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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代桃僵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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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李代桃僵
“宮九?”李逍遙心中一怔,目光從那三張繃緊的臉上溜轉而過,認出其中的兩張臉孔。
這兩人皆是曾經在十里坡露過面的,李逍遙還記得他們的名字︰“彭奇郎、馮青山。”蜀山派厲風行的門下。那日圍捉丁情不成,後來一直沒再撞上,沒想到會在這里遇著。李逍遙心中稍定︰“蜀山派是好人,應無凶險。”
彭奇郎目光微側,望著中間的那人,問道︰“宮九?”那人一臉麻子,長相卻也端正,眼光中透出銳利的寒芒,猶如兩枚透骨釘。見旁邊的兩個同門均目露疑惑之色,那人便哼了一聲,說道︰“蘭陵渡據說是宮九的地頭,這麼多武林同道在此地失蹤,他終是脫不掉干系。”
彭奇郎點了點頭,說道︰“看來蜀山派跟宮九是干上了!”李逍遙想︰“有熱鬧看了。”那麻臉道士卻瞪著他,目露怨毒之色,說道︰“就算沒有方師弟那筆血債,我師父丹辰子在蘭陵渡不知所蹤,這筆帳原也該找宮九算一算。”
李逍遙心中一怔︰“丹……丹辰子好有名!據說也是蜀山派的劍仙,沒想到收個徒弟是臉上種芝麻的。”看著這三人仇恨的眼光,突然想起一事︰“剛才我在樹林里見到一個爛尸,身上穿著道袍,不知是不是他們的同門?”
這時井中有人喊救命,蜀山派那三人均已听見,對望一眼,皺起眉頭。馮青山問道︰“什麼人?”井底一人答應︰“俠客山莊的人……救命!”李逍遙心中暗感不安,听見馮青山說道︰“師兄,喊救命的是俠客山莊的人。”壓低聲音,又道︰“小心有詐!”
那麻臉道士提高聲音問道︰“俠客山莊的人為何在井下?”李逍遙暗覺好笑︰“這話問得看似沒頭沒腦,其實不見得沒有哲理。”井底的人回答︰“我們路過這里,被奸人暗算了。蜀山派的大俠,快救我們……”彭奇郎問道︰“什麼奸人?”馮青山瞪著李逍遙,目露疑色,說道︰“井口躺著的這小子也是你們的同伴嗎?”
井底沉默片刻,青竹叟答道︰“此小賊來路可疑,我們好不容易爬上來,就是被他偷施暗算,身困井底。”李逍遙雖覺這兩人若能出來,必會為難他,卻沒料到青竹叟竟說出這樣的話來,不由得暗惱。其實,青竹叟之所以先打一耙,便是為了掩飾他們恩將仇報的丑行,把話說在前頭,意在 蜀山派的那三人造成先入為主的印象,就算李逍遙有口申辯,到時候也不足取信了。何況,只要出得此井,青竹叟豈會 李逍遙揭丑的機會?
馮青山道︰“我也覺得這小子不大對路。師兄,先幫兩位困在井底的俠客出來吧?”麻臉道士點了點頭。彭奇郎便放下長幡,拉那兩人出了枯井。彭奇郎原先的長幡在十里坡被丁情所毀,過了這些時日,他又另做了一桿長幡,這是他的奇門兵器,劍藏其中,與人交手時虛實難測,武功上實有獨特之處。青竹叟抓著幡布爬上井邊,從兵器上認出來歷,拱手道︰“原來是彭七郎君,相救之德,莫齒難忘!”又轉臉瞧向另外的幾名蜀山弟子,眯眼笑道︰“幸會幸會!”
麻臉道士面無表情,目光只從爬出井口的兩人臉上一掃而過,便又瞪著李逍遙。青竹叟不知趣,湊了過來,笑眯眯的說道︰“這位道爺形貌有如青蒼之巒,我想一定就是人稱‘青山不改’的馮青山馮真人了。”這個綽號卻是他自己臨時杜撰,馮青山听在耳中,倒也舒筋活血,笑了笑,還禮道︰“不敢當。”
青竹叟哈哈一笑,轉頭望向悄立一旁的蜀山少女,臉漾紅光,仿佛鮮血上涌,裂開嘴笑,上前行禮,口稱︰“唉呀呀!這位仙姑美姿天成,身上既有仙氣,又透出一股常人難及的貴氣。如果老朽還未花眼的話,您一定便是那位俗家出自富甲一方的熊谷主人于鏡波于大老爺八姨太所生的千金于文鳳大小姐!”又“唉呀呀”了兩聲,諛辭不絕︰“早聞于大小姐非但貌若天仙,同時也是一位工于文章美詞的才女,了不起啊!真是……哈哈,了不起!”
李逍遙不禁暗樂︰“這老家伙雖是個馬屁精,不過他拍人馬屁真是拍得好有學問。這個本領可不好學!”但見那位才女頭也不回,只是輕描淡寫的說了一句︰“既已出家,俗家的事還提它做什麼?”青竹叟哈哈一笑,眼光轉動,瞥見吳白馬目不轉楮的盯著于文鳳的背影,眼露異光,喉結動個不停。眼見這人饞相畢露,為免失態,青竹叟便將吳白馬一拽,拉到一邊,向麻臉道士唱起肥喏,因不認得此人,馬屁拍得再響也難免不著邊際。
馮青山道︰“這是本門師叔丹辰子真人的愛徒,名喚七天雨的便是。”青竹叟一怔,望著麻臉道士,訝然道︰“素聞丹辰真人乃是長眉仙長高足,在蜀山之外修行,位份與劍聖前輩門下十二俠相齊,只是極少在凡世露面。不想老朽今日有緣竟能一睹丹辰門下的風采!”
七天雨面無表情地瞪著李逍遙,語氣中透出狐疑。“你們剛才說,就這個小孩把你們兩人暗算了?”
吳白馬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就是他!此人準是宮九一黨……”李逍遙被他誣蔑,偏生有口難言,正覺不安,于文鳳突道︰“可他已經被人點了穴道,好像連動都動不了啦,我倒想知道到底是怎麼個暗算法?”這話正中要害,吳白馬登時啞然。“這個……”
“他使妖法!”青竹叟狠狠的瞪了吳白馬一眼,幫他補話里的漏洞。這老頭閱歷豐富,又能說會道,圓滑之極,若換作平時,李逍遙只怕也未必說得過他那張嘴,更何況此刻半個字也說不出。然而,青竹叟的話語卻是滔滔入耳,想不听都不成。“想想看,此時蘭陵渡除了蜀山派的諸位道兄之外,還能有什麼人會法術?這小賊行蹤詭異,又不著寸縷的躺在這森林中,腰間還系著一個邪門小袋,任誰一看都會覺得此非尋常之人。武林中又有哪一門一派的子弟似他這般?”
蜀山派那幾人不由相互對望,馮青山心下已覺青竹叟所言有些道理,抬腳向李逍遙腰間蹬了一下,哼道︰“我也看出這小子不對勁……”話沒說完,突然“啊”一聲,向後倒跌而出,頭撞在樹樁上,不省人事。
事出倏然,蜀山派那三人皆沒瞧清馮青山那一腳踢到了什麼,只道著了妖法,不由得吃了一驚。于文鳳自從露面,因見地上躺著的少年男子身體赤裸,有意站得遠遠的,目光只瞪著地面,哪敢向李逍遙身上瞧上一眼?忽然間听見馮青山大叫一聲撞到樹樁上,搶身閃過來一瞧,看見馮青山滿頭是血,只道他已斃命,不禁驚呼一聲,後退幾步。
馮青山那一腳踢得不輕,正中腰眼,李逍遙毫無提防之下,幾乎閉氣暈去。腦中一迷糊,看見踢他的人像一袋泥般飛了出去,心中隱隱明白︰“他同時也踢到了乾坤袋。”
青竹叟叫道︰“看,這小賊又使妖法了!”七天雨微哂一聲,眼光登沉,說道︰“原來真人不露相,險些兒走了眼啦!”長劍刺下,戳進李逍遙肩窩,覷準了琵琶骨的部位,要將他一劍釘于地下。
眼見這一劍如此狠急,李逍遙大驚之下,自然而然地將身一縮,腳底使勁,從劍尖下飛快的滑開,風魔玄衣神的輕功身法的奇變之處登時在這等危急關頭盡顯無余。此時,李逍遙心念一動,暗叫僥幸︰“咦,我的穴道已解開了!”眼光一低,瞧見自肩至胸,被劍刃刮出了一道長長的血口,其痛難忍,不由得皺臉低哼,暗想︰“怎麼不解穴得再快些?害我白挨了一劍, !疼死了……”
青竹叟武功不高,所點的穴道無須多久便能自行疏通。李逍遙在井邊已躺了半天,被點中的穴道先已疏解大半,剛才馮青山那一腳踢中腰眼,力道十足,誤打誤撞之下更加快了李逍遙封穴之處的血脈流輸,等于無意中幫了他一個大忙,以致情勢凶急之際,李逍遙竟能躲開那一劍。
七天雨那一劍原本是要斷李逍遙的琵琶骨,大凡習武之人,若是被人斷了琵琶骨,便縱有一身武功也要頃刻廢去。李逍遙逃過一劫,也知凶險之極。他背貼地面急速滑出丈許,眼見彭奇郎提劍從左翼來堵,青竹叟的削竹刀在右側砍落,七天雨長劍一挺,更是如影隨形的追刺而來,任李逍遙怎樣滑溜,當此情形之下也休想從三面夾攻中再次逃脫。
李逍遙躺在地上,但見眼前刃光亂閃,驚得連發根都硬了。不暇多想,只管把雙腳亂蹬地下,借勢又唰的滑出十來尺,耳邊只听“啊”的一聲低呼,蜀山派那名喚于文鳳的女弟子長劍本已伸出,沒等刺到李逍遙身上,眼光先瞧見了他光溜溜的肌膚,她幾時見過這等情狀?登時大羞,把眼一閉,俏臉移轉,長劍貼著李逍遙的身子刺入地里。
說時遲那時快,李逍遙眼見七天雨、彭奇郎的兩道劍光飛閃而來,只稍再緩得片刻,便要斃命于這兩道劍光之下。此時于文鳳已將他退路擋住,再難滑地躲閃,迫于無奈之下,李逍遙一腳蹬地,突然跳起身來,卻閃到于文鳳背後,即便重傷之下,猶然身形如電。
于文鳳原本扭轉了臉孔,不敢多瞧李逍遙的光身子模樣,怎料他突然飛身躥起,欺到身後。于文鳳此番也是頭一回下山踏足江湖,臨敵之際的經驗極淺。遇上這種尷尬情形,登有不知所措之感,耳邊只听得彭奇郎急喚一聲︰“師妹小心!”她猛然睜眼,地上的光身少年已然不見蹤影,手腕卻吃了一腳,長劍脫手,唰的一聲,擦著青竹叟的頭額飛了過去。
旋即脖頸一緊,多了一只手臂。于文鳳一時不知發生了什麼事,但听得兩位師兄大叫︰“兀那小 ,快放了我師妹!”
“听你們的才怪!”李逍遙一只手從背後盤到前邊,勒住于文鳳的脖子,將她揪到身前,另一只手攬腰,緊緊抱住不放。雖在危急之中,想起蜀山派這個自稱年齡大他幾歲的女弟子好像已經不是第一回被他摟抱入懷,心下不由暗樂︰“爽!”
李逍遙不會點穴,此刻他雙手皆傷痛未愈,難以制服懷中這個少女。于文鳳被他攬入懷中,原本可以使出許多反制的狠招,不難將李逍遙反過來擒住。可是她終究是個黃花閨女,打娘胎里出來從未 一個年輕男子如此緊緊摟抱,更何況還是個裸體的少年?
頃刻之間,她只覺全身發軟,腦中昏昏糊糊,雙腿一顫,倒入李逍遙懷中,半點兒清醒的想頭也沒有了。蜀山派那兩人眼見師妹落入敵手,投鼠忌器之下,再狠的劍招也使不出來了。吳白馬卻悄悄的欺到李逍遙背後,偷施襲擊,李逍遙听到腦後風生,想也不想,一記風魔神腿蹬了出去,樹叢深處發出一串痛呼,枝葉簌簌亂響,吳白馬不知摔哪兒去了。
彭奇郎見狀吃了一驚,不由的轉視七天雨,低聲問道︰“他使的什麼功夫?”
“絕對是邪門的路數!”七天雨瞪著李逍遙,臉色更沉,從牙縫里迸出一句︰“彭師弟,咱們左右包抄,別讓他逃了!”
彭奇郎不等他吩咐,早搶佔右翼一個有利方位,長幡一擺,嚴防李逍遙從右面脫逃。七天雨則閃到左首,長劍伸出,指向于文鳳背後的身影,沉聲說道︰“小 ,還想逃麼?”話聲未落,地上積葉飛揚,只見兩個緊貼的身影在沙塵中倏忽穿閃,斗然間從彭奇郎長幡之下一晃而過,迅速之極的竄入密林深處。 的一響,青竹叟胸前多了個泥腳之印,倒飛而落,重重的跌在七天雨腳下。
李逍遙使出風魔身法,那兩人豈能攔他得下?但見塵埃蕩落,他和于文鳳已然從七天雨、彭奇郎眼前瞬間消失。
那兩個蜀山弟子一驚之下,眼見師妹被擄,自然要窮追不舍。然而桑林中彌飄著濃霧,難辨方位,一時追蹤不到李逍遙的去向。
這時李逍遙的內力已回復得二三成,施展玄衣魔神的輕功已然無礙,他自從在桑園中醒轉之後,幾次嘗試運氣,均提不起半點內力。現下卻小有恢復,想來與那長發遮面之人的舉動有關。然而李逍遙對此地所經歷的每一件事皆感迷惑,幾乎沒有一樣是想得通的。就像夏枯草茅屋中那個使亂劍訣的獨臂漢子,雖說他所使的劍法正是李逍遙所會的,但李逍遙怎麼也想不起這人是誰,與自己又有何淵源?
在林中掠得一會,李逍遙那條傷腿又痛了起來,難以支撐,栽了一跤,手仍抱著蜀山派那女弟子,兩人骨嚕嚕的滾落一處草窩當中。李逍遙朝腿上一瞥,看見傷口迸裂,流了許多血,沾到于文鳳的衣衫之上。他這處傷是在逃出桑園時被那刀客關鳩刺了一刀,雖敷了傷藥,急奔之下,不免牽動傷處痛楚。
兩人跌進草窩之時,趁李逍遙分神,手勁稍松,于文鳳一記肘錘撞在他脅下,李逍遙痛得縮身仰倒,她便掙出身子,發掌拍落,突見到身上沾了許多血跡,不由的一怔。李逍遙乘她掌勢稍緩,攔腿一夾,將她絆倒。
樹叢後突有馬蹄聲傳近,李逍遙生怕這女子聲張,慌忙撲到她身上,本想用手按她嘴巴,瞥見手上纏著繃布,想起兩只手還未傷愈,一時不知該用什麼來捂她的口才好。
馬蹄聲更近之時,眼見于文鳳張口欲呼,李逍遙無奈之下,只好把手肘按落,堵住她的口。于文鳳既喊不出,便咬他手肘。李逍遙忍痛不放,為免這女子掙脫,索性連她身子也緊緊的壓在身下。
“哈!奇了,”只听迷霧中傳來一個脆生生的話聲,馬鞭甩動,半空中“叭”的一響。“好端端的,你們說方白羽怎麼可能丟了呢?”
李逍遙暗驚︰“冤家路窄!”難怪他會不安,因為說話之人正是林月如。
另一人說道︰“確是奇怪!走著走著,方白羽就不見了……”李逍遙認得這人的聲音,記得那天在江邊林月如喚他名字,叫做甦笑春。
一個低沉的聲音哼道︰“他連人帶馬不見了,咱們卻沒發覺一點動靜。甚至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失蹤了的,這事可不尋常!”這是秦天古的聲音。李逍遙听得幾句,不由暗覺好笑︰“這群呆瓜……”只听甦笑春說道︰“這地方真邪!咱們兜來轉去,怎麼也走不出這片桑林,還有這些見鬼的霧……”李逍遙暗想︰“他們似是在這里兜了好些天,多半迷路了。”
後邊幾騎跟了上來,皆說沒找到失蹤的同伴。那數人在鞍上沉默了一會,甦笑春不安的說道︰“無端端的怎麼會這樣?難道蘭陵渡真的有妖……”鞭梢一響,林月如脆聲說道︰“妖你的頭!這世上哪里有妖怪?”李逍遙心下冷笑︰“那是你沒見到。”
那數騎緩韁而行,馬上的人均默然片刻,一個慢吞吞的少年聲音忽道︰“記得方白羽是走在最後邊的,會不會被什麼野獸叼了去?”話聲未落,幾只手便伸過來打他腦袋。林月如等那幾人打過之後,才一鞭子抽了過去,說道︰“葉翩鴻,你沒腦子的?狼叼他不會叫啊,一點聲音都沒有嘛……我看是宮九搞的鬼!”
李逍遙本想等那幾騎過去了之後再放于文鳳,哪料她狠咬之下,手肘流血,不禁痛哼一聲。同林月如在一起的幾個少年皆是好手,立時听見,紛紛的喝道︰“什麼人?”
李逍遙心頭慌張,便要逃走,于文鳳卻咬住他不放。迫不得已,李逍遙只得像剛才那般如法炮制,用另一只手抱她腰肢,拉起來便跑。于文鳳掙扎得幾下,當李逍遙那只手從背後盤過來箍她小腹之時,身子一震,頓感全身發軟,“嚶嚀”一聲,又似先前那樣癱在他懷里,腦中暈暈糊糊,感到那只手勾住之處,連小腹里的奇異之火也被勾了出來,燃到頭上。非但俏臉似火燒一般,身子更懶洋洋的不想動彈。
李逍遙見她又不反抗了,顧不得奇怪,拉起便走,使出風魔輕功,突然竄出草窩。
身法雖快,一枝箭、一串鋼珠隨著兩下弓弦聲穿過樹從激射而來。李逍遙听風辨形,立時想到林月如的同伴中有兩人擅長弓箭、彈弓,知是這兩人出手,正要鑽入矮樹叢中躲開,破風聲急傳而到,卻從面前飛過,只听一人“哎呀”一叫,倒于地下。
放箭的少年蔡駿和使彈弓的陳驚雲齊叫︰“射中了!”李逍遙听著歡呼之聲,心中納悶︰“射中了誰?”
隨著兩聲怒喝,林中劍光急竄,穿出樹叢,卻是兩支長劍。李逍遙百忙中轉頭一望,透過樹木間隙,只見七天雨、彭奇郎各挺長劍撲到林月如等人馬前,不遠處卻倒了一人,頭發灰白,個頭矮短,腿上插了一枚箭,卻是青竹叟。在青竹叟之旁,手捂額頭坐倒在草中的另一名矮漢正是吳白馬。
這四人追到此處,發現李逍遙摟著于文鳳從草窩里竄出,尤其蜀山派這女弟子顯得神態曖昧,七天雨、彭奇郎心中生疑,擔心這副情景落在旁人眼中難免徒惹閑話,便搶先撲來,腳下踏草,發出動靜,林月如旁邊數人皆各警覺,又因先在此地迷了路,丟了同伴,難免疑神疑鬼,尤其那年小的蔡、陳二人更已成了驚弓之鳥,勾弦的手一松,上弦的箭便放了出去。
彭奇郎怒道︰“什麼人亂放箭?”長劍遞到馬前,驚得數騎揚蹄長嘶,霧氣朦朧中卻瞧不清對方面目,他不願貿然傷人,劍光盤轉,抖個劍花,光芒閃閃,剎住去勢。當此情勢之下,對方卻不曉得他心里轉什麼念頭,眼見霧中閃出兩道劍光,逕直欺到馬前,林月如旁邊一人打馬沖出,掄刀橫砍。
這少年一身勁裝結束,使一支破陣刀,刃長桿粗,遠遠一撩,大片樹木紛紛折斷,來勢猛惡之極,刀法精嚴,顯是名家子弟的手段。彭奇郎讓招在先,頃間幾乎吃了大虧。失了先機,登時被那使刀少年一輪潑風快刀逼得節節後退。
林月如哼道︰“甦笑春,你打得太慢了!”忍不住要打馬上前,將那使刀少年替下。甦笑春正打得順手,听見大小姐發出不滿之聲,不由得一愣︰“還慢哪?”心中轉念之際,手上使快刀之勢不免也隨之稍緩。“”!”的一聲,彭奇郎揮劍斜撩,劍尖先穿入門戶,按在刀桿之上,打橫一削,迫得甦笑春不得不棄刀急退,勉強保全一雙手。
七天雨眼光掃向樹叢四周,說道︰“彭師弟,算了!辦正事要緊……”彭奇郎正要收劍後躍,不料林月如長鞭曳來,颼的一響,纏住他握劍的手臂,一拽之下,彭奇郎不由自住的沖到她馬前。
林月如冷然道︰“我沒說算就不能算!”此時她做男裝打扮,彭奇郎一時未瞧出她是女子,被軟鞭纏手一扯,臂骨火辣辣的立時脫了臼,吃痛之余,心中更驚︰“好大的手勁!”但見馬上的人連連甩鞭,要將他整只胳膊扭成麻花卷般,情急之下,彭奇郎反手從背後的幡桿下抽出一支短劍,唰的一響,刺向林月如腹間。
他使這一招殺手原是迫于無奈,若不如此,那只胳膊便要廢了。林月如眼見得寒光逼到身前,其勢迅急,不由吃了一驚,雙腿夾鐙,勒轉馬頭,她的坐騎原本就比別人所乘的馬高出一頭,雄駿非常,此時她用力扯韁,那乘駿馬猛然發出一聲大嘶,揚起前蹄,人立而起,馬蹄像擂鼓一般猛然踢在彭奇郎身上,可憐彭奇郎口中鮮血狂噴,連人帶劍飛了出去,卻因另一只手還被軟鞭糾纏,飛不多遠又扯了回來,爛泥般跌于地下。
七天雨大驚,長劍提起,搶上前來,便要拼死相救。一串劍光駁出,半空激旋,匯成數十支直指林月如的銳光,正要當頭傾下,林月如身後突然轉出一個身披褐醬色大袍的騎者,袍底下唰的飛出一道長虹貫日般的劍光,後發先至,一掠即收,縮回袍襟之內。從出劍到收招,誰也沒能看清他的劍。
“嗒!”的一聲,七天雨身子微晃,險些站立不住,低眼一瞧,那只持劍的手臂血淋淋的掉在地下。半空激旋的劍圈剎那間消失。
林月如身邊眾少年瞠然片刻,齊聲喝彩︰“秦大哥好快的劍!”
秦天古。一品居風評榜上排名二十七。
這個排名是在三年之前,這三年里秦天古不在江湖走動,隱于深山,今次又被林月如派人找了出來。眾少年驚駭之余,皆想︰“以他這樣的劍法,風評榜上的排名肯定又要改寫了!”
林月如哼了一聲,說道︰“他一出道就搞得這麼血腥!”低頭瞧見彭奇郎掙扎著想要爬起,勒扯韁繩,縱馬揚蹄踩落。李逍遙原本已可不聲不響地離去,眼見此景,登吃一驚︰“她想踩死人嗎?”雖說忌憚林月如的狠勁,然而蜀山派在他心目中是一尊神 ,既見蜀山的人有危險,不假思索之下便竄了過去,施展風魔身法,冷不防穿入眾騎間隙,搶在馬蹄踏落之際,掃出一腿,使上玄神腿法,純以巧勁,猛然間將林月如坐騎絆翻。
林月如身邊雖不乏好手,單以武功而論,真要打斗起來,李逍遙不見得便能討得便宜,然而他所會的身法和腿功均屬異術,其中大有超人所能之妙,又出其不意,秦天古等人連瞧也沒瞧清,轟的一響,林月如胯下的駿馬便已翻倒于地。
李逍遙趁機將彭奇郎一腳踢開,暗使巧勁,送入草窩之中,眼光瞥見駿馬轟然翻倒,心想︰“哎呀,可別弄傷了小騷娘們……”雖說痛惱林月如的刁惡,不知為何又擔心她受傷。但見鞭影驟閃,林月如在坐騎跌倒之時急甩長鞭,鞭梢搭住一棵大樹的枝頭,借勢拔身離鞍,半空中一個漂亮的扭身,落到葉翩鴻坐騎之上,手提葉翩鴻衣領,將他拋到旁邊蔡駿鞍後,迅即佔了葉翩鴻那坐騎。
李逍遙見她身形手法一氣呵成,皆是漂亮之極,眩目之余,不禁暗罵一聲︰“小騷蹄子!”但見她安然無恙,心里卻也松了一口氣。耳邊听得林月如大叫︰“我的馬!”李逍遙心頭一跳,暗道︰“不閃就慘嘍!”不等那一干少年騎者反應過來,一腳蹬地,彈起身子,足尖在一匹馬的後股上多蹬了一下,借勢掠入林間。
他身形極快,那幫少年連他的影子也來不及瞧清,但覺眼前一花,樹叢晃動,來犯之人已然遁形。林月如勒轉馬首,怒問︰“什麼狀況?”眾少年面面相顧,因為剛才皆沒瞧清,均感難以回答。蔡駿在這干人中目光最尖,望向樹動之處,尋視著說道︰“有個光身的連體怪物閃入樹叢中了!”
林月如唰的 了他一記馬鞭,怒道︰“什麼光身連體怪?”打馬便率先追去,眾少年生怕有失,趕緊尾隨。
李逍遙躥入樹叢幽深之處,听見背後傳來林月如的怒叫之聲,他不由微感奇怪︰“什麼‘光身連體怪’?”旋即低眼瞥見地下的影子,登時恍然︰“哦!”但見于文鳳在他懷里竟不如何使勁掙扎,反似酥了骨頭般軟綿綿的靠在他赤裸的胸懷里,他心中不免又感奇怪︰“她怎麼啦?”
不須多時,他便听不見後邊追趕的馬蹄聲。眼前林木漸疏,霧氣彌飄,隱約現出一片磚牆。奔到近前,只見一道大門徐徐打開,檐影中掛有一面門額,寫有“馬明菩薩”四字。
“原來有個廟,”李逍遙心下暗異,因為他從來沒听說過馬明菩薩。
雖說李大娘自稱有“逢廟必拜”的習慣,但在沒搞清廟里供著什麼神之前,她未必便敢貿然進去。
李逍遙想起大娘的習慣,就在進廟的剎那間,心里突然犯了個不大不小的嘀咕︰“這門怎麼會自己開了呢?”
早不開,晚不開,偏偏在他露面的時候開了門。游目四顧,又沒看見有人,換了別人也會和李逍遙一樣感到納悶。
“我不是膽小喔!”李逍遙向懷中那一對瞪著他的眸子做了個“不是膽小”的鬼臉,心頭卻猶豫不決,到了門外,竟邁不出腳去。只須邁出一步,便進了門里。
他正要後退,胸前突然挨了一記狠狠的肘錘。
于文鳳掙出身子,沒忘記 李逍遙補上一腳。這一腳踢的不是地方,雖然他“不是膽小”,挨了那一腳之後卻也不由的倒在地上縮成一團。
于文鳳顯然神情恍惚,正眼也不敢瞧李逍遙一下,雙手掩面,跌跌撞撞的跑進樹林子里。李逍遙在地上癱了半天才漸漸的緩過勁兒來,目光掃視,除了樹影和霧氣,並未瞧見于文鳳的身影,心想︰“跑了也好,省得老子多花力氣……”
樹葉簌的一動,李逍遙只道于文鳳又回來了,轉臉瞧時,卻沒看見有人。再把臉轉回來,眼前多了一個影子。
他把頭一抬,登時看見一張俯低了的裂開嘴笑著的南瓜臉。
通常所說的“南瓜臉”指的是大臉龐的人。
但李逍遙眼前的這個南瓜臉卻是一個名副其實的大南瓜,這個南瓜有一對似眼的洞,居中的部位有鼻孔,下邊挖出一條彎彎而翹的裂孔當做嘴巴。
當這個南瓜臉俯低時,裂開的嘴里迸出兩個發音詭異的字︰“極品!”
如果不是那一對鑒賞般的眼光在李逍遙赤裸的身上轉來轉去,李逍遙絕對想不到“極品”這兩個字會用在他身上。
“戴著一張南瓜臉就想來唬我?”
李逍遙當然沒這般容易唬倒,一定神之下,他瞧清了站在面前的這個人不過是一個穿一件寬袍、頭上套了個南瓜面具的人。
他湊臉過去,把眼楮貼近南瓜臉的眼洞往里邊瞧了一眼,南瓜里邊是空的。
“哇!”李逍遙心中暗叫一聲,頭發開始一根一根豎起。
但他仍不甘心,暗道︰“我可沒那麼容易被唬倒!”又湊臉過來,睜大眼楮往南瓜臉上其余的洞里仔仔細細地瞧了一遍,猛然把臉一轉,滿面驚怖之色。“空的!”
耳邊突然鑽入一個詭異得無法形容的聲音︰“瞧,我可不是唬你——”李逍遙回頭一看,那人抬起雙手,摘下南瓜臉,兩肩之上空空如也。
沒有頭。
李逍遙暈過去之後,昏迷中所做的夢里人人都有一張南瓜臉。
他當然不是嚇暈的,但也搞不清為什麼暈倒,醒來的時候腦袋沉重,就像頭上戴了個大南瓜。
紅牙板得兒答答響。李逍遙尋聲望去,獸香裊裊,只見一個眉目如畫的小鬟手執紅牙板,笑吟吟的立在門邊,雙眸向他望來。這少女卻是桑園中的丫環阿梨。
這小鬟的眼光顯得善解人意,似能看穿李逍遙心里的成堆疑問。但她什麼也不說,只是吩咐別的丫鬟︰“你們快過去幫少爺換新衣裳。”
眾鬟簇擁著換上一身新衣裳的李逍遙來到花堂之上。看見那大大的“喜”字,李逍遙突覺隱隱有些不妥。
一個茄子臉的老蒼頭手搖蒲扇,滿臉堆笑,搶過來向李逍遙拱手,說道︰“九少大喜!”李逍遙心中納悶︰“啥的喜事?”另外一個大頭顱的小老頭歡然道︰“恭喜九少,難得你有興趣娶小奶奶,更難得的是大奶奶胸襟廣闊,非但毫無異議,更幫你把小奶奶迎娶進門……嘖,了不起之至!”
李逍遙掃視彩堂,並未瞧見大奶奶的身影。那茄子臉老兒笑道︰“九少真是好福氣,令人艷羨之極。”阿梨笑道︰“蒲公公,你也好福氣呀。誰不知道你家里的小奶奶多的數都數不來呢。”大頭顱的小老兒道︰“他家那些只是庸脂俗粉,如何與你們這兒相比?九少真是羨殺我輩,瞧瞧你身邊,連丫鬟都是這般俊俏!”湊臉到李逍遙耳邊,問道︰“啥時把阿梨收房,可記得通知小老兒一聲,也好過來討杯喜酒喝。哈哈!”
阿梨佯嗔道︰“庚公公,你再亂說話,瞧我不撕你這張老嘴!”茄子臉老兒笑道︰“就是!今兒又不是阿梨當新娘子,庚翁你急什麼勁兒?該撕!”那大頭老兒哈哈一笑,道︰“撕嘴我可不怕,只怕阿梨用桑園里最好的酒來灌死我……對不對,阿梨?”阿梨撇了撇小嘴,道︰“我會用毒酒毒死你!”
眾人說笑了一會,堂外鑼鼓聲喧。一個小鬟喜道︰“時辰到了!”接著,幾個老婦擁著一個頭戴鳳冠的新人進了花堂。這干老婦背影之後,但見門邊多了一個身穿深綠色衣衫的高個兒大漢。那大漢身子高大,卻是皮包骨頭,枯干精瘦之極。
李逍遙見那大漢形貌甚奇,不由多望幾眼。賓客中有識得的說道︰“這是大總管韓桑。好長時間沒瞧見他了……”茄子臉的老兒迎了上去,打招呼道︰“韓老弟,怎這麼多時候不見走動?”那大個子不作聲,轉過臉孔。賓客中有多嘴的說道︰“大管家多半是迎小奶奶去了。他與九少最是要好,據說有半師半友的關系,九少不方便做的事兒,叫大總管去做便不會引人注意。”
賓客中另有人低聲說道︰“听說大奶奶與大總管向來不和,前些時候還發生過爭執。大總管一氣之下,離桑園外出多日……你們瞧,大總管一回來,大奶奶卻又不露面了。”旁人說道︰“你懂什麼?大奶奶這會兒是不方便露面,可不是因為韓桑回來了。”先說話的那人問道︰“大奶奶為啥不方便露面?這里可是她的家……”旁邊的答道︰“她老公娶小老婆,她在這兒做什麼?似此尷尬情形,還是不露面為好。”
這時賓客的私議對象又轉向藏在鳳冠里的新娘子身上。這新娘子似是連站也站不穩,顯得嬌弱無力,若不是旁邊那四個婆子將她攙住,只怕隨時便會倒下。
“不知這位小奶奶是什麼背景?”一個三角臉猜道。“可不太像本地人哪……”
一個馬臉賓客說道︰“通常在一個大戶人家,若是小奶奶沒什麼後台,少不得要受大奶奶欺負。就算九少偏心相護,只怕也護不周全。”三角臉道︰“說的是。大奶奶是一家之主嘛,何況桑園本來就是她的,連九少也只是入了贅……”
一時間,李逍遙只覺頭昏腦脹,突听得一個頭戴方帽的老者扯高了嗓子說道︰“夫妻拜堂——”嗖的一響,飛來一顆小石子,不偏不倚,剛好射入這老者張開的口里,碎牙亂迸,那老者喊聲未落便轉為一聲短促的慘呼,望後便倒。
眾人皆吃了一驚,紛紛轉首,卻瞧不出那顆石子從何處射來。
這時,牆外有數人低喝︰“什麼人擅闖桑園?”劈砰、劈砰數響,五六個家丁裝扮的人跌過牆頭,墜于院內。
李逍遙隨著眾人轉臉去望,但听“颼”的一響,劍氣破風,檐外高掛的一排紅燈籠驟滅。
隨著十來盞燈籠落地,眾人眼前突然多了一個身影。
兩邊長廊中竄出數名青衣人,向那人撲去。但見袖風蕩處,青衣人已倒于地下。一道劍光從那人身後緩緩亮出,斜指地面。劍刃滾動血珠,嗒的落地。
茄子臉的老頭搖扇走出人群,面上笑容不改,問道︰“這位朋友不請自來,有本事闖進桑園,莫非是無憂公子的貴使?”
“無憂公子?”李逍遙心中一怔,隨即想到“河西無憂”。
一把長劍突然指著茄子臉,握劍的人冷然說道︰“你最好讓開!”李逍遙被許多腦袋擋住視線,瞧不清那不速之客的臉面。听了那人的話聲,卻暗覺有點耳熟︰“是誰來啦?”
那茄子臉的老頭面上多了一支寒意森森的劍尖,仍然笑容不改,輕搖蒲扇,說道︰“如果你知道我是誰,你就不會用這種方式跟我說話了。”眾賓客都笑了起來,眼中皆露出譏嘲之色,似感這不速之客的舉動幼稚得可笑極了。
“我不在乎旁人是誰,”那不速之客冷冷的說道。“我是來找她的。”
她……
所有的目光都不自禁的順著那人的目光移動,望向李逍遙身旁的新娘子。
這就更好笑了。但笑容突然剎在每張臉上,廳內一時鴉雀無聲。
因為這並不好笑。
當所有的目光投到李逍遙臉上之時,背後有一只手把他推了出來。
于是他就看到了丁情。
面對丁情那把長劍。
賓客中有人喝道︰“不想死的話,快向九少道歉!”這句話當然是向丁情說的。但是丁情的目光並未瞧向任何人,他只盯著他自己的心上人。
不管她即將成為誰的新娘子。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這 子的眼光太無禮了,竟敢這般盯著九少的女人!”于是,便有許多雙眼光投到李逍遙臉上,期待他出手懲罰丁情的無禮。
李逍遙心里只有苦笑︰“丁情這般盯別人老婆的目光確實有點什麼……可是我並非九少。”可是他想不通,這種事情怎麼會發生在他身上,發生在他和丁情之間。
這是一種要命的情形。至少,當面對丁情的劍時,李逍遙心中已經有了不祥的預感。
一人突然閃到丁情面前,擋住他的目光。“我是柳月居士,今兒九少大喜,不便出手。便由我來打發這個無禮之徒罷!”
沒有人看清柳月居士長什麼樣,因為他話聲未落,人就已經飛出了花堂,落進院中的水池子里。
丁情瞪著戴鳳冠的新娘子,說道︰“我知道你身不由己,所以來帶你走。”李逍遙扭頭望向新娘子,但見鳳冠微微顫動,新娘子卻沒有作聲。于是阿梨便說道︰“新娘子不會跟別人走的,趁早死了這份心吧!”
丁情面容淒然,顯是心中被刺傷。“我要她親口回答我。”
“九少的女人怎麼會跟你說話?”賓客中突有一人抄起桌上的酒壇子,隨著一聲喝罵,欺到丁情身後,猛然把壇子砸在他頭上。
酒壇碎開,混著酒水的血從丁情臉上滾滾淌落。花堂內霎間鴉雀無聲,就連那個手拿破壇子的大漢也不自禁地呆住了。
眾人剛才都見過丁情的身手。誰也沒想到他竟然躲不開那個酒壇子。
李逍遙見丁情眼光只盯在新娘子身上,瞳孔里除了她,沒有別人,連自身的傷痛也渾若未覺。他不由的暗想︰“這時候就算一個不會武功的人出手,也能夠要了丁大哥的命!”殊不知別人也這般想。
那大漢丟掉破壇子,猛起一腳,踹入丁情懷里。丁情倒下之時,堂內哄笑之聲此起彼伏。“還以為這小子有什麼了不起的來頭,原來只是個不中用的廢物!”
廳內有人吩咐道︰“把這個廢物拖出去,休要打攪了九少的好事!”丁情抬起頭,望著戴鳳冠的女子,盼能听到她哪怕說一句話,或者掀開紅頭巾瞧他一眼。可是她一動不動,仿佛此處沒有他這個人。
李逍遙看見幾個家丁搶過來拽丁情,本想上前幫他,可是卻一步也邁不出去。不知是誰的手按在他肩頭,將他釘于原地。
丁情也似釘在地上,任憑那幾人如何拽扯,不動分毫。
“丟人!”桑園的大總管韓桑終于說話了。話音未落,便已站到丁情面前,那幾個家丁見他寒著臉,眼光陰沉得可怕,不由得紛紛後退。
丁情的目光被韓桑的身影擋住,臉孔微抬,便瞧見一雙森寒如冰刃般的眼光瞪著自己。接著,耳中鑽入一個暗啞、低沉的語聲︰“你是什麼人?”丁情瞪著韓桑,不作聲。
韓桑兩眼上翻,似是想了一下,方從鼻孔里哼出一聲,目光又射在丁情臉上。“剛才,你使的是蜀山派的功夫。”
李逍遙瞪著大總管的後背,心想︰“這家伙果然有些門道!”丁情也是一樣驚訝,自從他被逐離蜀山門下,暗感無顏使用蜀山派的武功,是以對敵交手時他所使的武功里往往混合了其他門派的招數,等閑之人決難看出他招式中掩蓋了的蜀山武學,像剛才他闖進來時,便使了“沾衣十八跌”等幾樣外門功夫,但他自幼修習熟了的蜀山派功夫仍然暗藏其中,因他出手奇快,只道旁人看不出,沒想到韓桑一眼便即覷破。
“天蠶教與蜀山派是沒有過節的!”韓桑從丁情的眼神中得到了不需要回答的答案,目光環掃廳中眾人臉孔,負手微喟。“你擋得住我一掌,我便不殺你。”
李逍遙心中登吃一驚︰“一掌?難道他以為憑丁大哥的武功擋不住他一掌?”只听身邊許多賓客竊竊私語,轉頭一看,那些人皆是面露驚喜之色。李逍遙正感納悶,旁邊一人說道︰“很多年沒有人見過韓桑出手了,沒想到今兒沖著九少的大喜日子,他竟然要露一手!”另一人低聲笑道︰“看來今天此來不虛。”
每個人的議論里均談韓桑只要一出手,丁情會是個怎樣的死法。沒有人認為丁情有半分生機,更遑言勝算。李逍遙心中正自驚疑不定,但見丁情緩緩的站直身子,雙眼從韓桑肩旁投向後邊垂首不言的新娘子,暗覺她似乎對自己的生死毫不關心。他不禁淒然的笑了笑,說道︰“不管有多少人擋在我面前,我都要走到你身邊。”
人群中有個粗嗓子笑罵道︰“你爬過來罷!”丁情就在又一陣哄堂大笑發出之際,倏地直縱而起,猶如旱地拔蔥一般,從韓桑高瘦如桿的身子上方一躍而過,他身法極快,韓桑似乎連動也沒來得及動一下。
這一下就連李逍遙也感到佩服,他的輕功雖高,畢竟所習時日不長,就算仗了有風魔玄衣神的遺骨“極速”以及羊皮書的風遁秘術在身,臨敵之際也不及丁情這般從容不迫、進退自如。佩服之余,他也瞧出丁情這一縱身雖似簡簡單單,其實內中隱含了蜀山派上乘輕功的神髓。
然而丁情身在半空,就在驚鴻一瞥的瞬間,人群中突然朝空噴出六道酒箭,射向他在空中的身影。
李逍遙並未瞧清是哪些人朝丁情噴射酒箭,他眼光只盯著丁情在空中的身影,心下不自禁的把自己想像成丁情。如果換作是自己,置于此等處境又當如何應對?
丁情揮出衣袖,以勁風撥開射到身前的酒箭,空中酒珠如雨,紛紛揚揚中仿佛在燭光里出現了一彎彩虹。
虹影稍現即逝。丁情突然從眾人眼前消失,李逍遙衣襟一緊,微微內陷,已被長劍抵胸。他身旁眾人轟的退出一個空圈子,只見丁情已然站在新娘子面前,因他用劍制住了李逍遙,堂中無一人膽敢貿然動手。
就在這時,新娘子身邊那四個老婦各出一爪,同時抓向丁情的要害。直到此時,李逍遙才看清這四嫗各有一只雞爪也似的手同時按在新娘子身上,分別制住她不同的要害。先前只道這四嫗是攙扶新娘子,殊不知袖底下另含凶機。
這四個老嫗的出手既狠且急,李逍遙沒想到她們的武功高得出奇,正感擔心,但見丁情平步移退,宛似行在雲端,身隨流水。那四只爪子明明已將踫到他身子,竟爾落空。李逍遙心念一動︰“仙風雲體術!”突然間,長劍盤轉,將他推到四嫗爪前。
那四個婆子眼見爪下便是李逍遙,再不變招,便會生生撕裂了他,勢已難以收勁,只得一齊偏轉爪勢。隨著幾聲慘呼,旁邊幾個賓客從臉至腹,深深的裂開五道爪痕,倒于地下。爪風掠面之時,李逍遙鼻際聞到一股異味,頓時想到︰“毒爪!”
丁情握劍虛點四嫗足下,劍意似無實有,虛無縹緲,不知意向何處,又似另有所指。那四個婆子各覺丁情的劍意指向自己,而且急難防御,均回爪護住自身,守定門戶,想看清楚了再行出手。然而丁情這一劍的劍意不是 人看的,就是看也看不清晰。猶如拈花的佛相,在霧中,在心里。不在眼前……
看到了這招若有若無的劍式,李逍遙幾乎要叫了出來,心中驚喜之情無以復加。他雖然不曾見過這招劍式,但覺丁情所使的這招劍法與他學自仙靈島的“劍二”渾然意同,那是全然一樣的感覺,盡管招數不同。
沒有人能比李逍遙更貼近丁情的劍意。然而就連李逍遙也看不透丁情劍中的虛實。就在他想多看一眼的時候,丁情的袍袖從劍意濃濃的迷霧中拂出,瞬間搭住新娘子腰間,要將她迅速拉過來。此刻他們身子相距只有幾步之遙,李逍遙不由得暗盼丁情能夠如願地搶回他心愛的女人。這一招聲東擊西,那四嫗正自全神防備丁情的劍勢,不料手上一震,同時從新娘子身上彈開,紅衫一晃,新娘子軟綿綿的向前跌出,四嫗措手不及,已被丁情搶快了一步。
“噗!”
六聲匯作一聲。燭光一跳,六個紅衣人躍出人群,張口向丁情噴射燃燒的酒箭。
丁情眼看得手,卻還是不得不放開新娘子的身子,若不如此,她便免不了要被焰箭射傷。李逍遙聞到酒霧中彌飄的腥氣,不由得腦中一陣眩暈,“酒箭有毒!”
六道毒焰射向丁情身前,眾人只道他難逃此劫,但見一面劍光之牆橫亙而成,六股焰箭反激而回,將那六名紅衣人濺倒。那六人在地上狂呼翻滾,顯是痛不欲生。茄子臉的老頭閃身而出,提扇揮得幾下,紅衣人身上的火焰驟滅,冒出腥煙。
李逍遙瞧出火光雖滅,六個紅衣人卻已盡數斃命,身上燒出許多其深見骨的焦洞,心中暗駭︰“好毒的火焰!”不敢多看,轉頭望向丁情,心下大生膜拜之感︰“丁大哥的劍法真是太厲害了!剛才那一劍簡直可以叫我用命來換……那也值!”
然而丁情已失了先機,那六道焰箭將他一阻,新娘子又落回四媼手中。李逍遙暗想︰“我該怎生想個辦法幫他一下才是。”但以他此時的境地,這也只能是想想而已,決計幫不上忙。
丁情正要上前搶回他的女人,大頭顱的老頭突然嘿的一笑,擺動腦袋,呼的一響,丁情腳下突然升起大股烈焰。
這一著變化大出李逍遙所料,正瞠目間,丁情突然拔地而起,飛騰之勢雖已極快,地上的焰舌卻也如影隨形地狂卷而上,追著他的身形舔去。焰光騰空,立時變做一張魔臉,張口吞咬丁情。李逍遙仰頭瞧見丁情勢危,不暇多思,暗使“幻影天師符法”,一眨眼間,火光消失。那大頭顱老者仿佛被什麼打了一下,踉蹌後退,一張圓臉如同烤紅的雞屁股一般。
李逍遙只道自己法力又回來了,不由得心下暗喜。但見丁情半空中猶如蒼龍穿雲,旋身低掠,撲了下來,伸手欲扯李逍遙身旁的新娘子。眼看就要踫到那女子的衣衫,丁情突然悶哼一聲,身子向後急摔。
原來是韓桑探手抓住了丁情小腿,將他扯了回來,摔于地下。丁情身未著地,便即直立而起,仰臉一看,韓桑縱上空中,雙手連揮,吸納大團水氣,喝道︰“接我一掌!”到了此時,彩堂中人人皆已知道丁情絕非泛泛之輩,每人的念頭與片刻之前相比已是涇渭之別。先前誰也不相信丁情有本事從韓桑掌下有命活下來,此刻已有大半的人反而疑心韓桑這一掌能不能打倒丁情。
丁情望著韓桑飄在空中的袍影,突然間覺得心頭無比沉重,就像五丁五甲搬來十萬大山壓在他心頭。
“”——”隨著這樣一種令人耳鼓刺痛的聲音紛響不絕,冰光剜目。李逍遙眼楮不由一眯,露出恐懼之情。韓桑所使的正是李逍遙曾經幾乎喪命的“冰冥毒掌”!
除了“冰冥毒掌”這四個令他心驚膽跳的字以外,眼前韓桑的掌勢與那天江邊那人幾乎全然不同。沒有那麼絢爛多彩,沒有那麼奇詭多變,有的是斷金切玉的截然,以及銳不可當的萬鈞殺氣。
丁情自知遇上平生未遇的勁敵,不得不全力以赴,長劍上指,使出他曾對那四媼使過的無名劍勢。但比起剛才的虛無縹緲,殊多了十倍的凝重,百倍的森嚴,千分的法度,萬般的壯觀氣象。
“ !”的一聲,地面有影覆落,堂中眾人紛紛擠向兩邊的牆角,讓出中間一道大圈子。但見一塊其大如席的冰刀劈山斬岩般當頭砸落,丁情掄劍削擋之際,頭上“ 、 ”巨響不絕,巨大的冰刃一片連一片的削落,猶如滾瓜削菜一般密密層層。巨冰落勢奇疾,沾地即失,乍眼一看,只在凌空劈落的那一剎那才可見到閃閃冰光,除了丁情能感受得到致命的寒鋒,旁人絕難分判得出那究竟是真是幻?
沒有人想到“冰冥神掌”可以使成這等驚人威勢。李逍遙更是只有吐舌的份兒,心下暗叫︰“乖乖!這叫哪門子的掌法?呃——哦!他哪兒來的這麼多用不完的冰?”不管丁情頭上的巨冰是從何處飛來的,對他來說都已經不重要,他只知道一件事不是幻像。那就是他決計擋不住,擋不住的結果只有一個結局。死!
他的劍勢可以粉碎九十九塊巨冰,但只要漏了一塊,那便是滅頂之災。剎那間,丁情非但毫無還手傷敵的機會,更絕滅了所有的生機。當眼中閃出死亡之翼,他已經明白了至少一件事實,這個事實迫在眉睫︰“我果然接不住此人一掌!”
至少李逍遙也在這生與死的一線間明白了一件事︰“再厲害的劍法都會有破綻!”只要有一處哪怕是很小的破綻,高手對決之際這便意味著你會看到死神之翼。
先前他只道丁情這樣高明的劍勢無隙可擊,記得從仙靈島離開時,在海上听見姬靈通把這招劍勢叫做“劍三”。
亦即聖靈劍法的第三式︰“無名無實”。直到現在李逍遙才突然明白︰“原來殺神的劍法也是能夠破解的!”韓桑的最後一塊堅冰就能破解。
當最後一塊寒冰閃入劍圈,丁情就知道一切都結束了。他並不畏死,只是不甘心這個結局。寒冰未抵身,他心頭先已冰凍,一雙淒涼的目光投向人叢之中,尋找他至死也不會放棄的女人。
李逍遙別過臉孔,不忍看見丁情瀕死之際猶然深情的目光,那茄子臉的老頭卻笑罵一聲,說道︰“這個廢物!早該死了,卻來這兒現眼……”這句話本來指的是丁情,可是听在李逍遙耳里,就像說他一般,心下一陣難過,險些嘔出苦膽汁,暗想︰“其實這里真正的廢物是我!我才是廢物!眼看著丁大哥被人欺負,眼看著自己被人隨意擺布,我又能做什麼?除了剛才發出一道天師符,我還能做什麼?”想到“天師符”,突然心頭一亮︰“有了!”正想再發一道幻影符幫丁情的忙,然而勢已不及。
就在這時,丁情身前突然蕩開一道金剛法圈,摧去那塊激射而來的冰刃。
“金剛咒!”李逍遙心頭一震,舉目投去,只見庭前立著一個絲衣飄飄的美貌少女,當那一對隨風輕擺的秀辮晃入眼簾,一股巨大的驚喜之情霎間幾乎在李逍遙胸腔迸炸。
“靈兒!”
可惜他叫不出。靈兒也並未瞧他哪怕一眼,卻轉面望著隨後走出的幾人,嘴邊掛著甜甜的笑意。
韓桑旋身落定,只見院外奔進數人,最前邊的兩個少年搶到丁情身邊,齊道︰“丁師哥,找你好苦!”丁情一定神之下,轉回目光,看清了站到身邊的兩張稚氣未脫的面孔。
李逍遙也認了出來,那兩個少年正是羽雲和任書易。霎間,他腦中一陣迷茫︰“他們怎麼也來了?”隨即望向靈兒那嬌俏的身影,暗覺心神蕩漾,“這丫頭怎麼也醒轉啦?”
韓桑凜聲問道︰“你們是什麼人?”任書易大聲答道︰“蜀山派!”羽雲點了點頭,向丁情說道︰“我們在江邊遇到修五師叔,說你來了此處,想是有架要打,這便幫你來啦!”丁情點了點頭,望向靈兒面上,見她俏臉仍無多少血色,顯是傷病新愈,使力過甚,一時未能平復。
丁情知道剛才是她使“金剛咒”相救,目露感激之情,朝她點了點頭,說道︰“姑娘,多謝你啦。不過你顯然是傷勢新愈,不宜多使法咒。”靈兒抿嘴輕笑,扭頭去望身後之人。李逍遙暗覺她神情歡悅,卻不明所以。只听任書易說道︰“咱們小師叔真有辦法,若不是遇上了他老人家,那水船主、鞠鏢頭甭想找到夏枯草想要的幾樣藥引,缺了其中的桑芽兒入藥,小師嬸這時候還醒不來呢。缺了另一味櫻桃蚯蚓,大伙兒也沒把握打上宮九的窩里找碴兒……沒有小師叔帶路,咱們也沒這麼快找到地頭,所以說,有個肯帶頭的師叔真好!”
李逍遙暗覺疑惑︰“怎麼把這些功勞都算我身上了?這些事兒,我可一樣都沒干哪……”丁情听了任書易之言,也感不解,“什麼小師叔?”
“就是他——嘍!”任書易把手一指,只見檐影下現出一人的身影。
這少年挽著靈兒的手,兩人神情親密的並肩走入花堂,燈光照耀之下,那人正是李逍遙。
丁情先是一怔,隨即目露詢意。羽雲低聲告知︰“小師叔是莊師叔祖新收的弟子,這事還沒來得及向大家宣布。”丁情又是一怔,隨即欣喜的說道︰“他老人家終于肯收弟子啦?好啊,恭喜你了,小兄弟!”靈兒身邊的李逍遙含笑點頭,隨即轉動目光,從人群中找出一張慘白的臉孔,伸手一指,問道︰“靈兒妹子,你可認得他?”
靈兒點了點頭,低聲說道︰“他……眉毛淡淡的,我連做惡夢都忘不掉。”咬了咬櫻唇,怒目投向新郎官那張她作夢都難忘的臉,說道︰“這人險些殺了逍遙哥哥,他……他是壞人!”
說完,羽雲和任書易的劍鋒陡然指向呆在人叢中做新郎官打扮的李逍遙,大聲說道︰“南宮九!今天我們是來殺你的!”話聲剛落,牆頭跳下一個獨臂道士,面有麻子,嘶聲喝道︰“蜀山派已經有不少同門折在此 手上,今兒就算死,我也要和他拼了!”任書易聞聲回頭,認了出來,訝然道︰“七……七天師哥,你怎麼也到了蘭陵渡?”羽雲眼見那人衣衫帶血,站立不穩,便搶上去扶住。丁情不須回頭,便知道此處又多了一個蜀山同門。
只見那道人殘了一臂,傷勢甚重,以劍撐地,目光望向彩堂之中,眼里登時似要噴出火來,此人正是丹辰門下的七天雨。當他認出了新郎官打扮的李逍遙,更是怒火中燒,嘶聲喝道︰“就是這個小賊,擄去了咱們師妹,還……還行凶襲傷了馮青山師弟他們幾個。”
丁情、羽雲、任書易三人同時挺劍指著新郎官裝扮的李逍遙。但這一切他都視若不見,他眼里登時噙滿了淚水,沒有人知道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他望著靈兒,靈兒卻連瞧也不瞧他。靈兒的小手握在另一個“李逍遙”的手里。
靈兒身邊的那個少年正是沒被改頭換面之前的李逍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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