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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鳩佔鵲巢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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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逍遙措手不及,不由慌了手腳,亂揮一劍,毫無章法,雖是馬君武亂劍訣中的一招“肝腸寸斷”,但僅憑一招,即使揮斷了眼前無數翼影,卻因沒有先誅杯中的鬼蝶妹妹,是以毫無效果,翼影瞬間破而重合,來得更為迅猛。
還好靈兒便在他身旁,見得情勢緊急,手中湛盧寶劍斜斜撩起,揮到李逍遙身前,但見劍意綿綿,宛如一個個圓圈相疊,將群蝶圈進劍光旋轉的圓心,任其不論怎生撲翅,綿綿無窮的劍圈中便如生出了深水旋渦般的吸攝之力,蝶群不斷被吸入圈內,瞬間絞為粉末。
李逍遙認得靈兒所使的正是“痴心情長”劍法,頃間緩解了他所面臨的危急情勢,他精神一振,眼見那杯狀物中仍然不斷地吐噴更多的黑翼尸蝶,他看得惡心,忍不住便發了一道天師符,金光震蕩之下,鬼蝶妹妹現回原形,仍是那棲滿蝴蝶的倩影。
李逍遙飛身急刺一劍,連自己也想不到這一劍竟然洞穿了鬼蝶妹妹的身子。木劍未及抽出,鬼蝶陡然張口向他臉上噴射大股小黑蟲。李逍遙腳步變幻,抽劍急退,同時抬起另一只手往臉上一擋。手上登時有如火炙一般劇痛。
鬼蝶妹妹身影一陣搖晃,中劍之處噴濺而出的竟不是血液,而是許多小黑蟲。
李逍遙顧不得手臂奇痛,挺身上前,正要使亂劍訣,但見靈兒在旁,生怕激蕩的劍氣連她也傷了,不免猶豫一下。只听修劍痴在後邊說道︰“兩人同使痴心情長劍法,勢比金堅,何慮妖蟲不墮入‘情網’?”
“金很堅嗎?”李逍遙得了修劍痴提醒,心念一動,又見靈兒所使的綿綿劍圈果然能夠克制紛至沓來的黑色小飛蟲,便也依法而為。修劍痴在旁出言指點︰“所謂‘情網’,須得雙劍合璧,齊心如同一人,方能于無形之中織就摧不破的劍氣之網。若不能靈犀相通,危難相扶,不免要被敵人乘虛而入,各個擊破!”
李逍遙想︰“我怎麼和靈兒心靈相通嘛?都不知道她想什麼……”使劍之時,感到另一只手在劇烈的炙痛中失去知覺,知是中毒之狀,但這股毒性之猛,卻是頭一回遭遇。他擔心自己支持不住,劍法使出來時便有了倉促輕率之感。
靈兒也已發現李逍遙中了鬼蝶之毒,芳心一亂,劍招不免也隨之而亂。修劍痴不禁急道︰“你們倆個各玩各的,勞燕分飛一般,這叫什麼‘痴心情長劍’?”話未說完,只見三股小黑蟲急射,宛如三道連珠箭,李逍遙劍法中大露空檔,那三道急箭瞬間射入。靈兒想也不想,連劍法也不使了,竟躍身斜撲,擋在李逍遙身前。
那三股小黑蟲斗然撞在她身上,其勢有如迅雷一般,連同李逍遙也一起轟倒。
宮九微微一笑,說道︰“早說過你們不那麼般配了。”探手一抓,將靈兒揪到身邊。
這時,屋中人人皆已中毒和受傷,沒有人能擋得住宮九和鬼蝶妹妹。靈兒雖有金剛咒,但剛才情急之下竟沒來得及使咒護身,被鬼蝶妹妹以三股毒蟲襲傷,臉色霎間灰綠,腦中暈暈沉沉,宮九輕而易舉便將她擒住。
鬼蝶正要襲殺屋內眾人,宮九眼光望向韓桑掛在絲網中的身影,說道︰“韓桑為我做了這許多事,他就要變身化魔了,就讓這些人留在這里幫我祭一祭他罷。”拉了靈兒之手,扣住她的手腕脈門,轉身而走,鬼蝶妹妹雖心有不甘,宮九既已吩咐下來,又怎敢不依,只好跟隨宮九向屋外走去,卻仍留下大群毒蟲圍困此處。李逍遙急欲跳起身來,不料半邊身子已然僵硬,不听使喚,掙扎不起,只有眼睜睜地望著宮九擒了靈兒向破開的牆洞外走去。
中秋過後,原本應是月更圓。此刻群巒上空卻是一片昏暝,星月無光,濃雲滾涌。沒有人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尤其是置身于不測之地,面對天意詭譎、人心莫測。丁情仰起面孔,那個掛在重重絲網中的人影恍惚如魅,黑暗中傳來喃喃的咕噥聲,似乎魔鬼在半空中嘲諷世人。“邪惡的時代,不承認真神。”
夜幕沉沉,四下里仿佛回蕩著許多梟啼般的笑聲,就像群魔出穴。“邪惡的時代,世人不承認真神!”
丁情目光掃視,看出旁邊的每張臉上都已籠罩了死神的翼影。這種時刻,每個人難免會胡思亂想,丁情也不例外。可是第一個浮閃上腦海的人影,竟是他平時最不願意去想的那個人。
“從小到大,他無時無刻,隨時隨地都跟我講述正邪之爭、大是大非的道理。在他心目中,除了八大派,其他的都是邪派。”
他想起了父親。
在丁建陽心目中,除了少林、武當、昆侖、蜀山、崆峒、點蒼、天山以及丐幫以外,其他的都是旁門左道。
丁情沒有按這套大道理走他父親心目中那條“正道”,他選擇了他自己要走的路。黑暗中,他仿佛看見許多雙憐憫的目光俯視著自己,似在沉重地嘆息︰“你的路已走到了盡頭!”
他本已萎頓在地,就像身邊其他人一樣。但他突然將心一橫,不知從哪里涌出一股力量,手邊摸到一柄斷了半截的劍,撐起身來,向宮九撲了過去。身在半空之時,心中只剩下一個念頭︰“只要一息尚存,我決不放棄我所愛的女人。”
這一霎間,他用自己的生命使出了聖靈劍法的第三式。這一劍沒有對與錯之分,沒有是非之別,沒有後悔的余地。一切都是“無名無實”。
聖靈劍法每一招的劍意皆是似有實無,自第一式“無塵無垢”、第二式“無色無相”,而至丁情眼下所使的第三式“無名無實”,只有在內心已然空暝,恍然而入完全虛無之境地,方能發揮聖靈之劍真正的威力。丁情已被逼至無路可走,萬念俱灰之下,他的絕望便成了這一劍的力量源泉。
有時候,輕易取勝的人往往會忽視絕望的力量。
然而絕望的人往往也是弱勢的一方。丁情的致命弱點在于“情”之一關。他無法真正地做到完全虛空。便在電光石火的一霎間,他在自己的劍光中看到了正在受難的宋香檸。她在他的劍尖恍惚悄立,淚眼晏晏的望著他。丁情心頭大震,登時刺不下這一劍。
但見一點冰光躍然而上,凝在他急收的劍尖,迅即滾動而來。丁情于心神恍惚中竟未及時察覺他握劍的那只手臂已被瞬間急凍,待得劇痛而醒,撤劍已然不及。只一眨眼間,平地里突然現出一道冰牆,丁情全身冰封,凝在半空,猶做飛劍一擊姿勢。然而,他的機會已經失去了。
李逍遙一驚而起,強運一股阿修羅真氣,正要打碎面前這堵將屋子隔斷兩半的冰牆,修劍痴曉得其中利害,忙道︰“不可!冰牆已經粘連住了丁情身軀,一旦打碎,丁情便也隨之四分五裂。”李逍遙雖急于破冰而去救回靈兒,聞得此言,便沒敢踫那面冰牆,抬頭一看,丁情此刻的情勢果然如修劍痴所言。
宮九在冰牆另一邊仰望丁情冰封的身影,笑道︰“生命就像冰一樣易碎。”翻轉手掌,向冰牆推去。修劍痴、李逍遙等人一見便即大驚,可卻無法阻止。
宮九的武功號稱“天下第九”,但從他冰冥神掌的威力看來,只怕連一品居做風評榜的人也都低估了他。就算修劍痴、黑水老鬼並未中毒在先,當此急凍冰寒的威力之下,自忖也不是宮九之敵。
便在宮九那一掌所含勁道將吐未吐之際,兔起鶻落間,但見宋香檸那個縴縴楚楚的身影突然在宮九面前一晃而現,擋著冰牆。宮九不由得一怔,掌勢急剎。定楮一看,宋香檸的身影霎間隱去,立在他掌端的女人杏目含怨,一身素裙皆濕,雲鬢蓬亂,赫然竟是他的發妻桑十娘!
先前韓桑說桑十娘已回馬明菩薩廟,她竟在眼前倏然現身,李逍遙不禁揉眼發愣,修劍痴等人也是錯愕不已。但定楮一瞧,俏立于宮九面前的人影確屬桑十娘無疑。
宮九眼神微微變化,問道︰“你不是已經回了馬明菩薩廟嗎?又返來做什麼?”從他的眼神里,李逍遙不禁暗想︰“他這麼厲害,卻好像有點怕他老婆。”趁這間隙,他趕快取出淨衣符、糯米糕、鬼哭藤能諸般解毒、避毒之物,分 身邊的眾人,自己當然也要服用,除此以外,還沒忘記往嘴里含了一顆還神丹。使了淨衣符之後,眼望冰牆另一側的靈兒,心想︰“不知我在這邊使符施法,她在那邊能不能感應到?”
桑十娘瞪著宮九那張易了容的臉廓在絲影和冰光中忽明忽暗,竟似直到此時方知此人便是她丈夫改扮而成,呆看良久,噙淚說道︰“你在這里,我能不回來嗎?”宮九听出她話中的無限幽怨和悲哀意味,不由垂下眼皮,避開她的目光,說道︰“你先使幻術幫我避去丁情那一劍,又使幻術讓我殺不了丁情。為什麼?”
“不為什麼,”桑十娘道。“還記得那年我和你同舟游河,看到有一對鴛鴦在水上相親相愛。當你看到有村童欲以彈弓射殺其中的一只,你說;‘那剩下的一只豈不是孤零零的很淒涼?’于是你就阻止了那小童。”
“記得那是我們相遇的時候……”宮九眼光中飄閃過回憶之情,在光影明滅中夢囈般的說道。“那時我走投無路,是你好心收留了我。我怎麼能忘記?我們有過恩愛的時候,盡管明知你是天蠶教的人,我也裝做不知。我的武功有一半以上得自你所傳授,尤其冰冥神掌和金蠶千絲手更是天蠶教的絕學。你讓韓桑傳了 我,我很是感激。可是你不知道韓桑也有他的私心,他比你更肯為我做一切。而你,後來你更多地把心思花在養魔獸上,明知沉溺于這門妖術已使你喪失了生養能力,卻是樂此不疲……魔獸留在你身上的氣味,使我厭惡。”
桑十娘淒然一笑,喃喃的說道︰“我身在天蠶教,原也是身不由己。可是,當我知道你一直在心里對那宋姑娘念念不忘時,你不知道我有多痛苦!我把心思越來越多地放在魔獸上,又何嘗不是為了逃避面對這痛苦?韓桑對你抱什麼心思,我豈會不知?他怕我借故殺他,居然搬出了桑園,卻又為了你,不惜回來送死。”說到這里,不由的抬頭望了望掛在絲網中奄奄一息的韓桑。隨即轉回眸子,但見宮九眼中的回憶之情漸淡,話中的冰寒之氣越來越濃。“知道那天我為何阻止那村童嗎?因為鴛鴦使我想起了當年青梅竹馬的香檸妹子。”
桑十娘淒然一笑,說道︰“知道我為何阻止你殺丁情嗎?因為我想起了鴛鴦。”
李逍遙愕然想︰“他們兩個打又不打親又不親,在那兒說什麼鴛鴦鴨子的,真叫人摸不著頭!”但見修劍痴听著宮九夫婦之言,眼中竟也露出追憶之情,並在追憶中痛苦。他想起了自己更多的把心思花在悟劍上,連妻子身染惡疾也沒有事先的覺察,後來即便發現她病情陡然惡化,卻已追悔莫及。
李逍遙畢竟年小,尚未經歷多少人世間的悲歡離亂,心中自是不起共鳴,“鴛鴦鴨子”听得頭大,又見韓桑掛在絲網中的身影似益詭異,心下暗跳,轉面望向靈兒,只見她雙睫微動,似要睜眼,李逍遙擔心她不能自行運功抵抗所中的毒性,便已多使了一張淨衣符,隔著一層冰壁,不曉得能不能幫得到她。
宮九提防的竟是他自己的妻子,並未察覺靈兒已在甦醒,一面拉著她後退,一面冷漠地說道︰“現在說什麼都已遲了,你養你的魔獸,我做我的鴛鴦。這便各得其所罷!”桑十娘冷冷的瞪著他,並不言語。鬼蝶妹妹看她眼神變化,便踏前一步,擋在宮九身前,想掩護他離去。
李逍遙眼看宮九和靈兒便要出那牆洞,不由得急怒交加,說道︰“你做鴛鴦便做,卻拉我的妞兒干什麼?”桑十娘隔著冰牆向他望了一眼,稍一凝目,隨即轉面瞪著宮九,說道︰“宮九,你所看上的女人沒有一個是屬于你的。這又何苦呢?”
宮九听得屋外雷聲隆隆,天地威肅,但見他的臉廓在晦暗中時隱時現,變幻不定,冷冷的話聲傳來,充滿了令人心悸的怨毒之情。“得志與民由之,不得志則獨行其道,此之謂大丈夫。”
面前有牆,李逍遙怎麼也過不去,急道︰“你做你的丈夫去吧,搶別人的妞兒算什麼?我警告你呀,我家靈兒單純得很,你別一再捉弄她……”宮九話聲忽厲,在昏暗中宛如無數冰箭飛刺耳膜。“這就叫做你上我的女人,我也動你的女人!”
“我……”李逍遙見宮九竟肆無忌憚地將靈兒摟入懷中,登時怒得跳了起來,隨即一觸到桑十娘的目光,他不由得臉一紅,縮了回去,心下暗暗驚疑︰“他好像知道我跟他老婆……啊不對,應該是我被他老婆……或曰他老婆把我……總之是有一手了!”
“宋姑娘可不是你的女人!”桑十娘不動聲色的把眸子從李逍遙臉上轉向宮九,淡淡的說道。“除了我以外,沒有一個女人真正屬于你。”
宮九臉肌一陣抽搐,隨即哼了一聲,說道︰“過了今晚,不論是宋香檸,還是這位小妹妹,便會成為南宮九的女人。我要讓她們幫我改變南宮世家一脈單傳的命運!”李逍遙听出這句話里的含意,心下更是暗驚。這是他自從遇到靈兒以來,第一次面對失去她的威脅。可卻無能為力,徒自焦灼而已。
“沒有人可以改變上天注定的命運!”桑十娘冷哂一句,突然晃身閃到宮九面前,鬼蝶妹妹只覺眼前一花,桑十娘已從她身旁飄了過去。便在這時,宮九袖下翻出一掌,向那飄閃的身影拍去,掌力方吐,桑十娘已探爪按在他臉上。
宮九心中一驚,脫口而出︰“金蠶千絲手!”這門手法乃是天蠶教浸毒修煉而成的毒爪絕學,桑十娘早已傳 了他,只道精髓盡獲,不再顧慮她的武功,哪料還是躲不過去。當下,宮九全身皆冷,乍然間以為桑十娘指上的劇毒已侵入腦顱。
“砰!”的一響,冰牆受宮九掌風震蕩,登時破裂。先是在李逍遙等人睜大的眼瞳中裂開一縫,隨即裂縫如蛇般四下爬竄,整塊冰牆便隨著一陣刺耳之極的低響而支離破碎。
李逍遙先是一怔,耳邊听到一聲低低的驚呼,卻是于文鳳所發。他心頭一跳,想起修劍痴之言,不由矍然而驚︰“那丁大哥豈不是也跟著 哩叭啦了?”但就在冰縫裂到丁情身邊之際,屋中爍然一亮,靈兒眼眸中似有三昧真火稍閃即隱,丁情怦然落地,身上的冰瞬間化去無余,冰壁上只剩下一個人形的窟窿,旋即整塊冰牆未及裂開便已融解。
于文鳳搶身扶住丁情,但見他臉色既青且灰,眉心的黑氣更濃了一層,顯出中毒加深之象。她心中著急,顧不得自己的舉動落在旁人眼中會引起嫌疑,眼圈一紅,說道︰“他又中毒了,這……這該怎生是好?”記起李逍遙先前使過驅毒之法,想他是有辦法的,便轉面向他望去。
李逍遙卻望著靈兒,一時渾未听見身旁的話聲,心中知道剛才是她于險境中使仙術救了丁情一命,這時她已醒轉,桑十娘一制住宮九,她便趁機掙出身子,縴腰微扭,閃到一旁。眼見丁情處境不妙,便即使三昧真火之咒解去他身受的困厄。此屋先前被桑十娘咒封,靈兒難以使用除“金剛咒”、“觀音咒”以外的更具威力的仙術,但當桑十娘突然現身,屋中的咒封便已自行解除,靈兒看到三昧真火一試而成,頓知法力已然無拘無礙。
但這一來,她自身所中的毒性不免又侵得更深了一層。
李逍遙見她縴身一下搖晃,眼光中閃過痛苦之色,嘴邊竟淌出一道黑色血絲,他心中不由得驚慌起來,想起冰壁已除,便搶上前去,問道︰“靈兒,你要不要緊?”靈兒不由自主地挨近他的身子,眼睫低闔,咬著下唇,為免他徒增擔心,搖了搖頭。
李逍遙看出她臉色不好,趕緊取出解毒之物,于文鳳忙道︰“丁大哥他……”李逍遙方才瞧出丁情的情勢大為不妙,不由得吃了一驚。想起自己那日在江邊受傷,也是這般全身凝冰,簌簌寒顫的徵狀,眼下繼修劍痴之後,丁情是又一個傷在“冰冥毒掌”下的人。中了這門毒掌,體內寒毒封脈,決計不是僅憑藥物便能消除淨盡的,此間只有靈兒有驅除寒毒之功,可是她也已身中鬼蝶之毒,又豈能還有余力運功救人?
鬼蝶妹妹眼見宮九頃間受桑十娘所制,便欲從桑十娘身後來襲,不料全身上下竟被煙霧一般彌飄而來的白絲粘纏得無法掙脫,便只在轉眼間,滿屋扇動的翼影均已粘于白絲穿梭交織而成的重重大網中。
先前單是一個鬼蝶妹妹,已足以使得滿屋的好手束手無策,桑十娘一現身,鬼蝶迷陣竟然半分用場也派不上。修劍痴不禁和黑水老鬼相互對望,心中的驚訝之情自不待陳。
但更吃驚的卻是宮九。桑十娘所使的“金蠶千絲手”與他學到的無異,可是當這門奇功在她手中之時,卻更加迅急、詭變,端是魔性十足,快若閃電,與他所學會的同一門手法相比之下竟似有天壤之別。其實他此時的武功早在妻子之上,若非桑十娘陡然使出“金蠶千絲手”使他一驚而呆,絕不可能一招將他制于爪下。
這一霎間,沒有人知道桑十娘心里所想。
李逍遙心中生出的一個念頭是︰“女人們打架,最愛用抓的,動不動就抓破人臉。不過他們是兩夫妻,應該不會狠到往死里打,最多你抓我臉,我抓你……”這個念頭未及轉過,只見宮九在桑十娘五爪按臉之下竟爾淒然一笑,說道︰“一夜夫妻百日恩。”
桑十娘五指並未當真往宮九臉上按實,正自凝眸看他,聞得此言,不由得心頭登時浮掠出夫妻間的種種情事,身子微微顫抖,當淚光使得眼簾一片模糊之際,她仿佛又看到水中那對相依相戀的鴛鴦……
春水化冰,倏然間寒星激燦。桑十娘猶然未從追憶的情境中回過神來,耳邊突然響起數聲大叫。其中除了黑水老鬼的怒喝,竟有韓桑那嘶啞的低呼聲︰“不……”
叫聲未落,宮九一記“冰冥毒掌”已悄沒聲息的拍在桑十娘胸口。她縴身登時飛起,便如斷線的紙鳶般飄墜于地。這時,李逍遙情不自禁的搶身而上,伸手接住了她。耳邊傳來韓桑喃喃的咕噥聲,竟似極度驚恐之下,連話聲也變調了。“桑十娘一死,誰也……也休想控制……控制那……那……”
黑水老鬼變色道︰“你說什麼?‘那……’指的究竟是什麼?”可是韓桑話聲已低了下去,垂下腦袋,身子在絲影間隙陣陣顫抖,似已昏迷不醒人事。宮九冷冷的說道︰“不要用這種眼光看我。你們不會明白這些年來,我和這個妖婦在一起時夜夜夢見魔物纏身的感受。”向桑十娘軟倒在李逍遙懷里的身影投去冷漠的一眼,又重重的說了一句︰“直到現在,我都不敢確定她是人還是妖!”
李逍遙見桑十娘跌飛過來,背後便是牆上的毒絲網,擔心她撞上去,不假多想便伸手接住她的身子,但覺觸手冰涼,桑十娘渾身已凝冰稜,口中不停的咯血,已然氣若游絲。他想不到宮九竟會對自己妻子下此重手,不由又驚又怒,隨即听見宮九之言,登時嚇了一跳,雙手松開,桑十娘便摔在他腳下。“啊……妖?”
桑十娘的頭在地板上重磕一下,登時痛得醒轉,面容因痛苦而抽搐不止,旋即卻又凍得僵硬。宮九剛才那句話她在迷糊中也已听見,那一掌先已震碎了她的心,縱然此刻想要心碎也已不可得,她伏地咯了幾大口血,垂著面龐,喃喃的說了一句︰“我……我真的不是妖!”
李逍遙見她如此痛苦,忍不住便蹲了下來,想要取療傷止痛的丹藥喂她服下。宮九見狀,不由得微微冷笑,說道︰“這個膿包對你倒是有情有義。先前阿梨告我說,你們萌個有了一手,我還半信半疑,眼下看來真有那麼一回事!”李逍遙吃了一驚,眼光先瞟向靈兒,口中忙道︰“不……不關我的事……”
其實靈兒此時頭腦昏糊不清,並未听見宮九說什麼。宮九突然間欺身閃了過來,探手向她手腕抓落。李逍遙急忙找劍,卻又慢了一步,宮九已擒了靈兒揚長而去。她中毒已深,腦中昏沉,竟連反抗的意念也沒生出來。
鬼蝶妹妹身子困于絲網之中,掙扎不脫,眼見宮九不顧而走,竟將它棄于這等險地,不由得慌將起來,身子亂掙,中毒愈深,絕望之下,口中發出淒厲之極的哀號。修劍痴等人听得如此淒厲的慘嚎,不由紛紛變色。
南宮世家一脈獨傳的結果,使得一代比一代更加自私寡情,寧可我負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負我。這些世家獨子自小受溺愛得慣了,竟變得自我膨脹宛如病態一般,不懂得為別人著想,除了自己以外,誰也不放在心上。在宮九眼中,不論是桑十娘、韓桑、鬼蝶妹妹,還是他母親太婆,不論對他多好,那都是生來就該為他犧牲,供他驅使的器物,或用或棄,隨己所欲。沒有人值得他去珍惜。就算是他念念不忘的女子,真正到手以後,也不過是一件玩物而已。古人的浪漫愛情故事,只不過是他腦中浪漫的臆想,不會當了真。
“我早就看透他了……”李逍遙听到鬼蝶妹妹的哀嚎,心下更是急怒難抑,從地上摸到靈兒手里脫落的那柄湛盧寶劍,正要追出去,卻忘了自己也中毒不淺,這一猛地跳起身來,眼前一黑,頭沉腳輕,竟爾栽倒。他放不下心頭的靈兒,只一凝神,搖晃一下漸漸沉重的腦袋,以手按地,竭力想要撐起身子,可是終究辦不到。
便在這時,桑十娘的低語聲從旁邊飄入他耳中。“你就算……就算追去了,也不是他的對手。”
李逍遙聞言一怔,隨即落拳捶地,恨恨的說道︰“要不是我中了這些鬼毒,我還可以用劍法去跟他拼!”桑十娘在黑暗中凝眸而睇,並不言語。李逍遙又掃視著旁邊一個個中毒之人頹敗的面孔,嘆道︰“眼下卻只有一塊兒等死了。”
任書易突道︰“那個韓桑好像……好像死掉了!”先前他一直盯著韓桑掛在半空中晃悠抖動的身影,這當兒自然也是他第一個發現韓桑的身影不再抖動。李逍遙不安的仰望,此刻人人皆是望著韓桑的身影,每張臉上均露驚疑不定之情,擔心他突然間暴醒。但過了一會兒,韓桑終是沒有了動靜,仿佛一塊風干的肉。黑水老鬼松了口氣道︰“死了就好!”
李逍遙暗想︰“韓桑中毒在先,終是沒來得及變臉來嚇人。”一回頭間,瞥見桑十娘眼中露出深深的不安之情,仿佛擔心什麼。
李逍遙正自奇怪,桑十娘突然身子一顫,面容布滿痛楚之色,眼光卻只盯著李逍遙,低哼地說道︰“抱……抱一抱我。”李逍遙一怔,當著眾人面前哪敢照辦?偏生任書易不識他的難處,說道︰“小師叔,叫你呢。”李逍遙臉孔一皺,“嗨……知道了!用你叫?”心想︰“或許是她冷得難以忍受,所以需要人抱。”遲疑了一下,只得依言而為,抱她入懷。那只手自然而然地便箍到桑十娘的小腹,她在他懷抱中不由得一顫,鼻聲低哼。
觸手果然奇寒無比,李逍遙心下暗驚︰“這麼冷?宮九的冰冥毒掌果是凶惡哦!”不由的轉面瞧向修劍痴和丁情。這兩人也是先後傷在宮九“冰冥毒掌”之下,修劍痴傷得較輕,雖也身披冰膜,凍得簌簌而顫,但以他的內力修為尚能支撐。丁情可就不妙得很了,那一掌正中他腹部,急凍之下,丹田、氣海等處的真氣均已提不上來,寒毒頃間散入經脈各處,侵襲無阻,以他這般的情狀,只怕挨不到天亮。
李逍遙想不出有什麼辦法可以幫得他們,心下不免懊喪。突然間,兩片冰冷的嘴唇在黑暗中貼上了他的口。李逍遙陡然吃了一驚,心道︰“哎呀!該不是對我使出傳說中‘傾情一吻全家死’的毒唇功罷?”
桑十娘在他口邊低聲說道︰“我已經……已經不成了,這枚‘真蠶魄’可解百毒,便 了你罷!”不由李逍遙反應過來,她便把口貼住他的嘴巴,身子一陣劇顫,李逍遙感到她口里吐出一團棉花糖也似的涼絲絲之物,咕嚕一聲,滾入他喉中,不知有毒沒毒,心頭一陣慌亂,但已頃刻入肚,一股涼爽之極的異樣感受立時散向全身。
他不由得蹦了起來,激靈靈的大打噴嚏,身上亂冒雞皮疙瘩,不曉得何故。桑十娘把“真蠶魄”吐 了他之後,身子陣陣痙攣,似是體內抽筋絞腸般的無比痛苦。她伏地劇喘一陣,翻轉手腕,從袖底拋出一個小白瓶,丟在于文鳳身旁。
于文鳳不由得將身一縮,避了開去。李逍遙邊打噴嚏邊蹲身,涕淚齊流的說道︰“那……那一定是解蠶絲……蠶絲毒的解藥,還……還不快撿起來 大家吃掉?你媽,這噴嚏怎麼打不完的?”他不曉得那是“真蠶魄”在體內發生藥效時的驅毒狀態。每打一個激靈靈、爽到極的大噴嚏,體內的積毒便隨之釋出不少。
任書易湊頭說道︰“你一定是感冒了,師叔。”
“感你頭了!”李逍遙伸手往他臉上一推,轉身又飛快的打了個暢快淋灕的大型噴嚏。任書易被他推得臉一仰,無意地看見韓桑掛身之處只剩下絲影,軀體卻不在了。任書易不禁驚叫︰“那家伙怎麼不見了?”
“哪個家伙?”李逍遙捂鼻轉臉,眼光亂尋,這時大家都不約而同地望向任書易所指之處,屋中片刻沉寂,只听“嗒!”的一聲巨大的滴響在耳邊回蕩不絕。
李逍遙等人不由的睜大眼楮,映入瞳孔的是一大沱滴落地面的粘液。黑水老鬼登時滿臉驚駭之情,失聲說道︰“韓桑的尸身整個兒滴下來了!”李逍遙擤了一把鼻涕,甩于地下,說道︰“是不是就跟我這沱鼻涕一樣‘啪’的落地?”眾人哪有心思似他這般說笑?
桑十娘拉住李逍遙之手,臉色先已變了,眼中布滿了驚精已極的神情,顫聲說道︰“快逃出去!他……他變身了……”話聲猶未落地,離那沱粘液最為靠近的鬼蝶妹妹似已發覺危險氣息驟逼而來,身子劇烈掙扎,發出撕裂耳膜般的厲聲慘叫。隨即鬼蝶妹妹劇扭的身子竟在眾人呆望的眼瞳中被撕得粉碎,膿血飛濺,吸溜一聲,迅急之極的溶入那團從地面崛起的粘液之中。
李逍遙登時毛發亂聳,倒吸了一口冷氣,這一霎間連噴嚏也忘記打了,但見那團粘液般的異物越聳越高,轉眼間已頂破屋梁,巨無霸般的陰影覆罩而下,便如大象之于螞蟻,陰影中的每張臉不由得全都充滿了驚恐之情。
“嗚——哦!”李逍遙仰著腦袋,不禁咋舌道。“這是什麼東東?”
七天雨見勢不好,急忙奔到牆塌之處,急道︰“這是血魘!咱們沒法和它斗,快從此處逃罷!”李逍遙脖子一縮,心道︰“好主意!”抱起桑十娘的身子,正要跟隨眾人往外逃命,那沱巨影陡地一下抖動,山搖地撼一般。瓦礫紛墜,梁木斷折,眾人驚慌亂避,但見空中呼的噴下一大團血沫,卻澆在七天雨身上。
李逍遙一怔,隨即听見七天雨發出一陣撕心裂肺般的淒厲慘號,身子迅速地化為膿血,整個人轉瞬消失。那團膿血咕碌碌滾過地面,與血魘融為一體。
這時血魘的底部爬伸之處,已封閉了所有能逃的出口,仿佛一面滾滾而涌的厚牆,向屋中眾人洶涌澎湃地推逼而來。血魘聳出屋頂,自上至下一陣來回滾涌,變身為一頭張舞雙爪的大頭巨怪,僅有上半身,腰以下便如樹根一般四下亂爬,迅急蔓延擴展。一時間,入目盡是滾涌的血紅濃液,其狀詭惡,就算在惡夢中也不能見到。
七天雨頃刻之間死得尸骨無存,蜀山派眾人皆是驚呆。修劍痴不由說了一句︰“這般巨怪須得用御劍術方能對付得下!”可是此刻誰還能使得出御劍之術?
李逍遙更想︰“別提御劍術了!”他幾次遇險之時皆沒忘記喚小仙劍,可是沒一次靈驗,一提就來氣,索性不去想了。眼見勢已不容遲疑,便即抄起湛盧寶劍,向那血魘涌涌而動的巨影傾力一揮,體內天罡戰氣激發,借助寶劍之鋒,使的正是最趁手的那一招亂劍訣之“不知所措”。
“湛盧”乃是天下至剛的九大古劍之一,那是何等的鋒銳!與李逍遙先前所用過的木劍、鐵劍豈是同日而語?亂劍訣借助寶劍之銳,加上李逍遙強勁迸發的真氣,這一招更具光芒四射的威勢。血魘應手而四分五裂,原也在李逍遙意料之中。為免飛濺的毒液落到眾人身上,他急忙翻手將寶劍插于地下,提勁發出一道天師符。
隨著心中默念咒訣,只見一圈六十四卦光環激旋而生,半空中急速擴張,左旋而後右轉,陰陽相生,貞悔相濟,六爻感應。在眾人眼前一蕩而開,運轉無窮,便如星辰宇宙一般浩繁奪目,圈心但見一面幻影天師符稍閃即隱,化為萬千光芒,宛如一堵無形巨壁,將飛濺的血雨擋在圈外。
李逍遙學會“天師符法”以來,從未有過這等威勢,連自己也不禁看呆了眼。旁邊任書易輩的歡呼叫絕之聲未落,黑水老鬼突感左臂有物滴落,低眼一瞧,終是有一粒毒液溜過天師符光圈的邊緣,濺在他手背上,瞬即嫉入肌膚。
任書易便在旁邊,見狀不好,驚道︰“哎呀!搞到黑水老鬼了……”李逍遙回頭看見,不免怔住。修劍痴急道︰“快砍他手!”李逍遙一時未會過意來,哪里動彈?只一瞬間,黑水老鬼那只手便已膿汁淋灕,連大拇指也滴了下去,落地時便即溶化為一團粘液。
修劍痴終是反應飛快,不等李逍遙明白過來,急忙搶身而撲,拔出插地的湛盧寶劍,揮斷了黑水老鬼那只迅速化汁的左臂。出劍只消再遲得半分,黑水老鬼的潰爛之勢便會由臂膀而抵肩頭。修劍痴此時雖不能與人交手,但仗著寶劍鋒利,卸去黑水老鬼一膀倒是無須費力,但饒是如此,他一撲落地,也已劇喘不止,臉上的黑氣又深得幾分。
李逍遙方始省起︰“原來砍掉爛手就不會整個人都溶化為鼻涕狀了……”正要取療傷止血之藥丟 任書易幫黑水老鬼敷用,任書易、于文鳳突然又大聲驚呼,便連黑水老鬼也渾忘了傷痛,睜大眼楮望著李逍遙背後,眼光中閃出驚怖之情。
李逍遙心頭一凜,眼光急轉,只見身後又聳起一個巨影。
那頭血魘雖被他一劍砍得膿液亂散,但滿地的血漿瞬即流聚,很快又復元如初。在眾人驚駭的眼光中張舞爪影,仰頭暴吼,其勢更為凶猛。李逍遙變色之余,不由得打了個沒頭沒腦的噴嚏,心頭擂鼓般撲咚亂敲了起來,立時想到︰“壞了!這巨怪不怕我的天師符法和寶劍,那就沒搞頭了!”
既然“沒搞頭”了,他立時便想到︰“閃!”轉頭一瞧,身後已經沒人了。
“哇……閃得比我還快!”李逍遙心頭亂跳,抱著桑十娘,邊跑邊打噴嚏,涕淚齊涌,幾乎看不清路。
那血魘陡地一聲暴吼,掀飛了一排屋頂,單只叫聲便如洪峰狂浪,振聾發聵。李逍遙膽為之寒,嚇得頭發倒聳,沒命價狂奔。身後陰影急覆而近,那巨怪追噬不舍,距他後腳跟不過八九步之遙,血漿滾涌,洪流一般,從一道門追到另一道門,總也擺脫不掉。
這時他連“天師符”也來不及使了,何況使也沒用,只是腳底抹油,在桑園的屋宇院落間亂躥,一時慌不擇路。整座桑園頂上均籠罩數層毒絲網,他輕功雖高,卻也飛不出去,只在屋群間來回流竄,仗有獨門步法,那血魘一時卻也追他不著。只是手中抱著桑十娘時間稍長,不免凍得牙齒打仗,寒氣侵上他身,連頭發也凍得硬梆梆的豎起。又挨得一會,終是禁受不住,雙手已經沒了知覺,“叭!”的一響,桑十娘掉了下來。
李逍遙心中一怔,只得轉身復欲再抱,擔心血魘追將上來,飛快一瞥,身後竟無血潮洶涌之影。他不由得暗暗納悶︰“哪兒去了?”低眼瞧見桑十娘滿身凝結冰稜,連皮膚也凍得崩裂,模樣甚是可怕。他登時呆住,心想︰“她凍成了這樣,多半熬不住了。”
桑十娘蜷縮在地,身子抖索不停,神志漸漸模糊。但當李逍遙再次伸手來扶她之時,她眼皮微張一線,低聲說道︰“公子,你自己逃命去罷,我……我……”說不一半,便又顫抖驟劇,伏地咳血,卻只是干嘔,再無可吐之血。
李逍遙心中惻然,哪肯不顧而走,說道︰“大奶奶,只要你有一口氣在,我是不會丟下你的。”攬住她腰,手臂登時奇寒徹骨,他不由咧了咧嘴,強忍寒意,將她抱起。桑十娘凝目在他臉上,心中咀嚼他那句話,不禁淒然落淚,顫聲說道︰“這句話如果是……是九郎說的,那……那該多好!”
李逍遙沒想到她這當兒又念及宮九,不由一怔,隨即感到鼻頭發酸,“噗哧!”又打了個激情澎湃的大噴嚏。定了定神,瞧見噴了桑十娘滿臉的唾沫星兒,連忙歉然道︰“哎喲,不好意思得很!我嬸嬸說,朝人臉上打噴哈是不對的,讓我幫你擦掉……”桑十娘卻痴望著他,原本凍成青紫的臉蛋上竟有了紅暈。
李逍遙看出她眼神古怪,只道她恍惚間把自己當成了宮九,便說了一句︰“我……我可不是你老公。大奶奶……”鼻頭一皺,又是一個激淋淋的噴嚏。這個帶汁兒的噴嚏打得狼狽不堪,連他自己也覺難為情了,咧開嘴巴︰“瞧見了吧?你老公沒我這般熊樣,他是個高手……”
桑十娘平靜地說道︰“我當時就知道了,但我不後悔。”李逍遙登時怔住,桑十娘的話聲漸弱,但仍清晰入耳,每個字撞入他心頭之時,竟似那天兩人溫存時她在他臉上抽的每一記脆亮的耳光。“我知道你不是他。”
李逍遙鼻頭又是一酸,只是這次並不是因為要打噴嚏。這種奇怪的感覺連他自己也說不清究竟是什麼。他突然覺得懷中所抱的這個垂死的女人像是他曾經失去的一段初戀,短暫而易逝。
他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
桑十娘眼光已然渙散無神,這時她看到的或許是鴛鴦,或許是新婚燕爾之時的少年宮九。他不知道她看到了什麼。但見她嘴角浮出一絲苦澀的笑意,身子微微一顫,從此僵硬。
“大奶奶……”李逍遙呆了一下,方始醒過神來,低頭望著桑十娘臉上凝固了的那一縷苦笑,望著她眼角那一行凝冰的淚痕,心中恍恍惚惚,只有一個念頭在轉動︰“她死了。”
這一對夫婦之間的恩怨情仇,他無法體會。想起宮九狠心殺妻之時,曾說桑十娘或許是妖。李逍遙抱著桑十娘冰冷了的身子,暗想︰“不論怎樣,我跟她在一起時的感覺絕非宮九所說的那般。雖然我不明白她為什麼對我也這般好……”
或許,他在桑十娘心目中只是另一個宮九,一個不同于現實的完美的想象。桑十娘對丈夫的寡情薄義失望之余,難免不會移情于她心目中一直夢想的那個完美的丈夫,盡管李逍遙只是個替身。但是世間的情事,真真假假,原也難說得很。
李逍遙呆立一陣,想到身處險境,回頭一看,那血魘仍是無蹤無影,昏暗中始終凶機伺伏,氣氛詭譎。他沒敢多有停留,仍抱著桑十娘的尸身,尋找失散的修劍痴等人。由于血魘竟不露面,這一路更增變數,自然要加意的小心。
他一面小心翼翼地摸黑行走,一面暗握符訣,提防不測之險,心頭狂撞如擂,只覺身處之地仿佛不是現實,而是陷于一場無邊的夢魘,不知醒來是何時?
轉過一道門,突然听見一串怪聲。李逍遙登吃一驚,轉身欲逃,耳邊卻傳來“嘎嘎吱吱”的低哼,在黑暗中听來熟悉已極。李逍遙心頭一動,便又回頭,暗道︰“好像是清涼寶寶,它怎麼在這兒?”
睜大眼楮一瞧,只見牆影下搖搖晃晃的走出一個三髻小童的身影,口中嘎嘎低哼,正是那小木偶。李逍遙心頭一寬,迎了上去,正要喊住那自走自路的小童偶,突見它雙手各牽著幾大串死蝴蝶,一路亂甩而來,粉末紛飛,李逍遙生怕被毒翼沾身,趕緊後躍閃開,奇極而笑,心想︰“這小仙偶不怕毒蟲,居然捉了鬼蝶當做戲耍之物。小巧造出的偶人兒還真神呢!”想到小巧,立時記起阿梨房中另有逃生之路,但在昏暗屋群之中要找到阿梨那一處,卻也絕非易事。
清涼寶寶向他望了一望,認了出來,卻不理睬,只是拖著幾串鬼蝶自顧自的走。當這家伙搖晃腦袋從眼前經過之時,李逍遙方始瞧見它頭上粘有毒蠶絲,想是硬鑽進來,桑十娘的絲網竟擋它不住。但仍覺不解︰“它別的地方不去,偏鑽進來做什麼?”
左右想不通,不知不覺地跟著它在黑暗中亂走了一會,越發看不出它要去哪里,李逍遙不禁煩躁起來,正要揪這小木偶回來,便在這時,進了一屋。滿屋躲著的人全蹦了起來,驚呼亂跳,只道血魘終于尋至。
清涼寶寶一進屋便嚇了一跳,正要放鬼哭藤纏人,李逍遙聞聲搶至,急道︰“休驚!是我和一仙童……”屋中有人劃亮一小節松香,照出修劍痴等幾張驚疑不定的面孔。
所幸清涼寶寶和其中的羽雲、任書易是相識的,互瞪片刻,劍拔弩張之勢方始緩解。否則清涼寶寶一丟出鬼哭藤,那便又有得折騰了。李逍遙剛松一口氣,任書易捏松香一照,率先發出驚叫。連同修劍痴在內,個個都從李逍遙身旁忙不迭的後退而避。
李逍遙不由的奇道︰“又怎麼了?”任書易縮到牆角,顫聲說道︰“你……你抱的是什麼?”李逍遙低頭一瞧,懷里抱的是一頭死去的大蠕蟲,其身五花斑斕,艷麗如畫。
這一幕景象登時使李逍遙全身涼透,雙手一縮,大蠕蟲隨著一聲悶響落地,軟綿綿的滾動得幾下,猶如一根爛木樁般撞在牆腳。
宮九的話聲飄過李逍遙頃刻渾濁了的腦海。“直到現在,我都不敢確定她是人還是妖!”
紅塵多可笑。
一個戀戀紅塵的妖,愛上了一個涼薄無情的人。
說不清這對怨偶之間,誰才真正不是人?
人本是有情的,但當妖變得有情而人卻日益無情的時候,這個世界就沒有分界了。
黑水老鬼望著地上那條雖死如生的蟲尸,渾忘了斷臂處的傷痛,眼露震振之情,喃喃的說道︰“如果不是親眼所見,真是不敢相信!”桑十娘在天蠶教中地位極高,于江湖上也頗有聲名,誰也沒想到她竟然不是人類。便是親眼所見,那也是難以置信之事。
清涼寶寶不知人間發生何事,雖對那條蟲尸也感好奇,但只圍著它轉了兩圈,便又自行忙開了。李逍遙隨著它的身影轉目環視,覺得此屋擺設眼熟,微微凝神之下,心念一動,想了起來︰“這不就是阿梨的窩嗎?”兜兜轉轉,尋尋覓覓,只道找起來不容易,哪料無意間竟然撞進了這間有出口的小房間。世事之巧,絕難想象。
但轉眼間便知世事不見得全屬歪打正著的巧合,因為清涼寶寶一進來不干別的,也不理會旁人,逕自亂翻亂敲,似乎早就打探過這間屋子,曉得其中的名堂。但它顯然尋不出阿梨所隱藏的秘道,不免著急,口中嘎嘎亂哼。
李逍遙一愣神間,想起那日在夏枯草處所見所聞,顯然夏枯草先已差遣清涼寶寶摸進桑園,四下打探過。清涼寶寶小而機靈,便是阿梨那樣的奸狡小妖也料不到有“人”在她住處探頭探腦。那天李逍遙在江邊茅舍看見清涼寶寶回來向夏枯草報訊,想必是要說明它的發現,只是夏枯草既毛躁又自大,沒等弄明白就奔進桑林亂尋一氣,卻沒想到小巧竟囚于阿梨這間房的地底。
清涼寶寶急于找到將它造出來的主人小巧,念念不忘便是為此,一時也顧不上理會夏枯草的死活,先前它既然來過桑園,自也識得阿梨房間的所在,摸黑鑽入院內,逕直來尋。李逍遙跟著它走,無意中竟押對了寶。
清涼寶寶雖找不出那個秘道的入口,李逍遙卻是曉得那入口的所在,只是剛才驚嚇過甚,一時尚不能完全回過神來,呆立一旁,望了望那條死而不僵的大蠕蟲,腦中一團亂麻也似,不由自主地又打起連串噴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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