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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代桃僵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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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逍遙在那人催促之下,依言照做。那人教他寫下“風雷不動符”,以破罐接血,李逍遙用牙撕下一片衣衫,走到有門窗之處,因雙手疼痛,難以蘸血寫符。那洪大夫坐在大屋一角,架起一個破缸不知煮些什麼,見李逍遙用牙咬布蘸血寫符,便悄然走到他身旁。李逍遙听見耳邊鑽入一聲低語︰“讓我看看你的手。”
李逍遙轉臉瞧見洪大夫立在柱影中,便把雙手伸過去。洪大夫把住一摸,沉吟不語。李逍遙暗覺洪大夫的手冰涼,想是心中驚懼之故。當下縱有許多話要說,一時也難以辦到。
“ 嚓”兩聲,李逍遙正瞪著洪大夫那張掩在柱影中的臉孔,突感雙手大痛,火辣辣一般,向後一跳,撞在門上,牆灰簌簌而落,心中登吃一驚︰“險些撞壞了門!”
洪大夫的話聲煙一般鑽入耳中,低語道︰“只是脫臼而已。”撕去繃布,往李逍遙手腕上貼了藥布,轉身坐回柱影下,身旁挨著那個裝孩兒的竹簍,呆望破缸下的柴火,獨自發怔。
李逍遙抬手活動幾下,暗覺雙手雖仍有些余痛,經洪大夫這一整,已能活動自如,心下驚喜不迭︰“洪大夫的醫術好像比以前厲害多了!”轉臉向洪大夫一望,又感奇怪︰“只是今次見他,樣子怎麼有點兒怪怪的?具體怪在哪里我也不知道,總之……就是有種鬼鬼祟祟的感覺。”
正自寫符,洪大夫突然從暗處冒了出來,將李逍遙嚇了一跳。定了定神,只見洪大夫端著那個冒著熱氣的破缸子,話聲幽幽的鑽入耳朵︰“我用桑葉作藥引子,治過失聲之癥。趁熱喝了罷,小李子。”
李逍遙心中一怔︰“他怎麼會認出我?”抬手往臉上一摸,暗感納悶,但對洪大夫的醫術卻從無懷疑,接過藥缸,險些燙壞了手,他咧開嘴巴,忙不迭的又縮回雙手,心道︰“這麼燙!寫完符再吃藥罷……”雙手既已不痛,做起這些事來便快了很多,在屋中轉動一會,把符寫得滿滿的,從洪大夫手上接過破缸子,把藥飲了,雖感藥味奇苦,又臭不可聞,但為了能夠說話,再苦也得喝光。喝完了藥,往洪大夫手上一瞥,暗思︰“老洪真了不起,藥缸這麼燙,他卻一直用手端住,捂到不燙為止,還渾若沒事一般。”
飲了藥,眼光一掃,符也寫好了,又想︰“洪大夫既然這麼厲害,不如拉他去瞧瞧那個人還有沒有得治?”伸手一拉,卻抓了個空,轉頭一望,洪大夫剛才明明就站在他身邊的,這一轉眼間居然又遠遠的坐回那竹簍子一旁,呆望著柴火出神。
李逍遙本待走過去看個究竟,那長發遮面之人在另一邊喚道︰“快,我支持不住啦。”李逍遙只得奔回那人身旁,見他身體蜷縮,抖個不停,不禁著急︰“他怎麼這樣?”那人突然大喘幾下,仰面說道︰“我感覺到它就要出來了,只盼天罡戰氣能幫你化險為夷……”
“什麼東西要出來了?”李逍遙心中奇怪,突感雙腕一緊,那人探手握住他的兩只手臂。一剎間,李逍遙手腕的“神門穴”仿佛被一支火炙般的氣針刺入,身子不由得一顫,難以承受之下,便要掙扎,耳邊鑽入那人低弱的話聲,念誦的似是一連串的咒訣。
此刻,李逍遙想不听也不成。咒訣隨著滾炙的氣流急涌而入,饒是他記性不差,一時半會也險些記不齊全。那人只在片刻間便已誦完口訣,輸氣既畢,惟恐李逍遙沒記住,便把咒訣復誦一遍,教李逍遙默記在心。雙手仍握著李逍遙的腕脈,暗覺這少年依照他所授的法門將輸入體內的至剛真氣導至丹田,蓄于氣海,所做絲毫不差,那人不由得訝然道︰“怎麼學得如此之快?難道……”轉念間,想到︰“天罡戰氣只我一人悟得,這少年決計不可能從旁人那里學到。”
李逍遙心道︰“你剛才說來不及了,我能不快嗎?這法訣又不是很復雜,比起風魔天下輕功搞那麼多八卦的步法算小兒科了……”依法施為,暗覺全身經脈真氣激盈,懷中如抱一團大火球一般,試著潛運內息,頓知內力已不知不覺地恢復了許多,心中一寬,突想︰“忘了問他到底是誰……”
此時兩人靈力相通,那人感受到李逍遙的心思,閉目稍喘片刻,用“靈犀訣”告訴他︰“我是蜀山丹辰子。”李逍遙吃了一驚,忍不住便要跳起身來,那人握住他的手,一面將最後幾絲天罡真氣輸入他體內,一面緩聲說道︰“不管你是誰,既然你我靈力相通,幾次相遇皆在危難之中,也是天意所在。我把天罡戰氣傳 你,可知為何?”李逍遙暗想︰“當然是要我幫你了卻心願啦!就算你沒什麼要求,桑十娘、太婆那幫人既已犯到我頭上,說什麼也要去找他們斗上一斗……”
那人身子突然劇晃,李逍遙睜眼看時,只見那人的頭就在面前陡地迸裂,血汁紛濺,其狀駭人之極。
李逍遙大驚︰“怎麼傳功傳到頭爆啦?哎呀,血濺我一臉……”從丹辰子手中一掙而退,腳下不知絆著何物,跌了下去,耳邊只听“ 啪”一聲裂響,血珠如雨,激灑而落,映入眼簾的景象即使在惡夢中也不會出現。
丹辰子無頭的殘軀爆裂,血淋淋的鑽出一頭大蛾。當那對碩大無朋的翼影翕動著覆蓋而近之時,李逍遙霎間驚呆了,全身的鮮血仿佛凝固一般。想起丹辰子先前所說的話︰“它就要出來了!”原來他死前已感覺到體內發生蛻變,只是仗了一身天罡法力,苦苦支撐到傳功已畢。當他把最後一道“天罡戰氣”傳 了李逍遙,再也無力抵御自身的劇變,蠶蛹蛻化,蛾變瞬間加速,大蛾破體而出。
這絕不是一只尋常的大蛾,僅是那對張開的雙翼已經遮沒了丈許之地,蛾首宛如人臉,而且極像一顆骷髏頭。李逍遙正自呆望,大蛾“簌”的一聲扇翅飛起,半空探出尖喙,迅猛之極的俯沖而來。
李逍遙猛然回過神來,手中無物可以抵御大蛾撲擊,轉身便逃。此時他內力已回復了不少,但從未同如此大蛾搏斗,膽寒之下,心中只有逃命一個念頭。好在他輕功卓絕,雖然驚慌,腳下倒也利索。只是這間屋子四處封閉,終是難以逃脫大蛾的追噬。
驚慌之下,李逍遙脫口而呼︰“洪大夫,救我!”不知不覺,竟在此時叫出了聲音,心中一怔,不曉得是洪大夫治失聲癥的藥靈,還是丹辰子臨死前傳 他的“天罡戰氣”起了作用。
洪大夫眼見大蛾已撲到李逍遙身後,情勢緊急,連忙拽了一把燃燒的柴火,喝聲︰“小李子,趴下!”李逍遙沒听清,但腳下一絆,滾到一旁,大蛾猛撲而下,正要啄他腦髓,洪大夫把柴火拋來,大蛾吃了一驚,閃到一邊。
洪大夫舉起一根燃燒的干柴,火光舞動,教那大蛾不敢逼近,口中叫道︰“小李子,過來我這邊!”李逍遙趕緊躥了過來,因怕竹簍里那孩兒有失,便背在身上。與蛾僵持片刻,屋中堆積的雜物燃燒起來。那是洪大夫先前亂投的柴火落在易燃之物上,引起火勢。李逍遙眼見屋中四面皆火,濃煙漸多,暗感難以久耽,急忙竄到門邊,正要開門,突想︰“開了門,外邊的鬼蝶便要乘虛而入……”平生以來,今天是頭一回感到手足無措。
那大蛾被洪大夫手上火光一擋,幾番不得撲擊,李逍遙既沒敢開門,回頭望見此景,只道大蛾怕火,哪料大蛾繞行半圈,猛地撲了上來,翼動如狂風,將火把打得飛出,鉤喙急探,陡然戳到李逍遙額角,幸好李逍遙情急之下抬手抓住蛾喙,才沒立時破頭斃命,但已嚇出了一身冷汗。
生死關頭,李逍遙激起體內的“天罡戰氣”,大叫聲中,雙手抓住蛾喙,猛然將大蛾甩向雜物堆。情知大蛾仍要襲還,提指往半空中勾畫龍虎互斗之符,符未畫畢,翼影卷起勁風,滿屋火星亂飛,大蛾又從雜物堆後撲了出來,這一次來勢更急。
李逍遙來不及畫完這道符便要斃命于蛾喙之下,心中登感絕望。便在此時,洪大夫撿了一支著燃的棍子,甩動之下,火光立時把大蛾的注意吸引過去。李逍遙乘機畫成這道龍虎天師符,念下法咒,揚手一揮︰“師法天地,龍虎之符——制!”
半空中蕩出一道滾動光圈,圈內但見龍虎互斗之形一閃,旋即現出一道幻影天師符,將大蛾撞得倒飛而出,轟的一聲,震碎窗欞,落到屋外。
洪大夫歡呼聲中,李逍遙卻面露苦相。兩人對視一眼,听到大股扇翼之聲涌向震破的窗子,皆是一齊變色。
眼看鬼蝶就要襲入屋內,情急之下,李逍遙突然想起“乾坤袋”中的法寶,當即運使靈兒所授的“乾坤咒”,將“驅魔香”取了出來,又想起袋中或許還有其他避毒之物,趕忙取出,“啪”的一聲響,有個毫不起眼的小匣子掉于腳邊,低頭一瞧,“仙劍!”
他拾起小劍匣,未及點燃驅魔香,大群巴掌般大小的白翅黑喙蝶潑沙也似的涌進屋中,頃時滿屋翼影,狂撲亂撞,雖有不少撲進火中,燒成灰燼,但更多的卻是向屋里的活人撲來。
“這屋里守不住了!”李逍遙拉門沖出,洪大夫抱頭跟著躥到屋外,驀地里一頭大黑影猛撲而來,翼風濺血,正是先前被李逍遙扔出去的大蛾。
李逍遙措手不及,登時被大蛾撲倒,眼看就要喪命,一個小小身影翩然晃落樹梢,便在蛾喙刺入李逍遙腦門的那一霎間,伸手抓住了喙管,用另一只手把李逍遙拉了出來。大蛾竟似呆住一般,並未動彈。
李逍遙抬頭一瞧,認出危急關頭相救之人居然是那桑園的小鬟,先前在花堂中並未見到她,不知何以在此處。他一怔之下,想起了她的名字︰“丫頭飄飄。”
此時滿空蝶影,面前的大蛾翅膀微翕,仿佛作勢欲撲,李逍遙膽子雖也不小,當此情勢之下卻也不由的作聲不得。更奇的是,那頭大蛾雖說近在咫尺,長長的尖喙微微探動,但被丫頭飄飄小手握了一下之後,竟然不來撲啄。
滿天鬼蝶繞著丫頭飄飄和李逍遙的身影飛了數圈,原本殺機森森的蝶陣竟爾化為群翼曼舞。李逍遙心中一團迷糊,暗奇︰“這卻是怎麼回事?”此時丫頭飄飄仍拉著他的手,悄悄一扯,低聲說道︰“咱們快走!”
李逍遙腦中有些恍惚,鼻際聞到一種從未聞過的幽香,暗覺這種奇異的香氣若有若無,似是只在這小鬟現身之後方始飄在身邊。听見她說要離開此處,李逍遙心中微覺不安︰“她雖然救了我,但她是桑園之人。不知是不是桑十娘他們派來的……”正遲疑間,大蛾突然扇翅飛起,凌空向他撲落,丫頭飄飄變色道︰“這頭戀血蛾這麼快就發覺你和它終究不是同類了!我的香氣騙它不過,快逃!”但已來不及,大蛾猛撲而至,其勢凶惡,李逍遙嚇得腳下一絆,險些跌倒。
丫頭飄飄大叫一聲,橫身擋在李逍遙面前。大蛾扇起翼風,將她推倒,簌的一聲,撲向李逍遙。李逍遙驚呼一聲,身子激靈,急忙發天師符,卻忘了先運使“天罡戰氣”,法力急喚不出。
既發不成幻影符,只道必死無疑。哪知大蛾扇翼之際,竟爾轟然墜地,數不清的鬼蝶圍撲過來,涌到李逍遙頭頂,突然轉了去向,改而狂襲那頭大蛾。李逍遙心中一怔,轉面瞧見那小鬟朝群蝶翕動口唇,不知那群鬼蝶是否受她咒語驅使才轉頭撲襲大蛾。轉瞬之間,大蛾身上的鬼蝶便已堆積如山,密密叮咬,連蛾影也看不到了。
丫頭飄飄見他兀自發楞,便拉他的手,說道︰“這些鬼蝶全都帶有尸毒,叮上一口就不好了。少爺,咱們快走!”此時李逍遙哪有主意,被她小手牽起便跑。洪大夫不聲不響地跟隨于後,鬼蝶雖眾,大蛾雖猛,自始至終卻沒踫他。
他們沿著莊牆一逕奔跑,夜色昏黑,不知去向何方。但听得翼聲漸離漸遠,直到听不見,李逍遙方感驚魂甫定,草草包扎了腰部的傷口,想起于文鳳在花堂中刺他一劍,委實傷得冤枉。四面林聲如濤,霧流若水。丫頭飄飄說道︰“少爺,咱們就此離開蘭陵渡罷。”李逍遙一怔,不覺抬手撫臉,此時他的相貌仍屬宮九,這小鬟並未想到他是別人,不是她心目中的少爺。
他怔了一怔,脫口而出︰“不,帶我回桑園去。”
“什麼?”丫頭飄飄聞得此言,轉過面孔,稚氣未脫的臉蛋上滿是驚訝之情。“你還要回去?”
李逍遙苦笑一下,待要說明回去的原委,突感不妥,生生剎住了口,暗想︰“可別被她听出我說話的口音與宮九不像……”但見丫頭飄飄一雙清眸在暗夜中呆望他的面靨,遲疑一下,說道︰“少爺,怎麼這趟回來,你好像變了許多……”當下,李逍遙心里冒起的第一個念頭是︰“壞了!”
“是了,你怎麼又能開口說話啦?”丫頭飄飄側著腦袋,目光微有些迷惑。在她側頭時,李逍遙見到她頭上挽了一個蝴蝶狀的發髻,暗想︰“她這款發型倒也別致。”听到這小鬟開口相詢,難以不答,為免她疑心,李逍遙只得含糊以應︰“這個……夢總是會醒的嘛,生病也一樣。除非天要亡人……”
丫頭飄飄畢竟年小,沒什麼心機,當下不疑有他,笑了笑,道︰“不管怎樣,你每次出遠門回來,總是不同的。”李逍遙可沒那麼單純,眼珠一轉,當下拿話套她︰“我又去了哪里了?”丫頭飄飄不由睜大眼楮,愕然道︰“你不記得啦?去年出門時,你說要去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要去找一本書……就是縹緲峰啊!”
“什麼書這般要緊?”這句話本來想問,丫頭飄飄突然挨了過來,咬了咬下唇,星眸眨動,小聲問道︰“那你還記不記得我啊?還記不記得你答應過我的事兒?”幸好這事李逍遙听她說過,此時並未忘記。“怎麼不記得?不就是要我帶你出去嗎?”
丫頭飄飄登時眉花眼笑。“好少爺!你真好!”
李逍遙眼珠轉動,問道︰“干嘛你非要出去?”丫頭飄飄背轉了身,向前多走了幾步,等李逍遙跟上來,方道︰“你還記不記得小巧?她說外邊的花花世界比桑園好玩,人家也想出去看看嘛……”李逍遙心中一怔︰“小巧?”想起這個名字像在哪里听說過,一時卻記不起來。
“就是那個巧手巧心眼的夏小巧啊!”丫頭飄飄嘆了口氣,幽幽的說道。“大奶奶帶她回家的時候,她才只七歲,卻會造好多好多偶人兒,後來年年長大,造的偶人兒就跟真的一樣,真不曉得她是怎麼會造偶人的……那個會唱‘紅酥手’的飛樂姊姊,就是小巧的杰作。”
李逍遙想起那個掉了腦袋還能唱個不停的麗人,不由得吃了一驚︰“假人?”丫頭飄飄道︰“對啊!園子里的偶人兒跟真人混在一起,後來我們都快分不清誰是真人誰是假人了……”李逍遙想起在夏枯草家見過一個幾乎與真人無異的“清涼寶寶”,當時便覺得此童的神態舉止頗似桑園中那艷妝歌女,心頭一直別扭,听了丫頭飄飄之言,方始釋然︰“原來如此……但世上竟有這等巧奪天工之事,也算神妙之極了。想來這夏小巧必是天生一雙巧手,哪天有機會,該見一見這位巧手姑娘。嘖……沒想到這個時代竟有如此前衛之事!”
丫頭飄飄湊臉過來,問道︰“你是不是在想小巧姊姊?”李逍遙抬臉瞥她一眼,想起一事,問道︰“桑園里還有別的假人嗎?阿梨是不是?”丫頭飄飄小嘴微撇,不高興的說道︰“我就料到你要提阿梨!她?”探嘴到李逍遙耳邊,低聲道︰“我一直疑心她是妖精!”
“妖精?”李逍遙一怔,心里並不十分相信,想起阿梨的風騷姿態,不免心頭微蕩。丫頭飄飄哼了一聲,道︰“你不信就算了!總之,阿梨總是有許多掖掖藏藏的秘密……對了,少爺。記得那天你受了重傷躺在後園,大伙兒把你接回家,小巧就從那時起便失蹤了。這事可蹊蹺呢!”李逍遙很想搞清桑園的秘密勾當,便追問一句︰“有何古怪?”
丫頭飄飄湊頭過來說道︰“我疑心她的失蹤與阿梨的秘密有關!說不定啊,八成是阿梨殺了她。”李逍遙問道︰“是你自己悶在被窩里的猜測罷?”丫頭飄飄瞪眼道︰“你不信?小巧以前也曾悄悄跟我說過,她……她有一次見到阿梨在後園的榕樹下埋死人呢!小巧擔心阿梨早晚也要連她也殺了,所以老想離開這里,去找她爸爸……”李逍遙猜道︰“說不定小巧真是逃走了。”丫頭飄飄道︰“她當然想了,不過……沒我領路,她怎走得出去?”
李逍遙又不明白了。“除了你以外,這里就沒別人走得出去嗎?”
“有啊!”丫頭飄飄數著手指頭道,“大奶奶、亂發寶寶、大總管他們都是識得桑林迷宮的出路的。你每次出去,總是大總管送你。”她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說道︰“他們不曉得我也識路。這是我的秘密,只有你和小巧知道。”
“原來桑林是個迷宮,”李逍遙心下暗自詫異,搔了搔頭,問道︰“既然你識路,為何不自己出去?”丫頭飄飄小臉微紅,說道︰“人家……人家拜過馬明菩薩的,神說我是降生在這片桑林里的孩兒,生命只屬于這里,若不是心愛的人帶我離開,我……我一走出桑林就會死的。”說著,偷眼瞟了瞟他。
李逍遙失笑道︰“怎麼會嘛?”丫頭飄飄道︰“總之……你說過要帶我一起走的!”李逍遙苦笑道︰“我不和你一起,我也走不出去呀。難道說,我回去找那幫人帶路不成?”丫頭飄飄見他既如此說,登時喜笑顏開,拉起他的手,道︰“那咱們一起走吧!”李逍遙陪她走了兩步,突又停下,搖頭道︰“先等等。我還想再回桑園一趟。”
丫頭飄飄瞪他一陣,問道︰“不找到小巧,你是不會死心的,對吧?哼,從她教你易容術那天起,我便料到你會對她有意思!”
李逍遙笑道︰“你這顆小腦袋淨會想入非非!”丫頭飄飄走近他,凝睇一會,說道︰“少爺,你真的跟以前有點不同了,不過……”側頭“嘖!”了一聲,身子一轉,面朝另一方向,說道︰“人總是善變的。”
李逍遙問道︰“你要帶我去哪里?”丫頭飄飄不答,只是低頭自走,不時轉面回望,眼中帶著一絲驚疑不安的神情。此處仍處桑林環抱之中,四下里卻有許多殘牆廢屋,從前像是一座大戶人家的莊院,只是不知遭了什麼變故,剩下這片廢園。李逍遙邊走邊瞧,看出殘牆有燒黑的余跡,想是當年遭過大火。
正走間,草叢里突然發出“簌”的一響,似有不知什麼夜游之物急躥而過。丫頭飄飄停下腳步,等李逍遙走近,她顯得神情不安,眼光不住的從他肩旁窺望後邊,李逍遙見她神色有些慌張,不由的瞪著她。
丫頭飄飄悄聲問道︰“後邊跟著咱們的是什麼?”李逍遙回頭一瞧,除了不聲不響的洪大夫以外,並未再瞧見別人,說道︰“哪有什麼?”丫頭飄飄蹙眉道︰“真的什麼都沒有?可我總覺得……唉!”嘆了一口氣,扭轉了脖子。
李逍遙心想︰“她‘唉’一聲表示什麼?”丫頭飄飄轉回臉面,繞著他身子轉了一圈,探頭瞧他背後的竹簍,見到一個模樣甚怪的小孩睡在里邊,不禁瞪著李逍遙,問道︰“這是哪兒來的娃娃?”李逍遙看出她眼光中的疑色,心道︰“這小丫頭比誰的疑心病都大。”為了讓她寬心,答道︰“是一個朋友的小孩。這孩子有病的。”丫頭飄飄向那孩兒又瞧了一眼,道︰“所以我說你這次回來,比以前怪多了。像這些婆婆媽媽的事兒,你以前是不去理會的。”
李逍遙只得笑道︰“所以說……人是善變的。”洪大夫的話聲突然煙似的鑽入他耳中,悄言道︰“這小丫頭有古怪,得當心點兒!”李逍遙一怔,望著丫頭飄飄走在前邊的小小身影,瞧不出有何不妥,不禁回首望了望洪大夫那張總是隱在陰影里的臉廓,想起一事,再也忍不住,低聲問道︰“洪大夫,你怎麼會在這里?”
洪大夫苦皺著臉道︰“所以說……世事難料。我本來在家好好的,那天傍晚,來了個女人找我看病,就是這竹簍里娃兒的娘。唉!”他嘆了一聲,帶出無窮淒涼之意,仿佛有說不出的苦楚難以言盡。
李逍遙心念一動,問道︰“哦,是唐月兒找你。後來呢?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洪大夫嘆道︰“我一直想不通,她怎麼會來找我……唉,這孩兒身中奇毒,不是我不能醫治,其實根本是無藥可施。你也知道‘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的道理,可那婦人卻不講道理。當時我開了一張偏方 她,上邊寫明了所缺的藥材。那婦人收了藥方,卻把臉一板,說道︰‘你可知道有多少庸醫因為沒本事救我孩兒性命而死在我刀下?’”
李逍遙苦笑道︰“我也沒想到她會這樣……後來呢?她有沒打你?”洪大夫苦著臉道︰“打倒也沒打,這種事一下子就過去了……通常不會很痛。只是我心里不甘哪!因為她罵我是庸醫,怪我沒本事救她孩兒性命。這口氣我怎麼都咽不下去!”
李逍遙道︰“哦,你覺得平白受了她侮辱,咽不下這口氣,所以就偷了她孩兒,還跟來這里,對吧?”洪大夫道︰“我倒也不是恨她。只是不由自主的就跟了她來,那天她乘坐的小船翻了,我來不及救她,只好暫且幫她帶著這孩兒……唉,不治好這孩兒,我是不甘心就此離去的!”
李逍遙暗想︰“記得那天唐月兒上我家,我好像 她推薦過洪大夫。原來她真找他去了,難怪後來我又去洪大夫家,卻沒找著人。想來是這女人捉了洪大夫,逼他找藥治她小孩……唉,沒想到我隨口一句話,竟 洪大夫帶來這番折辱,真是難為他了。”心中有些歉疚,說道︰“老洪,你會治好這小孩的。不管怎樣,我都會幫你一起找藥!”
洪大夫點了點頭,道︰“我听人說,蘭陵渡或許有一種偏方能救得這娃兒的性命。只是……要取到此藥,太艱難了!”李逍遙心念一動,喜道︰“蘭陵渡不就是在這里嗎?等我救回靈兒,咱們一起找你需要的藥材,對了……蘭陵渡有個神醫叫夏枯草。”洪大夫似是沒在意听他說話,卻從身上翻出一本皺巴巴的冊子,珍愛的凝視一會,說道︰“這是我畢生行醫的心得,丟了挺可惜的……小李子,看你平日跟我學了些醫理,也算得上我的知音了。這本書你拿去看罷!”
李逍遙接過那本冊子一看,認得封面以小篆寫有“菜根集方”四字,奇道︰“什麼菜?”洪大夫說道︰“菜根指的是咱們這等無名之輩,不過這里邊有許多方子,可說是古來民間偏方之大全,你可別小看它噢!”李逍遙見他好像不舍得此書,便要還 他,說道︰“不如還是你留著罷,以後還用得上嘛。”洪大夫搖了搖頭,苦皺著臉道︰“用不上了,送 你吧,小李子。你行走江湖,總有用得著的時候。”李逍遙見他如此說,只得收下,忽想︰“對呀,有了這本書,哪天好好鑽研一下,缺錢花的時候還可以兼職做醫生……”
丫頭飄飄突然從前邊的霧里冒出來,疑惑的望著他。等李逍遙走近,她忍不住問道︰“你在跟我說話嗎?”李逍遙搖了搖頭,見她駐足不前,問道︰“怎麼了?”丫頭飄飄探頭向他身後望了一望,轉回臉孔,目光里除了疑色之外,更多了一層驚意,伸手一指腳下,“少爺,你自己看……小心些,別跌下去!”
李逍遙挨到她身邊,伸頭一望,登時吃了一驚。
只見廢園荒地中有個巨坑,狀似螺旋形,丫頭飄飄站立之處似是一個土坡,高高隆起,身後邊是圈圈盤旋的坑穴。李逍遙吃驚之處在于,通常他所見過的坑穴不論有多深,其形狀皆是從地面往下挖成的模樣,眼前這個大坑非但大得嚇人,形狀顯得是從地底下往外鑽出來的,這便不是人力所能為之了。
此坑雖大,底下卻堆了許多稀松的沙土和雜亂倒埋的樹木,並非是個無底深淵。坑上迷霧飄浮不定,平增了一層詭譎之氣。李逍遙望了一會,沒再瞧見什麼異象,只听丫頭飄飄在旁邊低聲說道︰“少爺,咱們快離開這里。”李逍遙听出她話語中透出不安之情,轉頭望著她,問道︰“你好像害怕什麼?”丫頭飄飄搖頭不言,轉身便行。
李逍遙不識路,只好跟著她。走不數步,突听得黑暗中有個顫抖的聲音喃喃的念叨道︰“身……是……臭……皮囊,膿……膿血包白……骨,若脫此……苦……苦海,方……方得大……大自……在!”
這聲音來自斷垣深處,听來竟充滿了森森的鬼氣。丫頭飄飄低呼一聲,臉孔唰的白了,不自禁的偎入李逍遙懷里。李逍遙本來也嚇得想要撒腳逃開,但听那聲音重復念叨,所念的偈語似曾听過。他心念一動,不由自主地邁腳便行,跨入廢牆倒塌之處,只見牆影中露出一顆顫抖的禿腦袋。
那人聞得動靜,艱難地轉動頭顱,借了一絲微弱的夜光,李逍遙暗覺這張臉孔有些眼熟。因感此處情形詭異,他沒敢貿然靠近,那人卻認出了他,口中咕噥道︰“原來是小施主……”
李逍遙定了定神,問道︰“你是……”那人澀然道︰“貧僧在夏居士家里見過你……”李逍遙不覺又多走近幾步,丫頭飄飄從背後拉住他的一只手,搖頭說道︰“小……小心,別……別過去!”李逍遙便停住腳,立在一塊大石頭上,問道︰“你是僧枷羅大師?”
此時他從高處俯視,只見殘牆凹陷之處堆起一大塊球狀的影子,那人的腦袋露在外邊,粘土般的物事一直堆到肩頭,僅頭顱尚能勉強轉動。他和丫頭飄飄對視一眼,各感驚疑不定,但都沒看清堆砌在那人身上的到底是何物。夜光之下,只覺那堆物體晶瑩發亮,有紅有白,間或深紫之色,竟似漿液澆鑄一般,隱約可見無數細小之物在蠕蠕而動。
那人艱難地答道︰“正是僧枷羅。”話聲含糊不清,口里不知含了何物。
李逍遙想起在夏枯草的茅屋中遇險之時,這藏僧為了救他而墮入深穴,此後不知所蹤,只道已遭魔獸吞噬,原來還活著,卻困于此處。他感激這藏僧救過自己,忙道︰“大師,我拉你出來!”丫頭飄飄阻攔不及,李逍遙已跳了過去,伸手扯住僧枷羅肩上的袈裟,想把這和尚拉出來。
他這時雙手已好多了,又多靠近了幾尺,看出粘住僧枷羅身體的似是一大團粉腸狀的活物,那些物體絞纏作一團,層層堆疊,遠看像一個大土球,僧枷羅的腦袋便從頂上露出,發覺有人走近,那團活物扭動鑽涌之勢登急。
李逍遙生怕沾上這些惡心之物,又辨不出是什麼,心中跳動加劇,急使“飛龍探雲手”法,迅速抓著僧枷羅的衣衫,往上一拉,不料紋絲不動,居然粘纏甚緊。李逍遙心下暗叫︰“恁地古惑!”多使了三分內勁,手指一緊,揪住僧袍的後領子向外一拉,耳邊只听兩聲大叫,驚呼聲發自背後丫頭飄飄口里,慘叫聲卻從手上傳出。
李逍遙拉扯僧袍之時,腳下使開風魔步法,同時飛身後躍,免被那堆活物乘拉扯之勢濺出來粘身。身猶未落,忽听得僧枷羅慘聲大呼,李逍遙未及細瞧,便感手上有異,心頭一跳︰“僧枷羅是個胖大和尚,坐著都比人高半頭,怎麼會這樣輕?”待得身子落地,定楮一瞧,登時驚叫一聲,他手里提著的只是僧枷羅一小半殘軀,這藏僧自胸部以下竟然沒了,血淋淋的垂著許多內 、腸子,斷軀邊緣不停的滴下鼻涕般的粘糊液汁。乍然間瞧見此景,李逍遙不免要嚇一大跳,把手一松,後退幾步,胸腔里擂鼓一般,半天也定不下神來。
更駭異的是,僧枷羅竟還活著。李逍遙把手松開,殘軀“啪”的掉在地上,口唇翕動,嘴里血如泉涌,眼珠艱難轉動,雙目圓張,瞪著李逍遙,嘶聲咕噥道︰“多謝施主幫我解……解脫此厄!”
李逍遙見他還能開口說話,更覺害怕,不禁又多退幾步。只見僧枷羅兩眼翻白,劇顫一陣,口中吐出一顆小圓珠,隨即“ ……”的長長吁出一口濁氣,五官皺做一堆,腦袋垂下,就此不動。
丫頭飄飄“咦”了一聲,從李逍遙腳下撿起那顆晶瑩透亮的珠子,拿到眼前一瞧,珠子漾動幽光,隱約可見里邊有個打坐的僧侶之像。她不由得訝然道︰“這個珠子光溜溜的不沾血跡,不染垢物,看來很神呢!”
李逍遙恨那堆粉腸狀物如此折磨僧枷羅,當下點燃一束枯枝,躍上前去,把火投到那堆異物之上,心道︰“燒死你們,省得又來害人……”但見火光沾上那堆粘稠之物,登時便要熄滅。他心中暗惱︰“想滅我的火?”使出天師符法,發指虛點,轟的一聲,火光竄上夜空,鼻際同時聞到一股怪味。
轉過頭時,只見丫頭飄飄拈著那顆珠子走近,說道︰“少爺,那和尚能撐到現在,多半因為他嘴里含了這顆珠子的緣故。他臨死之時吐了 你,想是感激你呢。”李逍遙接過珠子一看,暗覺奇怪︰“我好像看到里邊有‘密宗’兩字稍閃即隱。接著就出現僧侶之形,但也是一閃就沒了,但這怎麼可能呢?這倒也稀奇!”
他收起那顆“密宗珠”,抬眼瞪著丫頭飄飄,問道︰“丫頭,你說這到底是什麼惡魔在作怪?是不是桑園里的人搞的名堂?”丫頭飄飄搖了搖頭,滿臉茫然之色,說道︰“以前沒有過的,我……我也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害死了那和尚。”
李逍遙瞪著她臉上,倒也看不出有何作偽之跡,他一向不願下判斷,更不喜妄作猜疑,也懶于多動腦筋,既說不出這小鬟有何可疑之處,便不去理會她話中的真偽,只是哼了一下,說道︰“不管是什麼人搞鬼,既然搞到我頭上來,我就要它從我這里結束!”丫頭飄飄低聲說道︰“可是……少爺,你斗不過的!”
李逍遙道︰“你怎麼知道?”丫頭飄飄避開他瞪視的目光,臉色蒼白,遲疑片刻,咕噥道︰“你以前不會法術的。”李逍遙听不出她話里有無別的意思,只是揚了一下拳頭,說道︰“我現在會了。”底下卻並不似嘴上說的那樣有把握,暗感擔心︰“我搞不搞得定啊?”
“當然搞得定!”李逍遙聞聲一怔,听見腳步聲響了過來,透過殘缺的莊牆,隱約見有火把的光亮閃爍,林中有數人走近,先前大聲說話的那人又大聲的重復一句︰“這件事除我以外,沒人搞得定!盡管跟我走就是,吱吱歪歪什麼?一切都如我所算!”
一听到這般河南腔,李逍遙便猜到夏枯草便在其中,先前沒見到夏枯草、鞠覺亮等人隨靈兒、羽雲闖進桑園,他心里一直納悶︰“另外幾個家伙去了哪里?”此時卻在這處廢園遇上,一時不明所以,倒也不急著出去相見。
“我看咱們迷路了!”牆外傳來水舞陽的湖南腔,語聲不安的咕噥道。“夏大夫,這兒哪有什麼廟?”
“馬明菩薩廟一定在附近!”夏枯草堅持道。“我怎麼會記錯?這是桑十娘一伙的神主牌坊,咱們只須找到它,用上我精心調配的奇藥,便能制伏那干妖人……你別小看我這些藥啊,櫻桃蚯蚓的涎加上鬼哭藤的根,經過精確的計算,連閻羅王都殺得死!”
水舞陽苦笑道︰“我不是不相信你的計算,只是擔心你領錯路了……咱們兜了這麼多圈,只怕天蠶教的人早已殺光了蜀山派那幾個小娃娃,轉過頭來就該對付咱們了。”夏枯草怒道︰“我怎麼會引錯路?山路我比你熟!經過精密的計算,方圓百里內一定有座馬明菩薩廟……”
听到這里,丫頭飄飄腳下踩著的石子發出低響,李逍遙暗吃一驚︰“別被听見了!”這不是平白擔心,只因夏枯草身邊確有好手。雖然只是一聲微響,但已傳了過去,水舞陽剛問一聲︰“什麼動靜?”隨著衣袂帶風之聲“簌”的掠過,一道犀利的刀光已唰的削到李逍遙頸後。
“好一把鋒利的破刀!”李逍遙心念急動,知道那獨眼少年已然撲到腦後,不聲不響的一刀砍來。這少年出手從不留余地,李逍遙哪有回頭的機會,只得拉起丫頭飄飄之手,縱身急躍,使開風魔身法,從刀口之下疾竄而出。
這情形無疑險極,倘若他不是學了玄衣魔神的絕頂輕功,獨眼少年這一刀已令他足以十次身首異處。
李逍遙身在半空,心里還在為自己有這樣的輕功暗感慶幸,突見面前躍出一人,擋住去路,一柄紫金大刀橫亙而截,逼得他不得不剎住身形,只稍遲得片刻,便將身子送到刀鋒之上。這又是一個極險的情形,所幸他轉身飛快,打了個旋兒從刀鋒之前避開,腳剛沾地,便發覺四五人已將他圍在廢院中間。
但听得一聲低贊︰“好輕功!”李逍遙耳膜嗡嗡而鳴,抬眼一看,面前那橫刀凜立的大漢正是“江南鏢局”的鞠覺亮。嗒的一聲,一滴膿汁落地,李逍遙面孔微側,只見那獨眼少年立在右首,左手握刀,右手抬起,抹去眼窩里溢出來的膿液。
水舞陽在左首喝道︰“別亂動,否則喂你一把鐵蓮子。”李逍遙與丫頭飄飄對望一眼,身處此等境地,就算沒人發出警告,他們兩個也會老老實實地站著。
夏枯草帶著清涼寶寶躥過來,認出李逍遙的樣貌,不禁一怔,隨即哼了一聲,說道︰“宮九,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沒想到你又撞到我手上吧?”鞠、水等人聞言一怔,失聲道︰“這少年竟是宮九?”李逍遙忙道︰“我絕非宮九!”丫頭飄飄點頭道︰“對,我家少爺不是宮九。”
夏枯草道︰“我早探過你們桑園不知多少遍了,你這小丫頭分明是宮九的貼身小鬟之一。還敢抵賴?”鞠覺亮瞪著李逍遙的面孔,說道︰“年紀不大,難怪有這樣一身高明輕功,連我都看不出這門輕功的來歷,原來你便是宮九!”水舞陽補充了一句︰“天下第九的宮九。”
李逍遙生怕在此絆住,錯過了去救靈兒的機會,忙道︰“事情不像你們想的那樣……我真的不是宮九。不如你們听我解釋一下……”但想這事不知從何說起方能說得明白,否則這干人絕不相信,暗思︰“該怎麼解釋才夠說服力呢?”但見地上有個抬手抹眼的影子,他把眼光轉到那獨眼少年面上,見這少年不停的抬手拭目,眼窩中卻沒停過流膿。
李逍遙心念一動,指著這獨眼少年,說道︰“只須讓我和他比劃幾招,他便能證明我不是宮九。”這個法子是急中生智之際想到的,因為他曾在張士誠的樓船上同這獨眼少年廝斗,料想這少年必能從招數上認出他來。
夏枯草搖頭道︰“沒工夫跟你廢話!你們桑園拐走我女兒小巧,這須著落在你身上找回來……”丫頭飄飄訝然道︰“小巧?唉呀,你怎麼不早來尋她?小巧姊姊已經……已經……”李逍遙暗覺不安︰“這當兒她提起這事,豈不是把水越攪越渾?”
夏枯草果然跳了起來,變色道︰“我女兒怎麼了?”丫頭飄飄向李逍遙望了望,低聲說道︰“多半是少爺房里的阿梨把她……把她害死了,我跟少爺說起,可是他不信。”李逍遙皺眉而想︰“破嘴!”只听夏枯草大放悲聲,突然間跌坐在地,捶胸怒叫︰“害死我女兒,我……我跟你們沒完!”突然蹦了起來,一耳光打向李逍遙臉上。
這老兒出手雖快,但李逍遙事先見他神色大變,料到此著,將身一轉,腳下步法變化,避過夏枯草的耳光,晃到左翼,水舞陽腰間劍鞘倏地空了。
但見手影夭矯飛閃,半截龍吟斷劍已到了李逍遙手里。水舞陽登時吃了一驚,瞧不清李逍遙使了什麼手法奪去他的兵刃。
李逍遙以家傳飛龍探雲手取得兵刃,以鞠覺亮等人的武功,竟都沒來得及出手阻止。他一閃身便欺到獨眼少年之旁,喝道︰“接招!”使那招“不知所措”,劍光一閃,刺向獨眼少年面孔之畔,出手飛快,但在他一揮劍間,那少年的刀也同時劈到他後頸之旁,兩人皆為對方所制,招勢立時使不下去。
但李逍遙這時所用的是半截斷劍,劍身短了一半,對那獨眼少年便構不成威脅。那少年刀鋒削落,先一步抵頸。李逍遙見那少年霎間眼神變化,顯是想起了樓船上的情形,便即喝道︰“如何?”那獨眼少年悶哼一聲,撞在他的劍上,登時被斷刃劃裂臉頰,滿臉鮮血的倒下。
李逍遙大吃一驚,原沒料到會有這般變故。但覺後頸一痛,火辣辣的被刀鋒一帶,劃破一條血口。眼見那獨眼少年面頰受傷,單刀脫手,掩面倒于地下,李逍遙心中突然一凜︰“他就算認出我來,那一刀原本也收勢不住,只須多落半分,我的頭便已落地。”
只听鞠覺亮沉聲喝道︰“小丫頭,暗器傷人!”發掌往丫頭飄飄肩頭拍去。李逍遙登時想到︰“原來是這小鬟發暗器傷了獨眼小子,這少年中了暗器,才撞在我的劍上。無論如何,若不是她出手相救,我已經沒命了……”丫頭飄飄閃身欲躲,卻快不過鞠覺亮,半邊身子一沉,肩頭已被按住。
李逍遙听見她驚呼一聲︰“少爺,救我!”黑暗中難以瞧清鞠覺亮出手輕重,只道這丫鬟為了他而受傷,李逍遙不暇多思,喝道︰“放開她!”手棹斷劍,點向鞠覺亮按在丫頭飄飄肩頭的那只手。
鞠覺亮推開丫頭飄飄,沉聲哼道︰“宮九,你在蘭陵渡為禍多時,今兒這筆帳該清算了罷!”李逍遙心想︰“我只求逼你撤手,不和你玩兒性命。”驀地里只見一道紫光濺入眼瞳,刀聲霍響,鞠覺亮的“紫金麟”已逼到喉間。
李逍遙眼見這一刀無法抵擋,頭皮一陣發緊,只得向後躍開。原想避過此招再說,卻沒料到鞠覺亮的刀招不是一招接一招,而是串串相連,毫無間隙可乘。李逍遙只退讓了一招,頓失全盤先機,在鞠覺亮威風八面的剛猛刀勢緊逼之下,連氣也喘不過來,壓根兒沒有出招還手的片刻空隙,憑他手上半截斷劍,更頂不住紫金麟的鋒芒所向。這是李逍遙與一流好手廝斗以來,堪屬最憋困的一次,只因後退一步,便再也扳不回敗勢,無法還手,無法逃脫,只能一退再退,什麼招數全使不上。
李逍遙驚慌之下,登時提不起再做拼搏的勁頭,心中只是一逕的叫苦︰“完了完了!”這一路退下來,身上已被刀風帶得傷痕縱橫,衣衫破碎。眼見再也難以支撐,李逍遙便想棄劍認輸,但卻連棄劍的機會也沒有。鞠覺亮刀勢加快,李逍遙眼前只剩一大片紫光激閃,非但看不清刀路,連人影也模糊難辨。心中大叫其苦,突然腳下絆著牆磚,跌入身後一叢草窩之中。
便在跌撲之際,腦中突然閃出一招劍法,正合此時“倉皇狼顧”之狀,毫無猶豫的便使了出來。原也只是隨手一劍,鞠覺亮提刀追入亂草叢中,突見劍氣穿過雜草間隙飛瀉而來,瞬間已破了他刀光所圈的門戶,來得迅猛,絕難抵擋,一時又辨不明劍勢中的虛實,登吃一驚,倒躍而退,身子落在數十尺外,肩頭“ ”的一響,衣衫裂開一條大縫。
這情形簡直是鞠覺亮從所未遇的凶險莫測,只得再向後邊躍退,腰間衣衫又“簌”的裂開一個大口,直退出七八丈外,李逍遙那一招的余勢才總算沒再追來。
鞠覺亮變色道︰“什麼招數?”李逍遙從草叢中竄了出來,眼見鞠覺亮站在遠處,登感放心,急忙躍到丫頭飄飄身旁,拉了她便跑。洪大夫也從藏身之處閃了出來,背起李逍遙先前放在殘牆後邊的裝孩兒竹簍,跟著他便逃。但听得幾聲破風聲響過,李逍遙還未使出風魔輕功,腿上登時劇痛,耳邊听到水舞陽一聲低喝︰“著!”知是中了暗器。
李逍遙正要忍痛施展輕功逃離此處,腳下突然傳出穿竄游走之聲,只一低頭,便瞧見大簇爬藤四下包抄竄來,纏住雙腳,盤繞上身,牢牢縛住。
“鬼哭藤!”
眼見夏枯草舉著藥鋤當頭砸落,李逍遙登知沒招了。
藥鋤原本是要落在他頭上,卻被一柄紫金大刀攔開。夏枯草怒道︰“我要殺這惡 為女兒報仇,誰攔我也不成!”但當鞠覺亮橫身擋在中間,藥鋤怎麼也打不著後邊的李逍遙了。夏枯草武功雖也不弱,怎奈鞠覺亮畢竟高出一籌,連打幾鋤均沒能沾著李逍遙半根頭發,夏枯草心中氣惱,瞪著鞠覺亮,情知再試也沒有用。
鞠覺亮道︰“現在殺宮九不是好策。”夏枯草忿忿的道︰“現在不殺,何時才殺?”鞠覺亮轉視李逍遙,說道︰“須得由此人領咱們去馬明菩薩廟。”李逍遙一怔,搖頭道︰“我雖然去過,但不記得路了。”這是實情,夏枯草卻半點不信,哼一聲道︰“我有上萬種教你記得起路的藥方,你想裝聾作啞都不可得了!”說著,當真把手摸進衣兜,顯是找藥逼供。
李逍遙望著他的舉動,不由心中害怕。丫頭飄飄忽道︰“不要逼我家少爺!我……我認得路,可以帶你們去。”
“休想玩半點花招!”夏枯草揪李逍遙起身,往他屁股踢了一腳。李逍遙暗暗稱奇︰“這老干皮到底用了什麼法子,使得鬼哭藤不去纏他?”此時他身上被鬼哭藤縛住,僅雙腳勉強能夠邁步,夏枯草牽著藤頭,拽他而行。稍有不利索,便即揮拳狠打。
皮肉之苦倒屬小事,此時李逍遙最著急的是無法脫身去救靈兒等一干困于桑園中的人。至于到了馬明菩薩廟又會有何不妙遭遇,更是不敢去想。當下,丫頭飄飄領路而走,鞠覺亮提刀走在中間,便于前後策應,心想宮九既已成擒,料這小鬟也不敢搞鬼。那獨眼少年臉上傷得並不甚輕,夏枯草取出療傷藥物,教清涼寶寶隨後照料他,所幸丫頭飄飄的暗器只是一枚尋常發簪,倒不妨事。鞠、水、夏三人則押著李逍遙,跟隨丫頭飄飄走在前頭。
穿過一片樹叢,但見黃袍一閃,走出一個老僧,神情憔悴,空著一只袖管,正是鳩摩羅。鞠覺亮問道︰“大師何不留在江邊養傷?”鳩摩羅道︰“我師弟和幾位門徒均遭人擄去,此刻生死不知,想隨各位同行,設法找到他們。”
這老僧功力高深,已為眾人所睹,他既來入伙,無疑多了個生力軍。水舞陽不禁歡喜叫好,夏枯草卻冷冷的說道︰“這和尚不能與人動手,跟來做什麼?”鳩摩羅頷首道︰“老納會照顧自己,絕不成為各位的包袱。”水舞陽聞言始知這藏僧傷勢不輕,多半幫不上手,不由暗暗搖頭。
丫頭飄飄瞪著鳩摩羅,突道︰“在那邊有個胖和尚死得好難看咧,那是你師弟罷?”鳩摩羅臉色登變,問道︰“當真?”丫頭飄飄笑道︰“我騙你做甚?不信你問少爺,他揪那胖和尚腦袋,那胖和尚竟不經扯,在少爺手上斷成兩截了……”李逍遙心中暗驚︰“這樣形容豈不糟糕?”
水舞陽搖頭道︰“宮九真是血債累累,令人發指!”鳩摩羅果然氣得僧袍顫抖,瞪著李逍遙,黑著臉道︰“你……你當真殺死了我師弟?”李逍遙苦笑道︰“我也沒想到揪起來的只是半截殘軀。”丫頭飄飄笑道︰“是呀,以前少爺用手這麼一扯,好多人腦袋都搬家了呢…… 嚓、 嚓、 嚓!”伸出手指,逐一虛點鞠、水、夏等幾人的腦袋,目露恫嚇之色。
水舞陽變色道︰“你指我做甚?”丫頭飄飄做了個俏皮的鬼臉,縴手微翻,擺個擰斷頭的手勢,口中“ 嚓!”一聲,水舞陽不禁頭皮發緊,腳下後退幾步。
鳩摩羅怒視李逍遙,厲聲道︰“你竟敢擰斷我師弟的腦袋?我……我絕難饒你!”袍袖一翻,探手朝李逍遙頭上按落,使的正是“大手印”功法。李逍遙自然而然的將頭一縮,但已難逃一掌碎顱之厄,忽然間,一面刀背橫撩,架住鳩摩羅手腕,鞠覺亮搶身攔在中間,說道︰“住手!”
鳩摩羅掌勢微沉,往紫金刀一按,鞠覺亮登時震得後退數步,雙手虎口全無知覺,臉色陣青陣紫,幾難定住身形,心下暗驚︰“這藏僧內力如此強勁!”
鳩摩羅哼了一聲,提掌便要往李逍遙頭上拍落,突感掌腕微麻,竟吐不出勁道。一怔之下,不禁朝鞠覺亮瞪了一眼,暗道︰“這漢子能反震我半成掌力,也算不簡單了!”
忽听得一個鏗鏘亂耳的話聲說道︰“擰斷個把師弟的腦袋算什麼?老子天天想擰斷自己師哥的頭,可惜不得其便。只好弄死了一個師佷過過手癮……抱憾哪抱憾!”隨著話聲,樹上滾下一個大圓球。落地時蹦了起來,李逍遙轉面望去,看見一個圓咕隆冬的矮胖子立在眼前。
這矮胖子模樣滑稽,身上胡亂套了一件奇窄而且極短的紫醬色道袍,頭上歪戴一頂皺皺巴巴的天師冠,一只手抱著一個大酒壇子,另一只手捏著半只肥雞,胸前的衣襟滿是油膩,臉上笑容光亮可鑒,只站在那里便已令人發笑,但當他那雙小眼掃過來時,每人心頭皆涌入一股說不出的煞氣。
鳩摩羅哼了一聲,問道︰“我師弟的頭被人擰斷,你覺得好笑是嗎?”那矮胖子仰面打了個哈哈,說道︰“不是好笑,是太好笑了!”李逍遙見鳩摩羅臉色變得更難看,不禁暗想︰“這胖子找揍來啦。”
鳩摩羅沉聲道︰“有何好笑之處?”那矮胖子道︰“天下除我這個擰人腦袋的專家之外,居然冒出一位後起之秀,這位奇才擰斷的又是一顆和尚的禿腦袋,真是很有意思!”鳩摩羅怒道︰“擰斷和尚的頭,你覺得有趣是嗎?”那矮胖子咬了一口雞,說道︰“是啊,好玩……他不擰道士的牛鼻子,卻擰和尚的禿驢頭,我當然不得不稱快。”
李逍遙見這矮胖子身著道袍,談吐奇特,每句話都足以令鳩摩羅大冒其火,不由心想︰“這肥道人多半跟和尚有仇,句句話都沖著和尚來。”矮胖子似也曉得此中妙處,笑眯眯的瞧著鳩摩羅那張越來越黑的臉孔。斗然間,鳩摩羅提腳踏地, 的一響,地面微撼,隨即“ !”的一聲,矮胖子所抱的酒壇登時震碎,酒汁灑了他一身。
鳩摩羅這一頓腳,李逍遙感到身體亂震,腹中翻江倒海一般,登知老番僧使出了十里坡山神廟中見過的密宗“天雷震”神功。但見矮胖子生受了這一震,除了酒壇破碎之外,竟然渾若沒事一般站在那里,鳩摩羅不免也感愕然,哼一聲道︰“好內力!”
僧袍微蕩,翻掌便往李逍遙頭頂按落。這一著大出眾人所料,只道李逍遙必無蕪理,驀地里只見醬衫晃近,那矮胖子伸手接了鳩摩羅拍向李逍遙頭頂的那一掌。
雙掌相擊,並不膠著。鳩摩羅旋身一轉,再發一掌,袍袖晃閃,手影急探,按向矮胖子胸前,這便使上了“大手印”的內力。矮胖子伸手去拉李逍遙頭發,急難回掌相迎,只好舉起另一只手所握的肥雞,擋在鳩摩羅掌端,隨著一聲怪響,肥雞登時稀爛,油汁濺了那胖子滿臉,使得他擠眉弄眼的神情變得更加滑稽。
然而鳩摩羅的掌力已隔著那塊扁雞打在矮胖子身上, 的一響,矮胖子身體搖搖晃晃的倒退丈許,頭上那頂皺癟的天師帽猶如打氣一般鼓漲了起來。鞠覺亮等人均只道矮胖子挨了這重重的一擊,就算不死也得立刻癱倒。哪知那矮胖子只呆愣了一下,全身肥肉一抖,霎時又渾若沒事一般。
鞠覺亮不禁失聲說道︰“好硬的金鐘罩、鐵布衫橫練功夫!”矮胖子哼一聲,抹了一把臉,說道︰“老子這是剛練成的龍虎山‘真元護體’神功,可不是什麼金你媽的乳罩、鐵你媽的布衫、橫你奶奶的狗屁練!”
鞠覺亮被這矮胖子一通搶白兼惡罵,本已怒火勃發,突然間心念一動,按住火頭,問道︰“閣下莫非是龍虎山‘軟硬兼施’三位真人當中的硬天師?”鳩摩羅發了那一掌,沒想到這矮胖子一身滑不留手的肥脂竟把他大半掌力反彈回來,胸中氣血亂涌,剛定下神便听見鞠覺亮那句話,不由得問了一聲︰“什麼‘軟硬兼施’?”
鞠覺亮還記著剛才受這老僧掌力所震之事,橫了他一眼,方道︰“你有所不知,中原道教中,江西信州的龍虎山乃是聖地之一。龍虎山一脈,有伏魔殿的軟真人、金剛觀的硬天師,再加上三清庵的施三清師太,合稱‘軟硬兼施’,均屬真君張天師嫡傳高足,在道界大大有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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