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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霸王卸甲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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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逍遙行菩薩心腸的報應是一聲痛叫,低頭一瞧,那吳白馬居然張嘴狠咬他的小腿。
那小女將眼光登時一凜,抬起霸王槍正要搠下,李逍遙手影夭矯翻出,抓住槍頭,腳下急使風魔腿法,將吳白馬遠遠踢飛,滾入大片未被林火燒及的草叢里。那吳白馬竟咬口不放,被踢飛之時,生生撕下李逍遙一塊腿肉。
李逍遙痛跌在地,連背上那小女將也一起摔了下來。咧嘴喊疼之余,兩人目光相觸,俱感好笑。那小女將先前被迫吸入了奇淫之藥粉,蒼白的俏靨漾滿紅潮,水靈靈的肌膚下仿佛要迸出滾燙的血珠來。戎裝映嬌顏,說不出的美艷動人。她仗有天山派上乘心法自守玄元,強自抑制,只道已漸驅除心魔,但在這少年熱騰騰的身背之上,終是難以定神,宛如一塊雪峰之冰置于爐火之旁,想不融化亦難。
李逍遙見那小女將妙眼噙春水般的漾出笑意,委實嬌艷不可方物,竟渾忘了腿痛,望得呆了,心頭也自怦怦亂跳,難以定下神來。那小女將為免自己胡思亂想,慌忙找話引移注意力,瞪著李逍遙插回腰間的半截湛盧,不由的眼波又溜轉回李逍遙臉上,問道︰“你……你不是大夫嗎?怎麼也會使劍的?”
“我的發展方向是跌打醫生和走方郎中的混合體,”李逍遙低頭往腿上自敷止血草,隨口說道。“學兩招劍法不過是我的業余喜好。當然,也為了防止行醫中出現意外……比如說,當我醫不好一些病患的時候,少不了要有患者本人或其家屬打上門來尋晦氣。會武功就可以擺平他們了!”
那小女將不自覺的挨著他身邊而坐,柔聲夸道︰“小大夫,你的劍法不壞呢。”李逍遙昂然道︰“謙虛,是我做人的本色。當然我沒理由否認你所稱道的……”那小女將咬唇伸手,輕輕撫摩李逍遙被咬傷之處,眼波柔媚如絲,垂睫不語,嬌喘甚急,連她自己也不清楚那只柔手在做什麼。
李逍遙感到她摸得舒服,自無異議,眼光瞥見旁邊那支大劍,想起這小女將殺人的手段,不由得眼皮一跳,忍不住問道︰“我覺得你好狠哦!這麼一瞬間,就把那幫家伙剁成一塊一塊嘹。劍法這麼厲害,為什麼有劍不用,還使什麼霸——王槍?”
那小女將伸直一雙繃在皮褲里的豐實矯健的秀腿,小鳥依人般地偎坐他身邊,垂眸答道︰“就是因為天王劍殺性難馭,我才沒有隨便使用啊。”李逍遙點了點頭,說道︰“可是我看你用霸——王槍也殺不少人啦,你們韃子真狠!我小時候听走村說唱的化子提起,侵佔中原那一陣,你們亂屠城,剖孕婦肚皮吃她的胎盤、挖嬰兒內 泡酒吃,真是喪盡天良……”那小女將噘唇道︰“假的!我又沒听說過……二哥說,漢人最會胡編故事,煽動百姓作亂。”李逍遙怒道︰“你別抵賴哦!北村的三婆說,她老娘年輕時剛生產就遭你們韃子兵先奸後殺了,這還有假?何況你剛才吸我的血,可見嗜血的本性終是難移……”
那小女將徒睜一對水盈盈的妙眼,瞪了李逍遙一陣,突然湊嘴到他耳邊,柔聲問道︰“先奸後殺是什麼啊?”李逍遙沒料到她會突然問這種難以言狀的問題,不由得一怔,抬手搔頭,“這個嘛……”那小女將咬唇瞄他臉色,紅著臉又問︰“那你想不想報仇啊?”李逍遙蹦著舌兒道︰“怨怨相報何時了?”心里卻認真的想了一下︰“其實……漢人自己人打自己人的時候,又何嘗不是亂屠城、剖孕婦、吃嬰兒、奸淫燒掠無惡不作?誰找他們算帳去?唉,咱們漢人自己的糊涂帳就已經堆了不少啦。”
那小女將竟似不依不饒,咬耳問道︰“你還沒教我什麼是‘先奸後殺’呢。到底什麼是‘奸’啊?”李逍遙被她柔膩的低語聲攪得身子亂激靈,他不知此是藥力迷亂之下,那小女將春情蕩漾,難以自抑,只道韃子女孩兒大都如此胡搞蠻纏,不由皺眉道︰“這種問題不是好女孩兒開口問得的!等你過幾年長成了,嫁了人後自會曉得……”
“她沒機會了!”隨著一聲陰冷冷的長笑,林梢翼影掠近,撲獵獵紛響。
李逍遙一抬頭間,斗然看見四道滑翔之翼挾著凜凜勁風急掩而來,轉眼已在頭頂上方,張大的飛翼足有丈許長,展翅低滴盤旋之際,幾乎遮沒了大半夜空。投下的數道巨影更覆蓋了李逍遙和那小女將身旁數丈開外的地面。
那小女將迷迷糊糊地抬頭,望得真切,頓時矍然而醒,說道︰“是飛龍遁甲中的翼龍殺手!”李逍遙凝目看出夜帷下盤旋低掠的每一道飛翼中間均掛著一個操控滑翔桿的人影,展開的雙翼兩側各附一名蒙面武士,背插刀劍強弓,透過彌天煙障,隱約瞧見大致來了四五面飛翼,迅猛之極的撲近他二人所在之處,掠過地面之時,前邊兩駕飛翼縱下數道黑影,著地一滾,悄無聲息地包抄過來。
眼見又一輪夜襲猝然來臨,那小女將抬手拈指,潛運“冰心訣”強定心神,另一只手摸向身後橫臥的霸王槍。
翼風呼嘯中,驀地投下梨子大小的彈雨,有的落地即爆,炸得焰柱沖天,火花四射;有的半空飛旋,噴撒大團或紫中帶紅、或橙黃帶綠的濃烈煙焰,彌漫似霧山雲海。李逍遙只稍抽動鼻翼,先已嗆出眼淚,頭暈目眩,情知不好,忙道︰“毒煙哦!”背起那小女將,撒腿便覓路而逃。身後飛彈亂蹦,接踵爆炸,火團綻開,幾乎把他兩人的身影吞滅。
李逍遙使開風魔步,在煙焰亂噴的間隙倏忽穿躥,腳下雖快,身上卻已不免濺傷多處,奔逃之際,不斷被爆炸的氣流沖撞得搖搖欲倒,不禁駭然而叫︰“死嘹、死嘹!這回真要翹嘍!”
那小女將轉頭回望,眼見翼影緊追身後,不出數步之遙,再往下投擲火彈必將命中。她眼神一凜,便在李逍遙背上彎弓搭箭,弦聲連響,李逍遙回頭瞧時,飛在最前邊的一駕翼龍巨箏逼到近處,斗地連中三箭,將那駕馭之人射跌,那巨箏頓失控制,在空中搖擺不定,去勢兀自不減,呼的一聲掠風大響,斜斜栽向地面,迅猛之極。
李逍遙眼見一面巨大的黑影陡然覆蓋下來,急忙低頭貓腰,一溜急躥,連變步形,打橫飛奔,只听頭頂嘩的刮響猶如夜帷撕裂,那面巨箏便擦背滑過,轟隆一聲,扎入地面,僅剩尾部翹起,濺土飛揚,其勢駭惡。
李逍遙堪堪躲過,未及喊出一聲慶幸,煙塵中突然躥出三襲蒙臉黑影,倏地欺近,皆是身作勁裝結束,各舉四尺長的窄刃獵刀,閃電般撲將上來。李逍遙一時騰不出手拔劍,情急之下,一腳頓地,騰身飛起,發腿掄掃一圈,阿修羅神功真氣催激而出,更增風魔腿法颯颯狂卷之威勢。但只踢倒一人,另外兩個使獵刀的蒙面人旋身後掠,避了開去,只此一合,李逍遙便知這些蒙面刀客身手殊屬不弱。
他不由得暗暗心驚,旋身落地,一道槍影如龍,從他背上翻飛而出,陡然搠翻一名悄然從煙霧中躡近李逍遙背後的蒙面刀客。槍閃如電,霎眼間又挑飛了一人。
李逍遙知是那小女將使霸王槍連斃兩名來犯之人,端是出神入化,那兩人武功均屬不弱,竟連槍影也未能瞧清便先已命中要害,一聲未哼的登時了帳。但見煙霧中又閃出數人,驟然合圍齊攻,刀光雪片般的傾頭亂瀉,竟是快急無匹。李逍遙自忖抵敵不住,背了那小女將躍起便逃,那小女將一槍搠出,本已覷準了一名蒙面刀手咽喉的要害,哪料李逍遙這當兒撒腳就逃,她挺槍戳去,便差了老長一截,不由惱道︰“跑什麼?要不是你,我已經扎中他了……”李逍遙駁道︰“你想得輕松哦!那些刀明擺著是來砍我的,我怎能傻站著挨宰?”
這倒屬實情,那干蒙面殺手顯然是忌憚小女將的倏來倏去的凌厲槍法,雖以纏斗之勢圍攻,畢竟避她為多,一面騰挪跳撲地躲她的槍頭,一面尋隙欺身躡來砍殺李逍遙,這種打法宛如“射人先射馬”,全因他們看出了那小女將行動不便,全靠底下這少年駝著她的身子來回沖殺,便有如她的坐騎一般。是以,那干蒙面人首先便想砍翻小女將的“坐騎”,好把她掀將落地。
李逍遙險相環生,膽為之毛,豈能不逃?那小女將惱火已極,落拳捶他腦門,嬌叱道︰“我的戰馬可比你听話多了!膽子這麼小,都不懂得配合的……”李逍遙怒道︰“戰馬?我在你心中的形象難道連戰馬也不及?”那干蒙面殺手趁他它口角之際,猛地撲身砍殺而上,這一輪攻勢更見狠厲。再加上夜空中低掠的兩面巨翼已近,上下夾擊,李逍遙想逃亦已無路。
那小女將掄槍如飛,逼得那伙蒙面刀客近身不得,眼光掃及夜空中四面掠近的飛翼,口中說道︰“當心了,投擲火麟彈的紫翼箏雖已墜毀,青翼龍的火焰彈、藍翅蛟的破魂彈、朱翅夔的毒霧彈均是威力不小的火器,最可怕的是赤翔天的爆雷彈,可引起連串爆炸,其勢席卷如地毯一般,難以躲避。先前我就是被它偷襲,險些喪命在半道上……對了,它有一排發射連珠滾雷的機栝火炮,居高臨下掃蕩地面,一旦遭遇上了,極難幸存。”李逍遙只听到一半便已變色,駭然道︰“你從哪兒招惹來這群狂轟濫炸的主兒?我看是沒搞頭了,不如假裝談判投降,瞅個隙兒趕緊找個山洞躲躲罷!”
那干蒙面刀客便在這時倒躍七尺,齊喇喇的反手抽出插于背後的兩根銅棒,接成一支長棒,再續上所持的獵刀,頓時變成了長約丈八的斬馬刀。那小女將屢經沙場,隨兄輩征戰南北,經驗自比李逍遙豐富,目光一掃,認得這數名遁甲步卒所換的兵刃由短而長,變成了刀身既重且長、可將戰甲一並粉碎的長刀,威力驟增,已不忌憚她的霸王槍。
八百龍之翼龍殺陣便是慣于使用這等天上尋機轟炸、地面圍堵相互配合的打法,那小女將情知不易擺脫,立時提醒李逍遙,“當心了,地面這六支斬馬刀善使牽制戰術,找機會讓飛翼殺手投彈炸死咱們。不過我要先留住他們,因為有他們在,赤翔天多少有些投鼠忌器,尚不至于作地毯般的滾雷轟炸……”李逍遙瞧見那六桿長刀分明是撩斬他下盤為多,攻小女將為少,不由驚道︰“不可以留他們哦!那幾支斬馬刀分明是遠遠伸過來掃我雙腳地,我又踢他們不到,不妙得緊!”
說話間,藍翅蛟掠到小女將頭頂上方,投下幾個破魂彈,這是一種戰場上可造成敵人混亂的投擲武器,落地時仿佛二踢腳般滿地亂蹦,炸聲不斷,激蕩嗆鼻催淚煙霧。李逍遙正自跳腳亂避,兩道長長的刀光急斫下盤,卷起地面沙塵紛揚。他無計可施,只得跳腳騰身,亂踹幾腿,避過掃蕩而來的那兩道刀光。
猶未旋身落定,攔腰又一道更快狠的刀光橫削而到。李逍遙不得已,只好左腳踩右腳背,借勢拔高數尺,縱上半空,那道刀光堪堪擦過腳底。他無可借力,便在身形再次下墮之時,眼見又有一刀攔在地面,等著斫腳。他哪敢下來挨刀,便跨腳踏在先前那一刀的刀面上,那蒙面殺手收刀不及,李逍遙提足踩刀,一溜急走,斗然間躥行到刀桿盡頭,晃腿夾頭將那人摜跌在地。
那小女將仰面發出一箭,竟被藍翅蛟斜飛避開。兩人分別對付天上、地下的遁甲殺手,卻配合得不如對手,那一箭原本不應落空,只因李逍遙突然竄飛到那桿長刀上,身形陡變,方位急換,小女將在他背上發箭頓失準頭,才教那藍翅蛟避了開去。
李逍遙落地未定,迎面搠來一桿長刀,將他逼得後退數尺,不料先前那個倒地的蒙面殺手掄刀掃堂,從背後夾攻,立時斷他退路。小女將換弓棹槍,刺于地下,撬起大塊土石,濺將出去,將那掄刀掃堂的蒙面殺手趕開。
李逍遙正沒理會處,那小女將喝道︰“你背我沖向前邊那桿刀,讓我先撂倒他再說。”李逍遙依言前沖,那刀手便即拖刀後退,竟沒敢同那小女將交手。那小女將發槍搠不著,眼角余光一掠,瞥見側翼有刀光閃來,忙道︰“戰馬,左躥丈七尺。”李逍遙心中一怔,隨即明白這是在吩咐他。
只稍片刻遲疑,待他左躥之時,小女將在迷煙中已尋不著剛才那一道急閃的刀光了。李逍遙背著她正自團團亂轉,突感腰背濕熱,竟浸透血汁,情知那小女將連番使力之下,傷處出血甚多,染紅他衣衫,沿腰脅流淌不停。他不由得惴然道︰“你感覺怎麼樣?”那小女將未及答話,驀地只見一道刀光迅雷般的穿過煙霧飛來,她急忙伸槍一擋,卻撩不著人,只見那桿刀又彈了回去,落入藏身煙霧中的一名蒙面人手里。
但見煙霧中不斷有刀光彈射而來,小女將翻轉大槍,連連擋開,那數桿大刀撞著霸王槍便即回飛,復入刀客之手,而她伸槍撩掃,卻沒能搠中一人。李逍遙心想︰“小韃女身受重傷,再多流一會兒血,連夏枯草都救不活她的小命兒。不行,我得背她沖突出去,別在這兒玩貓捉老鼠了……”然而纏斗之勢既成,身陷合圍之中,任他怎生變換身形,那伙蒙面殺手仍是如影隨形,教他無論往哪一面沖突都竄不出去。有時李逍遙躥得急了,登遭數刀合攻,封住前方去路,把他又逼回合圍之中。
李逍遙無奈之余,無意中瞥見掛于胸前的箭筒,心中登時升起一線希望,忙道︰“你的槍夠不著搠中他們,不如用箭射。”那小女將多耗氣血,正伏在他肩頭粗喘不已,聞得此言,搖頭說道︰“箭掉了大半,不夠用了。”李逍遙低眼一數,還剩三支,那小女將曉得他的心思,澀然道︰“我要留著這三枝箭對付天上的翼龍呢。如果都用上了,那就奈何不得天上的敵人啦。”李逍遙一想也是,眼看天上還盤旋著四面巨翼,不由又感擔心︰“只剩三枝箭,怎麼對付四只飛翼?就算她箭不虛發,一射一個準兒,可還差了一枝。”
驀地里唰的一晌,地上土塵狂卷,李逍遙未及回頭,背後竟有一道刀光擦地急削,他跳腳避得稍遲半分,腿上一痛,已被刀光掠傷,劃得血汁飛濺,蹦出兩丈開外,落地時難以立穩,跪撲倒地。那小女將驚問︰“你……你要不要緊?”李逍遙忍痛說道︰“沒你要緊。”這本是隨口而出,那小女將听了竟感心頭大動,暗暗回味其中的話外意蘊。
夜霧中有人陰冷冷的一聲長笑,說道︰“傲雪,這一趟你所帶的親兵半道上全喪了,沒想到你居然撿了一匹瘸馬當坐騎。終是不濟于事,不如自尋了斷罷,何苦還做困獸猶斗?”李逍遙心下暗惱︰“瘸馬?指我嗎?”只听那小女將仰面說道︰“赤翔天,斡倫靖難將軍正率部包圍這一帶,你們終是插翅難飛。”
“斡倫靖難!”李逍遙雖痛得稀里糊涂,斗然間聞得此名,不由的矍然而驚。“這家伙太有名了!連鄉下也沒幾人不知道他。還編成了謠兒唱道︰‘靖難侯,斡倫河,兵八千,破鄂羅。’他可是本朝一等一的名帥,听里長說斡倫軍長年征巡多瑙河諸邦,屢滅紅番城主聯軍,功勛蓋世。卻怎麼跑來中原了?”
“不要拿斡倫靖難來嚇我,”赤翔天道。“連鄉下小兒也不相信他會在中原!誰不知道他正在北冰之洋圍剿西陸七邦聯軍,他就是插上了翅膀也飛不回中原……你是盼不到他了,妹帥。”
李逍遙發現那小女將提到斡倫靖難時,眼眸中神彩煥然,頰生嬌暈,不由得暗感疑惑,隨口問道︰“你認識他?”那小女將從他背上滑坐于地,趁此間隙,趕快用受傷的一對素手替他包扎腿傷,頭也不抬的答了一句︰“大哥將我許 了他。”
李逍遙不自禁的一怔。
忽听鏈聲急掠,颼的一響,藍翅蛟魅影般的穿出夜霧,斗地投下破魂彈,便在李逍遙和那小女將伏地大咳之時,一條銀爪飛鏈曳空而落,鉤在那小女將背心的鎖甲上,倏然把她扯離地面,甩上半空。
李逍遙蹶然而起,瞧見煙霧中竄起兩名蒙面殺手,齊揮斬馬刀,迎著那小女將甩跌而來的身影呼的劈去。這時她手中無槍,猝不及防之下便已跌身甩上夜空,哪能應接得下?
眼見那小女將危在頃間,李逍遙大驚之下,顧不得腿上傷痛,反身擦過腰後,拔出斷劍湛盧,發足跺地,撲身竄起,飛箭離弦也似,後發先至,追上那小女將的身影,揮劍砍斷銀爪飛鏈,另一只手摟住她腰,身在半空急旋,翻撲斜掠,仗著輕功隨心所欲,身法神奇莫測,驚險萬狀地避開劈近身畔的兩道刀光,倏地只听“剝!”的一聲響,後背衣衫終是不免被刀風帶及,破衫之際更劃出縱橫交錯的兩道血口。
那小女將見他為了救她又挨兩刀,不禁失聲道︰“你……”粉拳捶在他頭上,嗔道︰“為什麼這樣傻?”李逍遙挾她飛躍,連避數道斬馬刀圍堵封殺之勢,旋身翻落地面,反手揮出亂劍訣之“倉皇狼顧”,轟隆一聲斬裂地面,劍氣迸吐,隨手一撩,大片土石掀翻卷起,將尾追不舍的那幾道刀光霎間掩沒,劍氣余勢席地狂瀉,越數丈不衰,連斷六七株燃燒的大樹。
那干翼龍殺手眼見這小瘸子隨手一劍的聲勢竟能至斯,登時盡皆驚呆,懾然之余,一時間哪敢近前半步?
那小女將伸手輕撫李逍遙背上刀傷,暗覺傷口甚深,芳心竟為之顫,不禁咬唇問道︰“你的劍法這般了得,怎麼不肯殺人,寧願挨打?”李逍遙回轉斷劍,插地撐身,半跪于地,喘著氣道︰“因為……我便是這般傻!”
你不是傻。小女將凝目望著他忍痛而抽搐的臉面,心中也自明白。他不是傻,而是不想傷害任何人。
她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人。寧願自己多吃苦頭,也不肯傷害別人。
李逍遙喘息一陣,復又立起,眼光掃視,只見塵煙散去,夜霧中又閃出那幾名持刀掩近的蒙面人影。先前他揮劍斬地,便是不願殺傷人命,只想掀土擋上一陣,但沒想到那干蒙面殺手轉瞬又已竄將出來,橫刀逼近。
他搖了搖頭,苦笑道︰“我這路劍法很難做到不傷人命,再加上湛盧的鋒利,越發控制不住……只好不用它。”那小女將聞言一怔,眼見李逍遙竟將那支斷劍又插回腰間,她咬著嘴唇,恨恨的說道︰“你不殺人,別人就要殺你了。傻小子!”
“挨刀的確是好痛!”李逍遙咧開嘴巴,朝她笑了笑,因為背傷甚痛,笑容說不出的古怪。但他終是笑了,就連那膽色過人的小女將也不明白他這當兒怎麼能笑得出來。只見李逍遙反手從後腰抽出一支木劍,眼光炯炯的掃覷四下里影影綽綽地逼近的殺機,說道︰“痛到我不想再挨下去!所以我要用木劍扁人啦……大家都听見了?木劍殺不死人,可是揍在身上好痛的唷!”
赤翔天在暗處覷見這瘸腿少年一只手挾著小女將的腰身,另一只手提起木劍,隨意一站,竟透出一股凜然不可犯的氣勢。他不由得眼光一陣收縮,喝道︰“小兄弟,看你的樣子是個漢人罷!劍法不弱,先前倒教我等失眼了。”李逍遙仰面說道︰“漢人又怎地?”
“你的立場很清楚,胡漢誓不兩立!”赤翔天道。“犯得著為一蒙古郡主拼死拼活嗎?”
“蒙古郡主?”李逍遙不由的一愣,眼光轉向懷中那小女將,心頭一陣迷惑。但見這小女將凝眸而睇,竟不否認。他不免怔然,暗覺不知所措。只听赤翔天又道︰“當你為她拼命的時候,難道忘記了亡國之恨啦?就算亡國之恨年頭久遠,你這一代並無切膚之痛。可是你難道沒听說她兄弟傲雷正在苦水鋪屠殺你們漢人?難道沒听說她未過門的夫婿斡倫靖難雙手沾滿你們漢人的血跡?就算你連這也沒听說,可你總該知道,這個小賤人手上也欠著你的族人數不清的血債!”
李逍遙蹙眉不語,心中也自曉得赤翔天所言不假,眼見那小女將妙眼晏晏的瞪著自己,並無半點否認之意,嘴角微翹,那神情反而似在挑戰般的看他怎麼辦。他不由得搖頭苦笑,迎著她的目光,澀然道︰“所以說……我傻!”
“你不傻!”赤翔天的話聲從林梢又飄下來,循循善誘般的說道。“以剛才那招正氣凜然的劍法,料想你也是中原名門正派的子弟。迷途之馬尚且知返,只要你走你的路,別再趟這渾水,那便非但不傻,更是一位識時務的俊杰!”
那小女將見李逍遙沉臉不語,只道他已動此念,她並不感到奇怪,反倒視為理所當然。淡然說了一句︰“你走罷,從一開始我就沒要你幫我。”
李逍遙咧嘴一笑,眉毛微挑。“真不需要?”
他非但不傻,其實機靈得很,這一瞬間他心念轉動,暗想︰“這小韃女身為蒙古郡主多半不假,年紀這般小,卻大老遠的跑來蘭陵渡作甚?這其中定然另有緣故,只是我一時還想不到。但看她眼神舉止,狠勁兒是夠了,但絕非歹毒奸狡之輩,反而有些可憐。她傷得不輕,我若不理,即便不死于這些人手上,料她也活不成。”
那小女將原本要充倔強,眼眸中卻掩飾不住絕望無依之意,襯著那失血過多而愈顯慘白的面孔,更增楚楚可憐之色。李逍遙垂目之際,觸及她淒苦、幽怨的眼波,驀然間心頭一震,情不自禁地想到下落不明的靈兒。此刻她不也是似這小郡主般的陷身險境、孤獨無依?
赤翔天看出這漢家少年神色間終是犯了猶豫,暗打手勢,教一干翼龍殺手悄然逼近,煙霧彌漫,李逍遙和那小女將一時竟未覺察。赤翔天的話聲從林梢又鑽了進來,說道︰“小兄弟,時候不多了。你請自便罷!休要執迷不悟,省得枉自在此賠了性命!”說到後邊半句,已是語帶警告之意。李逍遙又怎會听不出來?
“我不要你來可憐!”那小女將從李逍遙的目光中看出了憐惜之意,不由得俏臉一繃,掙動身子不脫,櫻唇一咬,發掌往他胸前一推,跌下地來。
李逍遙哪讓她落地?探足往她身下一撩,攔著腰肢,輕挑而起,伸手抓住她的腰帶,又提了起來。那小女將怒道︰“你干什麼?和我在一起,連你也活不了!”
李逍遙搖了搖頭,心下苦笑︰“從現在開始,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揪起那小女將的縴身朝夜空中盤旋的翼影晃了晃,說道︰“你們不就是想要這麼個屁大點兒的小妞兒掛掉麼?”赤翔天從林梢上方覷見,喜道︰“你已經了解自己的立場了?好,只要不和她在一起,你就站得穩當!”李逍遙眯眼細瞅,竟始終看不清赤翔天究竟在何處,不由的暗憂︰“小韃女剛才說這家伙的連環炮最難躲避,可是我連看都看不見他的鬼影子。”那小女將轉頭瞪他,兩目相觸之際,李逍遙眨了眨眼,笑道︰“逃既逃不掉,打又打不著,真是沒有辦法啦。”
那小女將正不知他到底打什麼主意,李逍遙陡然飛起一腳,蹬在她屁股上,喝道︰“好!就交 你處置……”小女將還未會過意來,身子便已隨著他那一腳輕送之勢沖上林梢,颼的飛向一面晃閃在樹頂上方的翼影。
“我的立場就是沒有立場!”李逍遙一聲苦笑,反身揮出亂劍訣之“追悔莫及”,木劍拍處,煙幕中一個持刀躡到他背後欲施猝襲的蒙面漢子登時打著旋兒摜到樹上,撞得枝節紛裂,彈回地面,李逍遙腳步一滑,趨身探前,手影夭矯翻出,從那漢子身上摸了一把,不及細看所獲何物,那漢子已撞到身前,李逍遙提腿將他又踢回樹杈之上,目光掃掠,只見四下里刀光雪片般的閃近,情知蒙面刀客已然掩殺而至,他當即掃出一招亂劍訣之“亂象紛呈”。
“你們這些口是心非的王八蛋!”便在樹梢玄光畢閃之際,李逍遙亂劍撒出,口中大叫︰“一邊跟老子講立場,一邊教小弟搞偷襲!幸好連我自己都不曉得該站到哪邊,不然一站過來就挨你們暗刀子 做啦……屁個立場,攪得我頭都亂了,這就叫‘亂象紛呈’!”
木劍撒頭亂劈之下,連自己也瞧不清劍勢落向何處,但听得嘩啦啦一大片樹葉亂陷,欺到他身旁丈許處的那干蒙面殺手全跌進了猶自冒煙的樹叢里。
李逍遙回劍守定“劍二”之勢,眼光仰射,只見林梢一面飛翼碎片紛撒,那小女將借了他那一腳的勢頭,從一面飛翼底下猝然沖出,穆天王劍稍閃即隱,她在空中翻著斤頭復又墮下,李逍遙探手一抄,抱回懷里。
“收獲如何?”那小女將喘息未定,面漾紅潮,听見李逍遙在她耳邊問了一聲,她抬起俏面,說道︰“藍翅蛟沒了!”
“可惜!”李逍遙仰面尋視空中翼影,說道。“原想讓你打赤翔天一個猝不及防的。”
那小女將餃口叼出一支箭,悄然搭上弓弦,低聲說道︰“我又看到一個,但願是赤翔天。”李逍遙正自亂望,那小女將妙眼霎動,在他懷里低聲又道︰“再來一下。”
“那就去罷!”李逍遙提起小女將的嬌軀,往空中一拋,身隨念動,騰空飛腳踢去,正中後臀,又蹬上樹梢。那小女將“哎喲”一聲嬌呼,身子飛出樹葉間隙,倏然從朱翅夔尾翼之旁竄將出來,駕控朱翅夔的那人剛往林中投下幾枚毒煙彈,耳後忽傳弦聲驟切的聲響,未及回頭,一支狼齒旋風箭已鑽穿了咽喉。
便在這間隙,李逍遙亂劍潑灑,使一招“瞻前顧後”,拍跌前邊撲來的一名蒙面殺手,劍勢後甩,撩翻了背後欺來的另一人。
先前他因感亂劍招數太過血腥,一直沒能收發自如,便沒敢放手使用,此時想起了換持木劍,打得再狠也不至于濫造殺傷,一試之下,果然如此。這便不妨放心耍劍了,只是心底里仍不免暗存幾分自警,使劍之時手勁也只是收多發少,但求自衛,不想有人喪命于他劍下。
縱使手上留情,亂劍訣之力道仍是渾然天成般的強勁無比,隨手一揮間,中劍的那幾名蒙面人也已筋裂骨折,掙扎不起。
李逍遙旋身竄到一旁,眼前毒煙彌漫,難以停留,這時那小女將又從空中墜下,他撲身抱個正著,腳不沾地,空中虛踢幾腿,使開風魔天下身法,疾掠而遠。
他剛才 幾枚毒霧彈擲得近了,掩鼻屏息不及,使力飛縱之時竟有些暈眩之感,身形搖晃不定,渾未覺察夜霧中悄無聲息的竄來兩名蒙臉殺手,躡到身後,發刀急劈。他哪里來得及有所反應?
那小女將終是機警遠勝于他,斗聞刀風驟傳,眼光掠地,扭身下趨,探手抄起霸王槍,覷準刀光來處,便從李逍遙脅下搠出一槍,蕩開刀頭,槍尖落處,戳穿了持刀之人胸膛。
李逍遙方始曉得有人突襲,轉臉不及,只將身形打旋兒一轉,把小女將從他身體左側翻轉到右邊,朝向刀光來處,飛快之極的落手抓住小女將一只腳踝,遞手輕送。那小女將借勢撲身而出,發槍又戳翻了另一名蒙面刀手。李逍遙回轉手臂,扯她回來,依舊挾于腋下,問道︰“咱攢配合如何?”
那小女將摟著他腰,抬臉說道︰“你肯把我多送出半分,那家伙死得更透。”李逍遙心頭一凜,正色道︰“你招招要人命,這可不行!”方才他便是早知這小韃女每一招必不留情,是以只是輕送即拽,扯她回來,省得又多一條人命喪于霸王槍之下。那小女將雖戳倒了那名蒙面刀手,終是未中要害,又扎得不深,最多只是重創而不致命。她不免意猶未足,悶聲道︰“你看不慣就別跟我在一起。”
李逍遙無言以對,只是默默前行,腳下御風一般。那小女將妙眼悄看他,咬了一會子嘴唇,又不自禁地心猿意馬起來,想起他剛才的舉動,忍不住問道︰“你怎麼不跟我講究胡漢恩仇啦?”李逍遙沒好氣的哼道︰“我沒說不講究,也沒說要講究。”小女將瞠然道︰“不明白!”李逍遙哼了一聲,道︰“我也不明白。”
那小女將藥力隱隱發作,一閑著就又春情難抑,無法和他斗氣,咬唇瞄他,在他懷里幽幽的說道︰“不管怎麼說,人家很承你這份意呢。”李逍遙哼道︰“你連死都不怕,何必承什麼意!”那小女將道︰“我的命兒不要緊,可是我這一趟所辦的事兒卻是緊要。事關重大,一路險阻,幸好最後關頭遇見……遇見了公子。”先前她總是稱李逍遙為“你”,最多是喚他“小大夫”,或視之為“坐騎”,突然間改口稱他為“公子”,且喚得情意綿綿,李逍遙一听之下,登時腦子亂暈,腳底不覺絆著石塊,差點兒沒跌一交。
他勉強拿樁立穩,暗覺氣血徒耗不少,若是再有一場劇斗,料難支撐得住。回頭望了望,這一路急奔下來,竟沒遇上赤翔天一伙,想是仗著輕功超凡,擺脫了八百龍遁甲殺手的追蹤。
那小女將適才見他腳步踉蹌,似要摔倒,便問了一聲︰“公子,你……你要不要緊?”李逍遙腦中又是一暈,心頭亂蕩,不由暗罵︰“小韃女騷起來嗲的不得了哦!真叫人吃她不消……”隨口哼了一聲︰“沒你要緊。”這倒絕非戲言,他橫抱小女將嬌軀,手沾的鮮血有增無少,連前胸的衣衫也已浸得濕透,情知她失血之勢未止,再不找地方療救,小命兒難以保全,是以憂慮之情溢于言表。
那小女將似也自知傷勢不妙,垂眸低嘆一聲,幽幽的道︰“我死不打緊,只怕耽誤了要緊事兒哩。”李逍遙想起從前洪大夫常說的一句話,不自禁的脫口而出︰“沒有什麼比得上生命要緊。”
在他想來,不論是別人的生命,還是自己的生命,那都是一樣值得去珍惜的。
小女將顯然不同意他這般說法,妙目一瞪,矜傲之氣又即盈瞳漾眸,說道︰“不對。世上還有許多東西比生命更要緊。”
李逍遙轉目望定她。“那你說是什麼?”
“比如說……”那小女將想了想,道。“榮譽、聲名、責任、使命……諸如此類。對了,二姊夫說,還有然諾。大丈夫一諾千金,寧死不負。此外,我還听人家說,士為知己者死。可見‘知己’也是一樣比性命要緊的東西。”
李逍遙默然一陣,不覺笑了笑。那小女將側頭瞄他表情,噘嘴道︰“你笑什麼?”李逍遙道︰“你才屁點兒大,曉得什麼大道理?不過你說的這些應該沒錯。我還听說,道義之所在,也可值得有人萬死不辭去追求。”那小女將點了點頭,道︰“雖千萬人,吾往矣。曾子說的。”
“舍生取義是鐵道理,”樹影中突然傳出話聲,有人接口道。“為了大義所在,哪怕殺身成仁。”
隨著這句擲地有聲的話語,林石後縱出三個人影,衣袂飄飄,無聲無息的落在地面的枯葉上,青格子布長袍微擺,露出袍裾下幾只黑面白底的布鞋,一塵不染。
李逍遙正瞠目而望,那小女將在他懷里探頭瞧了瞧那幾人的服色裝扮,不由蹙眉,想了想剛才他們所縱出的身法,妙目中閃出冷酷之氣,說道︰“太華派。”
“在下宋別離,”樹後轉出一人,長衫飄逸,貌相清 ,四五十歲年紀,既似書生,又似道人。肩背一口劍,健步而行,先拱手唱喏,眼光卻凜凜逼射。“有 了!”
宋別離。李逍遙不由的一皺眉,想起說唱藝人走村竄巷唱道︰“太岳仙,宋書生。離別鉤,斷妖身。正氣盛,鎮群邪……”
一品居武林風評榜名列十六。男兒胡不帶吳鉤?
太華派當世掌門吳鉤的師叔宋別離排行風評榜雖說不及其師佷靠前,然而江湖中但凡做過壞事的人沒有一個不聞“離別鉤”而喪膽。
“這三位是我的小徒,金墨客、才八斗、富五車。”宋別離目光炯炯的瞪著那小女將,說道,“少了一位曾鐵林。”
“原本你有四個徒兒,”那小女將勾著李逍遙的脖子,偎在他肩頭懶洋洋的說。“那天被我殺了一個。”
宋別離是武林正派中的名人,其塑像早已豎于凌煙閣的“名人堂”。李逍遙沒想到會在此地遇見其人,心頭自是驚喜不勝,正想上前索取簽名以供留念,哪里料到小女將竟在他懷抱中說出這一句話來,他不由的大吃一驚。
“你的徒兒都是混蛋!”小女將貓一般的嬌慵無力,靠著李逍遙胸膛,淡淡的說道,“而且齷齪。那天我在一間客棧打尖,這幾個沒出息的賊竟敢偷看我換衣衫,我殺了一個,故意留下另外三個,就是要他們跑回去叫你宋神仙來,看看你這老混蛋是怎麼教徒弟的。”
李逍遙呆然而立,心中一時不知所措。眼看身旁的殺氣驟熾,宋別離眼光變得越來越像一支鉤芒,另外那三名太華派年輕弟子均是怒喝辯解之聲不絕,各拔兵刃,隨時便要按捺不住。李逍遙哪里曉得該當怎麼辦?這幾位太華派的劍士絕非八百龍殺手可比,在他心目中皆乃神 一般的形象,若與這小韃女沖突起來,他委實不知站在哪邊為好。
宋別離終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顯得極有涵養。那小女將雖說出言不遜,當面羞侮,難得他居然不動聲色,只是眼光中的寒芒變得更尖銳,卻望向旁邊那三名蠢蠢欲動的弟子,干咳一聲,沉著臉道︰“你們都听見了?”
金墨客漲紅了粗臉道︰“小韃女胡說八道!那日我們奉恩師密囑,沿途盯這賤人的梢,被她發現了,硬栽咱們偷看她更衣,當場使暗器殺了曾師哥。總算我們命大……”宋別離以眼色阻止他再說下去,省得更加出丑。那小女將冷冷的目光射在金墨客面上,說道︰“盯梢?遮莫還是背後有人在唆使了?”妙瞳微轉,移向宋別離臉上,眼神陡然變得冰雪般寒冷。
李逍遙正自暗思︰“小東西一出手就要致人于死地,我已見識過她的狠勁兒啦。如此說來,就算是這幾個太華派的哥兒們偷看她更衣之說屬實,那也罪不至死呀。她生得漂亮,整天把自己裹得跟甲魚一般。包得越是密實,越發引得別人好奇難抑。即便換作是我,只怕也忍不住想看個究竟呢……”搖了搖頭,情知這般勢頭絕無善罷之理,他不願再卷入這小女將與中原武人之間的沖突,更擔心她又出手殺人,稍為沉吟片刻,想到一策或可避免眼前有人流血︰“對了,我突然抱這小壞蛋開溜,一下子跑得遠遠的,叫他們打不成架。”
以他的輕功,這原不難辦到。既存此念,眼光便朝四下里瞥去。但見宋別離同那三名太華弟子所立的方位竟有意無意地守住了東、南、西、北四角,儼然形同于圍困態勢。除非一沖便出,否則一旦被絆下來,決計成了纏斗之勢。
李逍遙正打著小算盤,不料金墨客陡地探出一只手,往他肩背用力一推,喝道︰“小走狗,把這賤人 我放下來!”換作平時,李逍遙多半要 推得身子趨趄不穩,但這當兒他正自提氣蓄勢,潛運“風魔天下”心法,準備開溜,阿修羅內力盈涌全身,金墨客不識好歹地用力來推,李逍遙真氣反激之下,頓時震跌丈外,背撞樹干,反彈而回,趴于地下。
宋別離等三人俱吃一驚,目光先前只盯著小女將身上,防她猝然發作,這時卻不由自己地轉到李逍遙身上。但見這少年不過十七八歲年紀,面容憔悴,衣衫又破又髒,毫無驚人之處。怎料他居然一動未動,只隨意的站在那里已將太華山一名身手不弱的弟子震飛。這般內力修為,太華派幾百年來都無一人堪造此等境界。
宋別離不由的沉聲喝問︰“這位小兄弟看來不似傲家走狗,不敢請教師承何派、姓甚名誰?如何與這虜女做了一路?”
李逍遙正不知如何作答,另外兩名太華弟子蹲身撿視金墨客傷勢,齊聲驚呼︰“金師哥死了!”李逍遙大驚,轉面去瞧,只見金墨客面白如粉,軟綿綿的趴于地上,雙目眯縫,面帶古怪笑容,竟一動不動,顯然已經氣絕。
李逍遙這一驚非小,不由慌了手腳,顫聲道︰“怎……怎麼會這樣?”那小女將凝目悄看他的表情,一言不發,嬌靨紅潮不散。
颼一聲寒光掠目,只見那兩名太華弟子齊抽兵刃,各持一支明晃晃的吳鉤劍,欺身近來,不由分說便要將李逍遙先行擒下。因感這少年內力駭異,那兩名太華弟子生怕擒他不下,一出手便要砍他手腳。
眼見有人喪命于自己之手,李逍遙驚慌之余,哪里想到抵擋?兩支吳鉤一左一右,分別來搭他右臂、左腿,又狠又急,霎眼便到。那小女將只凝睇他面上,竟似目不轉楮,便在此時,宋別離突然大喝一聲︰“賤人偷施毒針!”閃身上前,先一步擋在富五車身前,袍袖翻處,發掌推開才八斗,回轉手掌,指間已夾住一枚其薄無比的透明小針。
李逍遙定楮瞧去,只見冰針瞬間即化,從宋別離指間滴下一粒晶光瑩閃的水珠。
“冰魄雪螢針!”宋別離反手按掌,落在金墨客天靈蓋上,面朝那小女將,目中精光斗地一閃,掌力吐出,金墨客眉心突然泛出一粒錢眼大小的小紅點,旋即嗖一聲射出一道極細的水氣。
李逍遙隱隱明白了︰“適才那小子雖被我內力所震,但要了他性命的卻是小韃女這種無影無聲的冰什麼鬼針!”
那小女將所使的暗針手段雖被宋別離覷破,卻無半點動容之態,只淡淡的說道︰“沾著手上肌膚,也是一樣要沒命的。”李逍遙聞言又是一驚,不由轉臉去瞧宋別離,但見宋別離沉臉哼道︰“有勞提醒!”那只沾冰之手微抬,變形而成一支其狀奇突的銀鉤。李逍遙不禁一怔,隨即想到︰“原來他那支是義肢,竟能由手形變鉤狀,倒是出乎所料的奇特。”
那小女將側著俏臉瞧了瞧那鉤狀手緩緩伸縮擺動的怪影,說道︰“這倒奇特得緊!”鉤影伸張而直,又恢復先前的掌狀,李逍遙正看得發愣,宋別離眼光轉到他面上,另一只手緩緩從肩後取下一口藍布包裹的長劍,橫托胸前,說道︰“小朋友,若不想跟這韃女死做一處,請你站到一邊去。”
李逍遙微微搖頭,說道︰“總是教我為難!”那小女將轉目瞪他,俏面一繃,說道︰“你覺得為難,那就听他的,到一邊去瞧著好了。”說完,一咬牙關,掙身下地,握槍支撐,勉強不倒。李逍遙看她這般情狀,豈是宋別離的對手?便要伸手相扶,小女將卻怒目而視。李逍遙的手不覺停在半道,心下一時沒有了主意。
宋別離微微點頭,說道︰“很好。我要會一會你的穆天王劍。”眼光不再瞧向別處,只是瞪著小女將肩後所掛的大劍,面容竟漸漸的凝重起來。仿佛面對的不是一個十幾歲的少女,而是一代劍魂穆天王本人。
小女將冷然道︰“用不著出天王之劍,便可以讓你和你的鉤永遠別離!”
李逍遙忍不住說道︰“兩位不要玩得太盡,可以嗎?”宋別離渾似未聞,那小女將卻轉來瑩亮的目光,輕哼一句︰“可以嗎?”
“不可以!”宋別離只手棹劍,連鞘拿住,用另一只手徐徐解開裹劍的藍布,口中說道。“畢竟有仇要報。”
“殺徒之仇只是借口,”那小女將說道。“這趟出門,早知道你們會一路使絆。怕什麼?怕我成了事,令你們寢食難安。你叫這幾個不成器的徒弟盯我的梢,不也是在找機會先下手為強?”
李逍遙只道這小韃女胡亂猜測,那知宋別離竟不否認,“俠客山莊日前飛鴿傳書,說傲家有人欲到蘭陵渡行不利于中原武林氣數之詭謀。太華派自然要盡一份綿力來擋一擋!”
李逍遙不禁朝那小女將投去疑惑的一眼,暗忖︰“對呀,我先前也有疑問。她貴為朝廷郡主娘娘,一個兒大老遠的跑來蘭陵渡做什麼勾當?肯定不是來看我的,那就是有別的目的啦。可別干壞事!”想著宋別離之言,心中更加不安,只盼別是真的。
那小女將朝他瞥了一眼,淡然道︰“很好。早料到有些小雜碎躲在暗地里搞鬼,此間事情辦完,我會去那個痞子窩里踩上幾腳。”宋別離臉色一沉,按劍說道︰“你沒機會了!”便在話聲方出口邊的一霎間,眼角瞥見旁邊那小瘸子搶將上來,將那蒙古少女攔腰一抱,轉身便跑。
此是李逍遙一直在打的小算盤,自然計算無差,但他身形甫動,才八斗和富五車齊身揮鉤攔住去路,這兩名太華弟子必出此著,原也落在李逍遙算中。他不願與這兩人交手,腳下步法變換,打橫疾躥,避開兩道鉤劍的寒光。卻沒料到宋別離身形微晃一下,便已擋在必取方位。
李逍遙生怕小女將又放冰魄寒針傷人性命,急道︰“不可以再亂殺人了!”那小女將原本正有此念,聞言一怔,瞧見李逍遙臉色嚴肅,絕非先前那般嘻嘻哈哈之態,她的冰針便因這一陣遲疑而未出手。
偏生那兩名太華弟子不知死活地揮鉤從背後來襲,李逍遙一面留意小女將的神情舉止,防她突放暗針,一面使出“風魔腿法”,陡地將那兩個太華門人踢得遠遠跌飛,省得小女將不耐煩起來,又有異動。
這樣一來,他便沒法防備悄立另一邊的宋別離。颯的一聲,藍布驀地甩在他臉上,蒙頭蓋臉一暗。
眼前方始沉入一團漆黑,倏地只覺前胸劇痛,猶如陡遭銳器撞入胸膛,這一剎那,李逍遙登知宋別離出手了。
宋別離以劍刺中他的胸口要害部位,離別鉤卻是用以勾銷那小女將所欠下的累累血債。
李逍遙只道必死無疑,身子一晃,坐倒在地,有生以來似是只有這一次在黑暗斗然覆臨的瞬間看見了死神。
那一刻,恍覺死神長得很像宋別離。
李逍遙身子晃倒之際,遮蓋臉孔的藍布飄然落地,眼前復亮。隨著一道玄光劃過,眼簾里血似的殷紅一片。
轉瞬間,死神便是穆天王!
宋別離在穆天王冥冥中俯視的目光下和自己別離。
先是身與手別離,旋即手與鉤別離,最後便體會到生命與軀殼陡然別離的徹底裂痛。
大劍霎間回鞘,此時李逍遙方才瞧見腳邊掉了一只握劍的斷手。一時間他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但一切就都結束了。
宋別離揮鉤對付傲雪,同時挺劍襲擊李逍遙,這便立時引出了穆天王劍。可是李逍遙居然又一次沒能看清那究竟是一柄怎樣犀利的神兵。
他的衣襟破了一顆小孔,露出鼓隆的一塊方盒。便是這塊揣在懷里的硬物幫他擋住了死神之爪。“小劍匣!”
李逍遙探手摸著小劍匣,不禁百感叢生。他已經記不清小劍匣救過自己幾回了。
那兩名太華派弟子眼看師父喪命,大驚之下,便欲搶將上來。那小女將眼神一凜,握霸王槍的手一攥而緊,皓白的手背上凸出幾條嫩筋。李逍遙感到殺機又盛,連忙起身喝道︰“不要再殺人了!”伸開雙手一攔。
那小女將杏目含煞,凜凜而視,冷聲道︰“你這個人莫名其妙之極。”李逍遙生怕那兩個太華弟子渾不要命的撲來送死,轉頭喝道︰“走罷你們!”回轉臉孔,想著那小女將剛才那句話,不由澀然道︰“我便是這般的莫名其妙。”
那兩個太華弟子沒膽再奔近,只立在李逍遙身後不遠之處,自忖武功不及,哪敢上來送死?那才八斗戰戰兢兢地叫道︰“傲雪,這筆帳……這筆帳一定有人找你傲家清算!你……你等著罷,小賤人!”
李逍遙心中一凜,登感全身莫明地燥熱,暗奇︰“傲雪?我以前好像在哪兒听過這個好性感的名字……”那小女將冷然道︰“我行事一向斬草除根,不想死就讓開!”說完,眼光一寒,橫槍一撩,本想把李逍遙推到一邊,李逍遙竟然不動。
霸王槍掃在身上,他忍痛不哼,與那小女將目光相瞪,一時間誰也沒有說話。
那才八斗又叫道︰“傲家的小賤人,別以為大伙兒不知道你跑來做什麼勾當!你想斷我中原武林的龍脈,盡滅漢人,建立你們韃子番邦萬古不變的江山。作你媽的千秋大夢去吧!”
“讓開!”這個名叫傲雪的小女將眼光更冷。攥槍的手幾乎攥出血來,凝視著張臂擋在面前的這個少年,咬了咬下唇,低聲說道。“連你也想跟我作對嗎?”
“我幫你,是因為別人要殺你。我攔你,只是不想你殺人,”李逍遙垂目避開她凜凜瞪視的目光,說道,“如果你願意,盡管連我也一起殺。”
“你說的!”傲雪蒼白俏麗的面容登時嚴寒,提起大槍,呼的一聲,向李逍遙身上橫打過去,手勁之大,便連不遠處那兩個太華派弟子見了也不由矍然變色,只道這瘸腿少年必會躲開,如果不避,勢必傷筋折骨,不死也得重傷癱瘓。
傲雪正是要逼李逍遙自行避開,她便可以取那兩名太華門人性命。哪知李逍遙一動不動的站在哪兒,霸王槍 一聲掃在他腰間,這時李逍遙體內的阿修羅內力應激而生,催發“真元護體”。即便如此,硬受了這般重擊,他也終是難以抵受得住,“哇”一聲口噴鮮血,身子立時弓下,痛得臉色大變,一時說不出話來。
傲雪不禁一怔,咬住了櫻唇。但見李逍遙居然又緩緩的直起身來,顧不上抹拭嘴角的血跡,轉頭瞧見那兩個太華弟子兀自呆立未走,他登時惱火,叫道︰“還不走?”那兩個太華弟子恍然如夢乍醒,對視一眼,轉身飛奔。
傲雪便欲追去,但她終是重傷之余行動艱難。李逍遙橫身一攔,輕而易舉地把她擋住,說道︰“算了罷!”傲雪怒道︰“你一再和我作對,別以為我不會殺你!”李逍遙微微一笑,想起靈兒被宮九擄去,自己卻困在此間毫無辦法,心下淒苦難抑,不覺生出一個念頭︰“連靈兒也救不回來,我做人有什麼意思?卻在這兒跟這些不相干之人纏夾不清!”悲哀之下,仰面說道︰“漢人在你們眼里反正是命如草芥,多殺我一個那也不必講理由。”
“做我的敵人,你能撐多久!”傲雪冷哼一聲,悄無聲息的按出一掌,李逍遙連掌影也未及看清,陡感氣息立滯,身如斷線紙鳶,跌出丈外,睜眼時已躺在一堆枯草上。奇怪的是當他一摔飛,胸前那道巨石般重壓的掌力竟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不由一怔,連忙撫胸運氣,暗覺毫無內傷跡象。那蒙古少女似是只把他遠遠推跌,並非想要他的命。便在這時,不遠處傳來叫罵之聲︰“小賤狗,有膽的哪天來俠客山莊,咱們在那兒等著你這母狗來下鍋……”正是那太華派名喚才八斗的弟子邊跑邊叫的聲音。
李逍遙一咕碌爬起,望見那個名叫傲雪的小女將不知使了什麼身法,竟已立在七八丈開外,揪住跑得稍慢的另一名太華弟子富五車,摑倒于地,提槍便戳。
說時遲,那時快。李逍遙哪有片刻遲疑的余地,急棹木劍在手,喝一聲︰“休要亂來!”揮劍斫去,劍意隨著滿地枯葉沙塵一激蕩間蕩漾而生,正是馬君武亂劍訣之“追悔莫及”。
馬君武曾用這一劍殺了親手帶大他的同門大師兄孟安全。其中隱情沒人知道,然而在他心里那一幕終是永遠地“追悔莫及”。
這一劍的劍勢絕情,余勢宛如追憶之思般的綿綿無盡。
“追悔”之劍的絕無僅有,便因為此即殺親滅友之招。連親友亦可一招誅卻,可見得劍勢之至狠至絕。
李逍遙無意中使出來,一出手便已後悔。然而劍勢已成,惟有追悔莫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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