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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狹路相逢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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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潮推涌而來,寒冰封凍水道之勢已到了黑水老鬼腦後,眼看便要將他吞滅,李逍遙心中一驚,生生剎住身形,修劍痴在他耳邊咕嚕咕嚕地說道︰“用……咕嚕嚕……御劍術……咕嚕咕嚕……”李逍遙想︰“這個時候你還能說得出話來?我都服了你啦……不過,去他的御劍術!”
其實,他倒不是不想用小仙劍,只是曾經失望過多次,對此難免心存顧慮,形格勢禁之際,生怕萬一不靈,豈非糟糕?何況“御劍術”到底怎麼使用,他也沒來得及搞明白,自是不敢去想。只好用自感最拿手的招數,剛才那一招“喪亂荼毒”故伎重演,連串劍光卷起激騰的水波,轟的狂掃而出,這一次雖也劈碎逼近眼前的冰潮,救了黑水老鬼性命,但李逍遙畢竟力氣大耗,猶未回復幾成,劍勢比起剛才已顯得大為減弱,那股急凍的勢頭受阻的間斷時候也較之先前那一次來得短暫。
他還未緩過勁來,碎冰翻漾間隙但見一大股血潮急射而來,水下登時殷紅一片,那血魘斗然間已撲到跟前,倏地探出一張魔臉,隨著水濤翻蕩,模模糊糊地扭曲變形,時而像韓桑,時而像七天雨,忽而兩張臉重合,復變巨魔猙獰的面目。盡管明知這是幻覺,李逍遙等人仍是駭然而栗。
震振之情未去,血魘陡然張口噬向李逍遙,其勢猶如猛獸捕食。這一霎間李逍遙心涼到腳底,驚駭絕望之下,竟已渾忘了反抗,而躲避或逃離也均不及血魘迅速。但就在身遭活噬的千鈞一發關頭,一股天罡戰氣陡然激發,頓時將李逍遙驚醒,喚出他頃刻之間增強的戰斗力量。此時出劍已遲,便在危殆之際,自然而然地貼了一道天師符出去。
沒有什麼功夫比“天師符法”對他來說更順手了。
“師法天地,龍虎之符”。很久以來這句熟極如流的咒語無數次伴隨著他在夢里徘徊。發符的這一剎那,他突然間情不自禁地想起了軟硬天師,“難道我以前真的跟這兩個家伙早就相識了?為什麼會不記得?我還有多少事情和多少故人是遺忘了的?”
這雖然只是霎間的心念一動,卻使他突然想起靈兒那深情凝睇的目光,那嬌痴無限的神態……一直跟在身邊的靈兒,會不會也是一個被他遺忘了的故人?如果是,他和她之間曾經發生過什麼?
他並不知道“結識”軟硬天師的時間遠不止于少兒時代,自也不曉得他最初遇見靈兒也絕非靈島求藥之時。或許真的如她所說,他們早就認識了。而她一直在等著他回來找她,並在等待中長大,直到遇見他,直到兩人攜手同闖一段天涯路,直到緣盡時分,又再度痛別,又再度相約……
只在這一恍惚間,天師符已蕩然而發,由于天罡戰氣沖擊之力渾厚無比,強勁之極,天師符甩出手時便不再是一貼而是無數貼,層層推涌,其勢宛如驚濤駭浪一般,無窮無盡。這不過是一條地下水道,寬處最多僅容兩人齊身同游,原本只是一潭死水,突然間竟有兩股強大之極的力量在此猛烈對撞。雖是陰陽分界,但這兩道巨大的推進之力卻陡然踫在一起,一股是李逍遙的天罡戰氣,另一股是血魘的冰冥急凍,兩道勢頭交擊之下,水道轟然驚爆!
便在沸反盈天之際,李逍遙眼前一片血花翻漾而開,現出韓桑亂發披垂的身影,胯下卻長出七天雨那顆血肉模糊的腦袋。韓桑在冥冥中瞪著一雙怪眼,桀桀笑道︰“我說過,輸要輸得精彩!”
血潮一蕩,遮沒韓桑的身影,卻翻出七天雨的半具殘軀,七天雨悲聲大嚎,向李逍遙伸出雙手,手骨畢露,爬滿怪蛆,嚎叫道︰“救我啊1救救我……”嚎聲突斷,血潮一陣旋轉,蕩滌而收,卷沒了七天雨那淒慘的鬼像,縮入幽冥的深處,李逍遙也隨著沖激而回的水波不由自主地倒跌甚遠,腦中一團昏沌。
那股巨大的血潮雖然回涌而收,但急凍之勢竟又接踵而來,緊緊追逼前邊潛水而逃的幾個人影。天師符法終是難以消滅魔力巨大的血魘,李逍遙自也無可奈何,既扳不轉敗局,只好倉皇逃命。他們幾人互相扶助,雖沒拉下一人,卻全都游得不快,挨得一陣,非但身後冰頭又近,前方幽暗無限,不知何時才是盡頭,更不知出路在何方,眼看人人氣衰力竭,均生出絕望之情,再要做徒勞掙扎也已有心無力,更何況各皆筋疲力盡,連苦苦支撐至今的丁情也感到灰心了,于文鳳、任書易終因透氣不得而陷于半昏迷半清醒的狀態。
便在眾人漸漸的陷于半昏半醒之時,原本狹隘的水道突然變寬。李逍遙雙手劃水,沒再撞到幾欲夾身的石壁,心念不由一動,吃力地睜開眼楮,呼的一聲,黑水老鬼和任書易先已竄出水面,大口呼吸吐水,叫道︰“可以透氣了!快出來,是個出口……”叫聲雖歡,沒等水下的人听清卻猛然變為驚呼慘叫。
任書易 的一聲墮入水底,猛烈掙扎,李逍遙和羽雲連忙搶過去拽扶他,但見任書易臉上赫然粘著一只手形的魔物,一面驚叫,一面用雙手往臉上拉扯或狠打,居然沒弄下來。李逍遙和羽雲皆強抑驚駭之情,幫忙拽那手爪狀的魔物,甚至用劍切割,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總算把那手狀魔獸從任書易臉上硬生生地拔下來,甩出水面,听見翼聲嗡然亂起。
黑水老鬼急縮而回,變色道︰“上邊全是這些東西堵住出口……咕嚕咕嚕……幸好我躲得快……”李逍遙突然發現黑水老鬼肩後爬著一團陰戶狀活物,忽張忽合,吞吐淤汁,其狀詭異難言。他不由變色道︰“你背上也有……咕嚕咕嚕……就好像‘辣塊媽媽’!”黑水老鬼大驚,反手亂打,險些被魔物咬斷手指。羽雲拿出匕首,覷準那魔怪一張一合的柔軟部位扎了下去,挑離黑水老鬼背梁,丟出水面,只听得撲翅之聲不絕于耳,眾人不禁相顧變色。
李逍遙大著膽子游近水面往外一瞧,不由倒吸了一口涼氣。這個洞穴絕非他先前下來時的那個大樹洞,映入眼簾的是一片高低錯落的殘垣斷壁,顯得像是在一所荒廢的大宅里邊,水潭四面密密麻麻的堆滿了數不清的甕狀粘稠物,像是某種卵巢。隱約辨出巢的外壁竟是由無數蠕蠕而動的粉腸狀的活物拌著五花十色的膿汁粘纏而成,這便是先前在“蘭陵方莊”廢園里李逍遙見過的那種怪蟲,當時僧枷羅那密宗和尚就死于一個怪巢之中。
如今想來,僧枷羅必是不幸做了巢中魔物孵化時的活飼料。
這些卵巢大都已然孵化,潭邊爬滿了千奇百怪的魔蟲,更有許多宛似蝙蝠般張翅盤旋低飛的陰囊狀垂鼻魔怪在水潭上方逡巡不去。李逍遙縮頭不及,臉上陡地附落一只爪形異獸,頓時呼吸不得,憋氣欲死,墮入水底猛烈掙扎,幸有羽雲等人幫忙,才總算擺脫了那怪物。
血魘隨後追近,催動冰封之勢。李逍遙感到身旁的水已開始凝冰,不容耽擱,只得硬起頭皮,以腳蹬水,使動風魔身法,竄出水面,叫道︰“我打掩護,大家快出來!”他方始現身,大群小魔怪或飛或爬,紛紛圍涌而來,猛撲亂咬。
李逍遙亂劍一揮,手中湛盧雖只半截,兀是犀利無比,亂劍訣中最順手的幾招便在危殆關頭一氣而成,錯有錯著,匯入李逍遙運劍時的“劍二”手法,斗然發出一圈激閃的劍光之環,李逍遙便在環心,催發“天罡戰氣”,光環先自回縮,驟然激燦,向四面八方一擴而展,仿佛一朵巨花突然綻瓣怒放一般。潭邊的密密魔影以及卵巢登時應聲摧飛,散落四面八方,竟如遭了爆炸的沖擊也似,殘肢斷翅雨點般在劍圈之外蕩落滿地。
這一招劍法仍是馬君武十八式“亂劍訣”之外,純屬李逍遙應手而創。一劍之功,竟有偌大威力,頓時連自己也摸不著頭,耳邊倒塌之聲此起彼伏,眼前隨即塵霧彌漫,知是四面的屋牆均被這一劍的余勢摧毀,他不由得傻了眼,“哇!哇……”亂叫了幾聲,落到一旁,心念忽動︰“這一招使得真是叫我心花怒放,不如叫做‘心花怒放’好啦。哈哈,逍遙神劍真是有夠辜了!”
得意之余,拿出一塊小圓鏡往臉上一照,提手梳去垂鬢的亂發,叼煙 眼,對著鏡子里的自己,說道︰“恭喜恭喜。你真是一個不可多見的劍術奇才!”
正自沾沾自喜,修劍痴等人已慌張地爬出水潭,任書易喘著氣說道︰“快跑,小師叔。血魘追來了!”李逍遙兀自對鏡陶醉,說道︰“不要緊。緊要關頭我需要鼓勵一下自己……對了,剛才忘了說,連這麼絕的劍招都悟得出,逍遙兒。你的表現真是令我心花怒放到極!”
那幾人只道他嚇傻了,竟不知危險逼近身後,不由得均叫喚起來。李逍遙未及回頭,已覺身後的潭水激涌而起,竟似龐然大物聳身而立,後背隨即一寒,猶如萬枚冷刺透骨入髓。他瞧不到背後水潮急凍之像,但卻陡感命垂頃間,頭也不回,反手一劍抹向肩後,其勢竟似自刎。任書易等小弟子只道他居然嚇到要自抹脖子,不由都驚叫起來,便在一片驚叫聲中,李逍遙使出亂劍訣之“對影自憐”。
手中斷劍亂攪而出,背後的巨冰應聲碎裂,血魘隨即鑽了出來,飛瀑一般瀉地,迅即成其魔形,向李逍遙張口便噬。李逍遙身子一激靈,吐出嘴邊斜叼的濕蔫紙煙,正好落入那血盆大口之中,血魘急忙縮頭閉嘴,好一陣難受,李逍遙趁機溜走。
他隨著眾人逃出不遠,生怕那血魘轉眼便又追上,轉身揮劍亂劈,使出亂劍訣之“倉皇狼顧”,身後大片殘牆轟然塌陷,將那血魘連同水潭一道葬沒。
一連串的惡斗下來,雖說到底擺脫了那窮追不舍的血魘,李逍遙自也不免感到身子虛脫,真氣幾乎消耗殆盡。尤其那亂劍訣的招數,每使一下都是大損真氣,他一路使了過來,也不記得用了多少招亂劍重擊,內力似已所存無幾,奔不數步,腳下一軟,竟爾栽于亂石堆中,磕破了額頭。
修劍痴等人返身折回,扶他起來。任書易關切地問了一聲︰“師叔,你要不要緊?”李逍遙累得一時難以答話,只搖了搖頭。眼光稍轉,瞧見于文鳳扶著丁情立在旁邊,自始至終,她眼中只有一個丁情。這種眼神竟如靈兒凝望李逍遙一樣。他心中一動,不由的又想到靈兒,一著急便要跳起身來,暗想︰“這干人既已脫險,我得回去找靈兒了……”環顧四周,但見殘垣處處,樹影蔥蔥,竟覺眼熟,一凝眸間,想了起來︰“怎麼又回到蘭陵方莊了?”
此處便是他先前來過的那處廢園。縱然四面籠罩煙霧,難以辨清方向,地上那個巨坑依然如故,他決計認得出來。想起不久前剛與丫頭飄飄來過,那時他是宮九的相貌,那小鬟也當了他是她心目中的少爺,可是景致如昔,身邊的人卻已暗換,一念及此,心頭不免浮起一絲恍如隔世之感。
黑水老鬼顧不上喘息,從身上摸出一個筒子,望著埋葬血魘的那處廢墟,自行取火點著手中一根松香引子。因見眾人都望了過來,他便冷冷的說道︰“要想真正地埋葬這一切,須得用火。”修劍痴等皆疑心那血魘尚未消滅,眼見黑水老鬼意欲放火,均無異議。李逍遙望著黑水老鬼的舉動,心想︰“天曉得他身上怎麼揣了這麼多裝黑油的筒子……”
黑水老鬼剛走近那處廢墟之旁,未及撒油,突然間衣袂掠風之聲繞著他身影撲簌簌急響,李逍遙還未瞧清何事,黑水老鬼便已低哼一聲,跌滾于地。眾人不免齊感驚愕,以他的身手原也不至于如此不濟,怎奈傷毒未愈,武功十成不剩一成,竟然不出幾招便 那幾道人影摜跌。
任書易連忙上前拖了黑水老鬼回來,只見他身體簌簌寒顫,臉色發灰,手背上隆起一塊忽鼓忽平的肉丘,那肉丘竟沿著手臂一路往上移竄,似是皮下鑽進了活物,急想爬進他的顱腔。這情形甚是詭異,任書易不由得驚叫起來,李逍遙也從未見過此等情形,正自呆看,修劍痴低頭一瞧,眼光中閃出一絲驚疑不定之情,見旁邊的人全都不知所措,忙道︰“快取繩索扎緊他的上臂,用劍破開那肉丘。否則……”李逍遙等未暇听完,急忙撕布扎緊黑水老鬼上臂,阻止那肉丘上移,羽雲一匕首扎下,頃間破開肉丘,從里邊急箭般的射出一物,竟然鑽入羽雲臉頰,隆起一丘,蠕蠕而動。
眾人方自驚望,李逍遙提起斷劍往羽雲臉上急刺,挑開肉丘,回劍一瞧,刃端赫然穿了一只毛茸茸的小白蟲,大小宛如拇指,形狀有幾分像蠶,卻長了前後各一對鉤臂,猙獰舞動,通體透出刺骨的奇寒之氣。李逍遙沒敢多瞧,心下暗暗稱奇︰“這是什麼玩藝兒?”因感寒氣越距侵膚,便把身體離劍上那小怪蟲遠些,但仍不禁簌簌微顫,猶如置身冰山之旁。
“冰蠶蠱!”修劍痴望見李逍遙穿在劍頭的蟲子,眼光不由一凜,認出這蟲子的來歷,臉色登時變得說不出的凝重,移目望向廢墟前垂手而立的兩個人影。那兩人剛巧也一齊向他投目打量,彼此目光交觸,心下暗猜對方的來歷。
“蠱?”李逍遙聞聲之下,不由心念暗動,轉面瞧向那兩個與修劍痴對瞪之人,看出這兩個皆是身瘦手長、枯干如柴的高個子,身上披了一件大白麻布,幾乎遮沒頭臉,麻布之下穿著黑底瓖花邊的短衫短裙,胸前掛滿叮叮釘頂的鐵片銀環。這種打扮,李逍遙自是認得,心頭一跳,打起亂鼓︰“苗子!”
左首一個垂眉撇嘴的苗子突然尖著嗓子哼出一句,問道︰“遮莫是蜀山派的人?”修劍痴答道︰“修劍痴。”那兩個苗人聞言一怔,不由得對視一眼,臉色皆各沉凝,向修劍痴臉上瞧了瞧,竟不約而同地後挪一步,似是生出忌憚之意。
修劍痴微微一笑,說道︰“半條命的修劍痴,豈能入霧月教之眼?”李逍遙最感頭疼的便是霧月教的苗人,沒想到竟在此種情形之下撞著,雖說此前沒見過這兩人,但他們一露面便使蠱撂倒了黑水老鬼,手段不可謂不毒辣。他見這兩個苗人對修劍痴以及蜀山派似懷忌憚之意,雖不明為何,也感寬心,哪知修劍痴隨口自稱不濟,那兩個苗人听了不由又對視一眼,先前繃緊的神色緩了下來,眼光掃視修劍痴身後的幾人,看出他們全都非傷即患,不足為慮,便即放心,眼中卻閃出詭譎的微芒。
李逍遙正自惶惶不安,忽听得霧氣中一陣纏斗跳蕩之聲漸傳漸近,轉眼便已近在面前,透過彌飄的煙霧,只見五個披白麻布的黑裙苗子各揮彎刀,翻翻滾滾地追纏著一男一女廝斗方酣。這五個苗人武功俱皆不弱,刀法刁鑽詭惡,身手比起李逍遙從前所見過的烏天鵲輩委實只高不低,但以五敵一,仍不是垓心那男子的對手,雖一味追纏不舍,使盡解數,卻無望截下那男子。
李逍遙一見那男子,心下登時一跳,認出那人竟是扮做他相貌的宮九,無怪武功如此高強。宮九的身手到底高明到怎樣一個地步,李逍遙先前無暇細瞧,此時從旁而觀,只見宮九僅以一只手使動長劍,便逼得那五個苗人好手近身不得。他的另一只手扣住一個雙辮少女的腕脈,若非如此,那五個苗人早挨了他的“冰冥毒掌”。李逍遙目光轉向宮九旁邊那少女,忍不住便欲失聲叫了出來︰“靈兒!”
但當旁邊那兩個垂眉喪臉的苗人陰惻惻的目光掃過來之時,李逍遙心念急動,忍住不叫喚,並且縮身避到任書易、羽雲等人的背影後,心下隱隱想到︰“哈哈!宮九這廝扮成我,又擄了靈兒在身邊,必是一逃出桑園沒多遠便撞上了這群苗人,把他 截了下來。”這群苗人到處尋找靈兒,自是原在料中,但卻怎會也在蘭陵渡出現,此節李逍遙急難想通,旁邊那兩個垂頭喪氣般的苗人被羽雲等人身影所擋,又在黑夜之中,一時沒能瞧清李逍遙的面容,他為免被苗人認出來,連忙避入暗影之後,找布遮在臉上,僅露雙眼。
修劍痴等人聞得打斗之聲傳近,正要走近去看,那兩個苗人大布微晃,突然橫身擋在前頭。那垂眉撇嘴之人尖聲說道︰“與此事不相干之人,還望各行各路,休要多理閑事!”
便在此時,霧氣中又閃出四個人影,均是腰背佝僂,身上花花綠綠,亦做黑苗裝扮,卻少了一件白麻大布披身。為首一人滿面瘡疤,臉瘦面惡,背後掛滿大小布袋,手提一根棍子,跟蹤觀斗,卻無插手之意。
此人卻是李逍遙和靈兒先前曾打過交道的,曉得他是姬靈通的手下,名喚符通玄,也是霧月教的好手。
符通玄率領三名手拖竹棍的黑苗人一露面,李逍遙更是不敢冒失行事,心里頗為忌憚符通玄的“走魂術”。游目四顧,並未瞧見姬靈通的身影,李逍遙懸起的一顆心方始好過些,否則就更沒指望能在這種情形下搶回趙靈兒了。
奇怪的是符通玄一露面,圈外那兩個身披白麻布的苗人眼光中登時多了一層戒備之色。便在這當兒,圈心中倒了一名纏斗宮九的苗子。李逍遙聞得一聲悶哼,放眼去瞧,只見宮九從那苗子咽喉回抽劍刃,凜冽如寒星般的一雙眼光環掃得一下,剩下那四個苗人刀手不由得心頭皆為一寒,後躍半丈。
此時符通玄等人仍無立刻加入戰圈的打算,只在一旁緊隨不舍,堵住宮九四面的逃竄之路。李逍遙心感奇怪之際,旁邊垂手而立的兩個披白布的苗子立時竄出一個,卻是右首那個始終默不作聲之人。此人一加入戰圈,另外四個苗人刀手顯然精神一振,揮刀攻襲之勢更見猛烈。
後加入的那個苗人使一條銀光閃閃的鏈子槍,武功顯得比那四個使彎刀的強出半籌,但以五敵一,仍是不足以佔到上風。個中原因除了宮九劍術精絕之外,還出于投鼠忌器之意,礙著靈兒被宮九擒在身邊,廝斗起來難免要防著誤傷及她,這便束手縛腳,在宮九犀利毒辣的劍招之下自保性命已難,要從他手中搶走靈兒更是無望。
李逍遙不禁暗思︰“那符通玄干嘛不幫手?再加入四個狠角兒,我看擠都擠死宮九了。”正自搔頭,突听得符通玄漠然說道︰“這樣打下去,何時才是個了結?”廢墟旁那垂眉撇嘴的苗人冷冷的哼了一聲,道︰“主子派我們來,便是要一個了結。”話中的針鋒相對之意,李逍遙也听了出來,心下更感不解。
符通玄漠然道︰“但願一切盡如聖者晨雷所想。”
“聖者晨雷!”修劍痴冷眼旁觀,心中原已隱隱懷疑,到了這時方始面肌微抽,為之動容,向那垂眉撇嘴的苗人投去驚訝的一眼,喃喃的說道︰“原來是霧月教聖堂長老的門下,難怪一出手便是冰蠶蠱……”
李逍遙暗覺似曾听過這個名字,不由的眉頭一軒。“聖者晨雷又是啥鳥?”
“你們姬長老的部屬辦事不利索,主子很不滿意!”那垂眉撇嘴的苗人尖聲說道,“晨雷長老言道,那便由咱們聖者學院接手罷。”
李逍遙隱隱明白了。“原來是霧月教中的兩個小派別,難怪一巴掌打不到一塊兒去……”
符通玄嘴巴動了動,未及說話,那垂眉聖徒身後的廢墟轟然炸開,磚石沖天而起,眾人均一驚轉首,便在一片不知所措的目光中,地面上噴流大片膿血,隨即聳起一個巨無霸般的魔影。李逍遙不禁驚道︰“那玩意出來了!”
宮九自也听說過霧月教“聖堂長老”名喚聖手晨雷,位份尚在姬靈通之上,在教中專掌傳功,其嫡系門徒甚為眾多,在苗疆勢力自成一派山頭,號稱“聖者學院”,門徒自稱“聖徒”,而尊晨雷為“聖者”。
這一脈極擅用蠱,有別于姬靈通一族的巫者。眼下圍攻宮九的這五名“聖徒”均披白麻大布,身形起落之際,隱約可見麻布內縫滿密密麻麻的大小口袋,這便是藏蠱的所在。宮九早聞苗人精于巫、蠱、毒、咒諸般異術,他雖說不忌憚對方的武藝,心中卻著實提防苗人放毒蠱相襲,更有慮者乃是一直亦步亦趨地跟蹤觀斗的那四名姬靈通派的巫者,宮九不時用眼角余光于打斗中掃覷,看見符通玄總是口唇翕動,眼神古怪,竟似念念有辭,而他身後那三名苗人也跟著喃喃嘮叨,每人手中的竹棍均有節奏地輕叩地面,這等情形難免令宮九心中生疑。倘若不是因為心存忌憚,處處留意防範,以宮九的手段也用不著纏斗這般久了。
然而苗人的手段終是防不勝防,宮九再小心也不免著了道兒。就在那垂眉聖徒與符通玄言鋒相刺的時候,宮九眼前驀地晃近三道朦朧青影,不等他看清端的,陡感雙肩和使劍的那支手臂一沉,似是被三人各用雙手緊緊按住,急難動彈。
宮九心頭一凜,依稀認出身旁這三個影子像是符通玄身後那三個苗人,眼光瞥去,更是吃驚。因為那三個苗子仍站于原地不動,距他少說也有十來步遠,竹棍仍輕叩腳下地面,嘴巴喃喃翕動,發出誰也不明白的神秘譫語。只是臉孔變得憋緊,面肌急驟抽搐,眼珠翻白,顯得似在忍受極大痛楚。
宮九顧不得多想這其中的古怪,一驚之下,便從靈兒腕間收回另一只手,翻掌發出冰冥神功,急欲逼退迫近身旁的那三道淡影。他的毒掌固然厲害,可是面前那三個只是影子而已,怎能打中?掌力透影而過,只拍倒了一名使刀來攻的白衣聖徒。
宮九武功高強,與人交手從未敗績,是以心中向來自負,可卻從沒遇過這等怪異情形,因為對方只是三道穿入戰圈的影子,並非血肉之軀,武功就算遠不及他,他也打不著摸不到。這一掌雖說擊倒了戰圈中一名使刀苗人,但因那三個影子毫發無損,仍按牢他身子,宮九不由得心下大駭。
就在這時,他突感身子一下松開,旁邊的靈兒已被那三個影子急擁而走,只一霎間,便落到了符通玄身後那三個苗人的手里。這時,那三個苗人方始緩緩回復正常之態,竹棍不再點地,眼珠不再翻白。
宮九身體受制之苦一旦消除,便想去搶回靈兒,不甘這個美貌之極的少女剛到手便又失去。那四個白衣聖徒眼見同伴又倒了一個,滾地簌簌寒戰,雖說尚未斃命,看來也情勢不妙,驚怒之下,卻不後退,反而攻得更狠了。然而宮九右劍左掌,一齊發招,那四個苗人哪里抵擋得住?
那使鏈子槍的苗人突然大聲叫喚一句,說的乃是苗語,宮九不由一怔,便在這時,四個披白麻布的苗人一齊旋轉身子,麻布掀起,撲簌簌的射出許多急飛之物。宮九雖疑心不好,毒蠱已然沾身,瞬間鑽入體內。
靈兒既已離開宮九身旁,那四個蠱派聖徒便不再稍存顧慮之意,得隙便放毒蠱,數十只冰蠶蠱夾雜著其他毒蟲、小蠱急雨般的撒去,宮九連躲避的機會都沒有。
一向自負武功超群的宮九,今天第一次真正地嘗到了中招的滋味。此前他挨過李逍遙一劍,一直耿耿于懷,卻認定那是自己太過于不小心,覺得那不過只是“意外的疏忽”。可是這一次並非意外,他原本就一直加意防備,不料卻接連中算。先被那三個苗巫“陰”了一手,搶去到口的甜品,旋即又失一手,這回是中了毒蠱。中苗疆毒蠱的滋味,他當然听過很多傳說。那些傳說很悲慘……
符通玄裂開嘴巴,未及說話,變生倏然,那血魘平地聳起一個巨無霸般的大影,頓時將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李逍遙叫喊一聲,便覺不妥,連忙抬手掩口,眼光一掠,瞥見靈兒落入符通玄一伙手中,不由一怔,心道︰“這麼快就易手啦?嘖嘖,她還真是搶手哎……”那血魘突然暴吼一聲,又將他的注意力從靈兒身上引開,轉面瞧見血魘痛苦之極的彎身抽搐,巨影亂抖,嘔了半天,吐出一些煙草絲。
李逍遙心念一動︰“原來它被我那根濕煙噎住了……”但當煙絲吐盡,血魘立刻恢復先前的凶暴之態,張口大叫,突然亂噴毒液,滿地的小人影驚呼亂逃,頭上仿佛傾盆雨落。
黑水老鬼顫巍巍地從它背後矮身摸近,便欲投出手中一直攥住不放的那個火油筒子,廢墟殘牆下卻閃出那垂眉聖徒的瘦長身影,白麻大布微掀,一團紅霧陡地噴倒了黑水老鬼。任書易將他拖回一看,似是中了赤蠍粉。
羽雲怒視那垂眉聖徒,怒道︰“你這算什麼意思?”那垂眉聖徒哼了一句︰“這魔物我們自會處置,不需旁人多手。”修劍痴等人聞言倒是怔然。好在赤蠍粉的解藥,蜀山派向來有備,當下取出 黑水老鬼服用。
李逍遙本想蹲在暗處旁觀苗人怎生打發這頭狂撲亂噬的血魘,他自己反正是沒了輒兒,氣力未復,只有作壁上觀的份。既存此念,便不忙露面,哪料血魘一撲便到了靈兒那邊,噴出血箭,澆翻了符通玄身旁的一名從人。那苗子倒地慘呼,瞬間化為膿漿,骨碌碌滾過地面,與血魘相溶。
李逍遙吃了一驚,眼見靈兒遇上凶險,再也蹲不住,從暗處竄將出去,尚未奔近,只見符通玄身上閃出一襲淡影,霎間離軀,竟竄入血魘的巨軀之內,只一瞬便又回歸本軀,手上卻多了一顆血淋淋的心。
李逍遙見狀不禁怔住。符通玄手上握著的那顆心兀自怦怦跳動,血流如注,他竟不怕毒液侵體,只一凝目,隨即捏爆,血魘咆哮如雷,巨軀竟陡然萎縮,迅即溶解。便在魔臉最後湮沒之際,血泊中現出韓桑那頹敗的面容,卻望向呆立一旁的宮九,喃喃的說道︰“輸要輸得精彩……”話聲突低,血泊急蕩旋渦,吸入地底,瞬間即逝。
眾人方欲松一口氣,地下突然伸出一只血淋淋的殘手,冷不防揪住李逍遙的褲腿。便在李逍遙跳腳大叫之際,七天雨的血肉模糊腦袋從地下鑽出,竟拼命地擠出半身,爬滿了惡蛆,眼窩中有大蠕蟲鑽進鑽出,嘶聲大嚎︰“快拉我出去!快……”李逍遙驚道︰“你還是不要出來為好,你……你纏著我干什麼?”急想抽身而避,怎奈褲腿被硬拽住不放,七天雨放聲大哭,嚎道︰“求求你,看在我師父面上,求求你……”李逍遙嚇白了臉,心中突想︰“我跟他師父丹辰子認識,可是沒告訴他啊,他怎麼曉得?”旋即想到是鬼,登時不寒而栗。只見七天雨終于掙出了半段殘軀,拖著長長曳地的腸子,嚎道︰“快扶我起來,我……我不想下去……”李逍遙皺臉道︰“你……你這樣子不行的!我看你還是回下面去罷,冥紙什麼的不會少了你那一份……”正自掙腿,七天雨那只手突然掉了,竟用嘴來叼住李逍遙褲腳,使勁拉扯。
便在糾纏不休之時,那垂眉聖徒閃身而近,舉起一個瓦罐,朝七天雨腦袋上一卯而落,口中念念有辭,李逍遙正傻眼間,七天雨“糾”的一聲進了那瓦罐里,腸子亂垂,竟從地下又扯出一個殘尸,卻是那黑苗巫者,也吸入罐口,仍是垂下腸子,隨著急劇吸攝之勢,連韓桑也血淋淋的拔地而出,扯著垂地的腸頭嗖一聲縮進了垂眉聖徒手中的瓦罐。
李逍遙只是看得發愣。先前他與這血魘惡戰連場,打了半夜也沒辦法擺脫,被一逕窮追到此處,無疑走投無路,大有山窮水盡之嘆。哪料霧月教的人一露面就輕而易舉地擺平了血魘,先是符通玄以“走魂術”奪取韓桑的心 ,使得血魘登時垮掉巨軀,隨即垂眉聖徒見現撿現,連藏在膿血中的三個陰魂也使咒收了去,這兩人一奪心一奪魂,手段詭譎,血魘只能是蕩然無存。
但韓桑仍不甘心,竟從瓦罐中擠出半張血肉稀爛的臉,厲聲叫道︰“輸要輸得……”沒等它把話說完,那垂眉聖徒便拈指往它臉上一彈,掉進罐底,再蓋上罐口,以苗符封鎖,里邊便沒了聲息。
修劍痴盯著這垂眉苗人的舉動,心下已有些明白︰“剛才此人連番阻撓黑水老鬼放火燒魔,原來是想收它自用。”眉頭一皺,暗覺苗人必有不可告人的用心,多半是想利用血魘的魔力另有所圖。但卻無力阻攔,也不敢肯定這苗人的用心果真如自己所猜的那般詭惡。羽雲卻忍不住喝道︰“那里有一個是我蜀山派的人,怎能隨你而為?”垂眉聖徒抬起眼皮,朝羽雲等幾人臉上冷冷的一掃,自行收起瓦罐,說道︰“人死了,就不再屬于任何門派。”
李逍遙還未從剛才的驚慌中回過神來,那垂眉聖徒突然袍底下探出一手,飛快地向他腕間抓落。聖手晨雷的門下,手上功夫自有過人之能,這一招扣腕的手法絕非中原哪一家哪一派的擒拿手,招數奇詭,落在修劍痴這等武學大行家眼里,委實是驚心動魄,自忖毫無把握在猝不及防的情形之下避過或化解得開,更遑論李逍遙這等初出茅廬的鄉下小兒了。
李逍遙不知道這苗人為何對自己來這一手,但自然而然地便生出應對之念,他李家所傳的“飛龍探雲手”那也不是等閑的手段,便在兩道手影穿閃交錯的電光石火一霎間,李逍遙腳下步法急幻,滴溜溜地閃到一旁,離那垂眉聖徒七八步遠,兩人相互對瞪。
李逍遙突見許多驚愕的目光均投向他臉上,不覺抬手一摸,遮面的那塊布已不在了。那垂眉苗人緩抬一手,指間正夾著那塊遮面的布。
李逍遙心下暗驚︰“這家伙好快的手法!”卻不知那垂眉苗人心中也自訝異,以他這般快手竟未能扣住這少年的手脈,那也是罕有之事。他瞪著李逍遙,心念未及轉過,忽見這少年飛快晃手,擺出一招挑釁姿勢,那垂眉苗人便即掀動披布,想要放蠱。
李逍遙哈哈一笑,提起反抄在背後的那只手,手中拎著大大小小好幾十串藥氣燻鼻的藤袋,朝那垂眉苗人面上一晃,說道︰“不用想啦,你的蠱都在我這里了。”那垂眉苗人一怔,往身上一摸,臉色登時變了。
“跟我比手快?拷!”李逍遙朝那垂眉苗人撇了撇頭,隨即默念咒訣將那些順手牽來之物一古腦兒收進“乾坤袋”,隨口咕噥一聲,嘆道。“這麼多蠱,不知何時才有工夫研究得完?唉,最近我好忙!”
但見那垂眉聖徒竟沒顧得上搶回那些失竊的毒物,只是呆瞪李逍遙臉上,目露迷惑不解之情,隨即轉面去瞧宮九,一時間搞不明白怎會冒出兩個幾乎一模一樣的漢人。符通玄等人也自如此,俱將錯愕的目光從李逍遙臉上轉向宮九。
宮九所中的毒蠱十有八九是冰蠶蠱,全身霎間凝冰,一時僵立不動,仿佛已被毒蠱入腦。但就在眾人都望著李逍遙之時,他雙臂陡然一振,大片沾身的冰屑簌簌而落,仰面吁出一口氣霧,喃喃地說道︰“我功力大增!”
他所修煉的“冰冥神功”與韓桑路數有異,這是因為桑十娘素養毒蠶,而那私通宮九的小鬟阿梨幫他盜得不少冰蠶,取毒淬于掌功,浸淫日久,竟練成寒毒更厲的“冰蠶毒掌”。但終因宮九沒敢過多使用毒蠶自淬,這門毒功雖已練就,總是難以更臻大成。剛才那伙苗疆聖徒一下子猝施許多冰蠶蠱,原是沒料到此節,只道宮九中蠱立斃,哪知反而幫了他一大忙。宮九本身聚養奇寒陰毒之氣,並不忌憚冰蠶蠱和尋常小毒物,但中蠱之時仍不免要運功抵御,自行化解身上陡然增加的大股寒毒,便在無意之中,蝕化了入體的毒蠱,融入奇經八脈,與原本就已練成的寒毒真氣交溶而合,驟然沖破玄關,只稍運息便感功力急長。
修劍痴原本就一直加意地留心宮九,只因他便是傷在此人掌下,生怕他再次暴起傷人。此時眼光一投,凝望之下,看出不好,心念急動︰“這些苗人無意中幫了宮九的大忙,這下他就更難對付了!”
宮九難以對付,在李逍遙看來是原有所料。但那一干苗人卻全都出乎意料,圍住宮九的那四個披白麻布的苗人措手不及,宮九一閃身便出了包圍圈。這時他的身影已倏忽晃近靈兒以及另外幾個黑苗人身旁,誰也沒敢貿然放蠱。
但听鏈聲急甩,一道銀光夾雜著金鐵破風聲迅即曳向宮九腦後,正是那使鏈子槍的霧月教好手撲身猝襲。李逍遙自從在林月如鞭下飽嘗苦頭而後,一瞧見使軟兵器的人便感頭疼,自忖毫無辦法從這種倏來倏去的鏈子槍之下揀得半點便宜。可是宮九只是反手一抄,竟徒手抓住了那支鏈子槍頭,殊無半點取巧,一扯之下,銀鏈繃直,嗡的一串顫響,只見冰光流動,從宮九所抓住的這一頭迅即滾漾而過,沿著繃緊的銀鏈竄上了那苗人手上,將那苗人瞬間凍僵。
宮九嘴角浮出微微冷笑之意,翻腕回扯槍鏈,猛地將那凍硬的苗人扯到身前,沉肩一撞,發出一陣冰塊碎裂之聲,那苗人便在眾人眼前宛如一塊冰般支離破碎了。
李逍遙望見此景,不由得眼皮一陣亂跳。
宮九轉面望了他一眼,兩身相隔七八丈遙對,李逍遙兀自暗感凜冽寒意越距侵來,不由得後踏一步。這時,所有的人仿佛都被宮九所顯露的這手驚人武功鎮懾住,便連那幾個苗人也都顯得不知所措。雖仍對宮九形成合圍之勢,卻沒有人率先出手。
李逍遙正自不知作何理會處,宮九冰川磷光一般的雙眼卻投到他面上,對于圍在身旁的那干霧月教好手,竟似渾未看見。“他望著我干什麼?”李逍遙心下不免暗犯嘀咕,在宮九冰寒的目光遙射之下,雖說他向來憊懶慣了,此時卻也沒法當做無所謂,只感頭皮一陣陣發緊,心念兀自亂轉︰“做反派做到像他那樣酷也算了不起了……”
便在這刺骨般的目光瞪視之下,他突然听見宮九冷冷地問了一句︰“那妖婦呢?”
李逍遙心中一跳,不知為何竟然一陣激動,鼻頭微酸,暗想︰“他……他對她也不是全沒心肝!在這種情勢之下,沒想到他跟我說的第一句話竟是問了這一句。”怔了一下,略微定神,答道︰“你老婆死掉了。”
宮九眼光一陣收縮,看不出是喜是悲。過了一會,他才又恢復了固有的凜冽眼神,口唇一張,卻問了一句︰“她是人是妖?”
李逍遙凝目片刻,連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這般回答。“是人。”
宮九的眼光凝在李逍遙面上,就像霎間急凍的冰。李逍遙心頭一凜,不由自主地又想後退,但一遲疑,卻沒向後再挪動半步,臉孔微仰,硬著頭皮迎視宮九的目光,說道︰“是人又怎麼樣?”宮九沒有片言只句,但目光變得更凌厲,仿佛有冰刃將要破瞳射出。
李逍遙頭皮陣陣收緊,便是面對獰惡妖魔,他也沒此刻這般憋迫和緊張。仿佛竟要屈服于宮九寒厲之極的目光逼視之下,連其他想法也突然間全都沒了。不由得抬手想要搔頭,手卻忘在半空,不曉得自己想做什麼。眼珠亂轉之下,咕噥了一句︰“反正……她死的時候是人。”
桑十娘大概連自己也沒想到她死的時候還是有情有淚的人類,尸體卻變回了妖身。
李逍遙不明白,但他也只能這般回答。
不知道為什麼,他不想告訴宮九更多。在他想來,宮九只需要知道她對他好就夠了。“她斷氣的時候,還在念著你。並且為你流了最後一滴淚,可是卻結冰了……”
“唰!”李逍遙的話聲被一串奪目欲眩的凌厲刀光打斷。
此刻他與宮九正自凝目相對,沒留神這干霧月教的苗人相互間暗打了個無人察覺的暗號。于是,宮九和李逍遙的腦後同時竄起刀光。但李逍遙一時沉浸在回想中,腦子里縈繞不去的全是桑十娘生前的面靨和死後的妖身,竟沒提防那垂眉聖徒冷不防向他出刀,而他剛才並沒留意到此人背藏反犬刀。變生倏然,李逍遙登時顯出遠比宮九為弱的臨危應變能力。
霧月教這干人目的只是為了擄掠靈兒,可是眼前這兩個形貌酷似的少年無疑是他們的絆路石。而眼下正是最好的搬掉絆路石的時機。
那垂眉聖徒打暗號的時候因是背向修劍痴等人,是以後邊的幾人竟無一覺察。而他發出動手暗號,符通玄一伙自也心領神會,此時符通玄以及另外兩名苗巫並未從剛才使用“走魂術”之後的元神疲怠狀態中全然恢復,是以對宮九只是采取守勢,腳步暗暗後退,漸移漸遠,防他來搶奪到手的靈兒。但那垂眉聖徒也同時向符通玄使了眼色,意即大家一齊動手。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宮九眼神變化不定的一霎間,三支彎刀向他後背急落,與此同時,李逍遙的後頸也爍然投下一道反犬刀的刃光。
這次猝襲來得突然,李逍遙竟連“不知所措”那一劍的救命招數也沒來得及生出反應。
但見宮九眼光一凜,迅即翻掌遙擊地面,“颼!”的一串急響,冰冥掌力推涌一道土峰直線般的從李逍遙身前疾撞而來,便在他驚跳之際,土峰已從兩腳張開的中間穿過,反犬刀還未落下,那垂眉聖徒便從李逍遙背後摜跌丈外,一路狂噴血箭,顯是中了重擊。
宮九一振袂間,身下冰塵激蕩,背後那三個欺上來的苗疆聖徒如遭急凍般的瞬間僵住,隨即崩裂,化身萬千碎冰。
但宮九卻忘了他先前一掌沒打死的那個癱爬于地的聖徒。便在冰塵回收之時,一道刀光斜掠而過,宮九袖下翻轉一掌,那人便遠遠地跌了出去,落地時猶如打破了一只杯子,砰然碎開。
李逍遙作夢也沒想到會是宮九保住他的小命不丟,回想剛才之險,不由得心頭亂跳,眼皮抬起,只見宮九頭發散落下來,後肩衣衫殷紅一片,顯已中了那突如其來的一刀。但卻渾似未覺,只是目光凜凜的逼視而來,瞪在李逍遙面上,臉肌抽搐了一陣,突然大聲說道︰“你撒謊!”李逍遙一愣,隨即又听到宮九厲聲說道︰“她不可能是人!”
李逍遙雖不知所措,卻在慌亂中听見自己回答道︰“那……那又打什麼緊?”頓了一下,忍不住又咕噥了一句︰“你怎麼可以打殺自己老婆呢?”宮九目光一凜,厲聲道︰“你可以殺死我,但你無權批評我!”李逍遙一怔,暗覺殺氣逼身,沒敢作聲,心下卻想︰“他怎麼越來越激動?”
“人和妖怎麼可能相處?”宮九眼光一陣恍惚,突然黯淡了下來,身子一陣搖晃,喃喃的說道,“我是人,她是妖!”便在他團團亂轉之時,李逍遙瞥見符通玄身影亂顫,打擺子一般,震出一襲淡淡青影。他心中一驚,立時想到︰“又玩靈魂出竅了!”但要提醒宮九卻已不及。
以宮九的武功,剛才若非心神不寧,又先出手打發了李逍遙背後的那一人,決計不至于會挨上一刀。無論如何,李逍遙心中都要承他的情,斷劍急提,便向符通玄晃閃而出的魂靈揮去,使出亂劍訣之“不測風雲”。但他的劍再快,快不過閃電般的魂魄。這一劍只為了還一個情,自知根本阻擋不了符通玄。
但就在符通玄打擺子、翻白眼之時,宮九目光掠地,先已瞥見符通玄投于地下的身影有異,他剛才已經吃過苗巫走魂術的虧,委實已如驚弓之鳥,哪能再 對方一次機會?衣袂驀地一振,翻掌拍出一股冰塵,寒颯颯地卷起一道勁風,逕直擊向符通玄的軀體。
符通玄的魂魄方始欺近宮九身畔,未及掐斷他的咽喉便先感不妙,為免肉身被毀,只得急速歸元本位,翻身躍撲,堪堪避過了宮九砰然擊出的那道掌力。
“回不去了!”宮九眼光黯然,竟連瞧也不瞧符通玄一眼,更沒趁勢追殲。只覺天地皆灰,樹影亂旋,喃喃的說道︰“不論她是人還是妖……”便在這時,後背嗖的一響,血漿亂濺。
李逍遙“哎呀”一聲,掩面扭脖,不禁懊惱地咕噥了一句︰“瞧我做了什麼?”他那一劍沒砍著符通玄倒也還罷了,劍光橫帶之下,竟誤襲了宮九搖晃過來的背影。
宮九卻沒顧得上理會,因為符通玄仿佛化身百人一般飄忽不定地繞著他身旁急兜圈子,手中竹棍雨點般地向他要害處指指戳戳。宮九頃間連中數下,衣衫皆殷,只得發掌應對。但卻摸不清到底哪一個才是符通玄的真身。
望著宮九搖搖晃晃的背影,李逍遙不禁想到︰“他心中終是放不下!”
他無法責備宮九。因為換成他自己,也不知道怎樣面對這般局面。在他內心深處,對桑十娘變身後的樣子終是不免懷有厭惡之感。人和妖是兩個世界,也許真的是不可能相處一生的。在他想來,至少在這件事上,選擇離開桑十娘,宮九或許也並不能算錯。但是,心中仍難釋然,因為宮九所采取的手段在李逍遙看來無疑是絕情而且毒辣之極。
李逍遙忽想︰“如果換做是我怎麼辦?怎麼面對這種事?”想象不出自己怎生面對“老婆不是人”這等棘手之極的難題,搖了搖頭,暗覺好笑︰“呸!我才不會撞上這麼絕的怪事呢,誰會這樣倒霉?”
不由自主的把眼光投向靈兒的身影,只見那兩個黑苗巫者挾持著她向樹林中退去,李逍遙順著他們的目光望向另一邊,宮九掌影紛飛,幻化莫測,符通玄縱然是化身百影也漸漸地籠罩在掌影冰光之下,情形看來不妙。李逍遙只望了一眼,便即暗暗驚詫︰“宮九的身形掌勢中似乎比剛才多出了一股不知哪來的魔力,這是怎麼回事啊?”那兩個苗巫也覺不對勁,顧不得理會符通玄,竟要挾持靈兒先行離去。
李逍遙心中一急,暗想︰“靈兒若是被他們抓走了,我上哪兒找去?”不顧身上有傷,氣力未復,一腳頓地,使風魔身法疾撲而出,發足往樹睫連蹬數下,變換身形,繞個大圈子,倏忽之間,從那兩個苗人背後閃了出來。
那兩個苗人方始驚悉身後動靜,一人臉上各著一腳,摜將出去。李逍遙先前見過此二人使“走魂術”鉗制宮九,自知無法對付這等靈魂出竅的邪術,所幸玄衣魔神所傳的“風魔神腿”端是迅急如電,出奇入化,李逍遙以快招制敵,搶先將他們撂倒,那兩個苗人自是來不及使巫術。
未及收腿,李逍遙半空中又使出“飛龍探雲手”,手影夭矯一閃,將靈兒拉回身邊,順手牽羊,從那兩個苗人身上摸得銀兩數十錢。
身形猶未落穩,一支長劍竟指住他的咽喉,冰寒透骨。
李逍遙陡吃一驚,眼皮一跳而抬起,只見宮九一手握劍指來,另一只手卻抓住符通玄的竹棍一端,臉孔微側,竟不瞧符通玄而向李逍遙瞪來,目光寒厲已極,臉色卻是鐵青。
“哇……”李逍遙心頭不自禁地亂敲快鼓,“符通玄怎麼不多擋一會兒?”眼光瞥去,只見符通玄手握竹棍另一端,那根竹棍先已刺中宮九頸側,但未及深入便 宮九反腕刁住棍梢,兩相拉扯,符通玄身影竟爾簌簌顫抖。
“你暗算我?”宮九寒冽的雙眼透過垂面的長發間隙,倏然射在李逍遙面上。
“沒……有!”李逍遙心中不由得一寒,忙道。“剛才那一劍實在是誤會!天大的誤差……我不是有意的!”
冰光急爍,竟從宮九所握之處沿著竹棍迅急傳到符通玄握棍的那只手上。竹棍一路爆裂,冰霧隨著畢剝之聲接連蕩起。符通玄身體劇震,大叫一聲,不得已只好松開握棍的那一只手,打著旋兒望後跌步,只見他那條手臂已然凍得僵硬直挺,而冰封之勢兀自急竄不止,由腕至肘,由肘抵肩,眼看就要將他全身急凍,符通玄大驚之下,反轉另一只手,從腰後抽出一支反刃鐮刀,長嘶聲中,自行揮斷那條急凍的手臂。
宮九手腕微振,那條竹棍陡然爆開,化為飄飛的大團冰霧。李逍遙從未見過如此驚人的武功,不由看得眼呆,想不出宮九的功力怎能增進如斯。便在瞠目結舌之間,忽听得修劍痴的話聲傳了過來,語聲微顫地說道︰“快逃!他……他不是人!”
李逍遙心中一怔,暗想︰“宮九殺妻,這種行徑當然不是人啦……”念頭未暇轉過,只听修劍痴話聲又即傳來︰“他不是人類!”李逍遙更感摸不著頭。
宮九也自不解,眼珠一翻而變濁白,轉臉問道︰“你說什麼?”李逍遙不由探脖一看,心下暗奇︰“黑眼珠呢?”
“若是人類,你已經死了!”修劍痴雖被宮九的白眼瞪得心頭一顫,仍是硬著頭皮說道。“看看你身上的傷!剛才這少年那一劍早就刺穿了你的心,沒有人能夠活得下來。除非你不是人類!”
李逍遙和宮九皆是聞言變色,齊看那一處劍傷。適才李逍遙誤發一劍,雖也知道宮九沒躲開,但均沒細看傷勢。修劍痴畢生研練上乘劍術,眼光何等犀利,一凝目間便先瞧出端的。
此時李逍遙湊頭細瞧,方始看清了宮九的中劍部位正在心髒。自後背貫透前胸,血流不止,胸腔早已裂開一條垂直大縫,換作是旁人早就斃命了。可是他竟然渾未察覺,直到修劍痴點破,頓時驚醒。“我……”
李逍遙變色道︰“那……那你到底是人是妖啊?”宮九怔然道︰“我不知道!怎……怎會如此?這……這……這是怎麼回事?”突然仰面大叫,聲裂夜空。“我到底算是什麼東西?”
望著宮九痛苦、驚駭已極的情狀,眾人不由皆是面面相覷。修劍痴突然想了起來,一拍額頭,說道︰“你母親太婆原本是鬼域的妖獸族人,這事我早有耳聞。可是沒想到這是真的,她跟南宮齊天成了人妖結合,生下你……你宮九便是……便是半人半妖之物!”任書易在旁搔頭道︰“不是吧,修師伯?我听師父說,太婆原本是彝家的土女,是被妖獸收養長大,後來才 族人尋回的……”修劍痴道︰“這事另有緣故。听說太婆的母親曾被妖獸擄去,後來懷了孕,生下太婆,便有一半是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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