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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狹路相逢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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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逍遙看見血跡已然染紅史翼九肩頭的衣衫,忍不住皺眉說道︰“怎麼不還手?我看你打得過他……”史翼九忍痛哼出一聲,強笑道︰“中立是我的原則。”鐵爪龍將他按得又低下幾分,頭臉觸地,探嘴說道︰“在雄爺的字典里,沒有中間地帶。非友即敵!”
史翼九悶哼的道︰“那……那是強雄的字典,不是我的!”另一只鐵爪隨即按到他頭頂,“我要擰開你的顱蓋,看看你的字典里還寫了什麼!”李逍遙再也忍耐不住,心道︰“這小子怎麼恁地迂腐?”眼見史翼九死到臨頭竟還死抱“中立”字典不反抗,他便猛地運起天罡戰氣,趁迅弋龍未及扼喉之隙,以阿修羅神功震開旁邊幾只按肩之手,那幾個“鎖林龍”武功遠弱于領隊的左金、迅弋、鐵爪三條主戰龍,自然拿他不住。李逍遙一掙而出,未及出手,驀地只見鐵爪龍身罩的鎖甲里斗然迸出九道刃光,花朵綻放一般,血霧激蕩而開,眼中露出惑然不解之色,但只一瞬間,裂為九半碎撒于地。
史翼九一蹦而起,李逍遙不禁說道︰“你不是中立嗎?”史翼九喘著氣道︰“中他媽!拷,想殺我?俺的元神‘九翼天使’可是不受‘嚴守中立’原則控制地!”
那十五人一怔之下,同時展開身形,向李、史二人包抄掩近,一時刀光亂目,難辨東西。
迅弋龍出手如電,探出手爪,向李逍遙肩上按落。剛才史翼九說此人速度極快,李逍遙吃虧在前,已暗自留心,豈能讓他再抓著一次?腳下步形宛轉,身隨念動,沉肩移位,堪堪避了開去。迅弋龍抓了個空,袖口中簌的一聲,灰鼠急竄而出,落到李逍遙肩後,沿背梁亂爬。
這般感受自是難言之苦,李逍遙只驚得滿地亂蹦,想將那小灰鼠從身上趕下來,幾名“鎖林龍”欺近身畔,揮刀來砍。李逍遙腳底頓地,騰身掃腿如旋風驟起,將那幾人悉數踢倒,身在半空急旋而飛,落在刀叢之外,立足未定便瞥見迅弋龍倏忽襲近的身影晃入眼簾。
李逍遙哪敢讓他近身扼喉?正要使一招亂劍式,眼角掠見史翼九困在刀叢中掄手亂打,風聲霍霍,逼得一干“鎖林龍”近身不得。李逍遙生怕這一劍亂揮出手,難免連史翼九也一塊兒傷及,只得收轉劍路,腳下步法變換,躲開迅弋龍,卻並不逃走,反而折轉身形,竄入刀叢,使“飛龍探雲手”將史翼九拉了出來,急道︰“別打了,閃罷!”
話聲未落,史翼九突然彈腿使絆,猶如甩毽子般的將李逍遙蹬進刀叢。這一抬腿甩腳,立時顯露了殊不弱于“風魔神腿”的北派潭腿造詣,李逍遙哪里躲得開,不由驚道︰“你干什麼?”史翼九回臉向他眨巴眼楮,笑道︰“九少,慢慢玩罷!這是你的游戲,不是我的……”話聲未落,身影已飄出甚遠,閃進樹叢里,遠遠觀望。
李逍遙不由心中大罵,眼見刀光密卷而來,仿佛花團錦簇一般,耀眼難睜,不假思索便要揮劍亂掃,哪知那小灰鼠竟爬在劍背之上,朝他咧牙尖叫。李逍遙嚇了一跳,甩手不迭,雖將那模樣丑怪的灰鼠甩脫,劍招卻已來不及發出,迅弋龍和左金龍一前一後,閃身將他堵在中間。
李逍遙不明虛實,哪里敢跟這兩人交手?何況他心中記掛著追回靈兒,更是無心多耽,腳下步形驟變,橫移七尺,旋身後移丈三,六爻變八宮,取位“天風瘋”卦,轉身溜入霧林中。
只道仗有“風魔天下”的腳底抹油本領,那干人必追他不上。哪料奔得一會,腳步稍緩,定楮一看,迅弋龍和左金龍仍似剛才那般一前一後將他夾在中間。李逍遙嚇了一跳︰“不對吧?”霧氣移過,眼前復現黑影幢幢,那十三名各持掃林刀的八百龍武士仍然將他圍在中間,隨著他身形移動而亦步亦趨。李逍遙終是沖不出去,這是他學會魔神玄衣羊皮秘術以來頭一回遭遇逃不掉的情形。
一驚之余,李逍遙目光急掃,看出這十五名披玄麻大布之人腳下不丁不八,所守的步形方位均合五行遁甲之理,當他取位“天風瘋”卦,即乾宮第二卦時,對方步形便采否卦第四爻由陽爻變陰爻,變成了上卦為巽為風,下卦為風為地的“風地觀”卦,即乾宮第五卦,緊咬不放。
這時李逍遙頭皮陣陣發緊,已然隱隱明白︰“哇……是遁甲奇兵!”
左金龍冷冷的目光望定在他臉上,微哂一句︰“有我們在這里,你使不出‘風遁’之術。”
事到如此地步,李逍遙情知對方的遁甲奇術遠較自己所會更為繁復,他腳下無法再由“天風瘋”的卦位演變下去,因為這十五人所采的“風地觀”卦先已封鎖了他所能變化的每一條必取的路徑。李逍遙跑來跑去,總是跑不掉,稍一停步,便發覺自己仍然置身于十五條人影的包圍之中,不由氣沮,抬頭一看,不知不覺又被逼回到青竹叟掛身的那株樹下。總算這干人先听了史翼九之言,以為他便是武功“天下第九”的宮九,難免暗存三分忌憚,沒敢貿然過于相逼,只將他圍在中間,伺機而動,否則李逍遙早就又被迅弋龍揪了去。
迅弋龍看出李逍遙顯然已露技窮之態,不由蠢蠢欲動,作勢要撲過來,舌頭吞吐虛舔,桀桀笑道︰“宮九,束手就擒罷!你是跑不掉地!”李逍遙生怕他當真撲上來,又吃扼喉之苦,急伸斷劍虛劃半圈,使“劍二”招式自守,說道︰“我不是宮九!”
“劍二”的招式似有實無,十五條八百龍好手不辨虛實,一時無隙可乘,難以逼近,只得凝勢對峙。迅弋龍身形左探一下,右閃一下,雙爪倏忽伸縮,晃來晃去,變幻不定,雖沒當真欺將上來,卻也攪得李逍遙眼花繚亂。“不要否認!我們認得宮九的樣貌……乖乖的投降, 我們帶趟路罷!”
“宮九哪有我英俊?”李逍遙雖不知道這些人欲擒宮九有何企圖,但不想在此多絆,急道。“大哥!你們看清楚點兒好不好?我可是有眉毛地……”
說著,抬手指了指自己的一對黑眉,那干人正自凝目而視,史翼九突然從樹梢頭倒身垂蕩,抱胸說道︰“休要上當,他的眉毛顯然是畫上去的,先前我看見他時壓根就沒有。”李逍遙不禁抬頭惱道︰“好了吧你?不幫忙就算了,還一再的落井下石這算什麼意思嘛?”史翼九搖晃樹枝,悠然說道︰“都說過了嘛,我是專程趕來看你怎麼死的,九少!”
那干人正自面面相覷之際,樹上有露水滴落,將李逍遙右眉沖淡了半邊,流下一行炭汁。他感到一只眼楮進水,難以睜開,不覺抬手亂拭,迅弋龍探身一瞅,看出眉毛果然是用炭筆描上去的,伸手一指,尖聲叫道︰“還說你不是宮九!我們曉得宮九是沒有眉毛的……”但他們哪里曉得李逍遙被當作宮九避禍的替身之時,眉毛曾被阿梨偷偷地剃去,後來在桑園地洞里小巧以炭筆復又替他描濃,不料在此處竟 史翼九拆穿。
李逍遙無計可施,既已辯陳不清,腳跟斗然頓地,默念一聲︰“風無形雲無定——獨步九州!”使輕功拔身縱起,便欲沖上林梢,哪料史翼九抬腳在半空中等著他,一竄上來,臉上登吃一腿,踢得眼冒金星,身形只稍一挫,頓感足踝一緊,已被迅弋龍探手抓住一條腿,硬扯下地。
迅弋龍左手扯踝拽下李逍遙,右爪急翻而出,向他咽喉扼去,出手如電,的是快速無倫,比起李逍遙家傳的“飛龍探雲手”,在速度上似也不遑多讓。
李逍遙心下大急,斷劍亂削而出,想也不想,便由“劍二”變化為亂劍訣之“不知所措”,這是他賴以救命的看家招數,早已使得嫻熟無比,迅弋龍手上功夫雖說高于李逍遙甚多,卻哪里料得這少年斗然間竟會使出一招莫名其妙之極的快劍猝襲?連劍光來路也看不清,只覺手臂隨即一涼,唰一聲,卸下半條胳膊。
余勢未竭,又唰一聲,旁邊一名鎖林龍突然間少了一條腿,低頭愕然而視,方始發現斷腿離軀落地。同時又有兩名圍得靠近的鎖林龍胸前鎖甲裂開大縫,崩倒于地,未暇瞧清怎麼回事便已中劍掛彩,腦中兀自懵懵然不明所以。
總算迅弋龍身法如電,中劍之際倒身急飛,堪堪避了開去,否則豈有性命留下?但見李逍遙劍法既奇且快,無人瞧出端倪,便連左金龍這般一等一的好手也自愕然而怔,隨即感到面頰有熱汁淌落,抬手一拭,掌心盡殷,始知臉頰被劍風掠破。
史翼九一怔之下,在樹梢抬手喝了聲彩,說道︰“好劍法!不過……怎麼不似南宮家的劍術?”李逍遙沒暇理會,趁著那十五名遁甲戰士受他劍法之威力所懾,一時沒能反應過來,轉身急奔,使風魔步法飛也似的沿著那七株掛馬皮裹身之人的禿樹所呈直徑跑入霧中。奔得一會,暗感足踝有物絆礙,邊跑邊低頭看腳,只見半支斷手猶自緊抓踝間,居然不掉。
李逍遙嚇了一跳,慌忙甩腿不迭。
妖焰般的異光跳動曳閃,恍如群魔亂舞,幽暗靡亂。躍然映入瞳孔的竟是濺滿四壁的淋灕鮮血。靈兒赤裸的嬌軀蜷縮在牆角,原本白璧無瑕的肌膚上爬滿了縱橫交錯的殷紅爪痕,透過她驚恐噙淚的眼瞳,只見那惡魔般張牙舞爪的陰影獰笑著向她覆壓而下……
眼看搶救不及,絕望之下,李逍遙不禁大叫,抬手往腦袋上自捶一拳,狠狠的打碎了腦中的幻覺。
這一幕雖只是腦海里霎間閃現的幻像,可卻逼真得使他心頭顫栗不已。他越來越擔心自己在這片茫茫深深的霧林里迷失了方向,再也找不回靈兒。她在自己身邊的時候,他並沒有覺得她是這樣的重要,此時一想到可能要失去她,心頭登時陣陣發涼,陡然間籠上了一層無比沉重的陰影。
他不曉得還能不能再見到她,不敢去想她會遇到什麼,或是當他找到她時會變成何種模樣?
他只有往前狂奔,只盼能夠找到哪怕一絲線索。可是莽莽林海,宛如一座大迷宮,天曉得宮九擄了靈兒去了何處!
天曉得……
在霧海林叢間亂轉了一會,李逍遙踉踉蹌蹌的停下漸漸沉重難抬的腳步,茫然四顧,不曉得身在何方。別說找到靈兒,便連自己也迷了路,一股孤獨無助之感驀地涌上心頭,鼻子竟有些酸溜溜,此時忍不住盼能再撞上史翼九或是那十五個八百龍戰士,不論是誰,只要能讓他遇上一個陌生人都好過現在這般孤零零地迷失在霧林深處。
先前他曾听丫頭飄飄說起,這桑林絕非尋常之地,乃是一座被天蠶教詛咒了的迷宮,一旦陷入叢林絕地,想活著走出去談何容易!當時他也只是將信將疑,並沒當真放在心上。眼下困于林海深幽之處,李逍遙方知“絕地”是何含義,可是為時已晚。
他狂奔了多時,全仗著一股找尋靈兒的強烈意念支撐,但當這層希望陡然間變得無比渺茫,他便再也站立不住,感到又累又渴,全身脫力般的僕倒下去。這時腦中又不自禁地閃出靈兒受難的幻像,他不由得肝腸寸斷,捶頭大叫,連自己也驚恐于這種跡近困獸般的絕望叫聲。他邊叫喊邊搖晃腦袋,竭力想要驅走那慘不忍睹的幻覺,便在搖頭嘶喊之際,突覺昏暝的林霧間有一雙奪魂攝魄般奇異的眸光在瞪著他。
這雙眼眸說不出的奇妙和銳利,陡然射穿他心底的恐慌迷障,仿佛一支冰箭,將他射得一剎那間清醒了過來,不由的身子一激靈,隨即隱隱發熱,又仿佛被一粒火星迅即燃起了大火。
李逍遙恍惚了一下,強自定神,轉目尋視,只見不遠處倒了一匹身披重鎧的戰馬,旁邊一株樹下偎坐了一個人影,全身甲光閃爍。李逍遙感到那目光仍似冰刀霜箭般釘在他身上,心里卻越發感到有火熊熊燃燒,不由得更增口焦舌燥之苦。
兩人便是隔著一重迷霧相互對望,暗暗打量對方,彼此都沒有動彈。
這時李逍遙已看出那匹戰馬口流白沫,四蹄僵直,顯然已經死了。他抬手摸了摸頭,心下暗感迷惑︰“那人的眼光射在我身上比冰還冷,可是我心里為什麼會覺得怪熱怪熱的呢?”說不出那是一團什麼樣的奇異之火,但隨著那雙攝人心魄的目光漸漸黯淡,仿佛他心頭那團火也將要熄滅。
“他是什麼人?”李逍遙心中猜測,身不由己地便向那人挪身移近幾分。那雙眼光仍是冷冷的盯著他,只是眸子中竟含有忍痛之色。李逍遙定楮一瞧,方才看出那人不過是個約莫十三四歲的少年,但也許年齡比他想象中還要小些,只是那身戰將裝束使他的身形看起來似乎要大一點。這少年身裹甲冑,外罩一件大黑斗篷,顯得像是獸皮所制;戴一副鳳紋青罡頭盔,插三支孔雀翎,放下鈦金面當幾乎遮沒了半張臉,只露出高挺皓鼻以上的紅潤面孔。
單是這身服色,李逍遙便已猜出此人必是蒙古戰士,心下暗暗稱異︰“怎麼有個小韃子跑來這里跟我困做一處?”但當那少年的目光又凜凜瞪來之時,李逍遙竟然不敢與那雙冷酷至極的眼楮相對,眼光一低,瞧見那小將以一只右手按腹,血流了滿地,染紅戰袍下擺。
李逍遙不禁有些吃驚,忍不住挨得更近了一些,那小將頓時目光一凜,明眸中充滿警惕之情。另一只手按在身畔一柄連鞘的大劍上。李逍遙雖也是用劍的,卻從未見過這等大號的長劍,若是豎將起來,料想比他還高。不由得“嘖!”了一聲,咋舌不已。隨即瞧見那小將按劍的手也是沾有血跡,手背上顯見有傷,連黑鹿皮手套也破了。
李逍遙忍不住說道︰“怎麼傷得這麼厲害?”那小將並不回答,只是冷冷的瞪著他,眼中的神情就仿佛在警告李逍遙不要輕舉妄動。
李逍遙這時靠得近了,看出那小將傷勢不輕,背倚樹根而臥,兀自低喘不已,血隨胸腹起伏而汩汩流溢,料想他未必還有氣力暴起傷人,便大著膽子探頭察看傷處,口中說道︰“別緊張,你都快掛啦。用不著我來殺……”話未說完,那小將捂腹的手便已悄無聲息地扼住他的咽喉。
李逍遙氣為之窒,斗地驚覺︰“他絕對有力氣捏碎我的喉骨!”好在心念轉得不慢,便在那小將欲吐手勁之際,急道︰“我可是大夫哦……”那小將原本就要扼死他,聞得此言,眼中閃出猶疑之情。
李逍遙感到扼脖的那只手稍微泄勁,急將腦袋後仰,手影夭矯翻出,使家傳手法扳住那小將的手腕,從喉前掰開,說道︰“你不要緊張!我不過是想看看你的傷,然後對癥下藥,施展我一身醫不死人的絕學……”
那小將凝目與他對視片刻,似也看出他沒有歹意,便將那只手悄無聲息地抽了回去,但一縮手之下,竟把鹿皮手套脫落在李逍遙雙掌之間,雖在幽暗的霧夜之林,李逍遙還是瞧見了那是一只白里透紅的鮮潤酥手。這一霎間,心中不由一怔︰“他的手怎麼這般美法?就跟靈兒也似……”想到靈兒,心頭又是不自禁的一痛。
那蒙古小將目不轉楮地盯著他臉上,仿佛能看透他心中一瞬間涌動的痛,不由的微微凝眉,隨即別過臉蛋,移轉目光,盯著那支大劍。
李逍遙想︰“我可別在這多耽時候,還是快擺平他就走吧。”取松香點燃,低下腦袋,將那小將的手從腹間拉開,然後掀去蓋身的斗篷,眼光一觸及那血肉模糊的傷口,不禁失聲而呼,變色道︰“哇!這麼大的傷口?”定了定神,瞧出那小將腰腹間絕不止一處傷口,竟仿佛蜂窩一般密密麻麻全是相擠一堆的血洞,大小不一,深可見腸。
這種傷口李逍遙可是從未見過,瞠目之余,忍不住咕噥了一聲,猜測傷口的來歷︰“是炸出來的?”眼皮一抬,只見那小將目含肯定之意,雖不言語,無疑是暗示李逍遙猜對了。
李逍遙低頭又瞧了一會,伸指去摸,感到傷處已有些潰爛、腐腫跡象,腥臭入鼻,隱隱夾雜著火藥硝石味。他抽了抽鼻頭,不由皺眉問道︰“難道是炮打中了的?嘖嘖……好幾天了罷?怪了,這兒哪有人打炮?又沒听見炮聲……”那蒙古小將始終默不作聲,只是目光凜凜地瞪著他,防備這自言自語的漢家少年萬一有不軌舉動。
“你從哪兒來的?”李逍遙隨口又問了一句,不聞回答,心下倒也不奇怪,從那蒙古小將眼光里他早就看出了深深的敵意。胡漢恩仇,千百年紛爭不息,仿佛都寫在這雙敵視的眼神里。
那原也不必多說。只是李逍遙年少質純,又久處山鄉僻壤,沒見過什麼大世面,對于統治中原的蒙古人,他心中並無多少仇恨。眼見這蒙古小將生得形貌俊美難言,又比他年小幾歲,身受炮擊重創,孤零零的坐在這深山野林里豈非等死?
李逍遙心系靈兒安危,況且自身難保,原可撒手不管,只是心中暗生惻隱之念,不忍見這蒙古小將坐在這里等死。當下,又仔細地檢視一番這小將軍身上其他處看有沒有別的傷口。但見這蒙古小將伸直一雙修長的秀腿,依樹而坐,他的右腿褲衫上滲出殷紅的血跡,依稀可見箭孔。李逍遙不禁說道︰“腿上挨了一箭?”探手去摸,箭雖然被那小將拔掉了,也亂纏了幾層撕下來的布衫,但當他的指頭小心翼翼地摸進去,從潰爛的傷口中摳到一枚箭蔟,顯然深嵌骨胛,並未及早取出,已然發炎。
指頭摳入那小洞之時,李逍遙感到那小將身子微微一顫,顯是痛楚難忍。他側臉瞧向這小將的面孔,只見這蒙古少年微碧的眼瞳中含有強忍劇痛之色,挺拔的皓鼻之上有汗珠凝露一般泌溢而出,雖然痛得厲害,卻始終一聲不吭,豐實而粉紅的手指緊攥戰袍一角,捏拳強抑傷痛,渾潤的手背上凹顯幾粒柔嫩的小肉窩。
李逍遙心下暗感佩服︰“硬氣哦!要是換作我,早痛得呼爹喊娘了……記得我小時候玩鞭炮,因為要和書航這廝比賽看誰扔得遠,于是用手去捏,不料引子燒得飛快,結果炸傷了手指頭,那個痛啊……嘖!”落手捶在那小將大腿上,猶有余悸般的說道︰“知道痛你就吭聲罷,我曉得這種被炸的感覺!雖然我只是小時候被一根小鞭炮誤炸了一下。你看這根無名指,這里有處肉眼幾乎看不見的疤……”
那蒙古小將原本還能勉強忍得住傷疼,但 李逍遙一拳頭捶在箭創之處,登時劇痛欲死,身子隨之一震,再也吃受不住,悶哼一聲,大汗涔涔而落。他心中惱怒,伸手將李逍遙推倒,回手按腿,蹙眉默忍痛楚,終是沒在這漢家兒郎面前稍露半點軟弱之態。
李逍遙一骨碌坐了起來,陡感那蒙古小將按手推胸雖看似輕不使力,後勁竟然震得胸腹慢慢的痛將起來,好似斷了肋骨一般,不由搖晃一下,抬手捂胸,定了定神,訝然道︰“手勁不小哦……”話聲未完,口中竟涌出一股熱乎乎的鮮血,“哇”的一聲,噴于地上,眼前一陣天旋地轉,良久難以定神。
那蒙古小將垂頭粗喘一陣,眼盯血跡,目光竟然變得熾烈而狂野。突然探手,將李逍遙劈胸一揪,拽到跟前。李逍遙徒有一身的內力和幾招高明劍法,先前在林月如手底下飽嘗苦頭,那還能推說是讓她三分,不舍得當真廝打。可是在這蒙古小將手上,他感到毫無反抗的余地,便如一點武功也不會的幼兒般的只能任由擺布,心中的驚詫之情實難言狀。
但更驚詫的還在後頭。李逍遙心念尚未轉動,突感手腕劇痛,低眼一瞧,卻見那蒙古小將竟咬開他的血管,大口吮吸涌溢出來的熱血,一邊吸溜有聲,一邊用眼光瞪在他臉上。這一霎間,他的目光就像一只野氣勃勃的小母豹盯著到手的獵物。
“噯……呀啊!”李逍遙大聲驚叫,全身為之顫栗,生恐這蒙古小將吸光了他的血,卻掙身不得,急中生智之下,忙道︰“我的血有毒地!當心毒死你哦,騙你是小狗……”那蒙古小將渾若未聞,只管大口吮血,因感血流得不足,張啟銀牙又咬。這時李逍遙方始瞧清這蒙古小將揭開面當之後的臉容,不禁震懾于她驚艷絕倫般的玉顏和那母豹般的悍狠神情。
李逍遙心頭登時涌起一種打娘胎里鑽出來之後從未有過的驚艷之感。先前他從沒嘗過內心被女色所震振的滋味,雖然他已經有緣遇上了芙蓉仙露般清純無瑕的趙靈兒,以及那鮮辣之極、明麗無雙的林月如,可卻全不似眼下這般的震撼之美。說不出為什麼,只覺這一身戰將裝扮的蒙古少女有一種不同于其他女子的懾人容色。不同于靈兒的仙氣、月如的英氣,非比人間絕色,也有別于仙靈之秀,全然是一種從所未有的神界奇艷。靈兒的美令人不忍褻瀆,仿佛清池雪蓮,那堪采折。月如卻似一顆鮮熟嫩透的桃李新果,只消多看一眼便起品嘗之欲。而眼前這位蒙古絕色少女卻仿佛一把淒艷絕倫的天神之刃,美得深深的刺碎人心。
這是一種殺神般的美色!
當她揭去鈦金面當,便是一柄出鞘的天神之刃。其光四射,瞬間逼射天地,盡誅神鬼之魂。
至少,李逍遙現在就感到快要被她誅卻了。只是一恍惚間,陡然痛醒幾分,心念急轉︰“我可不能這就拿命喂飽了她!我要去救靈兒……”
他心中焦急,可是又掙身不得,不由怒氣陡生,猛揮拳頭,打在那蒙古少女眼角。
這一拳雖沒運使“天罡戰氣”,但在體內阿修羅神功激涌之下,拳勁也甚為不小。那蒙古少女的頭登時側轉到另一邊,櫻口滴血,從李逍遙腕間移開了嘴唇。李逍遙純屬急怒交加之下方才亂揮一拳,沒想到竟能真的打中她的臉頰,不由的一愣,心念暗生︰“她的武功看來比我只高不低,怎麼不躲開?哎呀!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打女人吧?”
那少女陡挨一拳,頭臉頓時偏轉向後,帽盔 的一聲掉地,滾在身後,露出一頭烏絲,盤在頭頂,束成一個男兒式的髻。但見她頸白眉秀,一身滿是硝煙風塵的戎裝襯照之下,更顯剛柔交濟,英悍中猶透少女的嬌俏之氣。李逍遙雖仍余怒未消,手按腕間咬傷之處,乍然望在她臉上,不由看得呆了,心中一陣莫名的燥熱。
“哇……她生得真是霸道哦!都美到霸道了,我沒有別的話說。沒想到女孩兒酷起來也可以是這麼個帥呆法!真是令我忍不住要向她發指……”
正當那根食指按捺不住,一翹而起的時候,那少女臉孔微轉而回,兩道英氣勃勃的蛾眉之下,一對碧澄澄的星眸瞪在李逍遙臉上,幽瞳中但見火光微閃,旋即李逍遙便驚異地看見這少女瑩滑的頭額印堂處竟有一個豹象之讖稍現即隱。
他一怔之下,只道這少女仍想咬他,忙不迭的便欲退後,口中說道︰“你別亂來喔!”話聲甫出,那少女便又揪胸將他扯了過去,面孔相對而瞪。李逍遙不小心觸及她那雙奪魄般的奇寒目光,心中又自莫名燥熱,正想閉眼不看,突見那少女慢慢抬起一只白里透紅的酥手,他只道這少女又欲動粗,急道︰“你殺我就等于連傷至少兩條性命……”話沒說到一半,卻見那少女不過是抬手從紅唇邊拭去血跡,除此而外並無其他不妙的舉動。
這時他已隱隱覺得這小母豹一般悍氣的蒙古少女絕非常人,先前她傷後失血過多,神情已顯萎頓,但當她吸了他一些熱血之後,竟漸漸地振作了起來,眼神中更增威懾之氣,原本蒼白暗淡的面靨也隨即微現紅暈。
李逍遙生怕她食髓知味,還想再來吸他血,忙道︰“這里有匹死馬你不吸,干嘛食我的血?我掛了,誰來醫你?剩你一個人在這深山老林里有什麼好?”那蒙古少女瞪視他面上,突然嘰哩咕嚕的說了一句蒙古話。
李逍遙先是一怔,大眼亂轉,听不明白,但這難他不倒,因為從家里出遠門時就早有準備。“等一下!”他抬指向這蒙古少女高挺的鼻頭虛晃兩下,隨即默念“乾坤咒”,取出一本揣得皺皺巴巴的小本子,拿在手中,向這少女眼前一揚,說道︰“幸好我有一本王晶編寫的蒙漢常用會話通譯手抄……讓我查查!”那蒙古少女探眼一瞧,只見李逍遙手上捏著一本畫滿了裸身男女相撲彩圖的小冊子。
“呃哦……拿錯嘹!”李逍遙也自發現拿錯了書,臉上一紅,慌忙遮掩不迭,“不是這一本!”心下暗罵︰“王晶這死胖子,連春宮圖也編了一本各民族常用招勢大全……害我拿錯嘹。”把那本他常用的小畫冊藏起,摸索一會,終于找到了一新如洗、從未翻閱的的通譯小冊子。“就是你了!”
正自翻書亂尋,那蒙古少女揚手把書打飛,揪衣的手一緊,登時又箍得李逍遙臉漲似豬肝。
李逍遙方感愕然,大眼滴溜亂轉,耳邊隨即飄入一句舌兒卷溜、好听之極的官話︰“你是什麼人?”他不由的一愣,眼珠轉得飛快。“乖乖龍的東!原來你是會說人話地!怎麼不早說?害我找書多累啊……”
那蒙古少女微微抿嘴,眼眸中的冷酷神情絲毫不減,向旁邊那匹死馬瞥了一下,目中閃過一絲疼惜之意,眼光又轉回李逍遙面上。“進林的時候,我的坐騎誤食了毒草。它的血飲不得,你是大夫怎麼看不出來?”
李逍遙轉頭看馬,瞧見馬鞍旁掛有弓箭、牛角壺等軍旅之物,槍囊里還插了一支通體烏亮的大槍,槍頭既粗且闊,乍看倒像是刀刃。他正想︰“韃子妞就是粗豪!連兵器也要跟別人比粗比大,料想將來找的老公也總該是個大號的……”胸襟一緊,那蒙古少女凜凜而視,語帶威脅的說道︰“假如你敢騙我,會讓你死得很難看!”
李逍遙眼皮隨之一跳,定了定神,忙道︰“都說了我是大夫嘛!若是騙你,就算被你殺了,你也死得很難看……瞧,腸子都快出來 !讓哥哥幫你按回去……”伸手去按這蒙古小女將的腹,突發奇想︰“不知道我那招逍遙拳法之第一式使在小韃女身上會是何等樣情形?”
正自亂摸之際,手指無意間觸到硬物,眼光投下,只見這蒙古少女肩後掛著一個包袱,里邊裝有一個硬盒,似是不輕,當她坐地之時,垂到後腰。那蒙古少女原本閉眼任他“醫治”,但當他的手摸到腰後的包袱之上,她立時聳然而驚,揮拳將李逍遙打了個斤頭,摜跌一旁。
“在我能記起來的經歷中,我所遇到的女人大都很厲害!一點不像從小听多了的那些江湖故事總是英雄救美、弱女投懷送抱什麼的…… !疼死啦。這是什麼世界?”
這也是有生以來李逍遙所挨的最沉重的一顆粉拳,打掉了兩顆待換之牙,痛歪了鼻子,半邊臉頰青腫而黑,爬在地上亂數星星,耳中卻如擂鼓般轟響不絕,說不出的難受。
待得滿眼金星淡去,只見那蒙古少女俯頭凜凜瞪視,滿面怒容,咕哩咕嚕的大說韃話。
李逍遙心中也自惱火,听不明白之下更感憋氣,不由大聲說道︰“這里是中原,是我們漢人的地頭!警告你別再跟我說什麼番邦話……”臉上落下一只穿高幫皮靴的秀腳,踩著他嘴。那蒙古少女下蹄踐踏之余不忘蹂躪幾腳,碾得李逍遙滿臉鞋底泥,腦中大生飽嘗外侮欺壓之恨,心頭頓升抗敵之幟,可是無可奈何。在她腳下只能想想而已,最多援引王晶所編小畫冊中的招式,幻想怎生百般凌虐這小韃女。
“中原!”那蒙古少女冷然說出一句溜兒棒極的漢話。“在我腳下就是我的地頭。”
鞋泥堵鼻,李逍遙感到將要窒息,急怒之下,突然使出家傳飛龍探雲手,閃電般扳住她腳踝,想摔翻她,可是那蒙古少女也沒示弱,使勁蹬他臉,兩人正自較勁,李逍遙轉臉避泥星濺眼之際,無意中看見地面有土堆起一塊,直線般飛速推涌而來,向他們身子所糾纏之處滾滾急撞。他一怔便即想到︰“下邊有異!”
這時,那蒙古少女也已發現殺氣四面急侵,目光如電,環掃一圈,只見四面八方均有小土丘隆鼓而起,受地底急竄之物推動,飛箭般的迅速向她所坐之處逼至,仿佛圓圈急速縮小,將她與李逍遙圍于垓心,來勢既快且惡,端是驚心動魄已極。
颯的一聲剝響,橫臥在李逍遙和那小韃女身前的馬尸驟然在他們睜大的眼瞳里裂為兩半,血肉飛濺而撒。李逍遙低眼瞧見地面那小丘猶如浪頭一般穿過馬尸中間疾推而來,正自呆看,那小女將在他耳邊說了一句︰“霸王槍在你身後,幫我撿過來。”因見李逍遙未及醒悟,不由踹了他一腳,喝道︰“還楞著干什麼?快!”
李逍遙跌翻于地,眼見四下里土丘驟近,再遲緩得片刻,難免要像那匹馬般慘遭分剝,他沒敢多有遲疑,伸手去撿那桿倒在他身畔的大槍,只道隨手便能抄起,哪料一提槍身,手腕竟陡地下沉,非但沒握得住,更險些頓脫了他的骨臼,心頭一驚︰“恁地沉重?”未暇多想,雙手齊抓,斗地運起阿修羅內力,始能拿得起來,但也感到沉凝之極。他不免咋舌稱異,心下疑惑︰“這槍是啥鐵鑄的?怎麼這般重法?卯足了勁兒,我最多端得住,卻休想使喚得開。她小小年紀,拿得動嗎?”眼角瞥向那少女身旁的大劍,疑念又生︰“如此看來,這把劍也絕非常物。她怎麼會有這等神力?看外表也不是很壯啊……”
生死關頭,那少女豈似他這般婆婆媽媽,探手從他掌中抽出玄金大槍,只手一握,呼的掄轉如風車旋舞,李逍遙低頭稍遲,險些被掃飛了腦袋,心中亂跳不已,慌忙縮脖趴地,卻沒留意一個土丘先已撞到他腰後,刃光陡然破土爍出,眼看便要將他攔腰裂為兩段,那蒙古少女眼角余光覷得真切,皓腕翻轉,將大槍閃電般扎入李逍遙腰後的地下,槍頭旋攪入地,口中低喝一聲︰“躲開!”
李逍遙見她突然發槍戳來,哪用她叫?頭發亂豎,慌忙翻身滾避,“噗!”的一聲,地面先濺射幾道血箭,噴上半空,隨即只見泥土翻飛而起,那蒙古少女棹槍回抽,從地下挑出一個全身罩在灰滑遁甲皮衫里的瘦小身影,眼冷如雪,哼了一聲,說道︰“地藏龍,來了九條!”
槍影微蕩,將穿胸于槍尖的那人一撂而開,大槍呼的掄轉,再次插入地下,頃刻又挑穿了一條地藏龍的胸脯。李逍遙驚看之時,心中隱隱明白︰“下邊有人用‘土遁’之術突然來襲!”
未及轉念,身旁泥塊亂濺,槍影倏穿倏閃,猶如神龍吞吐出沒,那蒙古少女已在霎眼間連挑數人。李逍遙腦後突然轟隆一聲炸開,地陷一洞,躥出一個灰影,身形如電,舉刀劈至他的後頸,昏暝中但听一聲低喝︰“大地藏龍,擋我者死!”
隨著這一處有人破土躍出,四下里土丘推涌至那蒙古少女身旁數尺之處,眼見再難遁形,一齊暴起,刃光忽喇喇的灑了過來,一時土塵激揚,寒刃爍目難睜,那少女回轉槍頭不及,殺氣驟然重疊而潑向她倚樹而坐的身影。
八百龍之地藏龍頃間現身。
塵土紛揚迷眼關頭,李逍遙驟感鋒刃之寒逼至後頸,直涼到心底。不假思索之下,自然而然的便是一招“不知所措”,把斷劍亂揮而向腦後。
馬君武之亂劍訣在李逍遙記憶中可說罕有失手。只道背後的人影在湛盧的銳光激射之下必難活命,心中已自不安。先前在桑園,他一劍揮裂“鬼蝶大姊”的魅影,雖說那是一個半妖半人的異類,她中劍斃命的一幕卻難以從腦海中忘卻,此後又誤傷宮九,心底也不是滋味,委實不願再有人在自己凌厲之極的劍法底下喪生。是以這霎眼間斗然再使快狠殺著,李逍遙雖說迫于無奈,純出自保之念,卻也不免有些後悔。誰想這一劍竟然掠空,這倒是出乎始料之極。
回頭一看,竄上半空的那個灰影竟在他斷劍一揮的剎那間旋身撲入地下,端是快詭無倫。便在兔起鶻落之間,地下驀地探出一臂,發拳如電,李逍遙未及回過神來,便被那一拳打得暈頭轉向,身形猶未立穩,亂揮一劍,削向那只倏忽伸縮的拳影,自然又沒劈中,劍風狂瀉而落,只將身畔的地面掃出一道扇狀大痕,激濺塵沙,浪濤般涌向圍攻那蒙古少女的三五道灰影。
這層塵濤沙浪夾雜了亂劍訣之“不測風雲”的劍氣,激涌而噴,端是聲勢駭人已極。那幾人一驚之下,眼見勢難抵擋,一聲 哨,同時翻身倒撲,遁于地下。
劍氣推涌沙浪排到那蒙古少女身前,李逍遙只道要糟,卻已無法挽回傾灑而出的大股劍氣。誰知那蒙古少女回轉大槍,掄舞數圈,槍尖斗然往地面一劃,也蕩起一排沙土,呈半月之形迎向滾滾推來的那一排沙浪,兩相交撞,悉數散盡。
李逍遙正愕然間,身畔沙土陡濺,唰的戳出一支銀刃 ,出其不意地擼到右脅之下。猝然受襲,李逍遙劍意應念而生,自然而然的便發出一招“不知所措”。使銀刃 的那人招數未老,便又縮回兵刃,反身鑽入塵霧中,身影一閃,復又遁形。
這種出劍屢屢落空的情形委實是李逍遙習得“亂劍訣”以來從所未遇,不由得轉頭亂尋,心下既奇且慌。
“颼!”數道銳氣破風聲連響,乍然間只見那少女背後閃出一道灰影,發鶴嘴鋤劈落。
李逍遙一聲“小心”未出口邊,斜刺里穿來一道刃光,橫胸急削,端是快狠無倫,便連轉念的片刻余地也沒留 他。
隨著刃光急掠而來,但見土沙飛揚,地下躥起一個灰衣人影,沉聲喝道︰“小地藏龍,銳不可當!”
李逍遙哪里曉得八百龍之地藏龍的名堂,眼見刃光隨土濺來,其勢凶急,腦子里一時未暇想到別的應對之招,只得仍使那招“不知所措”,翻手甩出大團沒頭亂潑的劍光,後發先至,先一步襲到那灰衣人身畔。
“好劍勢!”那灰衣人瞳光急縮,眼見得無法招架,腦袋一仰,反身一個跟頭倒撲入地,避開亂潑而來的大股劍光。“嗖!”的一聲,只見一道血箭從土里急射而出,隨即又是“嗖!”的一響,李逍遙雖已回轉“劍二”自守門戶,但仍遲了半籌,自肩而背斗然間衣衫綻裂一道長縫,身子打了幾個轉,總算消去那灰衣人先前兵刃橫撩的余勢,暗感身上一陣火辣辣般的痛楚,眼光稍側,握劍的那只手臂有血從袖管中淌落,沿著劍身流向刃端,滴于地下。
“拷!這些家伙怎麼這般厲害?”李逍遙不禁痛得咧嘴,耳邊听得一聲悶哼︰“土兀龍!”目光轉去,只見那蒙古少女背後有個灰衣人高舉鶴嘴鋤,未及砍下,那蒙古少女斗地一個回馬槍,洞穿了他的胸膛。
那灰衣人口中只吐出“土兀龍”三字便即了帳。
塵霧淡去,人影復清。片刻間林間這塊空地又只剩下李逍遙和那蒙古少女相對而立的身影,若非旁邊還多了幾具尸體,絕難想象霎眼工夫之前此處有過一輪閃電般的狙斗。
然而殺氣並沒散去,地藏龍不過只是暫時遁形,伺機而動。李逍遙經歷的陣仗雖沒那蒙古小女將多,也知殺機四伏,來襲者猶未離去,必是在等待時機以尋隙發動第二輪突擊。剛才的猝襲已然凶險難狀,李逍遙不敢想象下一輪會是何等樣的惡戰,強抑傷處的痛楚,定了定神,心下苦笑︰“這群遁甲殺手顯然是沖著那小韃女來的,我卻莫名其妙地卷了進去,打一場沒頭沒腦的死仗,說不定要把命兒搭進去,這個冤大頭可就當得大了!”
心下對這小韃女的身份來歷不由得暗暗疑惑,目光向她投去,只見她槍尖撐地,靠樹而坐,先前一番惡斗,她竟然只是坐著使槍御敵,使多了氣力之下,傷處血又涌出,俏臉更見蒼白。
兩人目光對視之際,那小女將似能看穿李逍遙心中所思,冷冷的說了一句︰“你走罷,他們是沖著我來的。”
李逍遙心中雖說害怕再來一場惡襲,但听了這一句,不由的便挺了挺胸,顯出光棍的氣概,咧嘴一笑,蹦著舌兒說道︰“英雄救美是我的本行!幫妹妹打架是我的天職!這種事沒人比我做得有經驗,我隨便耍兩下劍法他們就嚇得鑽地了。想不到哥哥這麼英雄了得吧?從你的眼光里我已經看出你內心對我的仰慕……都已經仰慕到流汁了。”
那小女將沒想到在這當兒他還能自吹自擂得出來,不由的秀眉微軒,眸子里閃出鄙夷之色,淡淡的說道︰“以你的三腳貓劍法,再不滾遠點兒,這林子里又會多一野鬼。”
“三腳貓劍法這種形容不是很適合我在你心目中的真實形象,”李逍遙自小被人看扁得慣了,臉皮既老,便沒把這小女將的譏刺當一回事兒,笑容不改,說道。“我就知道你們妞兒總是愛說反話地!心里想要嘴上又說不要……”
話聲未落,頭皮驀地一涼,便在後腦勺將 爍然閃出的一道刃光劈裂的剎那間,那小女將飛手投槍,唰的擦過他的頸靜,李逍遙嚇了一大跳,猛然回頭,只見一個灰衣人面門被槍尖插入,怦然仰跌,大槍貫顱而過,釘于地下。
望著嗡然撼動未定的那桿霸王槍,李逍遙方始曉得自己剛從鬼門關兜了一圈回來,若不是那小女將出手如電,投槍斃敵,這灰衣人竄出地面突發一刀早已結果了他。
他不由的張開嘴巴,倏地只見一串厲光穿破樹叢急射而過,那小女將探手取劍不及,右手掌登時被一條鏈子鉤扎穿,釘在旁邊的樹睫上。鏈影急繞數圈,纏上她的腰身,霎間連樹縛住。
那小女將急欲伸另一只原已受傷的手抓劍,斜刺里突有刃光閃落,一支長矛搠入手背,釘于地面。
李逍遙張開的嘴巴立時轉為驚呼。
一個支著長矛的瘦身男子從樹後轉出,裂嘴而笑,眼盯矛頭下的那只素手,瞳孔里竟閃動出亢奮的異光。“在森林打豹子,也不比這容易。”
那小女將仰面望著這個人,妙瞳里先閃過一絲驚訝之色,隨即蹙起眉頭,凜聲說了一句︰“是你!”
“是我,”那持矛男子低頭笑道。“不同的是,去年到府上拜訪,小人的身份是來自關外的使者。眼下卻有點不同……”
那小女將目光一沉,俏面頓籠寒霜。“姓耶律的不是已經同我傲家結盟了嗎?”
“結盟歸結盟,殺歸殺!”樹後又閃出一人,手拽鉤子鏈,陡地勒緊了那小女將的脖子,冷聲說道。“這就叫做拆台!”
那持矛男子裂嘴而笑,看到那小女將嬌白的肌膚在劇痛中抽搐,隨即濺染殷紅的血星,他的眼光變得更加亢奮,探嘴到她腮邊,伸舌舔吮血跡,-溜有聲,仿佛一只嗜血的野獸,狂熱而粗蠻,當他咬住她的耳垂時,口中喃喃的說道︰“明里幫樁,暗地拆台。江湖不是小雛兒心想的那麼簡單!”
雖然明知這樁閑事管不得,但見那小女將危在頃間,李逍遙忍不住向前一蹦,大著膽子喝道︰“這麼放肆,視我為無物嗎?”
“無物?”忽有一聲低哼來自他背後,錐尖般的刺入耳膜,隨即只見地上多了一個背手而立的人影。“無物可離虛殼外。我們只看到一具將要腐爛的軀殼!”
李逍遙目光瞥向地上斜斜投下的人影,暗感背心陣陣透涼,全身頃刻之間籠罩在一股無形的殺氣覆蓋之下,竟沒敢轉身,情知一轉身便會立判生死。他委實不願這樣就跟人拼命,殺人固非所願,被殺的滋味那也更為不妙。眼珠亂轉之際,嘴上並沒閑著,只盼能引那人多聊幾句,別那麼快決出生死之局。“听閣下說話蠻有格調,絕非粗人,一見面就打打殺殺豈非無聊?不如听听小弟的建議,先對那位妹妹斯文點兒,或者換個角度來講數,有什麼過節大家坐下來慢慢傾……”
“小子,你現在所有的要害部位都在我的眼光所及之下,沒有角度可換!”背後那人淡漠的說道。“不信你試試?”
“試是一定要地!”李逍遙有意要引得那人說話分神,眼珠亂轉幾下,暗暗盤算下一步的走法,口中問道,“閣下實在是小子所見過的人物中最……這個最摸不著頭的一位,想必也是大有來頭啦。還未請教?”
“我是錯骨龍,”那人淡然說道。“將死之人有權知道。”
李逍遙心想︰“沒听說過。”嘴上卻大喊“久仰”,眼光轉向那蒙古少女身旁的兩人,隨口敷衍道︰“那麼這兩位也是什麼什麼龍哥啦?”那持矛之人一邊試圖撕開小女將身上的鎖甲,一邊轉臉向李逍遙裂開嘴笑,說道︰“我叫宰畢亮,是關東雄爺的義子。旁邊這位使鉤子鏈的才是八百龍之一。”旁邊那個手拉鉤子鏈勒小女將脖子的灰衣人頭也不抬的說道︰“我叫鉤索龍。”
李逍遙看出那個名喚宰畢亮的家伙竟要在下毒手之前先對小女將施暴,心下暗驚,只听背後那個自稱“錯骨龍”之人話聲又起。“知道我們為什麼跟你多說幾句廢話嗎?”錯骨龍探嘴在李逍遙耳邊說道,“第一,剛才你使的劍法能傷得了大小地藏龍當中的‘小地藏龍’,那也算不簡單了,所以你有資格在臨死前得到尊重。第二個原因是,我們不擔心死人會把今兒此地發生的事說出去。”
“其實還有第三點原因,”李逍遙听到錯骨龍每句話里都把他視為必死之人,心下不由著惱,卻張嘴一笑,說道。“你之所以跟我說這麼多廢話,只是因為你根本沒把握擺平我!”
李逍遙有把握說出這一句,是因為他已然發覺錯骨龍沒把握破解自己隨手凝劍所形成的“劍一”態勢。
聖靈劍法的“劍一”又有個名堂叫做“無塵無垢”,先前修劍痴已在李逍遙面前使過幾次。以李逍遙學劍的天賦,這一劍的“以靜制動”招勢早已深印他腦海。剛才他依樣畫葫蘆地擺了出來,不動聲色之間已悄然成勢,雖說只是形似神非,但在錯骨龍等人眼中已宛然無隙可擊。
聖靈劍法與亂劍訣一樣均不以有形的實招取勝,重在劍意隨心,臨機應變之竅門。而這正與李逍遙心性相合,是以在他手里只須有三分劍意便能發揮到十分,若有十分劍意便能揮灑到極致。
而這等天賦,便是旁人窮盡畢生之苦功也難以望及三分項背。任何一路上乘劍法,只要合他情性,到了他手上非但能很快心領神會,更在沒頭亂撞之下達致前人所未曾涉及的另一勝境。馬君武自創的亂劍十八式便是在李逍遙手里別有洞天,招出同源,卻一去千萬里,實有不可同日而語之妙。
李逍遙並非刻意而為,只是隨手擺個有樣學樣的劍勢,不曾想那便是無塵無垢、無形無招的“劍一”。比起修劍痴的刻意追尋,無形中已經勝上一乘。所不及者,只在于功力懸殊。初出茅廬的鄉下小子,畢竟還未能與修劍痴那樣的窮極一生精研上乘劍術的前輩人物比肩稱雄。
他只道仗有幾招高明劍法擺將出來,便教身後的錯骨龍無隙可乘了。便在說完那句話後,趁錯骨龍一時驚疑不定之時,突然腳底步法交錯變換,采動爻晃身取位化進之爻,先佔旺相之爻化旺,是為“進神”。
進神,指卦爻動而變出之爻是同一地支五行的進爻。李逍遙步法變幻之際,想起靈兒曾說,習得風魔步法之後,一旦遇凶而陷于極險之地,須要取爻演變進神、退神、飛神、伏神以避之。進一步即為進神,按靈兒這小姑娘的說法,吉神遇之,便會無往而不利;凶神遇之,于用神或世爻不利。
李逍遙自我感覺是有吉運的,因而大膽進爻,《小畜》卦中妻財辰土為飛神。他晃身移形之時,心中默念︰“飛神空破休囚入庫。”靈兒讀書聰慧,自小在水月宮中修行,精通易理卦爻術數,李逍遙從她那里習得一些此中門道,曉得動爻與化進之爻都處休囚之地,絕胎地是為休囚,動爻、變爻有一值空破,雖為化進,但須等該爻出空填實之時才真正化進。且要等待旺時方可進一步海闊天空。
但他眼看那小女將情勢不妙,哪里還能再等得下去?這一步冒險犯進,飛神便處于受沖克的地位。
他進一步而連佔三爻,越位于“風山漸”,頃時將錯骨龍的罩殺之勢擺脫而化之為“顛撲不破”,錯骨龍以“風澤中孚”相應。李逍遙閃身轉“澤天快”再還“風山漸”之象,心道︰“先入為主,我佔主卦,你哪有我快?”
但見一道旱雷斗然擊樹,轟動林間,火光激爍之際,李逍遙身形滴溜溜飛轉,應卦取官鬼卯木,一根斷樹枝燃燒落地,墜于身畔,將他嚇了一跳,但身形步法不為所阻,踩巳火、未土、申金世、午火……移佔辰土。進爻到了辰土方位便要化為飛神,李逍遙心頭暗樂。眼看已將甩掉如影隨形的錯骨龍,快要欺到鉤索龍背後,只需一劍遞出便可解那小女將之厄,不料辰土方位的地下竄起一人,正是潛伏土中的大地藏龍,撒亂石土塊將李逍遙逼得方寸大亂。
大地藏龍隨即佔“地雷復”,封辰土方位之“地天泰”卦,進佔“地澤臨”位相逼。李逍遙避開亂石砸身之勢,暗叫一聲“晦氣!”轉身急竄,取道“天澤履”,閃身虛竄“地火明夷”意欲覓得一條生路。不料前邊“山澤損”方位先已蹦出半身染血的小地藏龍,封住艮宮、坤宮屬土的爻變取勢。
小地藏龍先前傷于李逍遙劍下,心中不免暗懷戒意,不等李逍遙前來沖克卦關,先已揮刃緊守。其實李逍遙剛才也被小地藏龍所傷,難免懼他三分,哪敢硬闖,倒身一躍,身影幻化,不得不由進爻返取退神之卦,落佔“風天小畜”。
卦爻動而變出之爻是同一地支五行的退爻,即“退神”。前路受阻一時,那就不妨退一步海闊天空,其判斷與進神相反。按靈兒奶聲奶氣的說法,退神中吉神化退則吉神不吉,凶神化退,凶神不凶。李逍遙連連受制,自知凶多吉少,不得已只得以退為進,遇辰土爻動化戍土爻,看似化進,實則隔了未土或丑土。不屬進退之化,而是化沖。想起卦讖所言,若戍土臨辰日或辰月,不但化沖,而且化破。“哎呀!忘了今天是啥日子了,不知時辰對不對?”
時辰不對,那就伏。李逍遙心下默念︰“伏神有用為吉。”取上卦乾天,下卦巽風,移步佔“天風瘋”卦,突然想起先前變卦稍遲,遭鎖林龍先佔“風地觀”而圍困的教訓,急催步法,搶佔“天山豚”,眼角余光掃覷,只見身後三道黑影交錯掩近,情知錯骨龍與大小地藏龍終是慢了數步,從容變卦直取鉤索龍,發劍來救那蒙古少女。
忽听一聲沉喝︰“潛龍勿用!”滿地枯葉騰空撒起,躥出一個闊臉漢子,雙手一分,先李逍遙一步封住去路,佔“天地否”之象。
李逍遙大叫“倒楣!”轉身正要另覓新徑,退路卻被一道利光破土劃裂,旋即閃現一名雙手持一對彎刀的遁甲戰士,喝一聲︰“在下馭土龍!”奪佔的關鍵方位正是“山地剝”,斷了李逍遙的生路。
李逍遙自感沒轍,眼光投向最後一條出路,正要取位“火地晉”,錯骨龍已然追來,負手落腳,踩在乾宮第七卦方位。此時李逍遙一只腳剛跨入上卦為離為火的方位,只須另一只腳踩于下卦,自能脫困而出,哪料錯骨龍捷足先登,已踩住了下卦為坤為地的必取之位,封住“火地晉”之卦。
“拷!”李逍遙絕望之余,不禁大叫一聲,心想︰“怕了你們不成?沒打過怎知誰厲害?”斷劍向後甩出一招亂劍訣之“瞻前顧後”,作勢要取潛龍腦袋,卻是虛招,當馭土龍從旁揮刀攘護潛龍之際,李逍遙變招前撩,換成亂劍訣之“左右為難”,虛招變實招,卻是攻擊面前背手凜立的錯骨龍。
劍招未及遞到一半,只見數道黑影齊身合圍,大小地藏龍、馭土龍、潛龍再加上迎面封卦的錯骨龍,五名遁甲奇兵同時進佔“困卦”。伏神休囚無氣。李逍遙腦中剛閃過靈兒之言︰“伏神無用為不吉。無望矣!”只听“ 嚓!”一聲折骨的脆響,劍招猶未成勢,錯骨龍背于腰後的雙手先已搭在李逍遙臂上,陡地使出“分筋錯骨手”,閃電般扭斷了李逍遙那只持斷劍湛盧的手臂骨節。
李逍遙吃痛之下,風魔神腿應念而起,連環掃蹬,錯骨龍一時看不清腿影來路,措手不及便 踢飛。李逍遙蹬腿不停,騰身狂踹一圈,將那另外四人逼的近身不得。這時他已無法以那只脫骨的手使劍卻敵,否則眼下便有一劍盡誅五龍的大好機會。
時機既失,無法怨天尤人。李逍遙只得著地連滾,劍交左手,直取宰畢亮。
他劍招雖神,怎奈突然間換用另一只手使劍,大感不順暢,出一招“肝腸寸斷”,冷不防把劍搠向宰畢亮脅下,便在這一撩劍之下,因感手法別扭,索性將撩劍的余勢甩到背後。馭土龍舞雙刀搶到半道,陡然撞上李逍遙反甩而來的招中藏招“瞻前顧後”,一蕩而跌,眼光仰視,只見一條斷腿血淋淋地飛上半空。
亂劍後甩的余勢嗖的從那數道晃閃掩至的身影中間蕩過,不知去了哪里。鎖骨龍等幾人方自包抄過來,突見沖在前邊的馭土龍斷腿倒地,慘聲長呼,不由得一驚而剎停身形去勢,正愕然間,小地藏龍突然身子一震,似是被什麼無形之氣擦肩撞了一下,唰的掉了一臂。
宰畢亮摸索半天,沒能扯脫那小女將一身密裹的赭金鎖片,心下大是煩躁,殊不知她這件專為減輕重負而輕量化的戰甲扣合之處暗設咒封,隱藏機括,除了她自己以外,誰也看不透個中門道。徒費氣力之下,宰畢亮不由惱羞成怒,突然把一團飄漾異香的粉末撒到那小女將臉上,隨即按手捂住她的口鼻,迫她吸攝而入,慘白的俏靨登時蕩出嬌暈。宰畢亮哈哈一笑,說道︰“吸了我從四大淫妖那里借來的‘蕩魂摧花散’,再烈的小馬駒也抵受不住,不找只公驢來交歡,你等著全身爛透骨頭死得苦不堪言罷!”那小女將趁他得意忘形,突然咬他一口。宰畢亮怒將起來,狠狠的把手指插入她腹間的傷口中,正要往里摳去,李逍遙出其不意翻滾而來,一劍斜撩,那根扎透小女將手背的長矛登時斷為兩截。
這一劍畢竟不順手,否則已同時刮裂宰畢亮的腰脅,教他盡灑內 于地。宰畢亮正惱火當兒,突被劍氣掠傷腰背,不由轉臉咆哮,伸手攔空抄著一截斷矛,扎入李逍遙肩窩。
斷矛之處甚是尖銳,李逍遙陡感鎖骨劇痛,急忙撤棄斷劍,回手抓住下剜的矛頭,但已透胛而入,一掙扎之下,血染衣襟。所幸他手法奇快,堪堪搶在矛尖戳入頸側之時牢牢扳住,牙關一咬,使力往外推。宰畢亮催動手上勁道,又將矛頭一寸一寸地往肉里壓,眼見李逍遙痛得身子抽搐起來,他的目光里登時升起狂暴之色,顯得亢奮不已,獰笑道︰“我姓宰,生來就是要把你們一個個全他媽宰了!”
重創之下,李逍遙雖感力有不繼,仍是不甘在口頭示弱,皺著鼻較勁的同時,勉力說道︰“一听你叫這種‘斃亮’的名字,就是個生來欠宰的!”宰畢亮登時鼻不是鼻眼不是眼,獰著臉道︰“我要把你兩個小雛兒的嫩肝細腸全他媽扯出來掛滿這片林梢!”一時顧不上折磨那小女將,雙手齊握斷矛,硬生生地按將下去,想要先殺了這礙手礙腳的小男孩,然後再放手整治那小女將。
李逍遙危殆關頭,腦中已將要昏眩,耳邊突然鑽入一個極低的細語聲︰“不想死就快把你腳邊那支大劍踢 我。”他不禁一怔,眼光瞥見那少女正被鉤索龍扼脖按倒于一旁,口唇被鉤索龍以另一只手捂住,憋氣欲死,卻哪里說得出話來?
他不免惑然而呆,目光亂尋,並未再瞧見旁邊還有別人在對他私語。這時,那低語之聲又悄然說道︰“我是用西域腹語秘術跟你說話,別遲疑了,快把劍 我!”
李逍遙這回總算听出是小女將那寒冰瑩雪般的話聲中特有的冷漠語氣了,一邊同宰畢亮相持不下,一邊用眼光亂尋,果然瞧見那支連鞘的大劍在他腳邊,一咬牙,交足夾起,勉力踢 那小女將。這一霎間心下突想︰“她雙手均被釘住,怎麼使劍?”
那支大劍長逾八尺,劍寬如掌,一彈而起,那小女將飛快抬起雙足朝空中一夾,嗆啷一聲大響,皮鞘從劍上扯脫。
宰畢亮暗感李逍遙手上勁道稍懈,正要乘機結果他,突然間寒意大侵,轉面之時瞳孔中先已耀入一道玄光。頃刻目眥盡裂,眼白迸血,再也顧不上手底下的李逍遙,變色大叫︰“不!”
那幾條遁甲龍眼前同時爍亮玄光,端是奇寒剔骨,越距侵凌,逼的近身不得。但听宰畢亮嘶聲叫道︰“別 她機會拔劍!”但為時已晚,這一瞬間沒有人從銳不可當的玄鋒寒芒侵迫之下反應過來,斗然間厲光曳閃,一顆頭顱先已骨碌碌滾到李逍遙身旁,瞪著兩只震恐至裂的眼楮,從那崩裂的臉肌上,李逍遙認出這顆首級原本屬于鉤索龍。
宰畢亮急欲撲殺那小女將,身影挪閃,擋住了李逍遙的視線,只見那一對素手均被釘住,小女將勉力掙身坐起,旁邊一具頃刻沒頭的尸體兀自蹲身未倒,除此以外,從李逍遙所在的角度無法瞧見那支瞬間出鞘的大劍。
從地上投映的影像,依稀可見那小女將竟以櫻口橫餃長劍,隨著頭頸擺動,倏地抹斷了身後那一個勒脖的遁甲戰士之頭。此等殺人之技,無疑超乎李逍遙所知的劍招和劍法。他不由看呆了眼,心跳似也停止。
宰畢亮身形甫動,另外幾名遁甲好手一征之下,如夢初醒,急忙撲身搶來,但見玄光曳閃,劍氣縱橫,人影晃跌,血濺七尺。宰畢亮身法之快,殊不下于李逍遙,撲到那小女將身旁,未及出手,上半身突然斜斜墮地,只剩半截腰身尚且搖晃未倒。李逍遙眼楮睜大,只听腥風血雨中飄出一聲垂死的驚嘆︰“穆天王劍!”
嘆聲中充滿了無比的驚精和說不出的後悔之情。或許,宰畢亮咽氣的一剎那間不免要埋怨自己不該犯下這樣一個致命的疏忽。
不該讓那女孩兒有機會踫那把劍……
穆天王劍。
李逍遙目瞪口呆,連自己也不清楚呆愣了多久。眼前滿布七零八落的殘軀斷首,那幾名八百龍好手竟無一人有命逃遁。沒有交手,沒有招數,甚至毫無片刻間礙,穆天王劍出鞘的一剎那間,就一切都結束了。
這柄大劍殺性之大,飲血之凶,在此之前李逍遙聞所未聞,連鄰村最愛講劍俠故事的說唱藝人陶大宇也自虛構不出。
李逍遙徒自睜大雙眼,竟沒瞧清那是一口怎樣的劍,只一眨眼間,劍已回鞘,玄光急收,落入皮套,瞬間隱去。仿佛一道驚電霹靂,燦爛只在一閃間。摸不著,留不住……
流星雨也是瞬間即逝的輝煌奪目。仿佛人的生命,只能留住那燦爛動人的回憶。便在流火耀亮林梢的夜空之際,只見那蒙古少女微仰面孔,印堂處又有豹象之讖稍瞬即隱。這一霎間她嬌白的面靨映入李逍遙眼瞳,那淒美的眼眸似有淚光閃爍,竟宛然比星空流熒更絢爛百倍。
他不禁暗覺,沒有一種神情比淒美的追憶更動人心弦。
“雪兒,為師窮盡畢生心血,終于鑄成此劍。神兵乍現,必欲先飲鑄者之血。我以我的生命賦予此劍,從此以後,人劍合一,這把劍就是穆天王,穆天王就是此劍!”
十年磨一劍,寶劍霜未瀾,一朝把劍試,劍出天下寒。
穆天王當日便是輕吟這幾句詩,從容而笑,以自己的性命使這口玄玉之劍從此有了生命。
“你已盡得我天山派藝業精髓,我不但把畢生武功悉數相授,于今更把生命也一並交 你。只盼你用這口穆天王劍,去幫為師了卻一個生前不可能完成的心願……”
“師父……”她不由得珠淚凝眸,仿佛在滿空星光中又看見了恩師那臨終之時猶然抱恨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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