩腿間,唱得幾句,突罵︰“你這個狠心薄命的小冤家!”那半段無頭的身子顫巍巍的立起來,斷了一臂,那支手臂在地上輕叩紅牙板,李逍遙身下的美人頭又咿咿呀呀的唱道︰“明月照高樓,流光正徘徊。上有愁思婦,悲嘆有余哀……君行逾十年,孤妾常獨棲。君若清路塵,妾若濁水泥……願為西南風,長逝入君懷。君懷良不開,賤妾當何依?”
李逍遙駭然而想︰“頭都斷了還能唱個不停?哇……不得了!”頭發倒豎,手腳並用,慌忙爬行而逃。突感足踝一緊,那無頭麗人抓住他一條腿,拉扯不放。紅牙板得兒噠得兒噠磕得幾下,又唱︰“賤妾煢煢守空房,憂來思君不敢忘……”李逍遙把腳亂踢,掙出身子,逃出門外。
想起剛才的情景,心中撲通亂跳,哪敢再回屋里?游目四顧,樹影層層,假山簇簇,似在一個很大的園子里,左近並無旁人。李逍遙尋思︰“須得去找靈兒。”因怕迷路,便使風魔輕功,竄向檐頭,哪知一口真氣竟提不上來,半空中跌下,摔得全身生疼。一運氣之下,又吃一驚︰“我的內力呢?”
他怔得片刻,陡然間想到︰“這下真糟了!我既說不出話,手骨也折斷了,長相變成別人的模樣,武功也失了,身上連衣裳和發型也變成了不是原先的我,兵刃、法寶全沒了,靈兒又不知在何處……這到底怎麼回事?誰跟我開這樣大的玩笑?我快受不了啦!”因怕屋里那無頭麗人追出來纏他,不敢停步,慌忙拔腳就跑,所幸腿腳尚且無礙。
奔得一陣,氣喘不已,正想停下來歇會兒,忽停得樹影中腳步聲細碎,似有數人走近,李逍遙拐往另一方向,藏到假山之後。
藏身未定,便听一人低聲說道︰“不知剛才那人是什麼來頭?我瞧他輕功倒是不弱呢。”李逍遙听出是一小鬟的話音,便不作聲。另一女子哼了一聲,道︰“管他是誰,霏雨使已經追去了,就算他能逃得出此園,也休想走出這片桑林!”卻是阿梨的聲音。
李逍遙暗思︰“此事難以猜出其中蹊蹺之處,或許可以偷听她們話中有無線索……”燈光移動,先說話那小婢又道︰“你有沒覺得少爺這趟回來,變得好像有點兒……有點兒怪怪的?”語氣猶豫,偷眼去瞧阿梨臉色。李逍遙想︰“果然說到我了。”只听那阿梨斥道︰“休要議論主人家的事兒!”那小婢便沒再做聲,兩人提燈走過。李逍遙從假山後邊探頭一望,看出她們所去之處正是那間屋子,他剛才便是從屋里逃出來的。
李逍遙想︰“這兩個丫鬟進屋找不到我,必會來追,或者聲張起來,到了那時便難以脫身了。”暗覺此地處處透著說不出的詭異,哪敢久留,等那兩個小鬟走開,便即轉身覓路而行。
花樹掩映之下,檐牆半露。李逍遙屏息走近,見得一扇小門,由此門走出,便到了院牆之外,回首望見門檐上一面牌額寫有“桑園”二字。他抬頭望望天色,烏雲密布,夜空灰揮輝的籠著濃霧,看不出當下是幾更天。
他暗思︰“出是出來了,卻不知下一步該怎麼辦……”一念未及轉過,背後突然發出樹枝折斷的一聲脆響。
一回頭間,卻未瞧見有人,只見一節樹枝飄然落地。他正自驚疑而望,身後發出一串乍听刺耳之極的笑聲。李逍遙飛快轉身,猛然看見一個翻白了眼的素妝婦人幾乎和他貼身而立。他一驚之下,不由得後退兩步,瞧見那白眼婦人一手垂在腰畔,另一只手抱著一個亂發孩兒,那孩兒看似不過兩三歲,長得又小又瘦,雙眼骨碌碌的在李逍遙面上轉來轉去,突然間又發出一串尖尖的笑聲。
那婦人全身縞素,眼瞳濁白,空洞無神的雙目不知是瞪著李逍遙,還是望著天空,慘白的臉上毫無表情。李逍遙正自呆立,那婦人懷里的孩子突道︰“夜這麼深,還是回家的好!”話聲老氣橫秋,透著一層陰森之氣,絕難想像這句話出自一個幼兒之口。
李逍遙不由得轉身便要逃開,誰知那素衣婦人又從迷霧中晃閃而出,擋在他面前,懷里的幼童搖著一支小小的貨郎鼓,說道︰“出了這道門,便是迷死人的桑樹林。”李逍遙一怔,不由的望向霧氣中那一大片似乎無邊無際的樹影。
門內突然閃出一個矮小的身影,有個女子聲音在李逍遙身後說道︰“亂發寶寶,你在這兒做什麼?”那婦人懷中孩兒說道︰“丫頭飄飄,你還不快把少爺帶回家去?”李逍遙轉臉瞧見一個看似十二三歲的翠衫小鬟立在門邊,隱約認出正是三番兩次鑽進他被窩里的那個愛搗蛋的,心想︰“原來是她!”
那小鬟伸手拉住李逍遙,他竟閃不開,不由得暗奇︰“不知是她武功了得,還是我變得不行了,她隨手一抓,我怎麼躲不過去?”小鬟晶閃閃的眸光轉到他臉上,說道︰“少爺,快跟我回去,要是你不听話,亂發寶寶可就要生氣了。”李逍遙不由自主的被她拉著便走,背後突然傳來一陣怪聲,他轉頭一望,只見那亂發小孩拿貨郎鼓狠敲白眼婦人的臉,打得幾下,連血也流了出來,那婦人卻毫無反應。
那小鬟拉了李逍遙回入桑園,越走越快,卻不像是往那間大屋的方向走回,而是奔進園中大片桑樹叢中,四下里灰霧彌漫,寂無聲息,連樹林里通常都會有的蟲鳴也未听見。李逍遙只覺這一切直如夢魘纏身,無計可施,唯有任由擺布,心下卻又忍不住猜想︰“不知又要怎樣整治我?”
走了約有半個時辰,桑樹間出現數株粗大無比的老榕樹,每株樹干寬逾數人合抱,盤根錯節,綠蔭蔽天。
丫頭飄飄說道︰“少爺,桑林那麼大,你是走不出去的。”李逍遙心中愕然,不曉得這小鬟到底要搞什麼鬼。灰暗的夜光之下,兩人臉孔距得近了,只見這小鬟模樣俊俏,只是年紀尚小,脫不去那一臉的孩子氣。
丫頭飄飄四顧無人,拉著李逍遙坐到一株榕樹下,幽幽的說道︰“上次你說,如果我能帶你走出桑林,你便帶了我一起走。這話是真的嗎?”眼光盈轉,投到他臉上。李逍遙心道︰“當然我要答應下來。”便點了點頭,可惜說不出話來,要不然就可以向這小鬟多打听一些事,也好解開他心中的謎團。
小鬟見他點頭,歡然道︰“你答應啦?”李逍遙目露肯定之意。
丫頭飄飄道︰“我知道你剛才溜出來是想見一個人,是不是?”李逍遙一怔,心下不由驚奇︰“對呀,我想見靈兒。這小鬟如何知道?”丫頭飄飄道︰“我知道。你和阿梨姊姊的秘密瞞不過我……”李逍遙暗想︰“我想見的可不是阿梨。”但見那小鬟伸手往樹眼中那一片綠葉按落,隨著一串嘎嘎聲響,李逍遙身後的樹干露出一個小門。
“阿梨常常溜到這兒來,我就跟蹤她……”丫頭飄飄笑道。“原來你們在這里邊藏了個秘密。”
李逍遙望著樹洞中的小門,不由訝然而想︰“這里邊難道真有什麼秘密?”小鬟拉他鑽入,下得台階,里邊居然是一個石洞。借著洞壁上的一盞長明燈微暗的光線,只見洞內赫然有間斗室,以數面絲網隔斷,透過絲網的縫隙,隱約可見室內絲線穿織,密密的纏住一人。那人滿身粘滿了乳白色的絲狀物,長發垂在臉前,一動不動,乍看之下其狀有如一具干尸。
丫頭飄飄見李逍遙目露探問之色,便低聲說道︰“那是毒絲,別踫。”李逍遙見那些白絲軟綿綿的,一拉就斷,正想伸手撥動,听了此言,不由吃了一驚,連忙把手縮回。丫頭飄飄笑道︰“你好象什麼都忘記了,少爺。”李逍遙心道︰“我本來就不是什麼少爺。”眼光投向絲網之中,暗覺那似是一個死人,尋思︰“這人多半是被毒絲弄死了,不知關在這里有何用處?”
丫頭飄飄笑道︰“這人原本被大奶奶困在桑林中,不知阿梨用了什麼法子把他弄到這里邊來了……少爺,你們在搞什麼鬼啊?”李逍遙正不知如何回答,突听得洞口有人冷哼地說道︰“我倒想知道你們在搞什麼鬼!”
話聲剛傳入耳中,斗然間燈影微晃,一個女子飛身竄到洞內,倏地探手將丫頭飄飄打得撞在石壁之上,袖影一翻,又按住了李逍遙的肩頭。丫頭飄飄甫中一掌,臉孔立時泛出銀灰之色,顫聲叫道︰“阿……阿梨姊姊!”
欺進洞中的少女正是阿梨。她向李逍遙面上瞟了一瞟,目光轉向丫頭飄飄,沉著臉道︰“臭丫頭,你不听我話,當心把你的頭扭下來!”丫頭飄飄目露懼色,顫聲說道︰“阿梨姊姊,我……我不敢了!”阿梨哼了一聲,繃著臉道︰“還不快滾!”丫頭飄飄沒敢多耽片刻,慌忙向洞外奔去。逃不數步,听得阿梨冷冷的話聲從身後傳來,語帶威脅,說道︰“再敢跟旁人提及此洞之事,決不饒你!”
李逍遙暗感不安︰“我窺破了別人隱秘之私,天知道這個阿梨要怎麼對付我?”阿梨等丫頭飄飄鑽出樹洞,目光才轉回李逍遙臉上,微微一笑,說道︰“你好頑皮喔,少爺。夜這麼黑還到處亂跑……”話未說完,兩人同時听到樹洞外傳來一聲尖叫,卻是丫頭飄飄所發。叫聲驚恐,不知發生了何等變故。
阿梨臉色驟變,急忙竄出樹穴,想要察看究竟。李逍遙正要跟出,肩頭驀地一沉,絲影微蕩,一只枯黑的手按在他肩上。
借著壁上燈光映出的影子,只見絲網纏縛中的那人突然動了一下,李逍遙丹田里登時氣如潮生,激涌而起。此前他身上的內力不知何故竟如一潭死水般的毫無動靜,試著運氣也無反應,便如內力盡失一般。當那只枯黑的手按住他肩頭之時,李逍遙全身大震,登時氣竄如泉噴浪涌。
霎時,李逍遙心念叢生,卻想不出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只听背後傳來一個壓得極低的沙啞話聲,說道︰“借你靈力一用。”
李逍遙已經不記得自己身上大半的靈力得自仙島求藥那一次靈兒所傳,聞言一愣。突感按在肩上的那只手一緊,“神門”、“命門”、“神闕”、“關元”、“氣海”等諸穴次第刺痛,腦中一恍惚間,但見壁燈驟滅,燈上的火光卻移到了絲網之上,迅即焚毀纏住那人身子的數重毒絲。火光只一跳便即熄滅,洞中黑成一團。
黑暗中,那人撲身趴在李逍遙背上,一只冷冰冰的手掐住他的喉頭,低聲說道︰“不想死就背我出去!”李逍遙不敢違拗,雖不知此人是善是惡,既被他制住,只好依言照辦。
出到樹洞之外,但見先前出來的兩個小鬟皆萎倒在地,看樣子似是昏迷過去。李逍遙正自呆望,倏然間黃影急晃,一群密宗喇嘛將他們團團圍定。其中有個胖大身形的藏僧手中提了一人,那人面孔枯瘦,長相有如骷髏頭一般,滿身血跡混雜著泥塵,神情困頓,似已死了七成。
李逍遙正想︰“此人不是鬼咒嗎?”那胖大身形的藏僧瞪了過來,目光在他身上一掃,又低了下去,瞧向手里提著的鬼咒,哼了一聲,問道︰“到了地頭沒有?”鬼咒有氣無力的咕噥了一句︰“你……你捉我沒用,只有抓住宮九,太婆自會現身。”
那胖大藏僧摑了鬼咒一耳光,沉聲說道︰“天亮之前你再不幫我找來解藥,我師兄若是不治,便教你不得好死!”李逍遙突然想起︰“記得前次有個老番僧中了鬼咒的毒,原來至今仍未找到解藥。”只听鬼咒哼哼得幾聲,口流血沫,聲音低弱的說道︰“僧……僧枷羅,你便殺了我也……也是無用,我用的毒除了赤血蠶以外,無藥可解。”
那胖大藏僧問道︰“這里到處是桑樹,你快說如何才能找到赤血蠶?”鬼咒眼皮一翻,冷笑道︰“赤血蠶可不是長在樹上。”那藏僧大拇指一按,鬼咒登時全身縮成一團,瑟瑟顫抖,顯是身受極大苦楚,卻叫喚不出。
那藏僧收了大拇指,等鬼咒緩過一口氣,方道︰“你再在咱嗦嗦,下次我的大手印便使足一個時辰!”鬼咒目露懼意,只得說道︰“赤血蠶長在人體內,須得用桑十娘所養的碧血蠶作引子,下在人身上,再佐以巫蠱之術,方可養出赤血蠶……”李逍遙背上那人听到此處,不由得身子一顫。
那藏僧說道︰“好,你帶我們去找赤血蠶罷!”鬼咒目光一抬,瞪向前方,微喘著說道︰“須得……須得著落在此人身上。”李逍遙見一干喇嘛的目光均瞪著自己,正自發愣,背後那人低聲說道︰“僧枷羅武功高強,快逃!”李逍遙想︰“試試我的輕功回來沒有……”展動身形,正要穿出眾僧身影之外,但見黃影晃閃,兩個喇嘛左右一夾,出手攔截。
李逍遙背著那人,身形微擺,默念︰“天之體卦一十六,天交天,陽卦轉陰,地交地,地之體卦一十六……”腳下一劃,落葉飛揚,旋身晃到了那兩個大喇嘛背後,腳步不停,連過數人,那些喇嘛一愣神間,李逍遙已晃身竄出數丈開外,身法奇妙難言,正是風魔玄衣神的獨門秘技。但李逍遙經此一試,頓知自己內力並未回復十之一二,無法展開“風魔天下”輕功。
他一閃身便即甩掉了那群喇嘛的包抄圍捉之勢,晃到圈外,剛轉身便被一只大手劈胸揪住,提了起來。那個名喚僧枷羅的胖大藏僧瞪視著他,說道︰“帶我們去找赤血蠶!”
李逍遙哪知赤血蠶是何物,苦于說不出話來,只得搖頭。僧枷羅瞪眼道︰“難道你也想嘗嘗大手印的滋味?”李逍遙心中一寒,想到鬼咒那般厲害的人物都被這藏僧折磨得死去活來,不免暗暗害怕。
僧枷羅欲待再逼,突然仰臉望天,片片桑葉從他眼瞳里紛晃而落,遮天蔽目。
只見一個婦人娉娉婷婷的悄立在不遠之處,李逍遙剛認出是大奶奶,鬼咒先叫了出來︰“桑……桑十娘!”叫聲中竟無歡喜之意,反倒充滿了說不出的驚恐絕望之情。
僧枷羅正望著面前那瘦影珊珊的婦人,葉雨飄然撒落地面,園中又多了十來個婢子,桑十娘冷冷的說道︰“鬼咒師兄,你帶了什麼人到我家里來著?”鬼咒未及回答,僧枷羅便先語氣生硬的說道︰“我乃密宗僧枷羅,日前你的同門使毒傷了我師兄,特來尋太婆求賜解藥!”桑十娘目光向鬼咒瞪了一瞪,隨即掃過僧枷羅臉上,瞧見李逍遙在此僧手上,不由得蛾眉微蹙,沉吟著說道︰“太婆不住在此處。怎麼,鬼咒沒告訴你麼?”眼光又轉到僧枷羅面上。
僧枷羅被這雙幽邃的眸子一瞪,不知為何心里竟感涼意陡生,腦中微一迷糊,只听得鬼咒話音微顫的說道︰“桑……桑十娘,你與太婆之間的恩怨,不……不關我的事。”桑十娘哼了一聲,面沉如水。
鬼咒喘得幾聲,又道︰“除了太婆包解百毒的毒龍膽,你也有赤血蠶。桑……桑十娘,你丈夫在人家手上,不如把赤血蠶 了僧枷羅罷!”頓了一頓,苦笑道︰“這幫密宗和尚可都難纏得緊!”
這也無怪他心膽俱喪,日前他在十里坡山神廟使毒傷了鳩摩羅上人,原是為了脫身,不得不然,焉知此後竟被鳩摩羅的同門窮追不舍,終究落在僧枷羅手上,飽吃苦頭。可是鳩摩羅所受的毒傷已深,除非毒龍膽或赤血蠶,無方可解。一干密宗喇嘛為逼他交出解藥,自是無所不用其極,鬼咒抵受不住,只好帶路來尋解藥。這一道上只盼找得到太婆,那便有一線生機,若是先撞著桑十娘,情形可是大大不妙。誰想天意便是這般難測,一進入桑林,先遇到的還是桑十娘。
桑十娘哼了一聲,道︰“我豈是受要挾之人?”僧枷羅一定神之下,驅去腦中那一陣恍惚之感,眼皮一翻,目中精光爍然。桑十娘見狀不由暗暗吃驚︰“這個喇嘛定力不弱。”兩道淺淺的蛾眉不由蹙得更深了。
僧枷羅把手掌按在李逍遙頭上,沉臉瞪視桑十娘。他已看出此婦大有門道,為免她出其不意的上前動手,便先制住李逍遙的要害。桑十娘只得說道︰“赤血蠶不在我手上,你們跟我來吧。”僧枷羅正自猶疑,鬼咒低聲說道︰“小心有詐!”話聲雖低,桑十娘卻已听見,臉色微沉,說道︰“大和尚,你想拿到解藥,須得答應我一事。”僧枷羅只道要他先放了李逍遙,搖頭道︰“你先交出解藥,我再放人。”
桑十娘卻只微微一笑,目視鬼咒,說道︰“我不要你放人,不過……我不想再看見這個家伙。”鬼咒臉色登變,驚道︰“你……你這是何意?”僧枷羅道︰“她要我殺了你!”鬼咒變色道︰“別上當!赤血蠶只能在活人體內才能存活,一旦離開活人之軀,片刻便會蛻變為吸血蛾。桑十娘此時未必便養有赤血蠶,因為赤血蠶專靠活人體內的血液生存,養成之後,那人便即血竭而死,我不相信她隨時都能找到活人養蠶……若是殺了我,只怕到時候她 你們的不是赤血蠶,而是吸血毒蛾!”
眾喇嘛聞言登時變色。桑十娘卻只微微冷笑,不置一辭,僧枷羅見了她這般神情,暗知鬼咒所言多半沒錯,臉色一凜,未及說話,李逍遙便指著他肩後,眼中露出驚駭之色。
僧枷羅一回頭間,也看見了李逍遙手指之物,隨即感到頸側微痛,猶如蚊蟲叮了一口,映入眼簾的赫然是一只黑翼蛾子。
鬼咒顫聲道︰“吸……血……蛾!”僧枷羅心中一凜,揮掌打爛了那只黑蛾,眼前一陣發暈,望出去但見血紅一片。
“蚋變三十天的吸血蛾,”桑十娘在眾喇嘛驚呼怒罵聲中悠然說道。“叮上一口,在你血中產下了數不盡的碧血蠶卵。大和尚,想要赤血蠶,便請你幫我先養一養碧血蠶吧!”
僧枷羅身體微微搖晃,暗感血流加速,體內仿佛無數細小之蟲亂鑽亂竄,難受之極,強運真氣護住心脈,說道︰“你竟然暗算老納!快把我體內的小蠶子弄出去,不然……”他先前只留意提防桑十娘以及一干小婢的舉動,沒料到竟會被一只不知從哪兒鑽出來的吸血蛾咬了一口,情知蛾毒已侵入血脈,不由得驚怒交加,本想威脅幾句,臉肌竟然僵硬,心情震駭之下,連話也說不下去了。
鬼咒心想︰“大喇嘛既遭暗算,桑十娘轉眼便會對付我。”趁僧枷羅不備,突然掙出身子,著地一滾,鑽入地上的積葉堆里。桑十娘哼了一聲,“想逃?”手影一揮,滿地積葉激飛而起,鬼咒無以遁形,只得急躥而出,在紛飛晃眼的枯葉中迅速掠向旁邊的樹叢。突然間絲影穿閃如織,鬼咒身在半空便已落進層層絲網纏繞之中,墜地時便成了一個大繭。
桑十娘手下眾婢袖影飛揚,霎眼間連那一干喇嘛也變成了身裹重絲的大繭,動彈不得。
李逍遙不禁看得呆了,這時桑十娘收了袖中千萬縷蠶絲,轉面向他望來,瞧見了他背著一人,不由眼神驟變。突然間,兩名婢女低呼倒地,一個大繭驟破,黃袍急閃,僧枷羅抓了李逍遙在手。桑十娘沒想到這番僧中毒之余,竟能破繭而出,出手攔阻不及,李逍遙又落入僧枷羅之手。
但僧枷羅已無力再和她動手,情知隨時便要昏去,大袖一揮,將李逍遙連同背負之人一攏而到身後。桑十娘率眾婢正要搶人,只見這藏僧雙掌一合,夾住一串密宗珠,急念咒語︰“叭哩嗎呢餒!”腳下落葉激蕩而起,塵土飛揚之際,三人霎時從桑十娘眼前消失無影。
風卷落葉,從樹梢頭撲簌簌而落。李逍遙跌進草窩,一時全身大痛,伏地迷糊了不知多久,睜開眼楮。
籍著密葉縫隙透射的千萬縷晨光,只見僧枷羅高大寬厚的軀影坐在面前,似在盤腿調息,粗重的喘氣聲時急時斷,只听得一會,更增李逍遙心中不安之情。再望別處,瞧見先前從樹洞中背出的那人面朝下的倒在草叢間,一動不動。李逍遙想︰“會不會死了?”慢慢爬過去,推了推那人的肩頭。
忽听得不遠處隱約傳來幾下兵刃交擊聲,李逍遙不禁轉頭四顧,心道︰“好像有人在廝斗。”草叢里突然發出一聲濁重的喘息,伏地的那人肩頭微動,勉強抬首,問道︰“到了什麼地方?”
李逍遙心道︰“到處是桑樹,不曉得是什麼地方。”眼光一低,瞧見那人雙眼翻白,似是什麼也看不到。他暗想︰“這人怎麼瞎了?”驀地里手腕一緊,那人扣住他的脈門,沉聲問道︰“你是什麼人?”李逍遙一張口,卻說不出話來,心下著急,暗暗擔憂︰“難道我從此就啞巴啦?”
這時,林中有數人且斗且走,身影掠近。李逍遙舉目望去,只見一女子頭發蓬亂,雙刀舞動,出手狠急,勢若拼命,將三個男人逼得不住的飛身後退。這數人卻都認得,李逍遙在家中曾經與他們照過面。
一個面有白疤的漢子身上掛彩,拼命揮劍護住旁邊那名背上扎了一枚飛刀的同伴,兀自抵擋不住那女子雙刀飛卷的猛烈攻勢,不禁又急又怒,叫道︰“關鳩,你說這娘們是不是瘋了?怎麼一見面就纏住咱們亂打……”另一人頭戴斗笠,使一柄單刀,守多攻少,但當那婦人每一招奪命刀勢逼至白疤漢子身前,便總能幫其化解險情。听見白疤漢子這般叫嚷,頭戴斗笠的大漢也忍不住說道︰“唐姑娘,大家萍水相逢,你又何必苦苦相逼?”
那婦人臉孔漲紅,大叫︰“把我的孩兒還來!”李逍遙聞言,方才省起,原來唐月兒背上的竹簍不在了,自然是丟了孩兒。關鳩橫削一刀,將唐月兒逼得後退數步,說道︰“誤會!在下與崆峒派的侯川、方剛兩位朋友並未見到你的孩兒……”唐月兒怒道︰“你雁蕩山與他們崆峒派一鼻孔出氣,欺我不知麼?”
那白疤漢子侯川怒極反笑,說道︰“丟了孩兒就找我們要,除非你想另生幾個,那還差不多……”關鳩一听便即搖手,情知此話大有輕薄之意,難免要火上澆油。唐月兒果然變色,怒道︰“狗嘴!昨晚我乘的小船翻了,一醒來便看見你們三個圍在身邊,定然是你們把我的孩兒藏了起來……”越說越氣,揮舞雙刀又來廝拼。
那三人各提兵刃擋架,侯川突然大聲痛呼,肩膀中了一支飛刀,僕倒在地。關鳩眼見唐月兒飛刀厲害,總能出其不意的傷著對手,急揮單刀護住自家門戶,說道︰“不關我們的事!說不定是你船上那大夫偷去了孩兒……”
“大夫?”唐月兒本想偷放飛刀連關鳩也一並射倒,聞言一怔,隨即變色道。“什麼大夫?”
崆峒派的另一名漢子方剛哼了一聲,勉強說道︰“少裝蒜!你船上除了一個艄公,不是還有一個大夫嗎?”唐月兒一听,登時臉色大變,不由得身子僵住,顫聲道︰“大……大夫?”關鳩說道︰“正是。昨晚我們的小船便在左近,遠遠的瞧見你船上一直有個郎中模樣的人影鬼似的跟在你身後……”唐月兒身子一顫,彎刀脫手落地,竟也渾如未覺。
關鳩同另外兩名漢子雖不知她何以如此神情古怪,迅即交換一個眼色,同時逼上前去,趁機將她點倒,方感心頭一寬,想起剛才命在頃間,均是恨恨的瞪著躺在腳下的這個凶悍女子。關鳩哼了一聲,說道︰“唐門飛刀有毒,快搜解藥罷!”侯川不等他提醒,早伸手進唐月兒衣衫內亂尋,找到解藥,仍把手留在她胸襟之內,突道︰“這娘們剛才欺負得咱們狠了,我這口氣怎麼也不順!”
說完,竟將唐月兒上身的衣衫扯下。關鳩愕然道︰“這是為何?”侯川把手摸進唐月兒貼身小衣之內,臉上露出一絲不懷好意的笑意,說道︰“她孩兒丟了,既然找上咱們,不如就奉送她一個。”關鳩搖頭道︰“咱們上哪去找來孩兒送她?”侯川獰笑道︰“那得先播種啊!關老哥,蜀中唐門的露水女婿,咱們三個何不當上一當?”
關鳩看了出來,不由轉臉瞧向旁邊的方剛。只見方剛朝唐月兒臉上唾了一口,恨恨的說道︰“唐門算個什麼?這娘們 得跟二五八萬似的,今兒既落在咱們手上,總該輪到咱們威風一番了。”關鳩低下目光,瞧見唐月兒杏眼含淚,面孔漲紅,似是又怒又怕,他不由得搖了搖頭,說道︰“這事要是傳了出去,咱們仨還敢出來混嗎?”
侯川笑道︰“在蘭陵渡失蹤的人太多了,添一個唐門的女子翹在這兒,誰會疑心?”李逍遙在草叢里听得此言,又瞧見崆峒派那兩人的眼光舉動,登知他們非但要糟蹋唐月兒,更起了殺意。他心下不免又驚又怒,暗思︰“這不擺明了乘人之危嗎?算得什麼好勾當,虧他們三個還自詡為什麼名門正派,連這種事也做得出!”唐月兒雖說曾經毒過他,但是此刻見她陷于危難之中,他登時忘記了別的,只想出去阻止。
身邊那人卻緊抓住李逍遙手腕不放,低聲說道︰“你不是他們對手,出去徒自送死。”李逍遙心道︰“送死也要去!”使勁掙扎,終是脫身不得,不由得怒視那長發遮面之人。那人哼了一哼,低聲說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並非我想袖手旁觀,你該知道,我的武功已經所存無幾了!”李逍遙自也看得出,便把目光轉向僧枷羅臉上,只見這藏僧面色如血,樣子十分可怕。
那長發遮面之人喃喃的說道︰“他的情形比我好不了多少。嘿,天蠶教的毒蠱……”李逍遙看出僧枷羅此時的情形無疑以是自身難保,決難出手救人,無可奈何,只得把希望寄于關鳩身上,心想︰“只盼這雁蕩山的刀客能夠阻止崆峒派那兩人的惡行。”
但見關鳩目光凝視唐月兒半露的豐胸,呆得片刻,突然笑道︰“侯兄所言正合我意!”手起刀落,地上滾動著一顆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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