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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鳩佔鵲巢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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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逍遙半空中便听到那黑影顫抖地叫出一聲,這叫聲竟似梟啼一般。仿佛來自地獄邊緣,驚飛滿空蠅影。“驚……”
李逍遙只道那個黑影是清涼寶寶,隨著身形掠近,鼻際立刻聞到了一股腥羶之氣,定楮一瞧,登時嚇了一跳,不由得後退幾步,眼前出現一個掛在矮樹叢里的人影。這人滿臉血污,爬滿烏蠅,身子裹在一張隔夜豬皮般的毛毯中,僅露出頭頸,瞪著一雙瞳光已然渙散的眼楮,喃喃的反復咕噥著一個“驚”字,除此而外別的話都不會說了。
李逍遙問道︰“你……你是誰啊?”除了來回說“驚”,那人什麼也沒說。李逍遙不禁皺眉道︰“你受了啥驚呀?搞到都不會說別的話了……”因見血滴不停,他便撿拾一根樹枝,想把那人身子裹著的毛皮撩開,察看他有沒受傷,細瞧之下,辨出卷住那人身上的似是一張新剝的馬皮,再看馬皮底下,那人竟是不著寸縷。李逍遙不禁咕噥道︰“最近潮流有點改觀了,裸男多過裸女。”
忽然吃了一驚,兩眼不由瞪大。這倒不是因為那人身上有何出類拔萃之處,李逍遙嚇了一跳只是因為他發現那塊馬皮竟已粘連在這人身上,如要硬撕下來,勢必剝落這人的皮肉。他一怔之下,不由得傻了眼,尋思︰“這是何故?”
可是那人似已嚇得痴呆了,除了反覆念“驚”,李逍遙沒辦法從他口中得到答案。
他愣了片刻,暗想︰“只好先把他抱下地再說……”正要動手,腦後簌的一響,有一道勁風迅急無匹的掠到後頸,葉影紛晃而落,李逍遙發根一硬,知是有人襲擊,躲避不及,急忙伸手向腦後勁風襲近之處一抓,使上了家傳手法,這一抄並不落空,但是手心卻斗然一痛,火辣辣的撕裂皮肉也似。
一根軟鞭登時繃直,隨即蹄聲亂響,四下里有騎馬的人影急掩而近,包抄上來。李逍遙手心吃痛不過,只好放開那條鞭梢,轉身急退,目光掃見林月如、秦天古等一干少年騎士縱騎圍逼上來。這幾人全都瞪視著李逍遙旁邊那馬皮裹身之人,失聲叫道︰“方白羽!”
“驚……”那人喃喃的咕噥道。李逍遙不由暗暗奇怪︰“他就是方白羽?怎麼成了這般,誰跟他開這麼大玩笑?”但見方白羽眼光渙亂,雖然瞧見了這幾個同伴,竟已認不得人。甦笑春大叫︰“哎呀呀!方白羽,你怎麼了?”林月如卻瞪向李逍遙,俏臉繃緊,咬唇道︰“宮九,你把方白羽怎麼了?”
李逍遙苦笑道︰“大家都看見剛才我只是想抱他下來……”甦笑春怒道︰“抱?你一定是對他做過了非常惡劣的事,真是禽獸不如!”李逍遙忙道︰“想到哪兒去了你們?”林月如以鞭梢撩開方白羽裹身的馬皮,看出他身體赤裸裸,馬皮下不斷有血滴落,她登時咬牙道︰“可惡!”甦笑春怒視李逍遙,憤然道︰“你還敢抵賴?通常……通常歹人辦完了事,就是這般找張毛毯來裹住受害女子那赤裸的身體……”李逍遙忙道︰“那張不是毛毯,你瞧清楚了再說好不好?”甦笑春怒道︰“反正是差不多了!你這只禽獸……”蔡駿嘆道︰“可憐方白羽受的打擊太大了,以致變成這般!”
李逍遙見這幫人不問青紅皂白,居然把他說成這等形象,一時難以辯白,氣惱之下,取出一根紙煙卷,叼在嘴邊,說道︰“懶得鳥你們!”甦笑春怒道︰“連‘事後煙’都抽上了,你還敢抵賴不認帳?”
“啊?事後煙?”李逍遙從嘴邊摘掉那棵卷煙,不禁好笑。“那你們要我認啥帳啊?娶了他不成?”
“干掉他!”林月如指著李逍遙的鼻子,環顧左右,說道。“對付宮九這種武林敗類,大家別理什麼武林規矩,並肩子上!”
李逍遙早料到他們要聯手來攻,哪有片刻遲疑,轉身便逃,鑽進矮樹叢中,一逕溜向葉影幽深之處,但听得背後破風聲嗖嗖亂響,箭石急射而入,間雜大小暗器疾飛之聲。他使開風魔玄衣神的獨門身法,籍借樹木遮擋,穿來竄去,雖說險情迭生,仗著輕功出眾,步法神奇,總算把追來的暗器和箭石拋在後頭。
他越奔越快,腳不沾地一般,身後的吆喝叫罵之聲轉瞬便被呼呼風聲掩去,此時已不知身在何處,回頭一看,霧氣中竟有兩個黑影跟了來。李逍遙暗吃一驚,只道林月如那伙里有好手窮追不舍,先前卻並未見過有哪個少年騎者輕功這般了得,竟能遠遠的跟來。
一定神之下,辨出左邊那搖頭晃腦的小小身影居然是清涼寶寶。李逍遙不由奇怪,多瞧兩眼,覺得清涼寶寶使的不是輕功,只是一蹦一跳,但每一躍之下便是數丈遠,難怪能跟得上來,此時李逍遙並沒使上“風魔天下”輕功,只以玄衣神的身形步法在林間奔跑,否則清涼寶寶絕難跟得住他前邊倏忽出沒的身影。
李逍遙心中暗喜︰“這家伙跟來是件好事,待會兒總要覷個好機會搶回我的不倒翁。”但見右邊一人疾走如飛,身形竟比清涼寶寶還快許多。透過淡淡的林霧,依稀辨得清那是一個頭扎青布,身穿長衫,肩背藤箱的少年,看似大得李逍遙幾歲,埋頭趕路,風塵僕僕,卻跟在李逍遙背影之後,相距不過十來步之遙。
李逍遙心中奇怪︰“他為何跟著我?”不由放慢了腳步,那少年正自急走,幾乎撞了上來。抬頭看見前邊的人停步而望,那少年便也放緩了腳步。李逍遙見這少年臉色微黑,面容消瘦,鼻子以下籠在一條格子布圍脖里,一雙眼楮正瞪著自己,他便先開口說道︰“好輕功!”
那少年微微一笑,說道︰“這樣的雕蟲小技,怎能入方家之眼?如果你使全力,我便追不上了。”李逍遙暗想︰“此人能在這樣的樹林里行走自如,只怕其中也有名堂。”問道︰“我又不認得你,你跟我做什麼?”
那少年瞪著李逍遙,打量了幾眼,說道︰“你是名人,我自然認得你。”微微一笑,道︰“你不認識我不要緊,我只是一個小腳色。看見了大人物,豈能放過?”李逍遙見這少年眼光犀利,暗暗留神,說道︰“听說有些小腳色專揀大人物下手,殺了大人物,就不再是小腳色了。”
那少年微笑道︰“這主意听來不錯……”李逍遙想起丹辰子之言,不由暗中戒備,那少年看出李逍遙突然間像一只遇敵的刺蝟,眼光中露出狡猾的笑意,卻搖了搖頭,道︰“殺宮九不是我的任務。”李逍遙心中一怔,那少年湊近前來,嘴邊叼著一支炭筆,手中掏出一本小白紙,動作利索,說道︰“我的任務是采訪你!”
李逍遙愕然︰“啊?”那少年笑道︰“你別緊張,小的名喚史翼九,是一品居的采者,專尋武林名人行蹤,采集江湖要聞……我個人絕不插手武林是非,最多動動筆,宮少你盡管放心好了。”李逍遙沒听說過江湖中居然有“采者”,只曉得“行者”、“俠者”或者“騎者”,聞言不由發怔,“一品居?你要采啥?”
那少年史翼九道︰“宮少你是一品居榜上有名的大人物,小人自然是要采訪你呀!最近听說宮少遇上了麻煩事,所以我就冒死前來尋訪究竟,沒想到一進林子就遇到你,倒也省了許多尋隱者不遇之類的周折……”李逍遙轉身欲走,那少年史翼九急忙拉住他。“說句話嘛!”
李逍遙見清涼寶寶像要走遠,急于去追它,卻被史翼九纏住,不由急道︰“說什麼嘛?”史翼九道︰“談談身為武林名人的感受嘛。”李逍遙無奈之下只好說道︰“感覺很糟!”史翼九在小本子上記錄下來,問道︰“是不是因為傳聞中公子無憂要對付你的事?”李逍遙心中一怔,“他為啥對付我?”
“因為你是宮九嘛,排名天下第九,很拉風噢!”史翼九道。“听說無憂公子要動搖你這個江湖地位,大家都想快些知道結果……”
李逍遙問道︰“那個無憂排第幾?”史翼九查了一下手邊的資料,答道︰“他暫時還沒有上一品居這個排名榜,因為我沒采訪到他……”李逍遙道︰“你好像知道不少事,那你還問我干什麼?”史翼九道︰“雖說我知道一些事,但還要經過你親口證實呀。要知道,我不報假消息的……”李逍遙問道︰“證實啥事?”
“第一樁需要從你這里得到證實的傳聞是,听說你為了‘包二奶’導致家變,與發妻桑十娘反目結怨,更引起天蠶教、拜火教甚至還要加上蜀山派為此而火拼……是真的嗎?”史翼九連珠炮似的發問。“據說蜀山派叛徒丁情的妻子是你的初戀情人,也是這趟風波的導火索,不知你和她……”
李逍遙道︰“這些純屬江湖閑人捕風捉影的無稽之談,我很忙,沒興趣多談。”史翼九拿筆飛快記錄,“那就是有了?好,下一個問題……”李逍遙搖手道︰“等一下,有個問題你要先回答我,然後咱們才有談下去的必要……蘭陵渡到底有什麼名堂?”史翼九怔了一下,答道︰“這是一個水陸要津啊,過往行商和武林人士南下北上走這一帶最是捷徑。地方雖小,卻是要緊!”
李逍遙心想︰“難怪這麼多武林人物會在這兒撞面,不知道的還以為趕集呢!”史翼九道︰“天蠶教通過你控制了這片桑林,連棒胡的人馬都過不來呢。不久前那條水路發生了黑幫火拼,死了許多‘俠客山莊’的人,水路不安全,這就更加凸顯了桑林這塊陸路通道的份量……對了,宮少,可否談談你與天蠶教的干系?”
李逍遙問道︰“棒胡是什麼東西?”史翼九道︰“也是一大熱門人物,據說有拜火教的背景,他新近拉桿起事,北庭傲家的人正幫朝廷與他對陣……听說你媽是拜火教的?”
“你媽……”李逍遙本想罵還,幸好剎嘴得快,心道︰“他誤以為我是宮九。”史翼九眨了眨眼,“你問我嗎?”李逍遙笑道︰“對,你記錄這些事有什麼用處?”
“當然有用!”史翼九道。“江湖風潮的特點就是見風轉舵,一時一個樣,在這個瞬息萬變的年代沒有永遠不倒的英雄。就拿我們一品居風評榜來說,上邊的排名也不得不隨時刷新才合乎時勢……好比上個月某甲排上三百六十五名,不久就被人做掉了,我們只好趕快把那死人換下,把殺人凶手排到第三百六十五名的位置。最近大家都在關注的是你……”
“所以我們要掌握最及時的信息,”史翼九說著,竟掏出一疊皺巴巴的有字大紙,在李逍遙面前展開,指點著說道,“這是我們一品江山快訊印成的專輯,僅售三十文一份,每月刊行一期,你看本期大標題︰宮九家變、婚變、情變、事業危機、禍不單行,風評榜天下第九鹿死誰手?”
李逍遙愕然道︰“太離譜了吧?”
“一點也不離譜!”史翼九道。“宋代就有流行于市肆的驛報和風物雜志了,幸好印刷術和造紙術這麼發達,有了活字印刷,搞快訊賣驛報就更省時省事了。不過,目前專賣江湖逸聞的只此一家,關于你的這一輯是我做的,瞧我的名字……”
“罵誰混蛋啊?”李逍遙指著“混蛋”二字,奇道。
“哦,是真命混蛋,他是主編之人,那是他老人家的名號……”史翼九解釋道。
黑暗中忽有一個陰冷的聲音向夜空尖哮,李逍遙轉頭望去,只見清涼寶寶被一個藏身于樹叢的毛茸茸之人撲倒于地。他登時便吃了一驚,史翼九先叫了出來︰“人狼!”
那毛茸茸之人犬踞于地,雙手按住清涼寶寶,綠光閃爍的眼楮瞪向史翼九,狺狺的說道︰“可笑你們這些江湖小子連‘俠道’是什麼都不知道,居然也出來混!”李逍遙見清涼寶寶掙扎不出,急欲上前相救,史翼九卻拉住他,說道︰“這條人狼從昆侖山跟我到這里,一直找不著機會除它,交 我罷。”
那人狼獰笑道︰“小兔崽子,你在昆侖山害我過不成神仙日子,別以為你下了山,我便找不到你!”李逍遙低聲問道︰“它找你干什麼?”史翼九道︰“哦,這狼在西域專扮俠客誘殺天真少女,被我撞破,打斷了它那條根兒,是以……”話未說完,李逍遙便已搶在人狼撕咬清涼寶寶之際發出一道幻影天師符,不料那頭人狼隱身奇快,倏地閃到史翼九背後,迅猛之極的從夜霧中撲出,張牙舞爪,其勢如電。
李逍遙便要再發一道天師符已來不及,但見史翼九背著的藤箱突然閃出一道炙目金光,這少年的身影霎間隱去,金光耀上夜空,光圈中竟現出一個九翼裸嬰,笑容可掬,“啦啦啦啦!”的蕩落,只一閃間,那頭人狼體內便迸出九道巨大利刃,由里而外,將狼軀崩裂,化為數不清的碎骨爛肉,濺灑滿地。
李逍遙不禁看直了眼,但見金光一閃即隱,九翼裸嬰也不見了,那少年史翼九卻站在面前,眨了眨眼,宛如剛睡醒一般揉著眼窩。李逍遙奇道︰“你……”心中驚詫之下,竟不知說什麼才好。
史翼九緊了緊纏肩的藤帶,瞧也不瞧地上的殘碎狼肉,卻望著清涼寶寶,說道︰“宮少,先看看你的小廝怎樣了。”這提醒了李逍遙,他連忙搶身過去,只見清涼寶寶從地上蹦起,只是身上衣衫撕破,別無大礙。李逍遙便即放心,見它手里仍捏著不倒翁,急忙探手去搶,不料史翼九竟在旁邊扯住他衣袖,清涼寶寶趁機鑽入霧中,躲了起來。
李逍遙正要去追,史翼九道︰“宮少,都到你家了,請不請我喝杯茶?”李逍遙一怔,隨即望見霧中現出桑園的門額,原來不知不覺,已到了院牆之外。
李逍遙突然緊張起來,竟沒多少勇氣邁進那道虛掩的門。史翼九在旁邊觀察他神情變化,看出些許怯意,便眨了眨眼,笑容可掬的問道︰“宮少,你好象害怕什麼?”
李逍遙道︰“這種環境,你不怕嗎?”史翼九道︰“什麼環境啊?”
一個凋敝的環境。
凋敝本身並不可怕,突然間令他們感到發根微緊的卻是凋敝背後暗藏的肅殺之氣。先前這里還是張燈結彩的花堂,沒想到此時映入眼簾的卻是滿地落花。
寂靜無聲。李逍遙和史翼九剛走進院里,大門便在他們身後怦然合上,卻夾住了一顆三髻腦袋。
史翼九聞聲回頭,只見清涼寶寶被門夾脖,發出嘎嘎大叫,連忙拉門讓它進來。李逍遙搶先探出手去,搶回了不倒翁。史翼九見清涼寶寶急得嘎嘎亂哼,不由的笑道︰“宮少,你這位童兒看起來很怪!”李逍遙背對清涼寶寶收起了那個不倒翁,說道︰“這是科技含量很高的產品,你不懂的了……不過我覺得你也很怪!剛才糾的一聲就變裸嬰了,還長九支翅膀這麼夸張,什麼法術啊?”
史翼九湊嘴到李逍遙耳邊,低聲說道︰“剛才你所看見的是一門昆侖山的仙術,那個有翅膀的並非一般的裸嬰,它叫‘九翼天使’,是我的元神。”李逍遙兩只眼楮不由瞪得又大又圓,因為這種仙術從未听聞,難免將信將疑,眼珠一轉,哼道︰“這麼說來你也很狠恨?”史翼九眨巴眼楮,說道︰“”也是九翼天使,我本身不布。”李逍遙揚了揚手,“拷!”轉身而行,口中說道︰“你這麼厲害,別人要是收買你來殺宮九,那我還用混嗎?”
“都說了我不插手是非的,”史翼九笑了笑,跟著李逍遙往里走。“我來只是為了親眼看一看宮九將是怎麼死的……”
腳踏落花,眼前但見蝶影繽紛。李逍遙、史翼九剛過了中門,登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前邊的大屋棲滿黑翼蝴蝶,乍眼遙看,仿佛籠罩一團濃濃煙霧。每一只蝴蝶長得巴掌般大小,爬在屋子四面,密密層層,不知圍了多少重,地上的死蝶卻越來越多。便在中庭躺了幾具死尸,李逍遙低頭一瞧,認出天蠶教那兩大長老也在其中,他們臉肌烏青干枯,眼窩已被掏空,四肢萎縮,顯是中毒而斃。
史翼九只瞧了一眼,便即微微變色,說道︰“這些人是被鬼蝶叮死了,吸盡了身上的精血。”李逍遙哼了一哼,道︰“是麼?”史翼九指著死尸旁邊的死蝶,說道︰“看這些蝴蝶肚子都撐爛了,顯然……”頓了一下,沒說下去,兩眼只盯著地下,李逍遙問道︰“顯然什麼?”
“奇怪!”史翼九不由的抬手搔耳,眼光中流露出惑然之色。“這些人血中先已有了劇毒,以致鬼蝶反而被毒死了。為什麼會這樣呢?”
李逍遙把手一攤,“對呀,為什麼會這樣呢?”史翼九突然大叫︰“別踫!”李逍遙一怔,隨即看見清涼寶寶從尸體旁撿起一只死蝴蝶,捏在手中玩耍。幸好史翼九眼疾手快,搶上來打掉那只有毒蝴蝶,清涼寶寶呆然而望,口中嘎嘎低哼。
史翼九道︰“好險!這些蝴蝶極毒,你還拿來玩,若不是我眼疾手快……”李逍遙忍笑道︰“是啊,多虧有你,不然清涼寶寶就玩完了。”史翼九奇怪的瞪了清涼寶寶一眼,才轉回臉孔,向李逍遙低聲說道︰“宮少,怎麼我覺得你這位童兒有點兒二百五?總之……木頭木腦的!”李逍遙曉得他瞧不出清涼寶寶是個木頭兒,並不急于拆穿,笑道︰“都說他科技含量高——嘛!”
說到“高”字,話音拉長。便在拉長話音的間隙,他已迅速把四周的環境掃視一遍。除了這幾具死尸,沒再瞧見別的人影。但死寂中的肅殺之氣更濃。
奇怪的是,鬼蝶只盯著那間先前當作花堂的大屋,並不理會走進中門的人。李逍遙轉頭瞧見史翼九瞪著自己,目光中露出沉思般的神情。他卻不愛多想,眼光轉回那間圍滿蝶影的大屋,心道︰“不知靈兒她們在里邊怎麼樣了?”眼見蝶群仿佛驚醒般的起了一陣巨大的躁動,似已發現有人。他連忙取出驅魔香,在手上點燃。
史翼九湊過來問道︰“是什麼?”李逍遙道︰“好東西呀!”史翼九忙道︰“還有嗎?”李逍遙看出他也想要一根,眼珠一轉,笑道︰“ 你就是了。”取出十里香,點著之後,教史翼九拿在手上。
蝶影忽亂,紛紛避開李逍遙,卻向史翼九涌去,著迷一般。史翼九驚道︰“怎麼找上我了?我是中立的……”李逍遙笑道︰“看來你的吸引力足以招蜂引蝶了。”史翼九不知那根十里香發出的氣味與李逍遙手中的驅魔香有異,眼見大群鬼蝶遮天蓋地般四面飛撲而來,心中一慌,轉身就逃。
鬼蝶自然窮追不舍。李逍遙趁此機會揮舞驅魔香開路,快步奔近大屋之旁。此時圍屋的蝶影已稀,大隊人馬都聞香而追史翼九去了。李逍遙腹中暗笑︰“想來看熱鬧不幫忙?門都沒有!”揮動驅魔香,但見剩余的幾層鬼蝶雖然不斷的“叭、叭”落地,竟急驅不散。連門窗也分辨不出在哪一處,眼中只是蠕蠕而動的蝶群。
不得已,李逍遙只得退後幾步,運起天罡戰氣,以天師符法發出一道金光大圈,轟的一聲,震散面前的蝶群。李逍遙先前所發的天師符均無這等威力,暗覺靈力似乎增長了許多,發符之後並無半分氣喘力衰之象,自從吃了那枚異果,施法便靈通了一層。心中暗暗驚異︰“那是什麼果啊?”但見斷翅紛飛,窗欞碎裂,卻露出門戶之內密密圍裹的一面厚絲之牆,原來桑十娘的毒絲已將整間屋子重重包裹成了一個大繭,天師符法斷然不能夠震破。李逍遙試了一下,絲繭連半條縫也沒裂開。除非他有神兵利器,否則決計破繭不得,而這些毒絲均有劇毒,李逍遙哪敢用手去踫?
面對這一層封屋厚繭,李逍遙除了撓頭以外,一時想不出別的辦法。卻更加擔心︰“屋里怎麼沒有動靜的?”喚了幾聲,哪有人答應?他頭皮不由得一涼,暗思︰“我耽擱了這老半天才回來,屋里的人可別全都死了!”
忽然間,清涼寶寶在後邊嘎嘎大叫。李逍遙未及轉頭,眼光掠地,先已瞥見地面崛起一個大影。
蝶影紛聚,在他身後迅速堆就一個人形之物,高逾丈許,向他走來。
李逍遙心頭一悸,急忙發出天師符,轟的一聲,將蝶影震亂,但片刻之間,散亂的蝶影又迅即聚合,在他瞳孔中又形成了那個金剛般的龐大人影。
李逍遙不禁驚呼︰“哇!打不死的?”叫聲未落,背後又形成一個蝶人魔影。撲簌簌一聲,兩個蝶人發拳前後夾擊,所謂拳頭便是群蝶聚攏合成的手臂之狀,李逍遙看出有毒,沾上肌膚便了不得,急使風魔步法,迅即閃開,心頭怦怦直跳。
眼見那兩個蝶人又撲上來,其勢凶惡,李逍遙不禁大叫,發出一道天師符,兩個蝶人頓時震散,化為滿天蝶影,但頃間又即聚攏,卻合成一個張著大口的巨型頭像。李逍遙不由看呆了眼,待得驚醒過來,那巨頭已張口向他猛噬。李逍遙在那巨頭之下猶如一粒小蝦米般,只消入口便要吞沒了他。當下,連天師符也來不及發了,轉頭就跑。好在他逃命的本領遠較法力為高。
那巨頭卻在身後窮追不舍,李逍遙把手中驅魔香拋出,覷得準了,正好丟進身後的巨口。那張魔臉登時一震,陡然回縮,李逍遙不覺轉頭回望,只道這一招歪打正著,那料那魔臉只是一皺,竟噴出大股黑蟲,煙焰一般滾滾撲向他的身影。
李逍遙登時傻眼,他所會的法術決計對付不下這等魔物,所幸腳下抹油的功夫還是高明的,雖說擔心靈兒在那間大屋里的安危,但打不過屋外的蝶魔,原也無法可想,只好使玄衣神的輕功逃避追噬而來的魔臉和黑蟲。
他逃得雖快,不料那股撲襲而來的蟲群更快,剛躍出院牆,大股黑色小蟲四下包抄,先已將他圍在後院。
危急關頭,但見花叢中飄然閃出一個小鬟的縴影,袖風揮蕩,揚開大團花粉,仿佛撒霧一般,蝶群突亂。李逍遙眼前一迷,突感手腕微涼,那小鬟一只手已搭在他的小臂,輕輕一扯,說道︰“跟我來!”
借花粉擋住鬼蝶,那小鬟飛快地拉了李逍遙閃進花叢深處,一路急奔,不知要帶他上哪去。李逍遙正在心中想這個念頭,眼前霧氣飄移而開,只見榕樹環生,景象並不陌生。這時,兩人停下奔跑之勢,那小鬟轉臉回望,不見鬼蝶追來,稍感寬心,說道︰“拜火教用尸養蝶,把蝶變成魔物,今兒我總算親眼見到了。”
李逍遙稍一定神,問道︰“丫頭飄飄,你如何也在這里?”那小鬟眼光轉到他臉上,眸中似是閃過一絲驚猶未定般的神情,但只凝目片刻,眼中突然閃出淚光,垂眸說道︰“少爺,奴婢在這里等你。”李逍遙疑心這小婢與桑十娘之間或會串通一氣,哼了一聲,道︰“大奶奶要你來等我嗎?”
“到了這時你還不相信我?”丫頭飄飄不由得咬住下唇,幽幽的說道。“你答應過要帶我走的,少爺。”
李逍遙瞪著她,心道︰“可你是桑十娘的人。”丫頭飄飄抬起淚眸,說道︰“大奶奶和阿梨要殺我。”李逍遙一怔,“為什麼?”
丫頭飄飄嘆了一口氣,眼望別處,說道︰“因為她們覺得只有我是向著你的。”李逍遙半信半疑,“又是猜想的吧?”
丫頭飄飄小小的身子一震,甩開一直抓住的李逍遙之手,說道︰“你總是不肯信我!”李逍遙見她邁步便走,不由得問了一句︰“你……你要去哪里?”
丫頭飄飄在一株長在深草中的大榕樹旁停步,說道︰“剛才我跟蹤阿梨來到這里,她便失蹤了。我想來想去,覺得阿梨還有一個秘密藏在這株樹里。”李逍遙不覺跟了過來,“那又怎地?”
“我要幫你找出她們在搞什麼鬼,”丫頭飄飄說完,掀起樹下一大叢草蓋,露出一個藏于樹樁下一個不易發覺的洞口。李逍遙問道︰“那又怎地?”丫頭飄飄瞪眼道︰“下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李逍遙眼皮一跳,心下暗疑︰“這是請君入甕之計,我可別上當!”
丫頭飄飄見他不肯動彈,一咬嘴唇,伸手抓住他的衣袖,說道︰“少爺,我要證明 你看……”李逍遙被她拉著走近那個樹洞的入口處,突感不妥,急忙把手甩開,向後退去,說道︰“丫頭,我很忙!沒工夫陪你玩……”丫頭飄飄只听了一半便即紅了眼圈,“怎麼?你覺得這是玩耍麼?”
李逍遙未及回答,突見樹後裙影一閃,有人冷冷的說道︰“我早說過什麼來著?”丫頭飄飄臉色一變,妙目中露出驚慌之情,剛叫出一聲︰“阿梨……”突然間頭顱從頸項上滾落,阿梨那張繃緊的白臉登時露了出來,陰沉沉的說道︰“扭斷你的頭。”
這真不是玩兒的,可是丫頭飄飄知道得太晚了。她無頭的身子搖晃了一下,倒在李逍遙懷中,這一霎間,除了目瞪口呆之外,李逍遙沒了別的反應。
他並不是被阿梨扭掉人頭的情形嚇壞了,震驚的是他所抱住的無頭嬌軀並無血肉,卻是一個皮革所制的假人。眼光一低,丫頭飄飄的頭從草叢里滾了出來,雖然栩栩如生,竟和那唱歌的偶人一般,斷頸之處是空心的。
直到此時,他才發現丫頭飄飄藏在笑靨之下的秘密……原來她也只是一個偶人兒!
阿梨似也微微一怔,隨即瞥見那空心軀殼內翼影一晃,鑽出一只小小的粉蝶,悄然爬上李逍遙肩頭。
李逍遙並未察覺,阿梨卻哼了一聲,揚手放出一枚毒蛾針,簌的一聲微響,寒芒便到了李逍遙頜畔。他不知阿梨是要殺那只粉蝶,只道阿梨想連他也不放過,一驚之下,抬手夾住飛到頷邊的毒針,無意中使出了家傳的“飛龍探雲手”,雖說夾住了毒針,卻也嚇了一跳,不曉得針上的毒會不會染到手指的肌膚。
阿梨沒料到他的手法如此飛快,竟能夾得著小小毒針,不由得一怔,腳下後退。
李逍遙憤然道︰“我總覺得你就是一個不穩定因素,到底有什麼見不得人的秘密?”放下丫頭飄飄的軀殼,站了起來。
阿梨強笑道︰“哎呀,你怎麼能听信那鬼丫頭的話呢?她根本就是一只小妖精……”說話之時,抬手往耳邊一拂,看似掠發的無意舉動,李逍遙心頭一跳,想起她會冷不防放出吸血毒蛾,急使飛龍探雲手,腳下步法變幻,搶先抓住她那只抬起的素手,五指一滑,扣住腕間脈門。
阿梨嬌呼一聲︰“喲,你怎麼了?”另一只手急晃,卻是迅猛之極的凝爪戳向李逍遙眼楮,若非李逍遙早有提防,這一下勢必挖出他的一對眼珠子。但他所剩的招也並不多,拳掌功夫原本不是他所擅長,急切間只得用另一只手往臉上一擋,心中同時暗奇︰“我已扣住她手脈,怎麼還能發飆啊?”
一念未及轉過,便即听見阿梨發出一聲痛叫,那只手急縮而回,卻是打在李逍遙指間所夾的那枚毒針上。李逍遙一定神之下,發覺那枚毒針已扎入阿梨之手。
阿梨臉色急變,突然間全身劇抖,張口向李逍遙喉嚨咬來,便在這一刻,李逍遙發覺她的嘴變成了蟲喙,長滿尖牙倒刺,像他小時候見過的蜻蜓之喙,未暇瞧清,先已念隨心生,飛起一腳,使上了玄衣神留下的“風魔神腿”,快若雷霆般的將阿梨踢得離地飛跌,但見她半空中的身影像是一只大昆蟲,一閃即逝,墮入幽深的樹影之中。
“好像也是一只妖哎……”李逍遙想起剛才所見的情形,不免隱隱後怕起來,暗覺此地妖多,而且人妖莫辨,難以提防。這時,樹影一陣晃蕩,走出一個裊娜身影。李逍遙只道阿梨又恢復人形,但那人影一閃便已近在咫尺,借幾縷天光,只見那人全身上下連臉面也模糊不清,竟沾滿了翕翅微擺的無數蝴蝶,密密麻麻,面目難辨,僅能從那裊娜多姿的身影上感到像是一個女人。
李逍遙正自呆看,一個奇異的低語聲鑽入他耳朵,呢喃般的說道︰“有兩下子嘛,搞得我要親自出馬。”
李逍遙暗覺這夢囈一般的話聲來自面前這個棲滿蝴蝶的女人,心頭一陣亂跳,不由的感到面頰微熱,迷迷糊糊的問了一聲︰“你……你是誰啊?”
那女子低囈道︰“如果你是宮少,你就該認得鬼蝶美媚。”
“美什麼媚?”李逍遙迷迷糊糊的笑道。“我連你的樣子都看不清……”
鬼蝶笑道︰“想看清楚些,你就過來啊。”話聲雖低,卻充滿了無比的誘惑之意,仿佛春情蕩漾的少婦召喚她約來幽會的情郎。李逍遙不自禁的挪動腳步,迷迷糊糊的笑道︰“過來就過來罷,怕了你不成?”竟當真要過去。
鬼蝶吃吃而笑,只道這少年真的被她迷惑了,不料金光斗然一閃,半空中現出一道天師符,猛地里撞擊而來。便在這金光激閃中,李逍遙哈哈一笑,張開嘴巴,露出卷在舌端的一片定神丸,說道︰“女人我見得多了,再漂亮都有,還用受你這等小腳色迷惑?”
轟的一響,鬼蝶身子一震,驚飛滿身蝴蝶,這一霎間露出形貌。
但見她全身自臉而下,竟是血肉模糊,沒有皮膚,那些棲在她身上的蝴蝶便是她的皮膚,蝴蝶一飛,只剩下了膿血骷髏。
李逍遙雖說早有防備,卻沒料到如此動人魂魄的話音之下竟是這般駭人的形貌,終是嚇了一跳。未及轉念,鬼蝶的身影陡然加長,居高臨下的向他撲來。李逍遙見她不懼天師符,登知不敵,大叫一聲,轉頭便逃。但此刻四面均已布滿蝶影,哪里有路可選?
情急之下,他想也不想,竟鑽入了榕樹下的那個洞穴。鬼蝶正要追入,哪料李逍遙便在洞口 她一腳,使上了風魔腿法,又快又急,蹬了出去。鬼蝶驅蝶涌入,李逍遙大叫而逃,洞穴入口之處甚窄,黑暗中沒留意還有一條奇陡的台階,骨嚕嚕滾了下去,沒個盡頭。
李逍遙暗暗叫苦︰“別是個沒底深淵……”台階突盡,噗 一聲水響,透體冰寒。卻墮入了水里。
他正想浮上水面,但見眼前蝶翼亂晃,頓知大群有毒蝴蝶便在水面之上,等他冒出腦袋。
他暗叫不妙,只好屏住呼吸,在水下探手摸索,黑暗中什麼也瞧不清,只覺觸手之處均是石壁,原來掉進一個深潭之中,而這水潭居然是在大樹洞里,倒是從所未聞。好在從所未聞的事他已經歷了很多,感到水下越來越憋氣,為免窒息而死,只好再潛得深些,游來竄去,只盼能在憋死之前找到一個出處,但想這般的概率無疑極小,便在絕望關頭,手端摸空,不像別處那般一探手便是冷冰冰的洞壁。
“我總是九死一生!”李逍遙心念一動,泅了過來,因見有微光透出,便大著膽子鑽入那個水下之穴,身子剛溜過石洞,突想︰“萬一這里邊有一個怪獸,那我就完了。”這個念頭冒出來,想壓也壓不住,頓時教他頭皮亂起疙瘩,全身發涼。
終于憋氣不住,往上一竄,頭卻撞在石壁之上,幾欲痛暈,又沉下水里,驚想︰“這是一條地下水道,教我怎麼換氣嘛?”換做別人早就斷氣了,所幸他向來求生意志極韌,危殆關頭,阿修羅神功的效用便顯出妙處,幫他護住最後一股真氣,守住命脈。只是這條地下水道非但奇寒,更似遙遙無盡。他再撐著游了一會,手腳開始無力,眼前越來越黑,但其實他離亮光透來之處業已不遠。
他再熬得一程,不由自主的便浮上去,一路嗆水,眼見得就要昏迷,所有溺水之人到了這時唯一的反應就是雙手亂抓,盼能在生命的最後關頭抓到一根救命稻草。
出乎意料的,他抓到了一根。觸手滑溜,像是一條人腿。
但這里怎麼會有人腿呢?
李逍遙這時尚未昏迷,心想︰“真的有!”不但有,那確實已可算是他有生以來所能摸到的最好的腿,觸手滑膩,且有溫軟微熱之感,那條腿微顫一下,竟要縮回,李逍遙已當它是一根救命稻草,既已抓到,哪肯放手,急忙抱緊入懷,心道︰“你媽!就算是怪獸的雞雞我也抱了不放,這種關頭誰還顧得上別的?”
那條玉腿微微顫抖,急收回水面之上。李逍遙趁其提腿之勢,浮上水面,這一次便沒被石壁磕到了腦袋。
那條腿便在他冒出來時,忙不迭的收了回去。李逍遙探手亂抓,扳住一根橫蕩在水面上方的鐵鏈,身子不再下沉,視線仍然模糊不清,他伏在粗鏈旁亂喘一陣,覺得此處也是一個石洞,卻寬敞了許多,借著不知何處透來的微光,依稀辨得水潭之上有個石頭平台,被水圍住,三根手腕般粗的大鏈縱橫交錯,一端釘于洞壁,另一頭卻固定在平台三個邊沿。
洞壁蕩漾粼粼水光,但見石台邊坐著一個長發披身、衣衫破爛的人影。那人見水中突然冒出一個少年,不覺驚呆,突然想起什麼,急忙把兩條光溜溜的腿從水邊收回,手扯破裙下擺,掩遮光溜溜的腿腳。
這時李逍遙視線清晰了些,漸能適應洞穴的昏暗環境。他看清了平台上那人絕非想象中的“怪獸”,而且看樣子正在簌簌發抖,顯得比他還要害怕。他驚魂甫定,感到浸泡在水下的半身凍得快沒知覺了,傷處更似刀剜針刺一般痛楚難忍,便大著膽子攀到平台邊緣,一邊吐水,一邊說道︰“前……前輩,通常在這種環境之下相遇,猜也猜得到會有不尋常之事要發生……不過,先借借光,爬上來再說!”
他爬上石台,喘息未定,簌的一響,鏈聲嗆啷,破衫抖索之下,那人用雙手緊握一塊尖尖的石片,顫巍巍的指住他的喉嚨。
昏暗中李逍遙只道那人起意加害,不暇多思,急使飛龍探雲手,奪下頂住咽喉的尖石,耳邊听得鏈聲亂叩,那人驚慌地縮身爬開,蜷腿躲到了石台一角,把臉埋進暗影之處,破衫簌簌而抖,顯是心中害怕已極。
李逍遙奪下石片,暗覺那人毫無內力,似是不會武功,不禁一怔,心想︰“按武俠說書的慣用定式,這種時候應該是前輩比我厲害,並且教我絕世武功才對……怎麼反過來我比他厲害啦?這不是顛覆武俠了嗎?但也不要緊,這不是老套武俠故事,你看我的言談舉止哪有多少老派武俠的影子?所以我的經歷總要自成一路,絕對要開一代先河的,就像剛才什麼什麼疑無路,什麼什麼又一村……”
他放下石片,爬了過去,那人更加驚恐,把腳亂踢。李逍遙把頭一側,沒被踢到鼻子,笑道︰“看見了看見了,原來你沒穿底褲的!”那人一怔,隨即大驚,急忙夾腿蜷坐,拉裙掩住下身。
李逍遙哈哈一笑,轉面看見身旁倒了一盞燈,眼光一掃,發覺石台上以石片劃出一個不明所以然的圖形,每個不同的方位皆放了一盞燈,共有七盞,卻均熄滅,最後的一盞是被他用手踫倒才熄了的,那些燈光極弱,若非留意,絕難看清有沒點著。
最後一盞燈熄滅之際,鏈聲嗆啷,那人似是一驚,搶身撲了過來,呆看圖形。李逍遙不明白,問道︰“前輩,你老人家躲在這里搞什麼好玩東東啊?”那人並不作聲,李逍遙只道他惱火自己攪亂,歉然道︰“不好意思得緊,前輩!我不知道這盞燈對你如此要緊,要不然另點上吧?我這里有火石……”取出乾坤袋里的火石火刀,點亮燈芯。
那人長發披垂,微微晃動,似是頹然搖頭。
李逍遙看他低首不言,目光落下,只見破衫中伸出一只蒼白的素手,捏一塊旁邊撿來的小石屑,隨著鏈聲叩響,地上劃出數字。寫的是︰“魁星踢斗已破……”
“魁星踢斗?”李逍遙心中一怔,抬手撓耳,暗覺奇怪。“這是什麼玩藝啊?破了又怎樣?”
那人呆坐一會,又在地上刮出數字︰“天要亡你,大限將至。”
李逍遙吃了一驚,因為這里只有兩個人,“你”字指的除了他還能有誰?
但覺此事不合情理之極,他不禁搖了搖頭,失笑道︰“怎麼可能是我啊?你又不知道我是誰……”
地下又多了幾個字︰“是我把你變成宮九的。”
李逍遙頓吃一驚,隨即全身發涼,頭發幾乎豎起,“啊?你……”伸手一指,突覺那人長發之下露出一張蒼白的秀靨,臉蛋清瘦,雖沾污跡,但並非老年之人,竟是一個看起來比靈兒還小得多的少女。
洞內光線昏暗,雖看不清這少女真實的容貌如何,透過她臉上晃動的發絲間隙,卻也瞧得出這少女五官精致,形貌小巧,並不難看。但那對寒閃閃的星眸投過來時,李逍遙兀自亂動歪念︰“不想這位前輩竟是個屁大的小姑娘!不知道洗干淨了之後,和靈兒比起來又是誰好看些?當然是我家的靈兒啦,因為靈兒大一點,女孩兒年歲既然大些,其它地方也就相對顯得大一點……所以好看。”
按說乍聞凶耗應該驚慌才是,李逍遙卻是天性憊懶之徒,又兼少年血氣,既已看出洞里的“前輩”不過是個莫名其妙的小姑娘,這當兒竟把眼光瞟向這少女雙腿,想起剛才在水中抱過,那樣的感覺襲上胸口,竟爾微熱。但此時這少女已拉著裙裾遮住裸露的腳,他並沒看到更多,卻無意中瞧見她的雙腕均銬著鎖鏈,兩根粗大的鏈子鎖住她的縴瘦小手,另一條鎖鏈竟套著她的脖頸,將這小女孩困于石台的方寸之地。
李逍遙吃了一驚,問道︰“這是怎麼回事?是誰鎖你?”小女孩原本偷眼望他面孔,趕緊埋下頭去,縮腿蜷坐一旁,神情楚楚可憐。
李逍遙連問幾聲,她都沒有回答,只是閉著眼楮,睫毛卻濕了。
“到底怎麼回事嘛?”李逍遙不耐煩起來,聲音大了些。“你怎會認識我?再不作聲,我……我就……”眼珠一轉,捋起一邊袖管,手擬抓勢,作勢要伸到裙底拉她的足,“就撓你腳心,癢到你說!”
這原屬虛聲恫嚇,並非真要大肆輕薄,那小女孩卻當了真,像一只受驚的小鳥般全身都抖了起來,腿腳在裙底下夾得更緊了。李逍遙看她樣子快要哭了,心頭先已軟了,說道︰“跟我說話又不會死。你怕什麼怕嘛?我這樣子又不是很惡……”
小姑娘大著膽子瞥了瞥他,遲疑了一下,用手里攥著的石屑,在腳邊的石面刮出數字。李逍遙睜大眼楮一瞧,籍著微光,辨出她寫的是︰“你會不會殺我?”
“我干嘛殺你?”李逍遙瞪眼道。“古靈精怪!受不了時,我最多撓你腳心……”
說到撓腳心,想到在水下摸她腿的感覺,印象中那條腿結實、修長,像成熟的女子,決計不似她這般年齡。他不由得摸了摸自己鼻子,心頭亂蕩。那小姑娘聞得此言,卻更加不安,將身子又縮進石壁的陰影中。
李逍遙不耐煩起來,眼光掃顧,沒看到出口,頓時驚慌,心道︰“壞了!可別困在這里陪她一輩子……”起身亂走,終究只能在石台上兜圈,沒找著出路,只得坐回原處,呆看地上圖形,只見兩個小布人東放一個,西擺一個,不知做何用途。更為玄妙的是,她所刮出的字跡不一會便又自行變淡,隨即隱去無痕。李逍遙呆了一陣,因感身上冷了,便脫下長衫,在手里擰干,脫衣之際,那小姑娘更加抖得厲害,身子亂縮,投下來的縴影宛如小老鼠一般。
李逍遙轉頭望她,只見她瞪著地上,眼中露出奇怪的神情。他便也往腳下瞥了一眼,原來地上掉了一根蔫巴的枯藤。記得先前他為了防止清涼寶寶兜里的鬼哭藤纏身,用過這根沾了油膩的枯藤。俯身正要撿起,鏈聲卻先響了,一只小手探落,拾去那條枯藤。
李逍遙不由一怔,只見小女孩兒捏藤痴看,淚水卻不間斷的沿頰邊滾落。
“我不跟你搶,哭啥?”李逍遙心中納悶,便在旁邊蹲下來,側頭望她。“藤而已, 你玩就是了。不過我更想听到一聲‘謝謝’……你干嗎老不說話啊?”
地上嚓嚓刮響,小姑娘寫了幾個字︰“你見過了我爹爹?”
“你爹?”李逍遙心中一怔,隨即想到一事,不禁蹦了起來,指著那小女孩兒,咋舌道︰“你……你……你是夏枯草的女兒?”
那小女孩兒點了點頭,把臉埋進臂彎,縴瘦的肩頭微微抖動,坐在洞壁的陰影中竟哭泣了起來。
這便確然無疑了,李逍遙簡直不敢相信夏枯草的女兒居然被囚于此地,呆了一會,抬手撓頭,心道︰“真是乖乖龍的東了!”見這小女孩兒瘦肩抖動,仍然無聲的抽泣不停,他便挪腳移身挨了過去,想到該當安慰她幾句,先清了清喉嚨,從恭維入手,說道︰“你是小巧美媚吧?久仰久仰!看到你那麼多技術含量高的復制人杰作,真是令我看到了這門工藝超時代的廣闊遠景,毫不夸張地說,我對你的景仰就有如……”說到江水滔滔之處,口水先已滔滔不絕的涌上嗓兒眼,不小心嗆住,登時大咳起來。
咳完之後,趕緊正色道︰“言歸正傳……以我跟你爹交往的輩份,你快叫我一聲叔叔。”原本是要在輩份上先佔這小女孩便宜,往後打起交道來就不難更加得心應手,倚老賣乖。但見那小女孩提手拭淚,瞪他一眼,然後抬高下頷,指 他看。
“叫人呀!”李逍遙正催著,突見小女孩兒手指喉嚨 他看,湊臉近去,定楮一瞧,登時變色而呼。原來她白嫩的喉部肌膚上赫然留了一道疤,顯是不久前被割開過,傷口早愈,但仍觸目驚心。
李逍遙驚道︰“怎麼搞的?”小女孩兒淚水又盈盈滾落,張開嘴巴,李逍遙往里一瞅,更是吃驚,因為她的舌頭已經不在了!
“是誰割你嗓子,挖你舌頭?”他只楞了一會,不由得怒火陡生,雖說素昧平生,但想竟然有人忍心對這般乖巧剔透的小姑娘下此毒手,難免既驚又恨。
夏小巧在石地上含淚寫道︰“是太婆。”
“太……婆?”李逍遙只道是桑十娘、阿梨一伙虐待小巧,卻沒料到其中另有緣故。“什麼緣故?”
小巧噙淚搖頭,只在石台上寫道︰“他們逼我用‘魁星踢斗’佑護宮九少爺。”
“為什麼?”李逍遙搔發,眼光迷惑不解。“可把我搞糊涂了……”
“九少有難,”小巧寫道,“只有‘魁星踢斗’才能保佑他渡過眼前之劫。”
李逍遙感到玄奧,隨手指了指身邊那個擺燈的圖形,“是這種東東嗎?燈都被我踢翻了……”小巧瞟他一眼,垂臉披落長發,但見發絲微動,地上又多了數字。“魁星踢斗,鳩佔鵲巢。”
李逍遙抓頭發怔,突問︰“跟我有什麼關系?”小巧怯生生的望他一眼,埋頭寫道︰“他們讓我把你變成九少的替身。替他受死……”
“啊?”李逍遙變色道。“那怎麼辦呀?我干嘛要替他死?”
小巧移動圖中小石子的方位,讓他明白︰“這個圖讖禁制你的魂命,使你要做替死鬼。”
李逍遙雖然吃了一驚,卻並不如何相信。“太玄了吧你?”
“這是注定的,”小巧埋頭伏身于地,呆看圖讖變化,透出凡人難測的天機。地上發出刮響,隨即又多了幾個字︰“注定要有劫數……”
“你指我嗎?”李逍遙不由得感到心頭一涼,大眼亂眨,問道。“我這麼帥,怎麼注定要死呢?”
小巧抬臉看了看他,隨即又低下頭,寫道︰“你命主凶,九少以你渡劫,更加注定他凶上加凶,劫數難逃。”李逍遙一怔,失笑道︰“我有這麼毒啊?那……他們干嘛非要把我當渡劫寶?”
“九少雖會看相,卻看不透天命難違,”小巧寫道。“直到剛才你出現時,我才知道你是最凶的。”
“凶?”李逍遙一怔,隨即明白小巧指的是命凶,絕非長相。“你不覺得我生得最是慈眉善目嗎?”
小巧搖了搖頭,蜷身後移,似想離他遠點兒,地上又多了一行字︰“你命數大凶,連親人、朋友都克死。”李逍遙惱道︰“我怎麼不覺得?”眼珠一轉,心道︰“掰的吧?說得煞有介事一般,鬼才信你這個!”突然探臉過去,故意要嚇她一嚇。“那你說,我會不會連你也一古腦兒克了?”
小巧怔了一下,地上又刮出數字︰“會。你會克死我父女,你所有的妞兒都會死,誰和你好,就克死誰。”
“沒想到你這麼愛開玩笑哦,”李逍遙哈哈一笑,更加不當一回事,拍了拍小巧的肩頭,側頭一想,實在按捺不住,湊嘴到她耳邊,低聲問道︰“那你還不快算一下我會有多少妞兒?”
“好幾個,”小巧瞪他一眼,過了一會兒,才刮出三個字。
“好幾個是多少?”李逍遙撓頭,突想︰“不知道靈兒算不算一個?”想到靈兒,頓時跳了起來,收去憊懶勁兒,急道︰“不行了,我得去辦回正事!”小巧抬眸瞥了瞥他,袖邊又發出刮響,寫道︰“你急著去救女朋友嗎?”李逍遙看出她眼光中的戲笑之意,臉上不由一紅,也不曉得為什麼會紅一下,為了掩飾自己,揶揄道︰“好了吧你!寫這麼多字 我認,弄得我眼都疼了。要知道我不愛看有字兒的,愛看有畫兒的……”
說到畫兒,不由自主的便往平台上那張圖讖瞧去,想起一事,蹲身問道︰“你有沒辦法幫我變回我自己?你肯幫我,我會帶你逃出去,去見你爸爸,還有清涼寶寶那小扒手……”小巧乍听之下,面露喜色,隨即眼光一暗,垂頭搖首,李逍遙見她此態,心中先自一凜︰“變不回來了?”
“不是,”小巧袖邊又發出刮響,寫道。“公子長相與九少有幾分酷肖,只消剃去眉毛,略加修飾,幾乎以假亂真。還你本貌不難……”
李逍遙心中稍寬,問道︰“哦……那你說他帥還是我帥?”小巧沒料到這當兒他會問此等無關緊要的問題,愣了一愣,垂下眸子, 出答案︰“他比你高些,而且成熟。”李逍遙不禁哼了一下,忿然道︰“他有星味是吧?成熟有什麼了不起啊?人家還小嘛……人要長到二十五歲才能定死個頭呢!”
摸了摸眉頭,轉臉瞧見小巧從身上尋出一根女人描眉用的炭筆,不禁問道︰“干什麼?”
小巧提筆指了指他的眉毛。李逍遙一怔,“啊,畫眉?”
豈止畫眉,甚至連先前那根小辮子,小巧也輕而易舉的幫他結回原樣。李逍遙到水邊一照,登知自己回來了。不由的抬手撫眉,又玩了玩翹于腦後的那根別具一格的小辮子,暗覺喜歡,轉頭望著小巧蜷坐暗處的身影,恍如再世一般。
心中又有些驚奇︰“那是怎樣一對巧手啊……世上怎麼會生出她這種人兒?”除了“巧奪天工”以外,找不到別的言辭可以形容此時的感受。手撫眼眉,不由的也有幾分好笑︰“想不到要做回自己反而須得化妝才成。”
輪到他幫小巧了。“這種溜門撬鎖的小把戲我三歲就會了……”
話雖說得輕松,卻怎麼也打不開小巧手上的鎖扣。
“沒用的,”小巧看他已傻了眼,寫字安慰他。“要是容易,我自己也能弄開。這是一種魔法鎖。除了太婆以外……”
李逍遙恨恨的說道︰“這個死太婆!對了,她們為啥把你鎖在這兒,桑十娘不知道嗎?”小巧茫然地搖了搖頭,袖邊發出緩慢的刮響。“太婆把我鎖在這里,只有阿梨天天來變著法兒折磨我。我不知道她為什麼這樣恨我……”
“我會 你報仇!”李逍遙道。“至于這些鎖鏈,除非有寶劍……對了,我找修五俠去!”
話雖如此,可是怎樣出去呢?
李逍遙和小巧不禁相對苦笑。仰望洞穴上方,數丈高的洞壁一團漆黑,只從石縫里隱約透下幾縷時有時無的天光。小巧告訴他,那上邊有個送飯的洞口,只是有厚石板蓋住,時辰沒到,沒有人會來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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