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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蘭陵驚夢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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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逍遙不禁一怔,只听侯川怒喝一聲︰“姓關的,你干什麼?”關鳩一言不發,又一道刀光半空劈落,侯川急忙挺劍抵擋,斗得幾下,眼見不敵,旋身發出一把鐵葉鏢,趁關鳩忙于閃避暗器,飛身一躥,撲入旁邊的樹叢里。關鳩見他逃走,本想提刀追殺,但一轉念,卻改變了主意,一腳踢飛方剛無頭的尸身,在唐月兒身旁蹲下。
李逍遙松了口氣,暗想︰“幸好……”但見關鳩並未替唐月兒解穴,衣聲悉響,竟然抱住唐月兒的身子,兩人滾到了草叢中,草葉一陣亂晃。李逍遙不禁愕然︰“這是要干什麼?”呆得一呆,想起小時候曾見過螳螂捕蟬,黃雀窺伺于後。
“哇……這是要吃獨食啊?”他再忍不住,急竄過去,旁邊那人正自腦中昏沉,手指稍松,竟拉他不住。
搶到近前,透過晃擺不休的草葉間隙,只見兩個身子合做一處,李逍遙抬腳往關鳩屁股一蹬。關鳩一蹦而起,怒目瞪視。李逍遙朝他身上一瞧,見得此人衣衫不整,登知緣由,怒氣陡生,苦于說不出片言只字,無法痛斥其非。
關鳩自從見了唐月兒,早為她那少婦豐韻所迷,這當兒按捺不住,竟起非禮之念,驅走了侯川,料想他不敢回轉此處,再也無所忌憚。哪料面前竟鑽出一個少年,平白壞了他的好事,不免惱羞成怒,一刀砍了過去,喝道︰“小兔崽子,先殺了你再說!”
換作往日,李逍遙自是不懼。但他此時竟提不起勁道,眼見這一刀來勢凶惡,不由得一驚而退,腳步一交,自然而然的從“貞卦”之位轉到“悔卦”,堪堪避開那一刀,卻絆著唐月兒的腿,身子一個踉蹌。關鳩飛起一腿,將李逍遙踢得幾個斤頭倒地,上前一刀插落,李逍遙頓時痛得全身一抖,那一刀扎進了他的大腿,透入土中。
關鳩五官擠做一團,狠聲說道︰“這麼愛管閑事,原是命不長久!”拔出單刀,李逍遙痛楚不勝,身子一哆嗦,眼見刀光橫削,抹向自己喉間,死到臨頭,卻也無法可想。
嗖的一聲破風急響,單刀從李逍遙喉前彈開。關鳩不料林中還有別人,登吃一驚,跳到一邊,眼見擊在他刀面上的竟是一顆小石子,震得虎口半天沒有知覺,不免暗駭。李逍遙緩得一口氣,見關鳩目光往石子射來之處尋視,心想從剛才石子的來勢,料必是藏僧或長發遮面之人出手相救。他挨了一刀,又痛又懼,本想奪路逃生,但一轉念,想到︰“我若逃走,關鳩必搜到藏在草叢里的那兩人。看他們眼下的情形,恐怕有些不妙。”
關鳩揮刀砍削,除掉擋他視線的幾叢長草,立時便看見了草叢中藏得有人,回轉鋼刀,架在李逍遙脖子上,喝道︰“什麼人? 我滾出來,不然……”話未說完,突听一串貨郎鼓搖動之聲,似從背後響起。
關鳩反應極快,猛然回頭,腦袋一轉,額頭篤的一聲大響,血花迸濺,倒于地下。隨著幾聲貨郎鼓搖響,樹後轉出一個抱著孩兒的婦人,那孩兒頭發篷亂,手搖一支貨郎鼓,哼著兒歌。
李逍遙瞠目之下,認了出來︰“是亂發寶寶!”心里暗感奇怪,剛才竟沒瞧出亂發寶寶如何打破了關鳩的頭。
亂發寶寶在婦人懷里說道︰“一個寶,兩頭大,耳朵尖尖這麼大的個兒……”眼光溜轉,瞪著李逍遙,笑了一笑,拍手說道︰“我發現你們了,哈!是寶寶先找到你們的……”說話間,那婦人腳下不停,抱著那亂發小兒,頃間又在樹叢中消失。
李逍遙顧不上奇怪,先自撕布包扎腿上傷處。突覺面前衫影晃動,眼光一抬,登時看到五六個身穿黑裙的女人。其中一個瘦臉婦人踏前一步,瞪著李逍遙,面無表情的說道︰“少爺,隨咱們回家去罷。”
李逍遙瞧見另有幾名黑衣婦圍住僧枷羅和樹洞中逃出之人,正不知作何理會處,樹影倏擺,一人迅速之極的晃身而出,將他一把揪住,那干黑衣婦未及反應過來,只見一個綠衫老者揪起李逍遙便跑,身形如箭,一竄而遠。
“噗!”
一只枯瘦大手從水里把李逍遙的頭揪了出來,他吐水之際,心下忿忿的想︰“老子潛水一流,還會怕你這老干皮來這一手不成?”但當那只枯瘦的手欲待又按腦袋,李逍遙眼中不由露出求饒之意。
“怕啦?”綠衣老翁那張滿是皺紋的小圓臉湊了過來,瞪了他半晌,擠出得意的笑容。“很難得啊,小子。似你這般喝了一晚上辣椒水而不吭聲的人,老子還是頭一回撞著。”
李逍遙心中哼了一下,若是能夠說話,這老翁的河南腔少不了要挨他一通取笑。
綠衣翁坐視李逍遙吐完了胃里的辣椒水,悠悠的說道︰“看你還敢不敢對老夫裝聾作啞。”李逍遙伏地咳了一會,待胸中憋漲之感稍減,抬頭恨恨的瞪著老翁,心想︰“我和這老干皮無怨無仇,他怎能如此虐待我?”腦中不免要想像綠衣翁將來遭他虐待的慘狀。
綠衣翁哼了一聲,揪住李逍遙頭發,說道︰“你不必胡思亂想,只要你老婆幫我找回女兒,我便不喂你吃巴豆。”李逍遙心中一怔︰“什麼你女兒、我老婆?”
綠衣翁突然往他臉上一推,枯手落處,按著他胸前“羶中穴”,眼光投向窗子。只听茅屋外貨郎鼓聲微微搖響,綠衣翁哼了一聲。李逍遙暗想︰“有人在外邊窺探。”
綠衣翁道︰“亂發小兒,回去告訴桑十娘。想要她老公活命,趕快把小巧還 老子!”貨郎鼓又搖得一下,樹影婆娑,透過竹牆只見一個人影悄立後窗之外。亂發寶寶在婦人懷抱中說道︰“夏枯草,你是說巧兒姑娘麼?哎呀,我都好久沒見到她了……說不定她已經造出秘道逃走了。這是真的,寶寶從不騙人。騙人不是好寶寶!”
綠衣翁道︰“算了吧你!你這老家伙這麼大了還扮小孩,整天賴在那奶媽懷里吃奶,惡不惡心哪你?老子可信你不過……”亂發寶寶笑道︰“人家奶水豐富,源源不盡。我不吃她會受不了的。對了,你要不要接一碗鮮奶去補一補?”
綠衣翁大發脾氣,抄起一張板凳,投出窗子,說道︰“少跟老子嚼嘴!滾你媽的吧!”窗戶砸破,那娃兒亂蓬蓬的頭發探近,飛快的向屋里望了一下,見到李逍遙,嘻嘻笑道︰“少爺,又是我先找到你了。哈,寶寶厲不厲害?”
綠衣翁又抓起一張板凳,亂發寶寶那張老大不小的娃娃臉卻在窗口消失,貨郎鼓搖動之聲從林子里一忽兒東一忽兒西的傳來。李逍遙心下暗異︰“到底是這小孩厲害,還是那奶媽行?”
綠衣翁從牆角的草禾堆里揪出一個半死不活的人,提到窗前,投了出去,說道︰“吃奶的!這家伙還 你們!”李逍遙沒瞧清那人相貌,綠衣翁便已投出屋外,樹葉一陣撲簌亂響,顯是飛落林間。亂發寶寶的聲音遠遠傳來︰“哎呀,原來是霏雨使……”
李逍遙瞪著那老翁矮小佝僂的背影,暗覺平生遭遇之奇,尤以蘭陵渡這一趟最為摸不著頭。
綠衣翁見李逍遙穴道未解,便不理會,逕坐爐前,拿了一把蒲扇慢火煎藥。
屋外蟲聲悉悉,風動樹梢,夜闌寂寂。李逍遙聞著飄了滿屋的草藥香氣,目光轉動,但見這茅屋里外三間相連,屋里處處堆放各類草藥和形狀各異的煎藥器皿。草屋似是臨水而築,鱗片般的波光不時在牆上漾漾而動。
綠衣翁熬了一會藥又不耐煩起來,走到李逍遙身邊,提腳亂踢,口中罵道︰“跟老子裝聾作啞?不把小巧還 我,老子拆你的骨……”李逍遙正自叫苦不迭,屋外突然傳來腳步踏草聲。
綠衣翁立時察覺,走到窗前,李逍遙得以緩過氣來,只听杖聲篤地,有人在屋前問道︰“不敢請問此處可有一位‘百草仙’夏老先生?”綠衣翁哼道︰“我便是夏枯草。”
屋外那人喜道︰“好極了……”夏枯草沉臉道︰“一點也不好!若是來求醫,滾你的蛋罷,老子今兒心情不好,不見客!”李逍遙想︰“原來這家伙是醫生, 什麼 ?俺村洪大夫比你有醫德多了……”
這時,林中傳來一個聲如洪鐘般的話音,茅屋微微撼動。夏枯草原本陳皮般干皺的臉更是擠做一團。只听一人大聲問道︰“百草仙在麼?深夜叨擾,望乞恕罪……”草屋震動未歇,夏枯草便即說道︰“這位訪客好內功。”屋外樹影微晃,先前尚遠在林子深處的那人轉瞬便已立在門外,話聲洪亮的說道︰“晚輩鞠覺亮,聞得夏老前輩隱居此處,冒昧前來相煩。”
先前听到話聲,李逍遙便在猜想,待得鞠覺亮自報名號,方才省起︰“是江南狄武的手下。”不由想起靈兒,念及她此刻生死不知,更增愁緒。
夏枯草道︰“你們可是一路的?”外間的兩人尚未回答,林畔又有人說道︰“貧僧鳩摩羅,偕師弟僧枷羅求見夏居士。”李逍遙暗奇︰“連他也來了?”
夏枯草凝神一听,屋外來了似乎不止三撥人,林間更不知尚有何人窺伺。他不由滿腹疑雲,哼了一聲,道︰“誰來也沒用。老子沒心情醫人!”李逍遙想︰“難道他醫人還要看心情?”
那數人在草屋外等了一會,不見開門。鞠覺亮微微蹙眉,望著腳邊坐著的一人,說道︰“夏老前輩,此人傷勢沉重,若再不救治,只怕……”鳩摩羅也緩聲說道︰“中原有句話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素聞百草仙醫術如神,還盼賜顏一見。”
夏枯草道︰“說什麼我也不出去!”李逍遙不禁一怔。
鞠覺亮與鳩摩羅對視一眼,均感此人脾氣古怪,難以打交道。不得已,鞠覺亮只得說道︰“如果前輩不方便……”夏枯草心道︰“趁早滾吧!”驀然間窗子格的一響,屋里登時多了一個高大的身影。
鞠覺亮手提一人,輕放于地,拱手說道︰“既然前輩不方便出去,在下只好進來求醫。冒犯之處,望乞恕罪!”李逍遙想︰“這人做事倒也直來直去。”屋內僅點一豆昏燈,光線甚暗,相互間難以瞧清彼此面容,鞠覺亮求醫心切,並未理會旁邊的少年,兩眼只瞪著面前一矮瘦老者,目中精光爍然。
屋外清咳一聲,最先來到此處的那人說道︰“百草仙精于使毒,鞠鏢頭但請小心為好!”
鞠覺亮落地時腳下踩著幾根枯藤,心中不以為意,听得外邊有人出言提醒,知是好意,說道︰“多謝!”夏枯草噘嘴哼了一下,問道︰“外邊多嘴多舌的又是哪一派的小崽子?”屋外那人揖首回答︰“晚輩水舞陽。”
“水家的人!”除李逍遙以外,眾人皆感驚異。
洞庭水家,近年傳出“水中三杰”的名頭。水舞陽、水柔情、水竹藍,三兄妹自“洞庭王”水師 身故之後,歷經數年浮沉,又使水家的旗幟重豎于洞庭八百里煙波之上。水舞陽以一方豪杰之威名,突然間出現此地,無怪鞠覺亮等人為之動容。
“原來是水舵主,”鞠覺亮說道。“八百里洞庭眾船之主。適才未及拜見,真是失禮了。”
水舞陽說道︰“不敢當,鞠鏢頭過譽了。大家都是來求醫的,無須拘禮。”鞠覺亮心下猜想︰“水舞陽前來求醫,難道是為了他的兩個弟妹?”
“誰來也不行!”夏枯草翻著白眼道。“說過不醫就不醫。你們這些江湖人就愛打打殺殺,損手爛腳就來煩我。老子只不過是喜愛鑽研藥物,並非行醫的郎中。各位還是滾吧!”
鞠覺亮皺眉道︰“豈有見危不救之理?”但听這老翁既把話說到這份兒上,一時倒也無法可想。水舞陽微微一笑,說道︰“听說百草仙又號‘嚇死草’,天生膽小,最是經不得嚇。”夏枯草原本一副無所忌憚的樣子,聞得此言,不由得臉色微變。
“我知道該怎麼做了。”鞠覺亮把臉一沉,目光凜凜逼視,說道,“百草仙,你再怠慢大家,當心我們合起來把你飽打一頓!”夏枯草身子向後一縮,隨即挺了挺胸,說道︰“老子嚇大的!你們敢對我無禮,到時候老子只須在藥物中稍動手腳,嘿嘿……”鞠覺亮本要逼他就範,听了此言,不由暗想︰“這倒也不得不防。就算逼得他肯治,這老兒精通藥物,只消在用藥的份量上稍有不對,無須下毒便能殺人于不動聲色之中!”
夏枯草嘿嘿笑道︰“怕了吧?找我不如找別人……”話聲未落,呼的一聲大響,屋頂飛落遠處,大黃袍一閃,李逍遙只覺後脖一緊,身子離地,被人提在手里。
“大手印!”鞠覺亮仰望空空如也的屋頂之上,但見四壁盡處露出一片夜空。他不由的微喟一聲,轉臉望向躥入屋里的兩個藏僧。
夏枯草眼露懼意,強笑道︰“大喇嘛,敢拆老子屋頂……”鳩摩羅揪著李逍遙,沉聲說道︰“夏居士,你不 老納治病,我便對你的徒兒不客氣了!”李逍遙心中一怔︰“徒兒?”
夏枯草哈哈大笑︰“殺吧,殺吧。隨你處置!”鳩摩羅只道屋里這少年是百草仙的門人,卻認不出李逍遙,把手一按,抓住李逍遙天靈蓋,蓄勁待吐,說道︰“老納可不會嚇唬人。只須掌力一發,你這徒兒未必喪命,只怕從此要成了廢人!”夏枯草笑道︰“他成廢人關我啥事?”
鳩摩羅不由一怔,原是沒想到夏枯草不把這少年的死活放在心上。在李逍遙看來,眼前的情形倒也算是奇特之極,他從未見過哪一個大夫拒不救命,更沒見過求醫的打上門來逼人救治。
夏枯草見鞠覺亮、鳩摩羅等人均是無計可施,笑道︰“你們拿我沒輒了吧?那還不滾?”水舞陽在屋外冷冷的說道︰“辦法不是沒有。我听說人身上有一處穴道,點了該穴之後便會奇癢難禁,同時還伴生出尿急、腹瀉、手足抽筋等諸般極難忍受之苦……”夏枯草一听便即臉色微變。
鞠覺亮察貌觀色,看出夏枯草的神情變化,說道︰“我知道此穴。”抬起一只手,向夏枯草逼近。夏枯草不由得後退幾步,背抵牆角,抖著手指說道︰“你……你別亂來啊!”鞠覺亮道︰“你須得先答應救人。”夏枯草哼了一聲,道︰“你當我夏枯草是什麼?不救就不救!”
鞠覺亮道︰“那就無法可想了。”提指正要點去,突然腳下“嗤溜”一響,先前踩著的那幾根枯藤繞踝盤上,他眼光一低,立時瞧見許多爬藤滿地竄游,迅速之極的纏將上來,心中一個念頭未及轉過,全身已被裹得密密層層。
夏枯草哈哈大笑,說道︰“來打我呀,來呀!”鞠覺亮運起內勁,想將身上緊裹的重重枯藤繃斷,以他深厚的內力原非難事,不料那些藤蔓看似枯萎縴細,纏到身上竟比牛皮筋還緊韌,更奇特的是藤條纏上人身便漸漸變粗,其狀有如飽脹一般,而且迅即箍入皮肉之內,越陷越深,藤枝上長出的無數小觸須竟似吸管一般附在鞠覺亮肌膚之上。
鞠覺亮用力一掙,非但沒繃斷纏身的爬藤,反而勒得更緊了,幾枝小藤蔓原本卷盤一團,這時伸展開來,抖得幾下,竟竄上他脖頸之上,穿梭交纏,勒住了他的脖子,其勢咄咄不衰,連整張頭臉也纏得密不透風。鞠覺亮驚駭之余,更感憋氣,大喝一聲,運起全身勁道向外一撐,突覺身上氣血抽絲一般被藤條吸去,運勁之時,氣血外泄之勢更劇,藤條吸血之後,比剛才又粗漲了幾分,圓鼓而起,猶如無數條大大小小的蛇蟲。先前枯萎的枝葉也隨之煥然一變,溢出勃勃生機。
眼見得鞠覺亮再也掙扎不脫,他越是掙動身子,新藤生長之勢越快,轉眼間身子已陷入藤蔓層疊的深處,夏枯草不禁拍手大笑,轉頭瞧出鳩摩羅、李逍遙兩張臉上盡是驚駭之情,便得意的說道︰“沒見過老夫精心伺養的‘鬼哭藤’罷?敢闖進我的屋子,也不打听打听我‘百草仙’的綽號怎麼來的!”
鳩摩羅反手從背後拔出一把藏刀,說道︰“中原五行之說,金克木!”揮刀便往鞠覺亮身上的爬藤削去。藏刀甚是鋒利,藤條被刀削中,竟似曉得痛楚一般,向鞠覺亮體內又陷進幾分。李逍遙看見鼓圓腫脹的藤枝上多了幾道刀口,流出許多白汁,卻並沒斷開。暗想︰“這喇嘛擔心誤傷了鞠覺亮,是以下刀太輕,砍不斷藤枝。”
這個念頭卻是猜錯了。殊不知鳩摩羅這幾刀把握的力道恰到好處,便是纏身的鐵絲在他刀下也抵受不住,哪料幾刀下去,鬼枯藤除了多出幾條刀傷,一根也沒斷折。
鳩摩羅大是奇怪,提刀再砍,不料只稍緩得片刻,幾串新藤已爬上了刀身,迅急無匹的游至他身上。鳩摩羅見不是頭,急忙騰身欲走,剛離地面,足踝突緊,竟被地上的爬藤扯了下來,兩撥爬藤上下交纏,其勢更快,轉瞬之間,鳩摩羅連人帶刀已被密密箍住,就快看不見他整個人了。李逍遙正望得目瞪口呆,突覺腳下有異,低頭一瞧,只見一根柔嫩的新藤游到他腳邊,伸出一支白白的觸手,輕輕勾住他足踝。
那嫩藤翹頭搖擺的形狀,宛如一個千嬌百媚的裸女,倘若糾纏上身,縱有通天本事也休想擺脫。
夏枯草笑道︰“這些鬼哭藤,不懼尋常刀劍。除非世上真有神兵利器!”眼見欺入屋中的兩人均遭枯藤纏身,綁得猶如紡錘一般,掙脫不得,他心中得意,目光轉到鞠覺亮旁邊那人面上,突然怔住。此時滿屋爬躥的鬼哭藤連李逍遙也不放過,正往他腳下急竄而去,但奇怪的是,鬼哭藤竟似不敢逼近鞠覺亮帶來的那個病人,爬到他身邊數尺之處便即繞開。
李逍遙先前既已目睹鞠覺亮、鳩摩羅那樣的高手在鬼哭藤纏身之下也不免縛手縛腳,毫無辦法,眼見滿地爬藤又向他所站立之處游走而近,急欲向後退去,不料有一根爬藤已竄上了他的右腿,圈圈盤繞,往上捆去。
正感驚慌,只見綠衫一晃,夏枯草搶到那病人身旁,抓手把脈,神色甚是古怪。李逍遙未及瞧清那病人長相容貌,自也不曉得是什麼令夏枯草神情變化,轉眼間他身上已纏滿了爬藤,此時他被點的穴道雖然漸漸疏解,內力卻仍無恢復跡象,難以掙扎逃脫。他身體不怎麼掙動,纏上來的爬藤居然不多,勒得也不甚緊,反而像鞠覺亮、鳩摩羅那般越想掙脫,身子亂動之際,爬藤纏得更多,捆得越發的緊。
忽然,屋中多了一個穿著水藍色長衫的人影。夏枯草頭也不抬,听見那人在壁影中說道︰“倒要試試我這龍吟寶劍算不算神兵利器!”
袖影翻處,帶出一刃龍紋青鋒。
劍氣沉沉若龍吟。
鞠覺亮、鳩摩羅以及李逍遙身上的爬藤在縱橫交錯的劍光之下應聲而斷。斷藤紛紛飛落。水舞陽的劍鍔反射青光,其上鏤刻八個小字︰“洞庭之水,龍吟之劍”。
斷藤落地,長出遍地新蔓,隨著一連串簌簌急竄的響聲,水舞陽猝然間被四下包抄的新藤纏成了一個大藤球,只剩一支龍吟寶劍露在外邊。
夏枯草冷笑道︰“若連這也算得神兵利器,你忒也小看了我這些爬藤!”奪下龍吟寶劍,反轉劍鋒,竟往那病人胸前刺去。
鞠覺亮喘息未定,眼見夏枯草這般舉動竟似意欲傷人,喝聲︰“你干什麼?”出手攔截不及,那一劍先已刺入病人胸口。夏枯草哈哈一笑,抽出劍刃,鮮血噴在他臉上,更襯得他的笑容說不出的刁鑽古怪。
李逍遙想︰“這老頭不可理喻!”心中掛念趙靈兒,片刻也不願在此耽擱,便要趁機溜出門外,但見一支金燦燦的刀攔在面前,半步也前進不得。鞠覺亮握刀凜立,將李逍遙瞪得後退幾步,突然揮刀削落裹在水舞陽身上的鬼枯藤。
刀光溜轉,與夏枯草手中龍吟劍磕得一下,劍斷為二。夏枯草變色道︰“你的紫金麟也算得神兵利器了!”話聲未落,刀鋒抵喉,將他逼至牆角。
眼見得屋中人人臉色不善,尤其是鞠覺亮更是滿臉肅殺之氣,夏枯草忙道︰“別誤會!”水舞陽道︰“這老頭最愛作怪,把他綁起來罷!”夏枯草變色道︰“你們再這般糾纏不休,就算我肯醫治,病人已先死了。”鞠覺亮沉臉瞪視,“怎麼說?”
夏枯草道︰“你送來的這個家伙分明是中了某種毒蠶蠱,我若不替他放血,他決計活不了半個時辰。”鞠覺亮聞言一怔,心道︰“難道說剛才那一劍反倒是好意?”那病人原本奄奄一息,這時突然低哼一聲,說道︰“老子活都活了幾天啦。”夏枯草道︰“那不是你要活,而是你體內的毒蠶要你活著。”鞠覺亮奇道︰“什麼?”
夏枯草道︰“說了你也不懂,何必浪費我口舌?”鞠覺亮見那病人臉色轉緩,便收了寶刀,向夏枯草說道︰“你倒也不必跟我說,只須把人治好便是。”夏枯草哼道︰“這家伙是誰?”鞠覺亮道︰“我也不知,道上遇著,見這位朋友昏迷不醒,情勢危殆,便把他救來……”
李逍遙轉臉瞧向鞠覺亮帶來那病人,只見那人衣衫襤褸,神情蕭索,年約四五十歲,像是個鄉農,卻只有一只手臂,並非他從桑園背出的那長發遮面之人。夏枯草問道︰“喂,你是誰啊?”那鄉農模樣的漢子怔然而坐,似是失魂落魄一般,搖了搖頭,目光茫然的說道︰“我也不知道……”突然垂頭大叫,似是苦惱已極︰“我是誰?我到底是什麼人?”
夏枯草搖頭道︰“莫名其妙!”眼光瞧向鞠覺亮,問道︰“你不認識他,救他來干什麼?”鞠覺亮道︰“難道見死不救嗎?”夏枯草道︰“哼,你也是個有病的!”指了指腦袋,低下身子去收拾地上的殘枝斷藤,這舉動立時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干什麼?”
水舞陽目露警惕之色,說道︰“百草仙,你別再搞鬼了。”夏枯草裂嘴一笑,把手里的殘藤丟出窗外,說道︰“不要擔心,有神兵利器在此,鬼哭藤沒法兒活轉來。”說著,眼光投向鞠覺亮背後插著的寶刀紫金麟。
鞠覺亮想︰“原來鬼哭藤忌怕我的寶刀紫金麟,剛才我若早點拔出來,便省了那一番掙扎。”李逍遙心中卻想︰“我沒什麼神刀寶劍,若是遇到鬼哭藤之類怪草,那可不好對付……”只听夏枯草問道︰“水小倌兒,你大老遠的送誰來找我醫治?”
水舞陽指著門口立著的一個柱拐之人,說道︰“這位朋友身受怪傷,我看他命不長久,不知百草仙前輩有沒有辦法?”李逍遙轉面望去,只見那人面孔微黑,年約三十來歲,卻鬢角蒼然,眼中籠著茫然之色,見了屋里的人,也沒反應。
夏枯草哼道︰“又是一個莫名其妙的!”水舞陽道︰“不瞞前輩,我也不曉得這位朋友是何來歷。就是問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他好像什麼都不記得了……”說到這里,見鞠覺亮朝他望來,兩人均交換了一個苦笑般的眼神。夏枯草道︰“你也是腦子有病的!”探手一抓,五指剛搭上那柱拐之人腕間,那人沉腕反扣,卻反而抓住了夏枯草之手。
鞠覺亮訝然道︰“蜀山派的小天星擒拿手!”水舞陽聞言也自一怔,但想以鞠覺亮久歷江湖的眼光見識,這柱拐漢子的武功家數逃不過他的雙眼,卻也不足為奇。夏枯草道︰“我是要把脈,你抓住我的手干什麼?”那漢子卻不放手,探嘴到夏枯草耳邊,臉色凝重的說道︰“快帶我去蘭陵渡,我要去捉魔獸!”
夏枯草道︰“這里就是蘭陵渡。”那漢子變色道︰“大家小心!”水、鞠二人交換了一個眼色,暗暗搖頭。夏枯草道︰“我說你要小心才是。你已經中了我的七步蝕骨散,再不放手,我讓你爛得連毛都剩不下!”
屋中的幾人聞言皆吃一驚,那漢子卻緊抓夏枯草不放,眼露驚恐急迫之情,仰頭大叫︰“馬君武,馬師傅!咱們快聯手殺掉那只魔獸……”鞠覺亮一听更是動容,問道︰“你說什麼?”那漢子急道︰“硬天師,你別走!咱們須得合力殺掉那只巨蟲……”水舞陽問道︰“什麼蟲?誰是硬天師?”
那漢子掌摑夏枯草,大叫︰“打死怪蟲!打死怪蟲……”突然篤的一聲悶響,夏枯草抓了一個搗藥錘子敲暈了這個柱拐漢子,哼道︰“這家伙多半是個瘋子!”那漢子雖然昏倒在地,卻仍緊抓夏枯草的一只手不放。
水舞陽不禁嘆了口氣,目光一掃,無意中瞧見那鄉農模樣之人縮身坐在屋中一角,目光呆滯的瞪著地面,隨著臉肌的陣陣抽搐,口角不斷的流下唾液。鞠覺亮望著那鄉農,目露惻然之情,卻不知該怎生是好。
瞧見了這樣的情形,尤其那百草仙竭力掙手之狀甚是滑稽,李逍遙本覺好笑,不知為何竟笑不出來。
夏枯草掙手不脫,惱道︰“你們再不幫我把這家伙的鬼爪子弄開,老子就真的用七步蝕骨散之毒了……”鳩摩羅踏前一步,袍袖下探手拍落,按在那漢子小臂上。夏枯草倏地身子一震,踉蹌跌出幾步,那只手脫出了柱拐漢子五指的鉗制。
鞠覺亮同水舞陽彼此交換了一個眼色,均覺佩服,暗忖︰“那漢子以蜀山派獨門的擒拿手法扣住百草仙的腕脈,我等就算有心解救也決難霎間將他二人分開,這喇嘛只隨手一拍便辦到了。這樣的武功造詣,我等有所不及!”夏枯草向鳩摩羅瞪著怪眼,問道︰“大喇嘛,你的武功不弱啊。你來干什麼?”
鳩摩羅指了指身後另一名僧人,嘆道︰“我師弟在桑林里不知中了什麼毒……”他說話間,屋里的好幾雙眼楮卻都不約而同的盯住他那只從半褪的袍袖中露出的手臂,眼中的神情既驚駭又惡心。
很難想象活人會有這樣一只手。這只手奇腫,皮膚已然潰爛,坑坑窪窪的布滿水泡和膿瘡,在微暗的天光下,不時可見腐肉中有蟲子爬進爬出,蛆和蠅鑽了斑斑點點的腐洞,流出粘糊糊的乳白色液汁,遠遠便能聞到他手上散發出的一股不知如何形容的惡臭。
“好一只手!”夏枯草盯著鳩摩羅那只手,喜道。“妙極!”
每個人都覺得奇怪,這老僧的手已經爛成這樣,還能有何“妙極”之處?
夏枯草不由分說,抓住鳩摩羅之手,喜形于色,眼光神態有如欣賞一幅名家書畫,陶醉般的說道︰“好手!真的是好手段!沒想到世上會有這樣的杰作……我好久沒看到這麼好的標本了!”眼角瞟了瞟鳩摩羅的神情,雖覺他臉色難看,卻並不放在心上,笑道︰“你一定是遇上了鬼咒。”
鳩摩羅見這老翁露出幸災樂禍般的神情,本感惱火,听了他後邊的這一句,不由的微微一愣,隨即說道︰“老丈猜對了。”夏枯草道︰“我不是用猜的,這叫‘望聞問切’,總之你不懂啦!”低頭又端詳那只爛手,情不自禁地輕手欲摸,但又竭力忍住,口中喃喃的說道︰“這是蝕血蠶咬人的最好標本!我從沒見過……真是絕版!千中無一!”
水舞陽不禁訝然問道︰“這話怎講?”夏枯草道︰“因為被蝕血蠶咬過的人大都死掉了,沒想到這老和尚還能活著。多半是他內功深厚,或曰福澤深厚……”鳩摩羅苦笑道︰“這活著的滋味可不好受!”
鞠、水二人均感惻然。李逍遙更不禁想︰“他從十里坡那一夜掙扎到現在還沒死,這其中不知承受了多大的苦楚!換了是我絕對撐不下,這老僧看來生命力比誰都強……”只听夏枯草喃喃的說道︰“須得好生想個法子,把蝕血蠶毒弄出來,用碗來接,然後澆在我種的鬼哭藤上,或可增強鬼哭藤的毒性。對了,這老僧生命力極強,他的膿血也許有助于提升我這些鬼哭藤的存活能力……妙極!”
鞠覺亮見他這時候還念念不忘培植鬼哭藤,不禁既好笑又來氣,說道︰“百草仙,不就是一些野藤嗎?有這般打緊?”夏枯草哼道︰“你懂什麼?這幾叢鬼哭藤是我從苗疆冒死偷來種籽好不容易培養出來的,花了老子偌大心血,至今仍未養成原先苗疆那般的式樣,或許是水土不服,也可能是我養法不對,總之……”鞠覺亮道︰“你再不救人,我便把你所有的鬼枯藤一舉鏟平。你信不信?”夏枯草見他手按刀柄,端是威風凜凜,不敢逼視其目,不由的將身一縮,說道︰“你……你別亂來呀!”
鞠覺亮問道︰“你到底是醫還是不醫?”夏枯草眼珠轉得幾下,看出這幾個都是不好與的,搔了搔頭,問道︰“你們怎麼知道我在這兒?”鞠覺亮按刀不語,水舞陽喘得片刻,撿回斷了半截的寶劍,說道︰“我在桑林中遇到一婆婆,蒙她好心指點,找到此處。”
夏枯草吃了一驚,眼光望向鞠覺亮。
鞠覺亮訝然道︰“咦,我也是遇到一婆婆,指點了百草仙的所在。”鳩摩羅也點了點頭,道︰“我趕走了幾個黑衣婦,找著師弟之時,那婆婆就出現了。”夏枯草的五官擠成一團,臉色變得很難看,哼了一聲,道︰“長什麼樣的?”水舞陽道︰“一個弓腰撿柴的白發老婆婆,瞧不清她長相,似是十分年老,說話時上氣不接下氣,語氣卻甚慈祥。”鞠覺亮也點了點頭,見夏枯草眼光驚疑不定,便補充了一句︰“我看不出這位婆婆身懷武功,並無不妥之處。”夏枯草嘿了一聲,沉臉不言,顯是滿腹疑雲。
鳩摩羅道︰“敝師弟情勢危殆,不知中的什麼毒?”夏枯草撇了撇嘴,道︰“那大胖子分明是中了桑十娘的碧血蠶。整個人成蠶姑娘的卵巢了!別在我家里分娩……”鳩摩羅不禁驚呆。剛才他在桑林里從那幾個黑衣婦手中救了師弟,也看出僧枷羅有中毒徵象,卻沒料到連醫術通神的“百草仙”也說到這份兒上,瞧情形定然是難以解救。他一怔之下,心中大是難過。如果不是為了他,僧枷羅又怎會身遭此厄?
僧枷羅眼睜一線,喃喃的說道︰“生是臭皮囊,膿血包白骨。若脫此苦海,方得大自在……師兄,你不必掛懷。”
夏枯草低頭瞧了瞧那柱拐之人,見其後頸印有一個骷髏頭般的小白斑,其狀詭異,不禁蹙眉發怔。
水舞陽道︰“百草仙前輩,你瞧還有沒有的救?”夏枯草道︰“差點忘了我正煎著的藥!”轉身搶到牆角,提起爐上的煎藥器皿。水舞陽聞著一股飄溢滿屋的奇異藥香,不禁問道︰“難道還有別的病人?”
夏枯草道︰“水小倌兒,你們找我醫人之前,有沒听說過我百草仙的規矩?不依我的規矩,老子心情一壞,醫起人來就半死不活了。”鞠覺亮湊頭到水舞陽耳邊,低聲問道︰“什麼規矩?”
水舞陽听了夏枯草之言,先是一怔,隨即想了起來,說道︰“老前輩的規矩是,但凡找百草仙求醫之人,須得梢帶一味珍貴藥材,充作見面之禮。”鞠覺亮、鳩摩羅聞言皆暗自不安,夏枯草冷笑道︰“倘若空手又如何?”
李逍遙想︰“空手又如何?”水舞陽不禁苦笑,說道︰“在百草仙眼中算得上珍貴藥材,上哪兒找去?況且……我們又來得這麼匆忙。”夏枯草一雙芝麻般的小眼在水舞陽、鞠覺亮臉上掃過,冷笑道︰“那就是沒有了?”
鳩摩羅冷哼一聲,道︰“沒有又怎樣?”夏枯草道︰“你嘛,有沒有都沒關系。”向鳩摩羅的手瞥了一眼,目光轉到水、鞠二人臉上,眯起眼楮干笑兩聲。他話中沒說明的余意,李逍遙心下猜想︰“老番僧就算依足了他的規矩,也已救不活那胖喇嘛。但不知另外兩人若沒帶見面禮來,又如何?”
水舞陽道︰“老前輩,你先把人治了,回頭……回頭幫你找藥去。”鞠覺亮也點了點頭。夏枯草瞪著一對怪眼,冷笑道︰“你們都是一言九鼎的俠,一個是江南聯鏢的大鏢頭,一個是洞庭水家的瓢把子,既已把話兒劈哩叭啷響地撂在這兒,我又怎麼信不過?不過,我要你們找的藥正是用來治病的急需配方,你們若是交不出,病人治不好可別怪我。”水、鞠二人听了皆是一怔。
鞠覺亮問道︰“既然如此,不知我該找些什麼藥方?前輩但請吩咐。”夏枯草道︰“所謂珍貴之藥,一是稀有,二要急需。眼下要幫你救這獨臂白痴的性命,別的好說,唯獨急需一味藥材。”李逍遙朝那鄉農模樣的獨臂漢子望了一眼,心下猜想︰“不知百草仙缺的是啥藥?”
“桑葉!”夏枯草說出藥名,鞠覺亮等人不由得奇怪。
桑樹分為白桑和黑桑兩種。李逍遙小時也吃過桑葚果汁,喝過桑樹皮和細根所泡的茶,從洪大夫處得知桑樹葉和果實皆可入藥,用以治療某些疾病,所泡的桑樹茶有助于排除人體內寄生的惡蟲。听得夏枯草之言,心知確有其事,但想︰“此處不遠便是大片桑林,這味藥材倒不難找到。”
鞠覺亮等人雖不知桑葉何用,均想不難辦到。哪知夏枯草還有話說︰“難是不難,但要記住,須得在一個時辰之內采來桑葚果落地後所長出的那顆嫩芽,以及剛發芽的小桑樹上第一片嫩葉。芽要黑桑的芽,葉要白桑的葉。”
鞠覺亮一怔,夏枯草悠然道︰“如果一個時辰之內找不著所需的藥物,你就回來背尸去葬罷。”李逍遙想︰“這可沒那麼好找了!老干皮一張嘴就是獅子大開口……”鞠覺亮無奈,只好依言去找。
“至于你,”夏枯草見水舞陽打算要幫鞠覺亮找藥材,便把他叫住。“你去挖三十六條蚯蚓回來。”
“這太容易了!”水舞陽喜道。“用不了一個時辰那樣久……”
夏枯草道︰“你也就只有半個時辰干這事兒。不過要記住,那三十六條蚯蚓須在落滿櫻桃籽的地里挖,每條須得有食指這般大。”水舞陽怔住。“啊?”
李逍遙腹中暗笑︰“上哪兒找去?”夏枯草指著沙漏道︰“去吧,從現在開始計時。半個時辰之後,或者帶回我要的那種蚯蚓,或者準備抬這蜀山派的瘸子出去找地方安葬罷。”水舞陽只得去找,出門口時忍不住回頭問了一句︰“不知前輩要這種蚯蚓有何用?”
“當然有用!”夏枯草道。“蚯蚓即地龍,我要用它們的涎入藥。但若我是你,便不會問這個蠢問題,該問的是,上哪兒找有許多櫻桃樹的地方去?哈哈!”
李逍遙尋思︰“記得我小時候傷風咳嗽老不見好,洪大夫 我開的方子是櫻桃果柄煎湯。老嬸有一陣子因為減肥,每天吃櫻桃,連吃十天。比殺豬的李肥刀落膘還快!看來櫻桃對減肥有一定作用……”又想起王小虎幼時排尿不暢,洪大夫 他開了一種偏方,每天吃五粒櫻桃籽。李逍遙畢竟從洪大夫那兒耳濡目染,學來不少偏方,心想︰“這種偏方可以通過排尿排出體內的有毒之物,或使其溶解。洪大夫還說,成年人吃櫻桃籽可以殺死腸子里寄生的蟲子。這就難怪書航那小子這麼愛吃櫻桃籽兒了,原來是肚里有蟲……”
水舞陽前腳出門,夏枯草蹲在紅泥火爐邊,頭也不抬的說道︰“閑著的,幫我把這碗藥端進里屋去 病人喝。”李逍遙向鳩摩羅望了一眼,心想︰“這指的是我。”上前端碗之時,想起雙手骨折,難以捧穩藥碗,正自發愣,不料夏枯草一腳踢來,幾個斤頭跌到門邊。
夏枯草哼了一聲,眼光從李逍遙身上轉向鳩摩羅,突然拈出一顆藥丸,放入僧枷羅口里。鳩摩羅奇道︰“居士,我師弟還有救嗎?”
夏枯草並不說話,卻閃到僧枷羅身旁,雙手連晃,將數十支細針扎入僧枷羅頭上,插得滿臉密密麻麻。僧枷羅身子劇抖,本要跳起來,夏枯草把手拍落,點了他的穴道。過了一會,才說道︰“小小碧血蠶,還想難倒我?”閃身晃到那鄉農模樣的獨臂漢子身後,冷不防一腳踹去,不知踢中了什麼穴位,那漢子立時縮成一團,全身抖索,似是痛苦已極。夏枯草抓了一把干蔫的不知什麼草藥,掰開那漢子之口,迅即塞入。
李逍遙瞠目看時,只見那獨臂漢子張口大嘔,吐了幾口血,血中竟有微微蠕動的小蟲。夏枯草轉身 了柱拐漢子一拳,重重的擊在腹部。那柱拐漢子登時痛得身弓如蝦,剛一張口,一把草藥已塞入嘴里。
李逍遙見過洪大夫醫人不知多少回了,卻還從未見過這種醫人之法。若要作個比較,洪大夫 人治病就象一位雕塑的巧匠在精雕細刻,一絲不苟。而這夏枯草治病之法竟是直截了當,看起來簡單而粗拙。仿佛一位在牆上潑墨狂草的書法家,一揮一灑顯得力道十足,干淨利索。
轉眼間,他又蹲回火爐之旁,提扇自搖。鳩摩羅正自發愣,忽見僧枷羅身子抖得一陣,口中流出許多粘稠之物,似是混夾了數不清的細小蟲卵。他一怔之下,不禁問道︰“師弟,你……你覺得怎樣?”僧枷羅極力忍耐痛楚,臉皺成一團,咕噥著說道︰“好霸道的藥!”
鳩摩羅瞧出他師弟臉色比起片刻之前已和緩了許多,怔了一下,轉面望向夏枯草,只見他手拿一把柴刀,伸入火中烘烤。鳩摩羅揖首說道︰“居士真是妙手回春,老納佩服之極!”夏枯草突然手起刀落,卸下一條血淋淋的手臂。
李逍遙大吃一驚。只听得僧枷羅怒聲大叫,鳩摩羅眼望地上那條斷手,卻神情微喜。夏枯草將一大簇干葉從爐中抽出,連火星也不拍滅,直接擼到鳩摩羅斷臂的傷口上, 亂響,冒出焦煙,煙中飄出一股嗆鼻的藥味,卻不知是什麼藥材。李逍遙聞出其中一種藥味,心念一動,暗道︰“好像是麻沸散。”
僧枷羅驚問︰“師兄,你覺得怎樣?”鳩摩羅苦笑道︰“終于……終于擺脫這只爛手了!”夏枯草 他敷了傷,卻鄭重其事的找了兩根木棍將那只腐爛的手夾了起來,放進牆邊一個缸里。缸蓋打開,屋中立時彌飄著一股藥酒的氣味。
僧枷羅問道︰“老頭,你把我師兄的手拿去干什麼?”夏枯草一翻白眼,冷然道︰“我不能白 你們治病呀。這是一味以毒攻毒的奇藥,現下歸我了。”僧枷羅哪里肯依,鳩摩羅卻只嘆了口氣,向他師弟說道︰“原是臭皮囊,眼下既能入藥救人,也值歡喜。何況,夏居士有他治病救人的規矩。”
夏枯草眼皮上翻,冷冷的說道︰“沖著你這大喇嘛曉得規矩的份兒上,教你個乖兒罷!”鳩摩羅稽首道︰“願聆教誨。”
“你不听也得听,”夏枯草道。“你的師弟是沒事兒了,但你所中的毒沒法兒根除。我只是用藥封住殘余的毒性,一年之內,若是與人劇斗,毒性便會侵入心脈。”
僧枷羅問道︰“怎樣才能替我師兄解毒?”夏枯草眼皮一翻,說道︰“捉住太婆,用她的膽入藥,十碗水熬成一碗。”兩僧一怔。
鳩摩羅問道︰“夏居士,然則這兩位……”這時誰都看得出來,屋里另外的兩人也已治好了,只是仍然痴呆。鳩摩羅不解的望著夏枯草,奇道︰“那水、鞠二人還未取回治病所需的藥物,居士是如何將這兩個患者治好的?”夏枯草冷冷的道︰“我要那兩個傻瓜去取的藥又沒說一定就得用在這兩個白痴身上。”
李逍遙暗想︰“這個夏枯草可真夠怪的!”正自亂轉心念,听見夏枯草頭也不抬的喝道︰“愣著干什麼?還不端藥去?”李逍遙向鳩摩羅望了一眼,心想︰“這種事當然是叫我干。”挨了過去,不料夏枯草一腳踢來,幾個斤頭跌到門邊。
李逍遙心中大罵︰“我日……”兩個喇嘛對視一眼,鳩摩羅道︰“居士這是……”夏枯草哼道︰“老和尚,把這碗藥端進去 那小姑娘喝。”
夏枯草脾氣雖怪,鳩摩羅感他救治師兄弟二人之恩,但有吩咐,自是無有不從。勉力走到爐邊,正要端起藥碗,屋後槳聲攪水,有船劃近。李逍遙從門邊探頭一望,見有小船靠岸,跳下一個三髻童子,身上光溜溜的只裹了一件小肚兜兒,顯得皮白肉嫩,瞧他臉面卻長相粗陋。
“清涼寶寶,是你回來了嗎?”屋中傳出夏枯草的話聲。
那三髻童子蹦進屋里,眼光滴溜溜轉動,明明瞧見屋中多了李逍遙等人,卻視而不見,逕直晃身閃到夏枯草面前,動作僵硬,似是直挺挺的從門口一蹦就站到了夏枯草身旁。李逍遙暗覺這童子的神態像是在哪兒見過,心下生起一種不自在的感覺。但看那孩子的樣貌又確是頭一回見到,似此丑陋粗拙之貌,若是曾經遇見,絕不會想不起來。
夏枯草瞪著那三髻童子,問道︰“我要你到桑林中守著,你回來干什麼?”三髻童子抬手比劃,口中嘎嘎作響。李逍遙心中一怔︰“卻是個啞巴。”轉念間不禁暗覺沮喪︰“跟我一樣。啊不……是我跟他一樣了。”
那童子比劃得幾下,夏枯草臉色微變,問道︰“你看見她了?在哪里?”李逍遙暗想︰“他看見誰了?”夏枯草突然蹦起丈高,半空中說道︰“清涼寶寶,快帶我去!”落在屋外,那三髻童子先已躍回小船之上。
李逍遙想︰“他們急匆匆的是要去哪兒?”一念未及轉過,夏枯草突又閃回屋中,向鳩摩羅瞪了片刻,說道︰“大喇嘛,我去去就回。這里勞駕你幫我看著,好嗎?”鳩摩羅與師弟對視一眼,雖不明白夏枯草何以急著離開,但還是點了點頭,說道︰“外邊的桑林,我們想走也走不出去。正好在此歇上一會,等霧散了好走路。”夏枯草道︰“等我回來再指點一條出路 你們。”兩僧聞言皆喜,說道︰“如此好極了!”
夏枯草抱了一筐干草枯藤,繞屋撒了一圈在地上,回返屋中,眼見兩僧目露不解之色,便叮囑道︰“你們留在屋中,不論外邊有何動靜,別走出去!”兩僧見他說話時面色凝重,先前又領教過他鬼哭藤的厲害,暗覺他必是放心不下,在草屋四周做了手腳,便點頭答應。夏枯草又向那兩個痴呆漢子掃了一眼,暗覺他們做不出什麼怪,但仍不放心,向鳩摩羅說道︰“老和尚,如果外邊真有不測之變,你們盡可退進里屋,等我回來。里邊那小姑娘尚在昏迷,也勞煩你照看一下。”
鳩摩羅點頭,眼望李逍遙,心中不解︰“你不是有個小徒弟在這兒嗎?怎不吩咐他……”正自猜想,夏枯草突然一指頭戳倒了李逍遙,撒了兩條干藤在他腳下,說道︰“光點你穴道還不行,好在有鬼哭藤幫我看住你。你不動,它們便也不動,你一發出動靜,它們便會立時甦醒。”
鳩摩羅與僧枷羅不禁相互對望,暗覺這綠衣翁言行古怪,令人揣摩不透。夏枯草仰望夜空,仿佛面對一個看不見的敵人,說道︰“我每一步都是經過精密計算,若敢欺上門來,教你嘗嘗我百草仙‘算死草’的手段!”
說完便蹦出屋外,計算中他應該落在船上,誰知水聲咚的一響,掉在河里。“哎呀,計算錯誤!”
在兩僧愕然而望的目光中,只見夏枯草像一只溺水的公雞在小船不遠處水中撲騰,清涼寶寶趕緊撐船來打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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