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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蘭陵驚夢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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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著小船劃入煙霧中,僧枷羅不禁滿腹疑雲。“師兄,你瞧這老叟有何古怪?”
鳩摩羅微微搖頭,目光卻瞧向李逍遙。“或許他徒弟知道些端由。”
李逍遙想︰“我比你們還要莫名其妙!”僧枷羅本想解穴逼問,鳩摩羅嘆道︰“這少年似是個啞子。”
僧枷羅怔了一下,手伸到李逍遙身畔,突然認出他來,說道︰“師兄,我在桑園見過此人!”鳩摩羅閉目調息,過了一會才說道︰“當心鬼哭藤。”僧枷羅本想解開李逍遙穴道,听得師兄提醒,眼光一低,瞧見李逍遙腳邊的枯藤微微晃動,連忙縮手後退,呆視片刻,由于腳下不發出動靜,那幾根枯藤便也不再擺動。他暗覺慶幸,沒敢再靠近李逍遙,轉臉說道︰“里屋還有一個小姑娘,不知是夏枯草什麼人?”李逍遙想︰“夏枯草茅屋藏嬌,我看他多半是想吃嫩草。”鳩摩羅道︰“不管怎麼說,夏居士總是你我的救命恩人。他既然托付于我們,總要為他盡力照看一切。”
李逍遙心道︰“事實是這樣的,你們這兩個老禿子既已墮入夏枯草算中,除了乖乖的呆在這屋里等他回來,別無選擇的余地。那老干皮必是算到了此著,才放心留你們幫他看家。什麼算死草?我都算準你夏枯草了,而且老干皮所有的計算都是錯誤的,就像他剛才掉水……”
其時天色已黑,僧枷羅摸索著點了桌上的油燈,一陣風突如其來,燈光驟滅。
望著窗外葉影飛舞,兩僧不由面面交覷,暗覺黑暗中似有異樣的氣息穿出桑林,向草屋逼近。
李逍遙被夏枯草點了穴道,躺在地上,只覺身下的木板微微震動,起伏不定,似在海面之上,隨波濤起落。震蕩之勢起初甚微,旋即便越發的猛烈,木板下的泥土仿佛翻滾起來。他正自驚疑不定,突听得一聲大喊,那柱拐之人竟然沖了出去,口中叫道︰“魔獸!我跟你拼了……”
鳩摩羅變色道︰“不可出去!”急喚師弟拉他回來。僧枷羅腳步剛到門邊,只見地下的木板劇烈起落,叭啦亂響,難以前進。此時李逍遙眼光透過木板間隙,隱約看見底下似有許多粗圓的長條狀物急躥,猶如蛇窟般團團盤繞交纏。他心念只一動︰“不知是什麼?”地板突然裂開一個大洞,身子立時下陷。
“佛說須菩提!”兩僧齊念法咒,四道目光射向木板下陷之處,只見李逍遙被幾根軟綿綿的蛇狀物纏繞腰身,正把他往地下扯落。僧枷羅手攥密宗珠,發下咒語,喝聲︰“叭呢嗎咪 !”快步搶上,把手一揮,三十六顆密宗珠化作爍目激閃的金焰,向那洞中傾瀉而下。
李逍遙但覺眼前金光亂閃,旋即腰身一松,隨著一股強勁拉扯之力落回地面之上。“轟!”的一響,只見僧枷羅所立之處驟陷,整個人瞬間消失。
鳩摩羅竄到屋外,正想將那柱拐漢子拉回屋內,突感腳下有異,只一低眸間,鬼枯藤迅速之極的纏了上來,將他裹得沒影。那柱拐漢子奔不數步,也踩著了夏枯草先前撒下的鬼哭藤,驚呼聲中,便同鳩摩羅困作一處。
夏枯草布下的這一圈鬼枯藤本是為了對付來犯之人,屋里的兩人貿然沖出,鬼枯藤聞得動靜,立時四下包抄而來,將他們裹得嚴嚴實實,扯入樹影幽深之處。
李逍遙倒在地上,喘息未定,但見牆角尚有一人蹲在暗處,滿臉茫然之色,似是不知發生了什麼事。
林梢落下一道雷火,劈中樹椏,爆閃眩目火光,耀進屋內,李逍遙籍著這道亮光看清了那獨臂漢子嘴里垂下一條顫動的白涎,眼光呆滯失神,身子僵然不動,若沒那道會動的白涎淌落地下,李逍遙簡直要以為他是個死人。見得此狀,不由暗嘆︰“原也指望不了他!”
一串斷線的密宗珠撒落,滿地亂滾,先前裂陷之洞竟從眼前消失,若不是屋中一片狼籍的景況,李逍遙幾乎不相信剛才瞬間經歷的那番驚變。
樹梢火光畢剝聲中,草屋內平靜片刻,突然又在李逍遙驚疑的目光中劇晃起來,轟然倒了半邊牆。李逍遙心中大驚︰“搞什麼鬼?”苦于被夏枯草點的穴道未解,除了听憑全身亂抖之外,無計可施。
映入他眼瞳的火光驟然一暗,翼影忽響,倏地凌空撲覆而下。李逍遙眼光投去,只見一對狐眼般的雙瞳迅急逼近,隨即衣襟一緊,身子離地。他正感驚慌︰“干嘛捉我?”耳邊鑽入一聲桀桀低笑︰“九少,隨我去罷!”
夏枯草在草屋四面撒下許多鬼哭藤,原是為了堵截不速之客,哪料對方早有提防,竟從樹梢飛入屋中,腳不著地,揪起李逍遙便又縱上半空。
李逍遙兩耳生風,剛離地面,便已到了屋外空中,突見身下竄近三個人影,似是剛從林中奔出,其中一人叫道︰“我好象聞到妖氣!”李逍遙心中一怔︰“像是我師佷的聲音……”另一人揮動拂塵,大步流星的竄來,說道︰“還用聞嗎?看都看見了。”兩人齊望空中,喝道︰“是人是妖?”
“小螳螂!”李逍遙只听得身旁那人桀桀冷笑,樹梢頭燃燒的火光突然爆開,激閃滿空火星,向那三人傾頭灑落,其勢凶猛之極。半空中又滾下火球,落地即燃,熊熊的火光立時四面包抄,將那三人裹在當中。
眼見妖焰猛惡,李逍遙不免為那三人擔心,突听得手持拂塵的少年叫道︰“臨者漸,兵者攻!”旁邊那黑衣少年看見流火如瀉,同行的獨眼少年身上著火,倒地亂滾,正感慌張,听得這一叫,便即答應︰“羽雲師兄,咱們聯手!”
羽雲拂塵飛揚,連揮三下,將逼到身前的火光焰球扇得呼呼後退,火勢受阻,卻越發的洶涌燻天,繞那三個少年盤轉數圈,狀似旋渦,織成巨大火網,當頭覆下。眼看就要將那三個困在焰影下的小小身影無情的吞噬,只見黑衣少年任書易一個箭步搶將上來,與小道士羽雲並肩而立。羽雲將拂塵插回背後,兩手抬至胸前,左手大拇指與右手小指相抵,指法不斷變換,口中念咒︰“臨!”任書易右手中指豎起,左手尾指虛勾,念道︰“兵!”
兩人指法互換,喚起法力。
“臨、兵、斗、者、皆、陣、列、在、前!”
隨著法咒聲落,洶涌撲至的火牆迅即倒卷,擰成一根火柱,滾得幾下,變作狼煙,旋飛離地,呼的擊在那披黑袍之人胸前。李逍遙只听得轟的一響,肩頭衣衫扯得裂開,那人不知被撞到哪去了。
焰光一閃,縮入瞳孔,只一眨眼,暗夜無光。霎間之後,剛才還凶猛之極的火焰全都不見了。李逍遙不禁呆望,心下暗感驚奇︰“沒想到我這兩個師佷居然還有這一手!呃……什麼法術?”只見任書易轉身扶起那獨眼少年,問了一聲︰“破刀,你還好罷?”那獨眼少年哼了一聲,並不回答。此時他身上沾著的火也已熄滅。
李逍遙認出這獨眼少年曾在張士誠船上與他交過手,刀法了得,不知怎麼跟這兩個蜀山弟子做了一路。心里正自奇怪,任書易安慰那少年一聲︰“幻覺罷了,沒火。”那獨眼少年以刀柱地,喘息不言,一只眼楮兀自警覺的掃視四周,另一只眼楮流膿。
任書易走到羽雲身旁,低聲問道︰“那是什麼妖?”羽雲目光掃視黑暗的四周,警戒之意不減,哼了一聲,答道︰“看他的法力像是個術士。”任書易指著李逍遙,問道︰“師兄,他是什麼人?”李逍遙穴道未解,僵坐于地,心道︰“我是你們師叔啊,還不快來拜見拜見?”
羽雲道︰“想知道他是什麼人,何不自己去問?”任書易哦了一聲,走到李逍遙跟前,上下打量著他,目露懷疑之色,問道︰“喂,你是什麼人?”李逍遙苦于說不出話,回答不得,心下暗惱︰“這兩只小猢猻居然裝作不認識我一般,真是目無尊長!”
任書易看了出來,回頭喊道︰“師兄,這家伙好像被點了穴道!”李逍遙心中暗惱︰“目無尊長之極!”其實他面貌已改變,除了自己,誰也認他不出。他著急之下,一時忘了此節,只顧埋怨別人不肯相認。
羽雲哼道︰“你怎麼不 他解穴?”任書易搔頭道︰“怎麼解啊?”羽雲惱道︰“你問我,我問誰?”李逍遙一怔,暗覺好笑︰“原來這兩個小子跟我一樣不會解穴。”
兩個蜀山少年皆瞧向第三人。那獨眼少年以刀柱地,挨到李逍遙身邊,瞪了他一陣,並無動作。任書易問道︰“破刀,你會不會解穴?”李逍遙被那獨眼瞪得心中不安,暗想︰“他會不會像在船上一樣冷不防 我一刀?”此時全身難以動彈,又無兵刃,獨眼少年若是突然提刀砍來,那就只有引頸待戮的份兒了。
獨眼少年在李逍遙身前呆立一會,滿眼困惑之意,顯是無從入手,轉頭問道︰“穴道……怎麼回事啊?”羽雲、任書易皆是一愣,隨即抬手,齊聲“噱”他。
李逍遙不禁又好氣又好笑,心道︰“這家伙也是‘矬’的!”獨眼少年似也覺不好意思,低聲咕噥道︰“我一生鑽研刀法,沒時間選修穴位之學嘛!”李逍遙心道︰“矬!”既然如此,兩個蜀山少年也自無法可想,搖了搖頭,任書易道︰“刀你個頭!那邊有幾間茅屋,還不快把他扛了走?”
獨眼少年只得走過來扛李逍遙,倏地只听翼動之聲從耳邊撲閃而過,簌的一響,快得肉眼看不見。獨眼少年反應也自不慢,單刀一揮而出,撩向風聲傳來之處,出手如電。若是尋常武者,必難以躲過他如此快急的一刀,然而他單刀出手,眼光也跟著一掠,卻並未看見來犯之物。
“ !”的一聲,獨眼少年一斤頭翻離地面,重重摜跌丈外。李逍遙卻不由自主的離地飛起,被一只手扯著後衣領子,拽向桑林。
任書易瞧向獨眼少年,只見他在地上打了幾滾,勉強坐起半身,胸前後背插了幾根樹枝,血如泉涌。其中一根枯枝穿透肩窩,其狀駭人。任書易不禁變色道︰“破刀!你……”那獨眼少年煞是硬氣,受傷雖重,仍要撐著跳上前去狙截那個魅影一般的敵人。
那人出手雖快,怎料羽雲早在戒備之中,一見有異,立時揮起拂塵,纏住李逍遙頸後那只手,口中喝道︰“書易,臨者漸!”
任書易雙手交抵,念下法咒︰“兌坎相交——困!”羽雲旋身發出一道電光,喝道︰“節!”
幾只巨拳左右開弓, 的前後夾擊,旋即電光閃到李逍遙背後,將那魅影震蕩而飛。李逍遙不由自主的也被扯向黑暗的樹叢中,巨拳追擊而來,突有巨木擋路,虯枝戟張,頂碎巨拳,兩個蜀山少年皆是身體一震,向後跌開。
李逍遙眼見此狀,暗叫︰“這下慘了!”腦後驟地閃出一道刀光,削向那黑衣人後頸,來勢奇快。黑衣人沒料到還有一個少年悄然掩到身後,陡然下刀狙殺,運用法術不及,只得將身一縮,攝入暗處。那一刀挨著李逍遙後背削落,倘若黑衣人不放手,必得在這凌厲刀光之下立斷一臂。
黑衣人迫不得已,只得縮手急遁。李逍遙跌下地面,瞧見救他之人卻是那受傷不輕的獨眼少年。任書易在前邊叫道︰“破刀,好樣兒的!”袍影突然悄無聲息的飄出樹叢間隙,從背後籠住獨眼少年和李逍遙兩人的身影。這一下出其不意,獨眼少年待得驚覺不妙,反應已遲。
“臨、兵、斗、者、皆……”兩個蜀山少年急念咒語,合力欲救,但沒等法術喚起,大袍急旋而降,化做滿空銳光,向獨眼少年扎了下來。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一個小小人影直挺挺的蹦了過來,將李逍遙和獨眼少年撞開,數十道銳光唰的插落,將那小小身影扎得如同刺蝟一般。兩個蜀山少年驚呼聲中,一道刀光迅若急電,劈裂銳光背後的那塊飄忽袍影。
獨眼少年旋身停定,只見碎袍散開,一個黑影迅急之極的躥離他的刀光覆蓋之圈。這一刀可說極快,卻仍是傷不著那神秘的魅影。
黑暗中只見一綠衣翁匆匆奔來,大叫︰“這是鬼狐,小家伙們當心了!”
包括李逍遙在內,眾少年皆想︰“鬼狐是什麼玩藝?”那綠衣翁奔到近前,瞧見插滿樹枝的那個小童的身影,吃了一驚,問道︰“清涼寶寶,你怎麼滿身窟窿?”這時李逍遙和那三個少年才瞧清了擋住鬼狐致命一擊的那個影子是個三髻童子,皆覺慘不忍睹。但見那三髻童子渾若沒事的晃到綠衣翁面前,口中嘎嘎作響。
綠衣翁見他搖頭晃腦,好不得意,不由的皺眉道︰“清涼寶寶,你把自個兒弄壞了,小巧會埋怨我的!”嘆了口氣,伸手把樹枝從那小童身上拔了下來。眾少年眼見這小童被數十根尖銳樹枝戳個透心涼,皆以為必活不成,各感淒傷,哪知樹枝拔掉之後,那三髻童子除了滿身的透明窟窿,竟然渾若無事,口中嘎吱嘎吱的發出聲響,腦袋在肩上轉動一圈,目光閃閃地掃視四周。
眾少年見這童子沒死,已是驚呆,待得看見那童子的頭竟能在脖子上自由兜轉,就像沒有頸骨的軟體娃娃一般,此等情景委實太過離奇,不由得全都眨眼發愣,只道此是幻覺。
李逍遙瞪著綠衣翁和那三髻童子,心下嘀咕︰“夏枯草這老干皮又搞啥東東?”突听三髻童子口中嘎吱發響,夏枯草似能明白他的意思,哼了一聲,拉長了臉道︰“鬼狐,我早算到你要來搞鬼了。”目光向黑暗中一掃,卻沒瞧見鬼狐藏身何處。
任書易眼光只盯在清涼寶寶身上,心情惴惴,拉著羽雲的袖子,小聲問道︰“師哥,不知這兩人什麼路數?”清涼寶寶向他搖頭晃腦,任書易不由的縮到羽雲身後。羽雲哼了一哼,尚未回答,夏枯草便已听見,拉著臉道︰“你們這幾個小鬼又是什麼路數?”任書易道︰“我們是蜀山……”說到一半,瞥見羽雲使眼色教他不要自報師門字號,但已收不回漏出嘴邊的“蜀山”二字。
“蜀山?”夏枯草一皺眉,眼中閃出一種古怪的神情。“又是蜀山派!”
任書易同羽雲對望一眼,心想︰“說都說了。”挺起胸膛,說道︰“怎麼樣?我們是封三、尹六門下的正宗蜀山弟子……咦,為什麼說‘又’?”心想︰“難道此處還有比我們更正牌的蜀山弟子不成?”夏枯草哼了一聲,翻白眼道︰“比你們更‘正’的蜀山白痴我見都見過了一個。”他指的是那柱拐之人,此刻只有李逍遙明白他話中所指何意,那兩個蜀山少年哪里想到?羽雲當下便即變色道︰“你竟敢出言侮辱我們蜀山派!”
夏枯草只是冷笑,突然“嘿”出一聲,變色道︰“鬼狐進了我屋子!”話聲未落,清涼寶寶便已蹦向那幾間相連的茅屋。
迷霧幢幢,彌漫江岸。他們先後奔進屋子,並未發現有異。籍著油燈的昏光,只見那獨臂漢子仍然呆坐牆腳,嘴邊垂落一條長長的抖動的白涎。夏枯草愕然道︰“其他人呢?”急忙奔入里屋,那兩個蜀山少年隨後搶入。“ !”的一聲大響,兩人撞得倒跌而出,一時暈頭轉向。
獨眼少年隨後拽著李逍遙進門,瞧見羽雲、任書易剛從地上爬起,里屋蹦出一人,搖頭晃腦,正是清涼寶寶。這童兒先前只穿一件小肚兜兒,此刻身上卻多了一條青衫,遮住了樹枝扎出的窟窿。
夏枯草轉身走出,向清涼寶寶說道︰“這小姑娘昏迷未醒,你進去看住她。別讓鬼狐捉了去!”清涼寶寶口中嘎吱嘎吱發響,點頭答應。正要進去,夏枯草又道︰“把藥端進去 她飲。”清涼寶寶雖不會說話,卻善解人意,聞言照做,一路搖頭晃腦。
任書易向里屋探頭窺望,問道︰“里邊還有人嗎?是誰啊?”羽雲想起剛才所見,臉色微異,說道︰“是個結了一對馬尾辮的小姑娘,像是咱們師嬸!”任書易“啊”了一聲,急欲伸脖再望,口中說道︰“師叔呢?”未及瞧清,清涼寶寶的大腦袋出其不意的從里邊晃了過來,兩顆頭“咚!”的相撞,任書易打著旋兒跌倒。
夏枯草嘆道︰“清涼寶寶極是伶俐,而且好使,只有我女兒小巧才能造得出這麼好的偶人兒。不知小巧這時怎樣了……唉!”羽雲扶起任書易,目光投向夏枯草,怒道︰“什麼你女兒,里邊那個明明是我們師嬸!”
“我女兒就做不得你們師嬸麼?”夏枯草哼了一聲,說道。“胡說八道!蜀山派自玄天宗、厲風行、封求敗以下,十二劍俠哪兒來的老婆 你們這兩個小混球叫‘師嬸’?別以為我不知道江湖!”
蜀山派名兒極響,十二劍俠更是無人不知,即便是江湖上某個角落的隱者,也曉得十二劍俠除修劍痴以外全是修道之人,既已出家,絕無妻室。就算是修劍痴,他的妻子也早就不在人世了。
李逍遙听到任書易喚“師嬸”,心頭不禁大為震動,眼望里屋,一時驚喜交加,怎奈穴道未解,無法瞧個明白。只听任書易說道︰“你有所不知,蜀山十二劍俠之外,我們還有一個岷山的師叔……”夏枯草仰鼻說道︰“胡說八道!岷山的莊老道哪兒來的徒弟?”
任書易道︰“總之……你把我師嬸藏在里邊干什麼?”羽雲手攥拂塵桿,問道︰“我師叔呢?”李逍遙心道︰“我不就在你們眼前嗎?”心中著急,卻忘了此時他面容已非,別說這兩名蜀山弟子,只怕連靈兒也認不得他了。
夏枯草哼了一聲,說道︰“那小女娃兒是清涼寶寶從江邊救回來的,若不是遇到了我,她再修練一百年也活不轉了。”兩個蜀山少年對望一眼,心中半信半疑。羽雲問道︰“她怎麼了?”夏枯草道︰“清涼寶寶瞧見這小女娃兒全身濕透,拖著一個小子爬到岸邊,方才昏倒。于是清涼寶寶就背了她回來,你想知道更多,何不等她醒來,自己問她?”李逍遙心中感激,暗思︰“原來那日是靈兒救我上岸,若不是她,我早和船一起燒死了。”
任書易問道︰“怎麼不連我師叔一起救?”夏枯草道︰“清涼寶寶把小女娃兒背回來,轉頭又去尋那和她一起的小子,誰知那小子卻不見了。多半被野獸餃了去,哈哈!”兩個蜀山少年一齊變色。李逍遙想︰“原來我是這樣不見了的。”
任書易猜道︰“如此說來,師叔必是醒來自己走了。”羽雲哼了一聲,沉臉不言。任書易憂道︰“可是這麼大的桑林,他老人家可別迷路了才好。”羽雲哼了一聲,沉臉不語。任書易驚道︰“不好!我擔心師叔有難……”李逍遙見他們擔心自己,不由暗想︰“兩個小子也算有心。”夏枯草卻冷冷的道︰“死了好哇!你那師叔居然泡這般年小的女娃娃,這老家伙真是為老不尊,活該他要倒楣!”
他只道蜀山派師叔一輩的人物多半不會年輕,想起里屋那小姑娘如此嬌嫩,居然落入一老道之手,實難接受這等事,是以心中不忿,出言挖苦。本來夏枯草並不相信岷山的莊無涯膝下有了徒弟,但見這兩個蜀山派的小弟子擔憂之情出自內心,絕非作偽,不由得信了幾分。
任書易聞言怒道︰“我師叔才沒你想的那樣老呢!你這老……”羽雲心想︰“這老鱉救了師嬸性命,總算于本派有恩的,師弟可別得罪了他。”搶在任書易罵出來之前,反手一摑,打在他嘴上。
夏枯草鼻孔里哼哼地說道︰“你們 我听著,如果不是我用鬼枯藤吸淨她體內的冰蠶毒絲,小女娃兒怎能活到今日?蜀山派欠我一份恩情,想討回你們師嬸也不難,只要幫我辦一件事。若是依我,便將她活靈鮮跳的送還蜀山派,不然……我把她毒死只是舉手之勞!”
包括李逍遙在內,眾少年皆臉上變色。那獨眼少年正在旁邊從身上拔樹枝,自敷傷口,突見羽雲向他使眼色,心領神會,暗摸單刀,想要先發制人,動作雖輕,卻沒逃過夏枯草的眼光,一根枯藤飛了過去,獨眼少年身形剛動便被扯離地面,跌入屋後的草藤幽密之處。兩個蜀山少年皆吃了一驚,夏枯草哈哈大笑,悠然道︰“一切都在我算中!怎麼,還想玩嗎?”
羽雲和任書易眼見獨眼少年也落到這綠衣翁手上,一時驚怒交加,卻瞧不出那些是什麼怪藤,更不曉得這老兒還有多少厲害手段,終是沒敢貿然而動。羽雲哼了一聲,道︰“你要怎樣?”夏枯草道︰“我要你們幫我找女兒。這不難辦吧?”兩個蜀山少年對視一眼,皆覺事情听來不難,但不知這老翁會搞什麼鬼。
任書易問道︰“上哪兒找去?”夏枯草道︰“就在這片桑林里邊。我女兒小巧……”話未說完,李逍遙便又听見腳下的地板發出異聲,旋即木板亂跳,人在其上有如置身于驚濤駭浪一般,他再也站立不穩,一交跌倒下去。
兩個蜀山少年驚呼聲中,夏枯草也是滿面驚疑不定之色,勉強穩住身形,叫道︰“什麼東西在地下?”任書易倒在李逍遙身邊,兩人皆是面孔朝下,剛好從劇烈跳擺的木板間隙瞧見地下泥土翻涌,沸騰一般,那情形就像海底有巨物隨時要騰飛而出,駭異之極。李逍遙苦于說不出話,听見任書易大叫︰“不管是什麼,總之好大!”
羽雲瞪著夏枯草,問道︰“老頭,你在這兒住了這麼久,怎會不曉得什麼東西在作怪?”夏枯草抱著柱子,說道︰“我又不在蘭陵渡居住,為了找女兒才搬來這兒的……哪知會有這許多古怪!”羽雲見他臉色發青,顯得比誰都驚慌,料知問不出什麼,便把目光投向地下,這時,木板一片一片的飛了起來,層層推涌,地下仿佛有龐然大物將要破土而出。
“師弟!”任書易和李逍遙滾做一團,正自慌亂,忽听得羽雲喚他,轉頭一瞧,只見道袍一晃,羽雲躍身而起,半空中抬手捏訣,喝道︰“蘭陵渡果然有妖……神兵火急!”
但見泥土飛騰,茅屋下陷,情勢已到了刻不容緩的關頭。任書易勉強定神,以手訣呼應羽雲的法咒,兩人齊聲施咒使法︰“急急如律令!”
夏枯草看出門道,哼了一聲︰“蜀山仙法!”只見兩個蜀山少年全身如披金光,臉廓一亮,目中精光閃爍。泥土激揚之際,任書易與羽雲兩手相握,法力合做一處,齊念符咒︰“風、火、雷、電……劈!”
他們兩人修行尚淺,若是單獨施法,法力自是微不足道,然而兩人施以合體之術,靈力聚合,渾然一體,威力陡增。咒聲方落,引來數道驚雷霹靂,轟擊地下。泥塵登時彌天而起,遮沒了眾人的身影。
就在這時,地下發出沉悶的雷鳴般的咆哮聲。任書易不知剛才所使的法術是否有效,正自呆望,夏枯草臉色突然大變,指著兩個蜀山少年背後,驚呼︰“出來了!出來了……那是什麼怪種?”任書易回頭之時,只覺塵霧中有巨大的軟長之物晃過眼前,不時有粘液濺到腳下,卻又瞧不清是什麼。兩個蜀山少年自學法以來,從未遇上如此險惡之敵,一時不知所措,身下泥土突然翻涌而起,猶如沸騰的漩渦,要將整間草屋連同屋內的人裹進地底。眾人不禁驚呼,任書易背後掛著的長劍突然扯脫,棹入一人之手。
兩個蜀山少年回首之時,只見身後顫動著一個緩緩立起的人影。那人手中握著任書易的長劍,臉肌隨著塵霧中那巨影的擺動而陣陣抽搐,嘴角掛著一條長長的白涎,正是那一直縮在牆腳的獨臂漢子。
“魔獸!”這鄉農模樣的獨臂漢子原本痴痴呆呆,毫不起眼,然而長劍在握之際,當塵霧涌到面前,那張舞著的巨須映入眼簾,立時喚醒了深埋于瞳孔最深處的一股劍意。
“亂象紛呈!”
但見巨須倏擺,探到近前,那鄉農般的漢子眸中驟然精光激閃。長劍揮起,隨著一道光影在彌漫的塵霧中幻化千變,數不清的劍光傾瀉而下,落在那巨影之上。那漢子出手時只是一招,但毫無間礙的,一招接一招的凌厲劍法紛至沓來,猶如劍之巨浪,刃之驚濤,披天蓋地,迎向推涌而來的滾滾泥塵。
“追悔莫及”、“對影自憐”、“悲痛莫名”、“黯然失色”、“心亂如麻”、“患得患失”、“瞻前顧後”、“左右為難”、“肝腸寸斷”、“失魂落魄”、“意亂情迷”、“苦不堪言”、“不測風雲”、“無力回天”……當那招熟悉已極的“不知所措”映入眼簾之時,李逍遙心中大震,不由得呆了,只覺腦里混亂已極。
眼前這漢子所使的正是留在他腦中的劍法,招招連環相承,寒光穿閃如織,宛如星移斗轉,流星雨瀉一般,無疑精絕難言,招數變化遠較他所會的更為奧妙莫測,即便他對這套劍法如此魂牽夢繞,當那漢子使動長劍之時,也無法瞧清其中來龍去脈。一時間,李逍遙渾忘了眼前的凶險,無暇去想那漢子究竟是誰,又怎麼會使他所會的這一路劍法,兩眼睜大,瞳孔中只有那漢子使劍的身影。
兩個蜀山少年正望得目眩,但見泥土翻騰滾蕩之勢雖為劍濤所阻,洶涌之象卻絲毫未減。只在一瞬間,整間草屋已摧得片板不留,地面不斷下陷,仿佛突然間變成了一口吸噬萬物的巨井。眼看那獨臂漢子已將被地穴吞沒,就在這時,一串劍光斜刺飛來,幻化三十六道電光,駁入塵霧最濃之處。兩個蜀山少年不由失聲叫了出來︰“駁劍!”
“駁劍”是蜀山派的仙劍之術,兩個蜀山少年正自面面相覷,黑暗中有人大叫︰“殺魔獸!咱們一起殺魔獸!我就料到它沒死,殊不知咱攢也還活著!”隨著叫聲出現的身影,正是那柱拐漢子。
夏枯草不禁訝然道︰“我的鬼哭藤呢?”話聲未落,一只巨掌拍入塵霧深處,轟起滿空碎石,只見一黃袍老僧隨那柱拐漢子奔近,發出第二道密宗大手印。此人正是先前被鬼哭藤纏進樹叢中的密宗僧鳩摩羅上人,他傷後使力稍甚,臉色登時發灰,但那一掌的威力依然令人不禁為之變色。夏枯草轉頭亂望,突見那獨眼少年也從另一邊竄了過來,拿刀砍殺塵霧里晃閃的巨影。那數條擺動的巨影似是觸須,雖然粗大,卻靈動無比,刀光劍影亂加之下,居然傷它不著。
夏枯草正感奇怪︰“誰幫他們擺脫了我的鬼哭藤?”突見暗器掠空,水舞陽大步流星的奔來,雖不知所以,但見情勢危急,便也加入戰團。待得紫金麟橫空劈落,斬裂地面,夏枯草才曉得原來幫鳩摩羅等人擺脫鬼哭藤的人乃是鞠覺亮。
眾人合力,卻也抵擋不住出穴的魔焰。眼見泥霧中晃動的巨須越來越多,情急之下,夏枯草想起了他的鬼哭藤,急忙抱了一籃子過來,朝那越陷越深、越張越大的地穴拋落。他身上揣有專避鬼哭藤的藥物,是以鬼哭藤未敢纏身。枯藤拋入泥塵彌漫之處,那數條張舞的巨須立時將滿地的鬼哭藤吸引了過去。鞠覺亮等近距博擊之人曉得鬼哭藤的厲害,慌忙後躍避開。
但見一條巨須倏忽穿出塵霧,卷到鄉農般的漢子身後,正要將他拽入地底,眾人驚叫聲中,那漢子腳下一個踉蹌,回身揮出一簇劍光,交織削落,將那條巨須斫斷半截,濃汁噴濺,將他射倒。這漢子所使的劍招余勢未衰,大片寒光如江流橫瀉,追擊而去,巨須縮回地穴之時,登時又短了一截。
李逍遙不知這一招叫做“倉皇狼顧”,取意自辛稼軒《永遇樂》詞句“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贏得倉皇北顧”,這一劍使于危難關頭,威勢激增,猶如虎狼之反噬,恰似辛詞另一名句“氣吞萬里如虎”,一擊之下,天地肅殺,非但自身危勢立解,更在落敗關頭反殺敵人,力扳一局。
眾人眼看不敵,力衰之下更感奪氣,當那鄉農般的漢子劈斷巨須之時,無不大為鼓舞,隨著柱拐那人連串劍光駁入地穴,兩個蜀山少年合力施法,一聲聲“風火雷電霹”不絕于耳,連連雷擊地穴,那巨大的魔物身受鬼哭藤所纏,正自掙扎,數輪猛雷轟擊下來,兩個蜀山少年皆流鼻血,氣力耗盡,再難喚出法力。便在此時,只听巨獸狂哮,勢如滾雷,將地面上的人全都震跌,塵霧急收,縮回地下,忽然一聲巨喘,從地穴中吐出一個影子,咆哮聲沉下地底,悶哼著遁去了。
滿空泥土落下,地穴突然從眼前消失。
那柱拐漢子踉踉蹌蹌的提劍奔入夜幕迷離之處,一路狂叫不絕︰“魔獸!休想逃走……”羽雲和任書易此時氣力幾乎耗盡,心中皆懷疑此人與本門必有極深的淵源,但已無力追他回來。
塵霧飄蕩,良久不散。那鄉農模樣的漢子持劍呆立半晌,眼中的精光漸失,嘴角又流下白涎。突然萎倒在地,全身抽搐,顯出中毒之象。鞠覺亮正要上前攙扶,只听夏枯草說道︰“踫不得!”鞠覺亮一怔,瞧見那漢子身上沾滿濃液,方才明白︰“那魔獸的汁液有毒!”
夏枯草不慌不忙,教鞠覺亮用寶刀紫金麟砍下幾株鬼哭藤,把斷藤的漿汁灑在那中毒的漢子身上。李逍遙見他這般舉動,心中隱約想到︰“原來鬼哭藤的汁液可以解劇毒。”一定神之下,記起夏枯草在草屋里曾經提及用鬼哭藤解去靈兒所中的冰蠶毒絲,如今他體內已無中毒跡象,想來必是那日靈兒運功將毒絲吸入她自己身上,救了他一命。不由得鼻子微酸,心中充滿了感激之情,尋思︰“靈兒對我如此之好,她……她竟不惜舍棄自己的性命護得我周全!我怎麼報答她?”擔心她此刻安危,急想轉頭尋找她的身影,怎奈穴道未解,除了眼珠尚能溜溜轉動,渾身上下竟連一根小指頭也動彈不得。
夏枯草見清涼寶寶將靈兒抱到小船之上,遠遠避到江心,知道這童偶機靈過人,無須擔心,轉頭回來,只見每張臉上皆是驚猶未定之情,顯是還為剛才所經歷之險而心有余悸。鞠覺亮嘆道︰“剛才見這漢子劍術卓絕,委實教人佩服。可惜不知受了何種刺激,竟變得痴痴呆呆,連自己是誰也不曉得了。”
水舞陽臉色蒼白,面頰上泥土拌著汗水,大花臉一般,顯得模樣狼狽,手里仍攥著一把暗器,不時東張西望,生怕再有不意之險,兀自警覺不減,見鞠覺亮向他望來,便點了點頭,強笑一聲,問道︰“剛才……剛才那是何物?”鞠覺亮搖了搖頭,目露迷惑之情,喃喃的說了一句︰“天曉得!”
夏枯草突道︰“我要你們去找的藥材,拿回來沒有?”鞠、水二人對望一眼,未及回答,泥土倏然激濺而起,眾人只道魔獸又卷土重來,皆感震驚,但見地上一人突然躍起,黑袂帶風,呼的掠過臉面。那人剛才被那魔獸從地穴里拋出,一直伏身不動,看不清顏面,只道是個死尸,眾人一時顧不上理會,待得袂影掠空,兩個蜀山少年立時認了出來,齊聲驚呼︰“鬼狐!”
鬼狐雖然身形倏忽如魅,但此間好手不少,他剛撲身竄落,水舞陽的暗器、鞠覺亮的刀已迎了過去,卻均落空。夏枯草叫道︰“這家伙是個術士,單憑武功捉他不住!”
鞠覺亮微哂一聲,道︰“那也要看是什麼武功!”刀招忽變,連斷數株桑樹,將鬼狐前後去路封住。鬼狐不得已只好斜躥躲避紛亂砸來的樹干,袂影從刀光下飄晃而過,只听“簌簌”數響,腳下一叢鬼哭藤盤繞而上,瞬間纏做一團。
鞠覺亮提刀上前一拍,連人帶藤倒下,水舞陽道︰“等我喂他幾顆暗器……”藤團中突然傳出夏枯草惶急的叫聲︰“別射!是我……”水舞陽不由一怔,幸好沒把暗器發出去。鞠覺亮定楮一瞧,辨出裹在藤條中的竟然是夏枯草,愕然道︰“怎麼是你?”夏枯草滿臉氣惱之情,說道︰“那術士使妖法把我換進來了!”
“簌”一響,鬼狐突然從暗處竄出,身形如電,揪住李逍遙飛也似的掠入夜幕深處。
鞠覺亮等人措手不及,待要追趕,鬼狐身形飄忽,一掠便閃進了桑林之中,越奔越遠。
忽然間,鬼狐粘進了千萬重絲當中,耳邊傳來許多女子的吃吃低笑聲。
樹梢垂下十來個白裙飄飄的女人,在絲網之外瞪著徒勞掙扎的鬼狐,身影隨風晃蕩,臉上殊無一絲表情。然而笑聲卻從她們冰冷冷的軀殼內發出,鬼狐粘滿白絲的臉上不由露出驚恐之情。
地面站著幾個黑衣婦,仰面望著懸在空中的兩個被絲線纏住的人影,其中一人說道︰“鬼狐,你也走不出這片桑林!”
李逍遙見鬼狐掙扎不出,暗想︰“這術士該沒輒兒了吧?”突然,一大團氣霧從鬼狐背後噴涌而出,其臭無比,立時將眾人嗆得暈頭轉向。一個站得最為靠近的婦人突感手腕一緊,脈門竟被扣住。待得煙霧淡去,那一干女子搖搖晃晃的搶到蠶絲網旁,但見困在絲巢中的人不知何時已變成了一個婦人。
李逍遙被那團臭煙燻得幾欲暈去,並未瞧清鬼狐如何脫出蠶絲之縛,兩耳風生,只覺身子離地,鬼狐將他夾在脅下,飛一般的急掠。
奔不多時,李逍遙但覺眼前一暗,不知身在何處,鬼狐飛掠之勢驟衰,撲身跌落。
鬼狐夾頸的手一松,李逍遙滾到一邊,腰下磕著突出地面的石頭,吃痛不過,“哎呀”一聲,蹦起身子,忽覺身上被點的穴道已自行疏解了。
他心中暗喜,為免鬼狐發覺,便裝作穴道未解之狀,坐倒在地,眼角向旁邊一撇,只見身後趴著一個身穿黑麻布袍,須發皆灰,臉龐削瘦,長著一對狐狸眼的漢子。李逍遙暗想︰“原來鬼狐長這德性!”
但見鬼狐伏地劇喘一陣,突然大咳,吐出一口黑血。李逍遙吃了一驚,心念暗轉︰“沒想到他中毒了!”隨即想到那些蠶絲多半有毒,以鬼狐這樣的本事也不免身受毒絲所侵。李逍遙雖想到要救他,但終是無計可施。
無計可施之下,忽想︰“不能丟下好靈兒不管。我得去找她,抱……抱一抱這個乖丫頭。”此前每當遇上危險,或是逃生之時,他總會自然而然地把靈兒抱在手上,靈兒也從無異議。如此危難相依得慣了,當時並不覺得什麼,只道是理所當然,此刻想到抱她,不知為何竟是心中一熱。
鬼狐雖已無力起身,兩眼卻稍瞬不離李逍遙的身影,見他像是要走,不禁急道︰“九少!”李逍遙回頭望了望鬼狐,想告訴他自己不是“九少”,但仍說不出半個字。鬼狐喘著粗氣,低聲說道︰“九少,你娘要見你。”李逍遙一怔,心下忽感淒傷︰“我娘?我從未見過自己的娘!”
鬼狐粗喘地說道︰“這麼多年,你一直不肯見你娘。她知道……咳咳……知道你不肯原諒她。所以……所以她要補償你!咳咳……你知道……”李逍遙想︰“我知道什麼?我啥也不知道。”鬼狐喘了一陣,話聲越發低啞,目中似有異光閃爍,說道︰“我與鬼蝠、鬼咒都是魔域的孤兒,小時候……咳咳……妖魔鬼怪要吃我們,人類也視我們為異族。只有你娘才肯收留我們……九少,有娘的感覺真的很好!”
李逍遙听他這般說,不由也感鼻子微酸,心想︰“我也知道,不過……我也沒娘。”鬼狐又道︰“九少,求求你!快回到你娘身邊,她要補償你!”李逍遙想︰“怎麼補償?”鬼狐一邊說話,一邊緩緩的爬到李逍遙腳邊,見他似未想到要回心轉意,突然探手來捉。
李逍遙這時內力仍未回復,但所學的身形步法並沒失去,一驚之下,自然要避,腳下步法變換,從鬼狐的手邊急閃而開,只听鬼狐嘶聲叫道︰“我死也要帶你回太婆身邊!”雖這般說,眼見自己氣力已衰,無法踫著李逍遙半片肌膚,叫聲中不由充滿了絕望之情。
李逍遙腳下突然絆著暗處一物,跌倒在地,臉面一俯,大片烏蠅從眼前漾散而開,露出一張幾乎與他臉孔相貼的腐爛臉面,這等情形無疑駭人之極,李逍遙驚得跳了起來,心念急動︰“原來地上有具尸體……”但見那死尸直挺挺的躺于樹影遮蔽之下,全身粗腫,撐破了穿著的一件道袍,整張臉已然腐爛見骨,眼窩里擠滿了蠕蠕涌動的蠅蚋,連眼球也不見了,樣貌更增駭惡之氣。
李逍遙心下暗叫︰“又來?又是死得這麼難看的,搞什麼嘛!”正自驚慌,突听得樹影後貨郎鼓響,一個婦人抱嬰走出。亂發寶寶的尖笑聲傳了過來,嘻嘻哈哈的說道︰“哈!又是我先找到你了,少爺。”
鬼狐變色道︰“亂發老 !”亂發寶寶在婦人懷里轉臉望向鬼狐,輕哼兒歌,笑道︰“鬼狐底笛,哈……你明知大奶奶不喜少爺討小奶奶,偏要惹她生氣,這就是你不對墩。”鬼狐哼道︰“我才不管你什麼奶不奶的,總之……”話沒說完,貨郎鼓響,頭上立時挨了重重一擊。
鬼狐雖說咒術了得,怎奈中毒在先,氣力不支,竟躲不開亂發寶寶這一記重敲,頭上一暈,鮮血遮眼。他一怒之下,飛身撲起,大叫︰“我掐死你!”那白眼婦人原本僵立不動,待他撲近,裙下忽起一腳,正中鬼狐胸膛。
亂發寶寶跟著一鼓敲下,鬼狐半空栽落,身後突然噴涌煙霧,其臭嗆人欲死。李逍遙領教過他這臭氣的厲害,生怕又燻得腸翻胃攪,沒等飄過來,拔腳就跑,只听亂發寶寶在煙霧中大咳。
李逍遙哪里敢停?在樹叢中亂鑽半晌,逃到一片樹木稀疏之處,正要歇腳喘氣,突听得有人說道︰“武林中除了咱們以外,都是些淺薄之輩。因而,除了咱們山莊,我哪里也不願去……”李逍遙一怔,轉頭四望,並沒見到有人。
另一個聲音說道︰“對嘍,你看他們使的武功又長又復雜,就跟小學生作文一樣。我就不看好他們。天下雖大,只有咱們山莊的兄弟才是武林至尊!”李逍遙喘了幾下,瞧見不遠處有一口枯井,話聲居然從井口傳了上來,無怪听來沉悶之極。
先前說話的那人又道︰“只有咱們山莊稱許了的,才算得是武林高手。除此一途,都可視之為不入流。”李逍遙心中好奇,邁腳向話聲傳來之處走去,暗猜︰“什麼山莊的入口是在一口井里的?”只听另一人嘆道︰“他們的武學連基本功也沒練好,是以顯得長而復雜……不過,唉!到底會不會終于盼到有人路過,听見咱們說話,曉得咱們在井下,因而放條繩子下來打救我們?”
先前說話那人道︰“我小時候摔倒,別人見了都不幫一下。不過話又說回來,我見別人有事,更是幸災樂禍。別指望了,只好怨自己倒楣罷!”另一人忿忿的道︰“假如我們出得此井,少不了要蒙面喬扮,邀集同道,到其他門派的門口去連夜屙屎,也好出這口怨氣!”
正自嘟囔不停,突見一條樹藤從井口垂了下來。那兩人不由又驚又喜,抬頭仰望。李逍遙從井口探臉一瞧,只見那兩人滿身沾泥,坐在井底,仰頭之時,有些小青蛙在他們頭上蹦跳。
一人忙道︰“大俠,救命!”李逍遙心下存疑︰“是誰在這兒坐井觀天哪?”那兩人急于獲救,趕忙自報家門︰“我是青竹叟,旁邊這位唉聲嘆氣的小兄弟是吳白馬……”另一人補充道︰“小人綽號‘白馬無雪’。”青竹叟見井上的人沒抓緊樹藤,忙道︰“大俠,前輩!我們是俠客山莊的好人,你快救我們出去……”吳白馬補充道︰“我們會報答你!”
李逍遙雖不曉得這兩人是怎麼掉到井底,想起在張士誠船上會過面,這時他面貌已改,料想認他不出,見這兩人在井底與蛙作伴,模樣淒慘,暗思︰“幫幫他們倒也無妨。”便踩住藤子,讓他們爬上來。他雙手不便,剛才是以牙齒咬藤,費了好一番氣力才把爬藤從旁邊的樹上扯落,等這兩人爬出井口,他才跌坐在地,呼呼喘氣。
那兩人稱謝幾句,見面前之人只是一個模樣狼狽的少年,便不放在心上。吳白馬摸了摸頭上結了疤的一塊傷口,環顧四周,心有余悸的說道︰“不知是哪個壞蛋拿貨郎鼓敲暈咱們,丟進這口井里困了數日……可別又 咱攢遇著!”李逍遙心想︰“哦,又是那亂發寶貝干的好事。”青竹叟坐在井邊喘息方定,瞪著李逍遙,問道︰“小兄弟,如何稱呼?”李逍遙想︰“剛才是‘大俠’、‘前輩’,轉眼就變成‘小兄弟’了。”他胸懷寬廣,倒也不以為意,只是指了指自己嘴巴,搖了搖手,讓他們明白自己無法答話。
青竹叟皺眉道︰“你不肯跟我們說話?以我們經常在江湖行走的身份,肯跟你這種小貨色說話已經很瞧得起你了,你有什麼了不起?竟敢不理我們?”李逍遙打手勢,想讓這兩人明白他無法說話,擺手之際,牽動傷痛,不禁皺起眉頭。
吳白馬怒道︰“你為何對我們皺眉?是不是心里嘲笑我們?真是豈有此理!”李逍遙沒想到這兩人如此容易著惱,不想多理會,轉身自行,心想︰“我還是走自己的道罷。”不料那兩人見他如此,反而愈怒。吳白馬橫身攔路,說道︰“竹老,你看這小子居然擺出一副不屑理睬咱們的架勢,真是令人氣惱不過!”
青竹叟氣呼呼的說道︰“如此怠慢我們,真是無禮之極!”吳白馬道︰“讓我教訓教訓他!”突然發掌一拍,按在李逍遙肩上,掌勁陡吐,將他推了個踉蹌,手勢盤轉,狠狠的在李逍遙臉上打了幾耳光。經此一試,暗覺李逍遙身上沒多少武功,立時笑了出來,提腳架于李逍遙肩頭,將他壓得上身俯地,說道︰“竹老,我想到怎麼整治他了。不如干脆把這目中無人的小雜碎丟進井里,你意如何?”
青竹叟道︰“好主意!不過,這小子所穿的衣裳顯得比咱們干淨,丟進井泥里甚是可惜。”吳白馬往李逍遙身上瞧了瞧,笑道︰“听說大小姐和楚頭均到了這附近,咱們總不能一身泥的去同他們相會。免得被大伙兒取笑……”李逍遙挨了打,腦中一團昏糊,听得這句話,不由得心下暗驚︰“卻要怎地?”吳白馬伸手將他揪起,嘿嘿一笑,說道︰“小子,你這身衣裳看來不錯!”
李逍遙感到一只手拉扯他的衣衫,急想掙扎逃走,怎奈武功皆失,難以抗拒。那兩人合力將他按牢,三下五除二,把李逍遙的衣衫剝個清光。吳白馬揪住頭發,要把李逍遙拽到井邊,李逍遙奮力掙脫,正欲逃開,青竹叟發掌一拍,閉了他的穴道。
李逍遙倒在地上,心中又驚又怒,卻無計可施。那兩人爭吵幾句,青竹叟分得李逍遙的短衫和褲子,連靴子也一並搶去。吳白馬身上最髒,力爭之下,青竹叟只好讓出那條絲綢長衫。吳白馬換上長衫,意猶未足,低頭瞧見李逍遙身上除了一條系在腰部的小袋子,實無可取之物。
這個小袋子乃是靈兒那日幫李逍遙系于腰間,貼身暗藏,里邊大有名堂。李逍遙倒地之時,滾動幾下,無意中瞧見了系于腰間的“乾坤袋”,腦中急轉念頭︰“在桑園里那些女人怎麼沒把我這件寶貝一並沒收了去?”
吳白馬瞧見小袋子,忽道︰“說不定藏有銀兩!”搶身竟來拽扯。李逍遙大急,可是穴道又已被封,無法可想。但見吳白馬的手伸到腰間,剛觸到袋子,突然怪叫一聲,望後便跌,卻又墮入那口井中。
青竹叟陡然一驚,環顧四周,並未發見有異,回臉瞪向李逍遙,疑心突生︰“莫非是這小子搞的鬼?”殊不知李逍遙心中也是大為驚愕,耳邊听到井下傳出吳白馬的呼救之聲,卻想不通這是何故?
青竹叟以竹杖抽打李逍遙身上,見他痛得臉肌抽搐,卻不能動彈,便即放心,失笑道︰“我點的穴道怎會出意外?吳兄弟自己太不小心了,卻把自己絆跌……”揪住李逍遙頭發,拖到井口,說道︰“吳兄弟,我把他丟下去,你盡可飽打一頓出氣。”吳白馬叫道︰“可是我更想出來!”
青竹叟一怔,隨即拾起井邊的樹藤,投入井中,說道︰“你要出來就拉住這根藤條。”這根樹藤並不甚長,偏生這兩人均是矮子,手短腳短,青竹叟放繩時已差了一大截,吳白馬墜井又扭傷了腰腿,坐地伸手,怎麼也夠不著,不由怒道︰“你怎麼這般矮?”青竹叟哼道︰“你也沒自己想象中那樣高!”
兩人吵了幾句,青竹叟縮回身子,瞧了瞧四周,沒再找到可用的樹藤,眼光一低,瞥見李逍遙腰間那條系著小袋子的紅繩,心中一喜,說道︰“有了!”伸手拉繩,想扯下來接在樹藤一端,看能不能長一點。
但沒料到這根繩子竟然很牢,怎麼也拉不下來,青竹叟用小刀割了一會,也沒割斷,心下既奇又喜︰“這繩結實!”眼光觸及乾坤袋,伸手去拽,想連繩一並扯下,突然全身大震,不由自主的一筋頭翻過井欄,帶著連串怪叫跌在吳白馬身上。
李逍遙一愣之下,听得井底傳出呼救之聲,眼光溜轉,瞧見腰間的乾坤袋,隱隱明白其中緣故︰“難道這個袋子一系上主人腰間,別人就踫它不得啦?又或者那天靈兒幫我系在腰上的時候,暗使了咒術,讓別人搶不走我的東西……不管是何緣故,總之連桑園的女人在我昏迷之時也沒法取下我的這個寶貝袋子。剛才這兩個家伙一踫乾坤袋就掉回井底,也算巧得可以了。”
他在井邊躺了一會,開始擔心︰“有兩件事只怕有點不太妙。其一,井底那兩個家伙萬一又爬上來,我可就死翹翹了。其二,這時可別有人路過,瞧見我這副矬樣,豈不難為情得緊?”想到不妙之處,不禁埋怨自己︰“早知道會這樣,該跟靈兒學兩手自解穴道的功夫。唉……”既無法自解穴道,只好等待穴道自己解開。但想以青竹叟的點穴手法,多半要挨上兩三個時辰,急也急不來。
枯井下那兩人亂喊了半晌,既爬不上來,又沒人理會,只好閉嘴。李逍遙是個性子隨和的人,起初覺得自己這般模樣難以接受,過一會便覺泰然︰“光身躺在森林里沒什麼的。”躺在地上想著那鄉農般的獨臂漢子所使的劍法,腦中昏昏沉沉,暗覺那一路劍法似曾見過,卻不記得在哪里見過。不知不覺,發出鼾聲。
他一夜沒得好生休息,這時竟能睡得香甜。可惜沒過多久,便驚醒過來。
三支明晃晃的長劍抵著他胸前,只須輕輕一送,便貫體而入。
夜色中,地上投下四個人影,清一色的道袍,面如嚴霜。李逍遙睜開眼楮時,有三個人圍在身邊,另一人卻背轉了身,悄立丈許之外。
瞧那人背影窈窕,似是個女子。李逍遙正望著那女子垂在背後的一束烏亮的發絲,抵在胸口的一支長劍劃動而下,將他割出一條血口。
李逍遙嚇了一跳,那人冷冷的瞪視他,問道︰“說!宮九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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