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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霸王卸甲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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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曰︰
風雲叱 有一嘯,
江湖游刃自逍遙。
第十三章 霸王卸甲
關東強雄復姓耶律。
“我只知道這麼多……”
岳揚眉只知道“這麼多”的代價是又斷一指。
每件事都有代價,每個人都有價錢。岳揚眉做事一向都講價錢,他綽號“坐地寶”,除了“坐地起價”的本領高人一等,在許多尋找是非的江湖人眼中,像他那樣兒的人本身便是無價之寶。
他是看風水的。
自從數年前斷了一根食指,這位風水先生又多了一個外號叫“金手指”。
原本那根食指的作用除了挖鼻以外,還能幫他賺大錢,隨手一指,便知哪一處是風水寶地,哪一處不宜動土。自從斷指之後,他很快便又打造了一根瓖金的義指套在斷處,仍然點石成金,成了名副其實的金手指。
每逢斷指,或許又意味著身價看漲,大概他並不是太在乎,咧著嘴喊痛之余,心下卻想︰“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就算十根手指都斷了,那也……”
可是別人要挖他眼珠了,他總不能單憑用瓖金手指去摸就能摸出每塊地的名堂來。
“慢著……我說!”驚恐之余,他不免又覺得面對挖眼的工具,此趟算開了眼界了。張著嘴喊驚,心下卻想︰“嘿……用這種連岩石都鑽得透的旋錐來鑽眼,這倒屬頭一回遇著!”
無柰之下,他只好屈從。“可我只是看風水的,又不是龍神廟那只老烏龜……”
龍神廟那只老烏龜,據說是江湖上小道消息最多的人。
當旋轉的錐頭又旋近眼皮底下時,岳揚眉沒敢再一味叫屈。“好……我說便是。”
他說出一個名堂。
“那個地方的風水穴是有名的霸王卸甲。”
小樓中沒有點燈,光線昏黑,但見人影幢幢,除了岳揚眉以外,每人皆是身披玄麻大布,罩住頭臉,只有銳利的眼鋒,看不清顏面。
“霸王卸甲雖說三穴合一,但富貴險中求,有許多人相信只要找到龍脈所在,用來埋葬先人骸骨,便能改變後代的命運……”岳揚眉一邊用眼光偷偷打量這群不速之客,一邊抹臉上的汗汁。
他突然想起了什麼,心頭升出不祥之感。“但霸王卸甲的形勢卻注定了‘富’、‘貴’兩穴隱藏于至凶極惡之死穴所覆蓋之地。這便要九死一生,只消差之毫厘,勢必萬劫不復!”
便在這時,他耳邊蕩入一個動人心魄的語聲,心頭一陣怦然,恍惚間仿佛看見一個冰肌玉骨的嫵媚女子從碧波中裊娜走出,然而目光尋視,身旁只有這些披大黑布的人影凜凜而立。“如何找出死穴所在?”
那女子一開口就問死穴所在,岳揚眉不由一怔,心下忽想︰“向我打听風水的人,往往一聞死穴便會避之惟恐不及……”但他沒有時間遲疑,趕緊 那看不見的女子回話,“西北是生門。我只知道這些,你們自己去踫踫運氣罷。”
話聲剛落便轉為大聲慘叫。
“只知道這些”的代價是又斷一指。
那冰玉一般透骨生寒的話聲顯得不那麼滿意。“在我們之前,還有誰來找過你?”
旋錐 轉動,再次逼近岳揚眉的眼窩。他沒法不如實招供︰“三天前,來了一位小將軍。”
那干人影顯得有些不安的微微騷動。然而岳揚眉眼瞳中只有一個人影。這個人一現身,他的鋒芒已經遮沒了小樓上所有的人影。
他立于樓廊柱影暗處,憑欄觀月,身上竟有一層出鞘鋒刃般的寒光。攝入岳揚眉眼瞳里的仿佛不是一個沐浴月光的人影,而是一刃劍鋒。
岳揚眉雖已痛得幾欲暈厥,這時竟由于驚懼而清醒了許多。他走南闖北得多了,見聞自也不淺,雖然從沒親眼見過這樣一個人,心中突然想起風聞中“關東強雄”有個兒子。
耶律強雄那樣的年紀有兒子並不奇怪,但傳聞他這個獨生兒子一出世就口中含刃,關東一夜間遍地血光之災。
強雄膝下有許多義子,親生兒子卻只有一個。強鋒。
致命強鋒。這是“一品居”老板娘一品香 這位耶律家的傳人所下的定義。
白山黑水,契丹耶律。這個部族自從一代英雄耶律大石西走,百年式微,直到強雄再度崛起,夢想趁元帝國衰敗之機再度卷土重來,光復遼祚,雄霸天下。
岳揚眉心頭的隱隱不祥之感在這個人出現時更加強烈了。他原本生來就飛揚入鬢的一對濃眉不由得蹙緊,甚至顫抖著向兩邊眼角耷拉了下去,截斷三條魚尾紋。
便在這時,樓檐“格”的發出一聲微響。
古觀象台上那尊巨型渾天儀投下的遮天陰影在眾人眼前陡地撼擺起來。
“水運渾象,客星掠月,夜中星隕如雨。”
耶律強鋒負手于樓廊上看壁,輕聲念出牆上以甲骨文字雕刻的《殷墟書契前編》以及《春秋》中的天象記載,渾無旁人那般流露驚疑不定之情,凜凜而立,更是冷若寒鋒。“中秋後,魁星踢于北斗。”
流星雨燦燦劃落夜空,但見渾天儀上有人想要飛身掠走,身影如電,守在樓下的人似乎方始醒覺,追趕不及。岳揚眉心中暗奇︰“沒想到外邊有人一直偷听……”
“想走?”耶律強鋒在星光燦爛中驀然回首,眼中精光一閃,啟口吐出一道奪目刃光,只一霎間,將那人釘在渾天儀頂上。
“含鋒吐劍!”岳揚眉不由睜大眼楮,恍如置身夢魘般的幻境中。
樓下腳步聲響,有人飛身來報︰“小狼主,死的那人像是俠王府的‘飛天行者’徐天成!”耶律強鋒轉身看壁,渾似沒有听見。岳揚眉聞言卻吃了一驚,心頭亂突︰“又是他們!”
那玄冰寒玉般涼漠的語聲從耳後傳來,旁邊有一人伸出戴黑獾皮手套的手,抖開一幅卷軸。“先前找你的那位小將是誰,我想你一定認得出來。人到生死關頭,腦子總會特別清醒些……”
就算岳揚眉的腦筋原本不夠清醒,當這幅長長的卷軸在他眼簾里徐徐展開的時候,上邊的每一個畫像走馬燈般晃過他的腦海,其中隱含的無數驚塵濺血的故事躍然而出,就算是墓穴里的死人也會被驚醒。
因為這張卷軸赫然是來自凌煙閣的“一品居武林搜神榜”,盡收天下英雄于游目一覽間。
北國傲天,江南狄武。關東強雄,河西無憂。
蜀山的劍聖,燕北的俠王。還有“三教”與“九流”中的成名人物,每人都被畫了一張栩栩如生的肖像。
時下所謂“三教”,無非“霧月”、“拜火”、“天蠶”。除了天蠶教群蟲無首以外,霧月的“神公”,拜火的殷破敗,其形象俱在眼前。即便只是畫中人,也凜凜生威,令人不敢逼視。
除了赫赫有名的“三教”,尚有“九大流派”。然而自從縹緲峰名花有主,九流便只剩下一流,惟“名花流”一枝獨秀。其余八大流派旦夕間遭到“迷離幻夢,縹緲四姬”率十二朵名花使者分進合擊,淪為“名花流”的支流。
名花流主人花不敗,便在這卷畫像上也只在群葩掩映間隙半露綽約背影。除了縹緲之織的化外居士,世上沒有人曉得花不敗是什麼樣的人物。甚至不曉得他是男是女,是美是丑,是老是少……
只一恍惚間,那支 旋轉的金剛錐又已鑽近岳揚眉的眉心。
戴黑獾皮套的那只手停在畫卷其中的一幅,不再向後翻動。岳揚眉定了定神,眼光從錐頭移到畫像上,辨出這一幅畫的是“北庭傲家”的人。
藥氣繚繞中,面朝里躺在病榻上的人顯然是大兄傲天,號稱天下第一高手,卻已經很多年未曾出手,受病魔所困,終日在死亡邊緣掙扎。有人說,他的武功已經廢了。然而沒有人敢忽視傲天當年驚天爍地的“帝釋天”絕學。
立在病榻旁邊的兩位麗人,畫像中標明是傲天的二妹傲雲,三妹傲霜。榻前另有兩名身披重鎧的少年將軍,一個生得豹頭環眼,威風凜凜,左手提著一根雷神之錘,不消說便是二公子傲雷無疑。
另一人卻是頭戴青罡護盔,放下鈦金面當,幾乎遮掩了整張臉龐,只露出一對妙目。
岳揚眉忘不了這雙奪人心魄的眼眸。
任何人只要被這雙眼楮盯過哪怕片刻,那也是畢生難以抹去的震懾回憶。
看到岳揚眉一霎間的眼神變化,本來想逼他從畫像上認人的那干披麻布之人不由得相互對視一眼,不必多問也知道來找過他的那位“小將軍”是誰了。
“北國傲雪。”
傲家最小的ど妹。
亂軍之中取敵將首級于驚鴻一瞥間的少年女將。一個據說被母豹養大的蒙古少女,在她三歲那年,才被傲雷和二姊夫蕭乘龍從風雪中尋回。
為了教會她學語,入贅蒙古世家的漢人秀才蕭乘龍可說耗盡心血,兩鬢皆蒼。
“來的只是傲家小妹,”那個說話像玄冰寒玉般冷漠的人語氣中顯然如釋重負,轉向廊外那悄立看月的少年,輕吁一口氣,說道。“不是傲雷。”
岳揚眉知道他們為什麼剛才如此緊張,眼下卻松了一口氣。彈指驚雷,天下第七。任何想跟傲家作對的人,內心深處都會極不情願跟傲雷那樣的人打交道。也許傲雪沒那麼可怕……
至少,這些人心里是這樣想的。
偷眼看著這干人相互對視的表情,突然間岳揚眉有點兒想笑。因為他想起……
西域。
西域有葡萄,有苜蓿,有汗血寶馬……
在很久以前,故老相傳還有西域雄獅。
東漢年代,“班門四杰”之一的班超投筆從戎,親率三十六劍客巡撫西域,號稱英雄地“萬王之王”。在一個夜黑風高的晚上,威震大漠的西域都護班超狹路遇雄獅,互不相讓之下,班超軍最後只得避道而行。可見西域雄獅絕非傳說之物。
畫師寧小顏出發遠赴敦煌之前,醉臥一品居,乘酒興潑墨東牆,留下一面似真似幻的壁畫。畫中有一群重裝武將騎雄獅飛騰而來,宛然破壁欲出。
這幅畫作畢之後,酗飲如命的畫師寧小顏便即一醉不起,此畫竟成絕筆。
當時岳揚眉剛好也在那里,看完風水之後自然要盡享一品居佳麗無算的風流。便在無意之中,他听見一品香稱這面壁畫中的人物為“西域雄師”。
普天之下,只有驍將軍傲雷的部下精騎稱得上“西域雄師”。這支精兵全然征自西域之外,皆屬回回悍旅。西征滅巴米揚古國于巨佛之下,旋又出師金帳汗盡戮反叛的羅剎聯軍,急奔千萬里還師大都,殺唐其勢及皇後小燕鐵木兒,扶伯顏獨執朝政,改帝國正統年號為“至元”。
自此,傲家之“西域雄師”成為繼蒙古建元以來素號精銳的色目鐵騎“阿甦軍”之後又一股拱衛中樞的重裝武力。
帝國末世,一支早年傳自西域阿塞拜疆的“拜火教”在中原成其氣候,與源自波斯的“食菜事魔”教結盟統合,開始動搖元帝國的根基。便在畫師寧小顏于一品居的溫柔鄉醉生夢死之際,拜火教發動棒胡起事,一時間橫截江河,震動京畿。
適在一品居風流快活的風水先生岳揚眉,所听聞的便是傲雷率西域雄師出京都南征北伐,所向披靡,破棒胡義軍于苦水鋪的消息。
殷破敗養子河南胡閏兒,善使棍棒,運轉如神,時人皆稱“棒胡”。
棒胡雖勇,怎奈他的烏合之眾遠非傲雷“西域雄師”之敵。
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
“去留無意,看庭前花開花落。”
那日岳揚眉透過花樹掩映的間隙,無意中看見一個相貌熟悉的清 文士寬袍緩帶,閑立一品香屋里的窗邊,眼望風動木葉,花影繽紛,不覺輕聲吟哦。
屋中紗帳悠悠款擺,傳出一品香慵懶的低笑,仿佛春睡乍醒,倚床啟口,曼聲吟出下一聯詞句。
“寵辱不驚,望天邊雲卷雲舒。”
那中年男子聞聲回首,兩人對視,會心微笑。
只有屋中的一品香才看得出即便在春情濃濃的時刻,這位她少女時代的故人也自目籠憂色,愁眉不展。
岳揚眉自知不夠資格做這位絕代名嬡的閨中客,原也無意竊听他人私語,本想轉身走開,去尋他自己的相好。但偏在這時,他想起了那人是誰。“丁建陽!”
燕北鼎鼎大名的“俠王”丁建陽居然會在一品香的閨中做閑庭信步之態,這對于他久享的清譽來說,若是風傳出去,就算無損多少令名,臉上也不見得會因而增光得幾分。
像岳揚眉這樣的看風水出了名堂的人,自然會被有名望的人重金下聘,去幫他們看風水。能讓岳揚眉回憶起來的人不算太多,偏偏丁建陽就是一個。這倒並非因為丁建陽是一位太有名的大俠,而是丁建陽出手大方,一賞就是千金,岳揚眉當然忘不了他這種一賞千金的風度。
一品香卻好像不缺錢花,可是為什麼也對丁建陽念念不忘呢?
她咬著嘴唇說。“別以為你是這里的幕後大老板,我就得乖乖的坐在這里看著你的臉色。溫柔鄉里的一品江山雖說是你丁大俠暗地里投了最大的一股,可是如果沒我一品香在這里,換了誰也撐不長久。”
岳揚眉不禁動了動眉毛。原來一品香並非一品居說了算的老板娘,真正的老板是丁建陽。
一品香做出輕嗔薄怒之態,縱然是“俠王”也不得不哄哄她。俠王當然知道女人是需要哄的,可是岳揚眉卻覺得開了眼界。原來在江湖上做人有一套的大俠在哄女人方面也有一套。
在哄女人方面有一套的大俠面前,一品香自然很快就轉嗔為喜,雨過天晴。只是丁建陽眉心依然愁雲不散,雖說哄了女人開心,可是他自己卻總是不開心。
于是一品香妙目流轉,很快就還原了她善解人意的本事。“如果男人來到我這溫柔鄉里仍是像你一樣不開心,那就是一品香的經營手法有問題。因為一品居里的女人最大的本領就是使不開心的男人變得開心些……”
岳揚眉承認這一點。最近他在陳趁那里就特別開心。
丁建陽對此當然也沒有異議。“不是你的問題,是我自己有問題。”
岳揚眉不禁揚了一下眉毛,暗猜︰“莫非丁大俠人過中年,在女人那里他就有問題了?記得我爺爺都快八十了,還能生下我小姑媽……原來大俠也有不濟的時候,不是樣樣都比別人強。”
可他隨即便知道猜得離譜了。一品香妙目凝在丁建陽面上,看出他兩鬢又添了白發,人也顯得蒼老了許多,不像一個四面逢源、事業得意的成功男人那樣意興風發。也許他某些方面不像看上去那麼成功。
“你在想丁情?”
“我在擔心丁情。”
丁建陽並不否認。“我這個兒子,總是不听話。不像別人家的孩兒那般懂事……唉!”
屋里的嘆息聲飄出窗外,岳揚眉不禁暗暗訝異。他也曾听道上的朋友說起,丁情最近遇到了麻煩,正被師門追殺,連黑白兩道乃至正邪各方都不放過他。像這輩心氣甚高的少年常會做出或多或少的被長者看來算是忤逆反叛之事,這並不奇怪,令人驚訝的是從沒有人說過丁情竟然是“俠王”丁建陽的兒子。
“當年我送他投入厲風行門下,便是要他學會怎樣做一位頂天立地的大俠。”丁建陽心事重重地嘆道,“這是一個多好的機緣!可是他竟做出這等事,真教我汗顏之余,不知如何是好。”
丁情所做出的那件事,在一品香看來並不算什麼。她不禁冷笑道︰“你年輕的時候若能有你兒子一半的勇氣,便不會任由我淪落風塵而袖手不理了。”
“要做人所共仰的大俠就得付出代價,怎麼能隨心所欲?”丁建陽正色道。“當年你被家人賣到青樓,可我第一時間就教人買下那家窯子,從此只有我能進你的房,這也不算袖手旁觀了。”
岳揚眉藏身于花叢中,聞言不由暗暗稱異︰“不想這兩人年輕時候居然早就……”
“這麼說來,你還算有良心嘍?”一品香淡淡的說道。“可是你卻始終沒勇氣告訴別人,我是你的女人。”
丁建陽垂目怔立片刻,眼皮微抬,說道︰“幾十年都過來了,休提也罷!”
岳揚眉感到他的話中意含苦澀,似帶難言的隱衷,在心中一想,暗自琢磨︰“丁大俠出自俠聖門第,向來受制良多,門戶之限根深蒂固,自然不似別人那般想做什麼就能做什麼。何況後來他娶了劉尚書的大姨子,身處宦鄉,更有他身不由己的苦處。雖然他夫人早逝,可是一品香這樣的江湖女子這輩子也休想踏進他的家門一步。”
一品香凝睇丁建陽那張有了皺紋的臉孔,這張臉當年不知迷煞了多少懷夢的少女,如今非但因養尊處優而發福,肌肉漸漸的松弛和積贅,更因上了年紀和內心的煩惱而黯然無光,平添了褶皺。她不禁怨念暗消,心中升起憐憫之情,緩緩的說道︰“我以前只道為了穩守你的大俠招牌,你可以不關心身邊的親人,你可以滅了七情六欲。直到最近,我才明白,你也有為別人真正操心的時候。為了你的兒子,你終于忍不住跳出來了,重新踏進這個你並不當一回事兒的江湖,甚至不惜從幕後走到前台。”
“終歸是自己兒子!”丁建陽不禁苦笑。“不論他犯了多大的過錯,做父親的總也要盡自己的力去保護他。”
一品香望著丁建陽籠罩在簾影中的臉廓,看不出他已經下了多大的決心,在這件事上能走多遠。這是一場說小不小的江湖風波,涉及許多恩怨紛爭,其中的是是非非不是光靠“俠王”的金字招牌就能解決得了的。
“丁情眼下所在的地方更是一個是非之地,那里正發生一場戰爭。”她不能不關心自己多年的心上人,愛屋及烏,對于丁建陽之子在江湖上的動靜,她自也刻意的留心。“一些大的門派都盯著那一帶,我听說江南狄武、北庭傲雷,甚至關東強雄、河西無憂,加上拜火教的長老,均已在那一帶露面。群雄逐鹿,各不相讓,便是你再踏進去,料想旁人也不見得會 你面子。”
丁建陽微微一笑,目視一品香的滿面憂容,緩緩走近,握住她的溫潤素手,說道︰“可是我總得去接回丁情,而且我也知道你會幫我打點一切。那里雖是一個‘霸王卸甲’的局面,可是各方都買你一品香的面子。世上沒有解不了的繩!”
一品香似想把手收回去,但一遲疑間,心意不由自主的改變,翻轉皓腕,輕握丁建陽的手掌,沉吟道︰“還用你說?在你來找我之前,我先已派出‘九翼天使’史翼九、‘書香俠’楊佳賈、‘幽悠主人’蔣勝男等得力之人前去打探,再加上你俠王府的人馬,諸如坐守江南的‘北望神州’丁望、‘鶴海無涯’丁鶴、‘劍舞九州’宋罡,在那里你已不會勢單力孤。只是……我擔心傲家的人一手遮天。仗著手握雄兵,誰的面子也不買。”
“傲雷確是不好說話,”丁建陽蹙眉道。“不過,棒胡一日不死,傲雷就會受到牽制。兩軍對峙之下,縱有天大的本領,他也是分身乏術。就算明知先找到‘霸王卸甲’之穴必能挽救傲家大兄危在旦夕的性命,卻是急難抽身。”
“可他傲家有能力挽狂瀾于既倒的不止傲雷一人,”一品香微微搖首,提醒道。“你們往往忽視女人的力量。傲家的女人。”
從一品香口里說出來的高手,到了江湖上便是最為權威的點評。從來經得起風雨。
比如傲雷。早在傲雷登坐忘峰斗殺“斗垮天”、獨闖魔域救殷滅神的前夕,一品香就已然預言了注定要發生的結果。
如今她點評了傲雪。
人的命運有時候真的很難說。
岳揚眉作夢也沒想到自己會逃亡。要怪只能怪自己那天不該在一品香窗外站得太久。
站得太久的結果,便是被一柄青 刀架在脖頸,悄沒聲息的將他揪到後院。
岳揚眉原本也算長了一副軒昂彪悍的形貌,尤其兩道沒事也飛揚的粗眉更是幫他平增了幾分陽剛之氣,可是那天他在青 刀下居然尿了褲子。
這也不算丟臉了。他岳揚眉再怎麼揚眉,也無非是一出了名兒的風水先生,而江湖中有份見過青 刀的人怎麼數也沒幾個活著的。當年幻劍聯盟三十二舵舵主前來夜挑“一品居”,三十二顆腦袋便在青 刀出鞘的剎那間齊唰唰的落地。
楚惜刀的刀,出鞘便不留活口。
岳揚眉一想起那三十二顆頃刻離頸的人頭,不由自主的便濕了褲子。
意想不到的是,丁建陽突然間出現在月門邊,微微凝目,認出了這位尿褲子的風水先生,岳揚眉方才僥幸地撿回了一條性命。並且賭咒起誓,保證絕不把所見所聞向外泄露半個字,頸上頭顱才算暫且寄下。
可是楚惜刀仍然要了他一只耳朵。
“假如今日之事傳了出去,我便帶著這只耳朵來還你一個全尸。”
楚惜刀當然不會說話。他是個啞巴,但他刀鋒般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那句話只不過是岳揚眉從他的眼神里琢磨出來的。雖然是想象,但想想都不寒而栗。
按江湖規矩,這事只要一日不露風聲,便算告一段落。至少岳揚眉是這樣想的,然而李求歡弟弟李求艾的遭遇卻讓他突然間驚醒過來︰“這事兒沒完!”
江湖上什麼人都有。李求歡原是梨園最當紅的旦角,岳揚眉卻是一個戲迷,風雨不改地捧場多了,與李家兄弟也甚相熟。剛巧李求艾沒事就來泡“溫柔鄉”,听聞老票友在此,到他房間敘話。岳揚眉少了一只耳朵,正臥床哼哼,李求艾進屋探問得幾句,岳揚眉只是含糊以應,招呼李求艾品茗。
兩人皆是愛茶之人。這趟來“溫柔鄉”小住,岳揚眉在途中遇一相熟的茶商,因曾 那茶商看過墳地,茶商自感轉運,心中念念不忘,便以上品好茶相贈。李求艾聞得杯中茶香,已自垂涎不止,不須多言,自行斟了便飲,只兩口入喉,竟口角流涎,倒地翻滾幾下,頃而斃命。
李家兄弟的成名戲目乃是催人淚下的《虞美人》一劇。在戲台上,一代名旦李求歡以扮周娥皇後出名,便是南唐大周後。戲文中唱道︰“繡床斜依嬌無那。爛嚼紅茸,笑向檀郎唾。”戲里的“檀郎”由大腹便便的白臉小生李求艾扮演,那便是寫得幾首好詞的李後主。當他還是皇帝時,跟妻子大周後感情最篤,為她寫下許多艷詞。隨即紅旦任求其反串的小周後咿咿呀呀地出場,于是他瞞著妻子,跟她的妹妹小周後偷情,又為她寫下許多幽會的詞,台上的小周後提著鞋做碎步狀,甩著水袖朝李求艾亂飛媚眼,嬌聲唱道︰“花明月暗飛輕霧,今宵好向郎邊去。•襪下香階,手提金縷鞋。畫堂南畔見,一向偎人顫。奴為出來難,教君恣意憐。”
李求艾死得很慘。他的悲慘死狀令岳揚眉不禁想起戲台上的李煜。被俘之後,送到開封,小周後被宋帝趙光義霸佔,向他哭泣求救,李煜毫無辦法,自有無限悲愴。于七月七他的生日之夜,與家人歌唱他的新詞《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對故國的懷念觸怒了趙光義,使得這首詞成了千古絕唱。
和台上李煜一樣,李求艾中的是牽機毒,死時無比痛苦,頭部與足部佝僂相接。
不同的是下毒之人。岳揚眉震驚之余,突然想起這壺茶是一品居的老相好陳趁幫他泡的。
最毒的不是毒藥,是心機。
岳揚眉立時醒悟,李求艾無疑是做了他的替死鬼,別人想要的是他的命,只是誤打誤撞之下,死的竟是毫無心機的李求艾。萬幸他沒來得及喝下那杯劇毒的茶。“這事沒完!”他只有連夜翻牆逃亡。
沒幾日,官府便貼出了海捕文告︰“通緝殺人逃犯岳揚眉……”
成了殺人逃犯,無論他說什麼都不會有人相信了。何況他根本沒有命說話,因為他前腳剛踏入這片廢園中孤零零的古觀星樓,蒙面殺手後腳追到。
古觀星樓前,七座巨型渾天、地動儀巍然高屹,天象陰晦不定,投下的七尊巨影宛如巨靈之神。
樓後竟是斷壁絕崖。走投無路的風水先生岳揚眉面對四下里凜凜逼近的黑影,既已難逃一死,心里反而不似生死未卜時那般驚慌,臉色頹然,喃喃的說道︰“我只求苟全性命于亂世,不求聞達于諸侯。難道連這也成了奢望?”
出乎意料的是,這群披著黑麻大布的人卻並非來追殺他,而是酷刑逼供。酷刑之下雖生不如死,但既然知道痛苦,那總算是還活著。好死不如賴活,此時岳揚眉的奢望只是要活命。
而這之前,他在途中先已有過一次死里逃生的險情。那個名叫傲雪的小女將在亂軍之中救了他,若非遇上她,岳揚眉那天已死在紅巾軍敗卒狂奔的馬蹄下。他忘不了那雙奪魄攝魂的眼眸。
永遠忘不了……
雪在燒。
古觀星樓上空天象陰晦莫測。
“不能讓傲家的人先找到‘霸王卸甲’那個穴,”高台上有人說道。“風水五行之說虛虛實實,信者和不信者各執一辭。無論怎麼樣,都不能讓北庭傲家有風生水起的一線生機!”
岳揚眉打心眼里想笑。不是因為開心,而是絕望。
他雖說不及“龍神廟的老烏龜”那般眼精耳靈,可他走南闖北得久了,沒幾個成名人物他認不出來。“關東強雄”在關外的勢力有多大,沒人說得清楚。但江湖上有幾支最神秘、最可怕的刺殺勢力據說均受“關東強雄”的控制。
比如神秘的八百龍兵團。這個組織據說發源自扶桑伊賀谷,為首的盛天龍曾在神奈川師隨伊賀秘術大師柳生殺神習劍。盛天龍生相宛似一頭蒼龍,話聲猶如龍吟虎嗥。便是眼下站在觀星台最高處的那一人。
此外還有“冰肌玉骨妖”。這是一伙由不男不女的高麗宮人結成的刺殺組織,與“八百龍”一樣,專奉來自關外的“密殺令”行事。先前她們在江上突襲了“俠客山莊”一幫人,令丘白死得不明不白。這在江湖中已經成為懸案中的杰作。
“關東強雄”旗下的這兩支遁甲奇兵從不以真面目示人,每逢出動必選夜黑風高時,其招牌式的裝扮便如岳揚眉此刻所看到的,清一色的黑麻大布披身,遮罩頭臉,便連手的肌膚也不稍露半寸,袍影深處僅是射出一雙寒利目光,冷酷得教人不寒而噤。
岳揚眉全身都在發抖,不僅是因為他認出了這群人的身份來歷,而是因為強鋒的出現。風聞耶律強雄從不輕易派親生兒子出面行事,除非到了勢必要斬盡殺絕的關頭……
按岳揚眉震振中的理解,斬盡殺絕的意思就是不留活口。
眼望劍下陳尸處處,李逍遙窯然半晌,方感傷痛難耐,不由低哼一聲,想取藥自敷,眼光投到那少女身影上。但見她那只被矛尖釘住的手已自行拔出,雖然血汁淋灕,她竟一聲不吭,正用那只傷手捏著鉤子,一咬牙之下,又將另一只被釘住的手從樹樁上拔了下來。李逍遙咧口暗奇︰“她怎麼不喊疼的?這妞兒怪!”隱隱覺得眼前這蒙古少女身上不僅有一股極為剛烈倔強之氣,而且一舉一動皆大異常人,非但沒有一個少女似她這般,便連許多男兒只怕也要自愧不及。
李逍遙身上揣藏不少療傷之藥,顧不得先 自己止血,咬著牙挨到那蒙古少女身旁,撕布替她包扎兩只受傷的小手,敷好金創藥,然後倒出幾顆行軍丹,分一半教她服用。
那蒙古少女側目而視,明澈澄碧的雙眸在他面上轉動,似是暗暗的打量他。李逍遙傷得不輕,雖然痛得滿額冒汗,卻不先顧自己,只忙著為她敷傷包扎,他折了一膀,做起這些事來難免顯得吃力,稍為使勁,便又牽動傷臂痛楚,不時“ ”的倒吸冷氣,臉皺起來。這一切自然落在她眼里。突然,她拿起李逍遙那只垂在身畔的手臂,李逍遙痛得大叫,身子亂抖,驚道︰“干什麼你……”話聲未落,那小女將搖手使了個巧法,不動聲色地幫他接上了脫臼的骨節。
李逍遙跌坐在地,痛哼幾聲,暗覺那只手臂又能動彈了,抬起來擺動兩下,果然無礙,只是仍有些撕裂般的余痛。他不由得笑了起來,側著頭向那少女望去,說道︰“行啊你!哥哥還沒幫你治,你就先治哥哥了……”那少女俏臉一板,低聲說道︰“你嘴上別亂佔人家便宜。”垂頭之際,粉頰上的紅暈更見濃釅了。
李逍遙撿回掉地的斷劍湛盧,插回腰後,挨坐到那少女身邊,一邊查看她身上傷勢,一邊隨口調侃,這是老習慣,想改也改不了,何況他自個兒並不覺得這有何不好。瞧見那小女將不知為何滿頰飛紅,嬌美不勝,他暗覺有趣,大眼亂轉,笑道︰“有哥哥不是好?”
當他挨近身邊,那小女將原本閉上眼楮,這時又睜開,目光凜凜地瞪著他,說道︰“我又不是沒有哥哥。”李逍遙大眼亂霎,問道︰“有我這麼厲害嗎?”那小女將原本不把他這等三腳貓功夫看在眼里,心底對漢人深埋的敵意更難以消除,但見這漢家兒郎為了她同那班遁甲奇兵渾不要命地周旋、廝拼,身上還因此掛了彩,此刻仍是血流不止,卻先惦記著為她療傷,而且談笑如常,不以自身的傷痛為然。這等氣概在她看來,那也屬殊為罕見。剛才她也已留意到這漢家少年的身手,心里隱隱有些驚奇。兩人素昧平生,又屬胡漢之別,片刻之前相互間還隔著一層敵意,經歷了這番生死相扶的戰斗之後,不知不覺距離竟拉近了許多。
她雖不想跟這漢家少年多說話,但也不再呵斥他,只把俏臉轉了過去,氣喘粗粗,兩人挨得越近,暗覺心跳得越是厲害,她想起宰畢亮剛才之言,心中不安。她年齡尚小,雖說也已到了情竇初開的花季時節,究竟不甚了解男女之事,難以明白那些藥粉有何危險效用,只覺吸入之後,總是心跳激烈,身子燥熱,難以定神。
李逍遙趴在她身上低頭看傷,因感她所罩的鎖甲既厚且密,難以敷藥,不由抬手搔頭,說道︰“知道甲魚為啥珍稀嗎?市面上賣的價錢每只要好幾百文呢……因為它們越來越少了,為啥少?”那小女將徒瞪一對妙目,不曉得他何出此言,自也答不上來。于是,李逍遙又說道︰“甲魚之所以越來越少,據我多年研究發現……它們總是把自己裹得密不透氣,里邊長個瘡什麼的也沒法醫治,所以死亡率高。”
那蒙古少女听出來了,眉頭微蹙,小聲回敬一句︰“你……你是小烏龜!”
她原本英武威肅,話聲凜然,不知為何變得竟顯得神情忸怩,眉梢眼角嬌媚難言,連說話的語氣和聲調也大異往常。尤其這句嬌嗔,听來更是銷魂蝕骨之極。李逍遙不由心頭一蕩,食指一翹而起,大眼亂眨,忍不住模仿她的嬌嫩腔調也來了一句︰“你……你是小烏龜!”
此言甫出口邊,心中便即懊悔,料想這小女將神氣驕矜慣了,此前必是從未有人敢對她這般肆言調笑,他不由把眼光向她瞥去,只道她會著惱,但見那小女將眼望夜空,變色道︰“不好!”
李逍遙心中一怔,隨著她的眼光仰頭而望,流星雨過後,夜空已然陷于沉暗無光,墨海一般。除此以外,別無異象。他不禁心中疑惑,低轉眼光,只見那小女將眸中神情顯得驚疑不定,不明何故。
“只剩幾個時辰了……”她喃喃的話聲傳入耳中,李逍遙更是摸不著頭,再忍不住,問道︰“什麼事啊?”那小女將眼光疑懼地望著夜空,櫻口微張,咕噥般的說道︰“夜冥,月蝕。星昏,影滅。又是將有殺戮死亡之兆!”
“你信這個?”李逍遙聞言一怔,又仰頭亂望,看不出凶在哪里,不禁笑道,“那是雲遮住了……”話沒說完,眼簾中熾光忽閃,驀然間星隕如雨,宛如滿天火星飛墜,壯觀無比,但只在剎那間,兩人頓感不妙。“糟糕!”
流星飛火所撒落的方位,正是這片桑林。
李逍遙登時跳起身來,急道︰“天塌一塊了,快逃吧咱們!”那小女將微微搖頭,手按腿膝,蹙眉說道︰“我走不動。這條腿墜馬時好像摔折了踝骨……”妙目一抬,瞥著李逍遙的臉上,低哼一聲,又道,“你說自己是大夫,怎麼沒看出來?”李逍遙一怔,蹲下身去,往她腿上瞧了瞧,說道︰“你吭都不吭一聲,我怎麼知道嘛!”
那小女將撇了撇嘴,垂頭不言,氣喘時緩時急,雖自潛運上乘內力調息斂念,終是難以定下心神。李逍遙仰頭望了望林梢,忽听轟隆一聲大響,從不遠處林間傳來,他吃了一驚,轉身亂望,只見大團煙焰夾雜泥土和殘枝碎葉滾滾逼來,顯是片刻之前墜了一塊巨石砸在不遠處,燒將起來,一時炙潮撲面,熱浪四處翻騰,所及之處,林木盡焚。
李逍遙大感驚駭,急道︰“砸下來了砸下來了!”眼見那小女將行走不得,他一咬牙,說道︰“再不逃就來不及了。”把她背了起來,正要撒腳飛跑,那小女將在他背上輕手捶打,微微掙扎地說道︰“不……不行!”李逍遙轉臉說道︰“不要挑三揀四好嗎?瘸子肯背你已經夠 面子了……”那小女將紅著臉道︰“我……人家還有東西沒拿呢!”
李逍遙先是一怔,隨即點頭,“哦,還要幫你帶上這把大劍……”蹲身提劍,手腕一沉,險些栽倒,急忙分開雙腳,扎穩四平馬,提起內力,才將那口大劍握了起來,咂舌道︰“怎麼這般重法?”
那小女將把大劍接了過去,掛在背後,李逍遙暗感身上沉重,不由的搖了搖頭,心道︰“麻煩!”但听那小女將又道︰“還有呢!”
“對!還有你那支霸——王槍,”李逍遙無可奈何,只得又蹲身去提那支沉甸甸的大槍,這一來幾乎邁不動步,一跨腳間,差點兒沒壓趴在地,不由惱道︰“你這個小妹妹真是麻煩!人這麼屁點兒大,使這般笨重的大家伙也不嫌累?耍帥是吧?”那小女將俏臉一繃,扭身掙扎,凜聲說道︰“放我下來!”李逍遙只得改顏相向,“不麻煩,一點兒也不……”正要撒腳飛跑,沒想到那小女將又捶他後腦勺。“還有呢!”
“麻煩!”李逍遙心中只是叫苦不迭,卻又無可奈何,經不起那小女將在身上折騰,冒著 隕石砸死的風險,返身幫她收拾掉在鞍輿旁的一應諸物,連弓箭筒也掛上脖頸,只道完事兒了,那小女將又捶打他後腦勺,咬唇道︰“帽盔!”
轟的又是一聲震耳欲聾的炸響,一顆大隕石落在距離他們站立之處不足百尺的地方,火線亂延,其勢駭人。李逍遙不禁大叫︰“我要被你害死!”硬著頭皮沖回那株燃起大火的樹下,撿起地上的三翎戰盔,隨手往自個兒頭上一卯,剛戴上腦袋, 噦一聲震響,眼前一黑,倒頭栽地,滿嘴咬泥。
這一霎間,他只道隕石落在頭頂,但一定神之下,方知這是頭盔在作怪,一戴上頭竟然沉重無比,壓得頸背都似要斷折了,不由咋舌道︰“什麼帽子啊?恁地沉重!”那小女將把戰盔戴回自己頭上,倉促中戴得歪了兀自未覺,帽沿幾乎遮沒了一雙妙目,紅著臉咕噥了一聲︰“這是青罡,功力不夠戴不動的!”
眼看林火燒近,四面煙焰火花滾騰,映襯滿天流光異彩,雖說奇艷眩目,壯美之極,但在天地驚變的時刻,兩人心中均充滿了說不出的畏懾之感。
李逍遙同那小女將不由的對視一眼,彼此之間看出對方心頭均在震顫。但只愣得一愣,陡然間听得林梢劇響如雷,大地熾亮宛似白晝。李逍遙未暇抬臉便已瞧見雨點般密集的隕石急墜之影投映于地面,他不由得頭發倒豎,口中大呼小叫,慌忙背起那小女將撒腳就跑,只奔出數步,身後林木炸飛,泥塵沖天而起,陷下一排參差不齊的大坑穴。
石雨撲簌簌的傾瀉而落,呼嘯轟響之聲不絕于耳。李逍遙情知險相環生,只消腳下慢得半分,立遭滅頂之災,惶急關頭倒也毫不糊涂,運起天罡戰氣,激發蘊藏諸脈的阿修羅內力,減去身上沉重之感,使出“風魔天下”輕功,疾奔如飛,在林木和煙焰間竄行穿閃,一面躲避撞入林梢的隕石砸擊,一面躥行于遍地大坑小穴間隙,穿越煙霧火牆覓路逃生。
換作旁人,在這場突如其來的隕石雨轟擊之下勢難死里逃生,李逍遙雖說運氣還算沒糟到家,一路狂奔亂竄之際,也有數次與死神擦肩而過。他瘸了一腿,平時行走雖不免微跛,逃命之時卻是健步如飛,身影倏閃來去,出沒于亂石雨中,總算仗了有玄衣神遺下的絕頂輕功傍身,連一粒火星也沒沾到他衣衫上。
那蒙古小女將伏在他背上,雙手勾著他的脖子,粉頰輕枕他的肩頭,眼見這個看似平平無奇的漢家少年竟然身懷如此神鬼莫測的輕功絕技,心中的驚異自不待陳。閉目回想剛才之險,暗思︰“如不是遇到了他,我……我早就死在這片荒林之中了。死雖說並不打緊,可是誤了此行之事,卻與我傲家干系極大。無功而終,豈非枉為傲家的女兒?”
無論如何,對這幾番冒死相救的漢家少年,她心中已暗懷感激之情。盡管在她內心深處仍然將漢人看作敵人,但不知為什麼,她心里對這個背負她一起逃生的“小漢蠻”已經不知不覺地沒有了敵意。患難與共之際,反而覺得伏在他身上說不出的安全,說不出的平靜,哪怕身旁天崩地裂,腳底驚濤駭浪,只要和他溫厚的身體相挨,心頭便充盈了奇妙難言的溫暖、依戀之感。
李逍遙一口氣奔出里許,雖已離隕石雨墜落的所在甚遠,林火被風推動,早已蔓延開來,便連身旁的樹木也均滾滾冒煙,一時難辨方向。他沒敢停下,繼續凝守真氣,保持疾馳之勢不減。
忽然,兩人同時听見樹叢中顫巍巍地鑽出一聲拖得長長的“驚……”李逍遙立時剎腳,轉頭亂尋,奇道︰“怎麼又有?”
這一次喊“驚”的是吳白馬。
與前幾例無異,掛在一株禿樹上的吳白馬也是身裹馬皮,只露出一個畫滿五顏六色符咒的頭部,臉色慘然,眼光痴呆,當李逍遙尋過來時,他便俯頭傻笑,喃喃唱曲兒︰“天地那時皆混沌,萬物來自神宮里。七月間,天蠶變……”曲韻原已淒迷詭異,再加上他那五音不全的調兒,在昏冥的深夜里听來更是平添了一層森森鬼氣。李逍遙不由得皺臉道︰“這個有點兒不同,卻會唱小曲兒……”待得又多听了兩句,突覺這支曲子不知在哪里听誰唱過,頭皮陡地一陣發麻,腳底涌起寒意。
吳白馬痴痴自笑,仿佛沒有瞧見站在樹下的人,幽幽的自顧唱道︰“……來世相見不相識,卻把新人作舊人。”莫名其妙之下,李逍遙越發惴惴,不願多听,定了定神,仰脖叫道︰“夠了!別在那兒半夜鬼叫了,到底是誰在這兒作怪?你告訴我,讓我去扁他……”吳白馬“噗!”的吐了一口痰下來,李逍遙未及閉上嘴巴,登時咕嚕入喉,不由得既驚且恨,正自跳腳亂嘔,那小女將突道︰“是馬明菩薩!”語聲顯出不安之情,似是看出了端倪,想到了可怕之事。
李逍遙嘔翻了肚腸,方始寧定,心頭卻委實著惱,抬頭朝樹上還了一口唾沫,閃身後躍,省得又被吳白馬唾著。聞得那小女將之言,不由的心念一動,轉頭問道︰“什麼名堂?”
那小女將微微搖頭,仰望樹梢那個身裹馬皮的怪異人影,強抑疑懼之情,說道︰“我不曉得……不過,我小時候听二姊房里的丫頭們說過一個這樣兒的故事。”李逍遙難以忘掉那口臭痰,惱火地朝吳白馬瞪去一眼,方道︰“故事里有沒有人蠢到像咱攢一樣站在樹下被一白痴唾滿臉臭痰?”
那小女將一怔,“那倒沒有提到。”等李逍遙火氣下去些,她問道︰“你是漢人,有沒有讀過《山海經》?”李逍遙不由惱道︰“漢人就非得要讀《山水經》嗎?”之所以火氣又起,只因他從來沒怎麼用心去讀書,竟然被一小胡女考倒,面子上大大掛不住,難免老羞成怒。但他老羞成怒之下,卻連《山海經》的書名也都念成了《山水經》,這無疑等于自暴其短,無意間承認自己有“水”沒墨。
那小女將雖說神色冷傲,言談舉止酷氣十足,脾氣卻並不壞,殊無林月如那般心浮氣躁,听得李逍遙言語沖撞,卻並無慍色,只是淡淡的說了一句︰“我以為你們漢人都是飽讀詩書呢。”
李逍遙沒好氣的哼了一聲,說道︰“漢人沒文化的多著呢!”朝樹梢自吟自唱的吳白馬又瞪了一眼,猶感滿肚臭痰翻騰。那小女將冷冷的說道︰“原來如此。不過,你們漢人的古書里提到過這種怪事。”
李逍遙對經書沒興趣,但听到怪事,不免來了精神,問道︰“有多怪?”
“在北方的荒野,傳說有一個容貌姣好的姑娘,半跪著爬在光干無枝的大桑樹上,身上粘裹著一張馬皮,宛如生了根一般,與她血肉相連,無法揭取下來。她晝夜不停地在樹上吐絲,仿佛只有這般方能紓解心中的悲苦情結,那些絲積了滿山遍地,人們于是把那地方叫做歐絲之野……”李逍遙忍不住打斷她的淡然敘述,問道︰“這美麗的姑娘,為什麼竟披著馬皮亂吐絲呢?她又不是蠶……”
“她就是蠶神,”那小女將說道,“披著一張馬皮的蠶神。”
李逍遙奇道︰“蠶跟馬有啥瓜葛?”那小女將說道︰“宋人的《鼠璞》‘蠶馬同本’一章寫道︰唐《乘異集》載蜀中寺觀多塑女人披馬皮,謂馬頭娘,以祈蠶。俗謂蠶神為馬明菩薩以此。”
李逍遙“哦”了一聲,仍摸不著亂絲般的頭緒,惑然道︰“那張馬皮暗示什麼?”心下不禁尋思︰“這小胡女原來讀了這麼多漢人的書!這麼有文化……難怪中原被她們 治了。奇怪!那美貌的爬樹女為啥竟披著馬皮,化身為蠶,做了蠶神呢?”
那張馬皮原來藏著這麼一個傳說……
舊說太古之時,有一男丁出門遠行,很久沒有回家。他家中只剩下一個小女兒和一匹名喚“卓少”的雄馬。這雄馬就由小女兒親自喂養,感情甚篤。小女兒在家里很是寂寞,常常想念她的父親。有一天,她對栓在馬棚里的愛駒戲言道︰“你能為我把爹爹接回家來,我就嫁 你。”
那馬聞得此言,登時跳起身來,絕韁而去。狂奔千萬里,終于有一天尋著了那少女之父,悲鳴不已。那男子只道家中出事,毫不遲疑地便上馬趕返家鄉。
回到家里,女兒才向父親言明,家中並無變故,只是想念父親,馬通人性,逕自竟去接了爹爹回來。那男丁因感此畜有非同一般的情性,從而厚待之。馬卻連日絕口不食,每見那小姑娘在院中出入,總是神情異常,喜怒不定,又叫又跳,不肯干休。
父親屢見此狀,心中奇怪,便悄悄的詢問女兒︰“你說說,那畜生見了你為什麼又跳又叫呢?”女兒只好將那次她和公馬開玩笑之事據實相告。父親遂勃然道︰“丑事!別說出去,這幾天也不許你踏出房門半步!”
此公雖說愛馬,可是決不能夠讓馬來做他的女婿。為了省得那公馬長期作怪,于是伏弩射殺之。剝下馬皮曬晾在院子里。另日,父親因事出門,那小姑娘同鄰家女孩兒在院內馬皮所晾之處玩耍。小姑娘一見那馬皮,心里不樂,抬足踢它,邊踢邊罵︰“你這個畜牲,還想討人家做你的妻子哩!現在 剝下皮來,真是活該!看你還敢不敢……”
馬皮蹶然而起,卷了那小姑娘旋風般的逸去無蹤。一干女伴均駭然而呆,無法相救,只好等那少女之父回來,七嘴八舌地告訴他。“卓少的皮擄走你家姑娘了呀!”
父親驚詫之余,發動全村連夜去尋,毫無蹤影。數日之後,才在一株大樹的枝葉間,發現了他那全身包裹著馬皮的小女兒。卻已變成了一條身形蠕蠕而動的蟲樣生物,緩緩搖擺著她那馬樣的頭,口吐瑩瑩細絲,綿長不絕,纏繞大樹。鄉人聞風趕來圍觀,稱這吐細絲的奇物為“蠶”,意指她所吐之絲連自己的身子也纏住了,從而擺脫不得。又稱此樹為“桑”,意謂此樹乃那馬主喪女之處。
此即如今蠶的來歷。那小女將黯然說道︰“那小女孩兒後來就做了蠶神,馬皮與她血肉相連,成了一對永不分離的親密伴侶。”
李逍遙瞠然之余,得出一個結論︰“可見有些玩笑是不能隨便開地!”
那小女將望向那株禿樹,眼見焦煙蒸騰,炙氣撲面。她低聲說道︰“天蠶教的人用這種祭儀警告外人,就是要我們別去沖撞了馬明菩薩。”李逍遙訝然道︰“你……你小小年紀,怎麼知道這許多事?”那小女將妙眼微眯,臉孔抬起,傲然道︰“你們漢人的那些古書,我翻得七七八八啦。這就是叫做‘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李逍遙扁了扁嘴,學她嬌嫩聲調也來了一句︰“知己知彼,百戰不殆。”看那株樹已快燻得焦了,吳白馬裹著的馬皮正自蒸蒸冒煙,將他烤得有如一只冒汁兒的叫化雞,不同的是還能哀聲慘叫。
李逍遙想︰“這家伙……”畢竟不忍心看他如此生受活罪,拔出斷劍湛盧,信手一揮,亂削幾下,勢成亂劍訣之“心亂如麻”。
那小女將只道他要結果了吳白馬的性命,待得那株禿樹陡然間支離破碎,斷枝撒落滿地,吳白馬毫發無損地墮將下來,骨碌碌滾到李逍遙腳邊,她才曉得這一劍雖然凌厲快狠,卻不為殺人,只是為了救人一命。
這與她先前所見過的所有凌厲武功都不相同,劍招雖說肅殺之氣渾然天成,到了這少年手里,竟隱隱含有佛光法相。她不知這是因為李逍遙身懷禪宗神僧普渡慈航頓悟成佛之阿修羅心法所致,李逍遙以佛家心法驅動最具肅殺之氣的馬君武亂劍訣,加上他天性慈和,雖然調皮好玩,終是難掩本性之宅心仁厚,在不知不覺中,他的修煉竟隨阿修羅心經的日日精進而化入佛之境界。只是自己並未察覺。
在那小女將看來,這漢家少年以肅殺之劍行救人之事的舉動,她雖無法理解,卻不自禁的想起了二姊夫蕭乘龍曾說過的一句話︰“以霹靂手段,行菩薩心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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