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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明菩薩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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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馬明菩薩
李逍遙便在眼皮一閉上的時候,腦中唰的閃光,好像看到靈兒掙扎的朦朧身影,而她竟在掙扎中沉墮下去,突然間什麼也看不到了。他不由的聳然而驚,張眼四望,摸出一粒定神丸、兩顆還神丹,送入口中,以內力催化,精神方始漸復,點起一根地上撿得的干柴。宋香檸也已服下了李逍遙所 的還神丹和療傷藥,見他神情殷急,暗覺這少年似在尋找什麼人,但她沒有作聲。
四周不時有妖異之物倏忽出沒于昏光和陰暝之間,游走穿躥之聲悉索不絕于耳。李逍遙尋聲以火光照去,雙眼睜大,只見一個爪狀魔物從身旁急躥而過,躲入殘牆影中。他拿火把四下一照,感到周圍竟有不少奇形怪狀的魔影攢攢晃動,趁黑向他們圍了過來,緩緩的躡近,異臭之氣撲鼻,宋香檸因有身孕,只聞了一下便已吐得昏天黑地。
李逍遙不願在此多糾纏,取數支驅魔香在手,點燃之後,以內力催散香煙,飄溢而開,隨著大片魑魅魍魎惶惶疾走之聲雜亂響過,那群小魔怪頃刻之間逃散淨盡,李逍遙邁步而行,前方突然出現一大團肥滾滾的肝腸狀物,糾葛交纏,宛如一朵綻蕾張瓣的大花球,橫擋在道上,吞吐不定。李逍遙見這妖物不懼驅魔香,倒也驚奇,陡發一道天師符將它逐卻,繼續摸索而行。
地板突然凸起一塊,脹成一顆六瓣怪頭,長滿 疥,其間雜生怪眼,僅有一張厚唇大嘴,卻呶將過來,朝李逍遙吹泡泡, 叱有聲。李逍遙雖嚇一跳,反應也自不慢,伸驅魔香戳破那大而圓的泡沫,六瓣怪頭隨泡沫迸裂而消,尖嚎之聲倏地縮回地底。李逍遙張大嘴巴呆看,口中竟也“啵!”地冒出一個大泡泡,崩然破滅。
宋香檸見他神情恍惚,生怕他不小心受魔物所迷,侵害心脈,連忙推他一把,說道︰“馬明菩薩廟妖障重重,但多屬幻像,不必理會。只管往前走便是。”李逍遙依言前行,旁邊突然冒出一個口角流涎之物,狀似剝了皮的猴兒,抬手到臉上朝他它大做鬼臉,“嘟嚕嚕”吐舌,怪聲不絕。李逍遙想︰“不理它就是。”繼續走他的道,但那怪物竟總在他身旁晃來晃去,緊纏不舍,李逍遙忍不住轉臉去瞧,那怪物竟手抓下體,大做自瀆勾當。一邊做那齷齪手勢,一邊喋喋不休地嘲笑他。
李逍遙按捺不住,發了一道天師符,那怪物登時不見了,原來又是幻像。宋香檸見他微有氣促之態,臉上漸無血色,顯是真氣不繼,忙道︰“這些妖障便是要耗光你的真氣,不要上當!否則元神不保……”李逍遙卻沒在意她說什麼,適才那一恍惚間,居然又感應到靈兒那熟悉的氣息,可是總也瞧不見她在何處,他顧不上奇怪,急不可耐地覓路尋去,口中方欲叫喊,黑暗中卻先傳來叫喊聲。
那是一聲撕心裂肺般的痛呼,其慘厲、淒惶之處竟猶如鬼嚎。李逍遙心頭一壹,不由自主地尋聲找去,一路上異聲不斷,魅影游離,難以分辨是真是幻。他生恐再受魔障所惑,潛運“凝神歸元”之訣守定元神,不論身外何等紛亂喧囂,心中自歸空靈寂寥之境。但因靈兒受難呼救的幻覺總是縈懷不去,想要完全定神斂念亦難辦到。
走不一會,前方亂幔垂地,無風自舞,大柱之上竟閃爍一行奪目大字︰“世人應知天高地厚!”
李逍遙正舉目凝望之時,那數個熒熒閃光的大字突然散亂而開,居然是許多螢火蟲,縈菰不去。他生怕又是魔物變幻而成,哪讓近身,將手中驅魔香揮動逐蟲,倒也靈光。那群妖光熒熒之蟲雖沒敢過于逼近,但也沒有退去,只在四周飄蕩流連,其光似幻。李逍遙自不理會,抱了宋香檸便欲前行,忽听得她在耳邊低聲說道︰“弟弟,若是遇上對付不了的凶險,你不必理會我,只管逃命便是。等你見到丁郎時,就說……就說我也念著他。”
李逍遙回過臉去,見她眼中淚花閃爍,眸子里深含驚精不定之色,似是擔心無法活著出去。他不曉得該怎生安慰這個受盡磨難的女子,只是說了一句︰“別想太多,我會帶你去見丁大哥。”宋香檸凝望著他臉上,說道︰“你……好像急于找什麼。”李逍遙實言以告︰“找一個女孩兒,我感覺到她似乎有危險。”宋香檸自也瞧得出來,一切都寫在他的眼里。她垂下眸子,說道︰“可這是馬明菩薩廟,你一個人怎能護得兩個女子周全?”
“馬明菩薩廟又怎地?”李逍遙哼一聲道,“惹毛了我,連廟也拆了!”話聲未落,前邊又閃出那行大字︰“世人應知天高地厚!”其警告意味已是顯露無遺。
李逍遙心中雖說沒來由地打一個突,卻強笑道︰“從來沒有人告訴我,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手掌翻出,發一道天師符將那行閃爍而近的熒光魔箴擊散。宋香檸感到他氣喘甚亂,忙道︰“守住真元,不要被激怒。”
李逍遙心中一凜,情知自己一再受魔障所擾,絕非好兆,方欲定神斂息,熒火驟然再聚攏而成又一行醒幸飄閃的大字︰“邪惡的時代,不承認真神!”李逍遙本想斂神不理,但當那排妖異大字竟迎面撞來之時,他終是忍不住又發一道天師符,將其震碎。每發一次天師符,真氣難免隨之消耗不少,他經歷多場惡斗而後,未得好好休息,其時真氣已難以凝聚隨心,好不容易集聚了一股真氣,卻又被魔障引得一再的無謂損耗殆盡。便連宋香檸也已看出不對勁,可卻攔他不住。
透過熒光閃爍的間隙,但見簾幔後魔舞翩躚。伴隨著一曲妖韻,仿佛有一排姿態裊娜的舞伎扭擺柔腰,晃將出來,映在簾帳上那些幽游舞蹈的身影宛似蛇煙裊裊,躍入眼瞳,霎間靡亂腦海。李逍遙不知不覺拔木劍在手,渾沒理會宋香檸在旁邊說什麼,使亂劍訣招式以木劍掃將過去,真氣激蕩之下,螢火紛落,撒了滿地。劍氣縱橫,垂簾應手即裂,李逍遙竄將過去,四下尋視,簾後卻哪有一個舞伎的身影?
李逍遙一怔,心道︰“又是幻像?”真氣在亂劍一揮間又耗去不少,幾難站穩,只得以木劍撐于腳下,勉強穩住身形。只听宋香檸在耳邊低聲說了一句︰“妖邪原本就是一系列的幻像。”
“什麼?”李逍遙不禁惑然望她面上。因見他不明白,宋香檸便又說道︰“妖魔鬼怪最難對付的不是它的本身,而是當人類被它迷亂心神,所產生的無窮心魔。你看見的幻像,不管有多真,都是心魔的反應。你的心魔……”她擔心地望著他那雙泛起血絲的眼楮,頓了一頓,又道︰“心中有了魔,身外的妖魔你便除不掉了。”
她所看到的正是李逍遙眼下的最不妙情形,可是李逍遙縈懷不去的心魔正是靈兒陷于絕望中的幻像。
李逍遙雖覺她說的沒錯,卻沒心思听進,簾幔一除,他便不等多歇一口氣,憑著那隱隱約約、若有若無的感覺覓道尋找幻像中靈兒所陷身之處。記得那是在一個與他此刻所處的昏亂環境極似的所在。然而他一抬起頭來,借火把的光,映入眼簾的卻是另外一幕詭惡難狀的景象。
他仿佛突然間置身于一個巨大的魔窟里,四面色彩斑斕,粘液亂淌,異絲重重,頭上竟懸掛了許多大繭,每顆繭均是膿汁淋灕,僅在頂端露一人頭,各繭之間皆纏繞絲般粘稠之物,宛如天羅地網,層層疊疊地圍壁而布。當火光耀起,那些露人頭的大繭均不安地騷動起來,有個栗栗索索的聲音突道︰“有……有火光!不知是人還是……還是妖?”
李逍遙仰面一望,不由得一楞,認出那些大繭所露出的人臉並不陌生,說話的那個正是夏枯草。其余各繭所困住的人,諸如鳩摩羅、鞠覺亮、水舞陽、名喚“破刀”的獨眼少年等幾個,均是先前在蘭陵方莊那廢園里被桑十娘一伙捉住的,只道已經遇害,卻不料全在此間。其中另有五六名密宗喇嘛,也是在桑園中照過面的,記得他們隨僧枷羅上人一起找尋太婆,也是被桑十娘以絲繭擒住,也掛于此處。太婆手下的鬼咒自也掛于幾個喇嘛之間,垂著腦袋,不知是死是活。
除這些人之外,蜀山派的彭奇郎、馮青山,以及在夏枯草處所見過的那個會“駁劍”的瘸腿漢子亦在其中,毫不例外地均遭絲繭纏身。但還不止這些,那雁蕩派的刀客關鳩、那蜀中唐門的唐月兒居然也在這里奄奄待斃。
李逍遙再瞧下去,另外的兩人卻不識得了。只見其中一人面瘦鼻尖,雙眼如同禽目,雖困在魔繭中,卻仍然精神得很。在他旁邊一個獨眼之人,滿臉黑麻斑點,原本長相不丑,但因長太多麻子以及獨眼之故,怎麼看都令人不舒服。
沒想到在此處遇到這麼多人,李逍遙愕然之余,不禁失聲笑道︰“現在的問題是,該我問你們是人是妖才對!”夏枯草怒道︰“放你媽屁!老子像妖嗎?”李逍遙一听,心下便知夏枯草多半沒問題,但因這老兒脾氣毛躁,便不先放他出來,轉面望向鞠覺亮,問道︰“鞠鏢爺你呢?”
鞠覺亮第一句話是︰“小心,宮九在這里。”李逍遙只道他仍當自己誤為宮九,忙道︰“大家別誤會,我不是宮九。先前被他當作替身,現在逃了出來……”鳩摩羅睜開眼楮,精光一閃,瞪定了他,說道︰“我們知道你不是。因為真的宮九便在這里!”李逍遙斗吃一驚,“什麼?”
轉面四尋,卻沒瞧見宮九的蹤影,正自疑惑,鞠覺亮又說道︰“剛才見宮九與桑園那小妖婢露面,你小心些。”李逍遙不禁問道︰“哪個小妖婢?”夏枯草哼道︰“還有誰?就是那可惡的阿梨……操她的!老子們被她折磨慘了!如果她落在我手上,嘿嘿!少不了要加倍的討還……”接下來是一連串小兒不宜多听的惡罵之辭。他這般滿腹怨毒的罵將出來,好多困于魔繭中的人均點頭稱然,顯是都恨那阿梨入骨。
為免夜長夢多,李逍遙忙道︰“廢話少說,我先放你們出來。”拔出斷劍湛盧,運勁于臂,使個削字訣,唰唰幾聲,揮裂鞠覺亮身上絲繭,先放了他出來。鞠覺亮一落地,咒封立解,手中已拽出紫金麟寶刀,回手連劈幾下,放水舞陽、鳩摩羅、兩個蜀山之人、那破刀少年、那瘸腿漢子出來。鳩摩羅的幾個喇嘛同門隨即也脫困而出,夏枯草大罵︰“為什麼不先放老子出去?你們這群過河拆橋的王八龜孫……”
鞠覺亮卻渾做沒听見,突然轉面瞧向李逍遙手握的半截劍,動容道︰“湛盧寶劍怎成了這般模樣?”伸手便欲來奪,李逍遙使個“劍二”招式將他的手封了出去,後退兩步,說道︰“說來話長!先把人全救出去,待會合了修五俠他們再做分教……”鞠覺亮原是要搶回此劍,那禽目尖鼻之人在繭中突道︰“這少年說的是。有什麼恩怨以後再說,眼下最要緊是活著出去!大伙兒都在一條船上,鞠鏢頭,你該明白我們面臨的最可怕的敵人是誰!”
鞠覺亮轉過臉去,向那人瞪了片刻,說道︰“丁四爺說的是。不過這湛盧寶劍終是你們俠王府所托……”那禽目尖鼻之人目光轉視李逍遙,瞧了瞧那把斷了的寶劍,說道︰“我來是找丁情,不是尋劍。況且劍是死物,人要活著才有價值。”宋香檸原本垂面在李逍遙肩旁,听那人說到丁情之名,縴身不由微震,抬起眼皮瞧了瞧那人,卻不認得。
“說的是!”鞠覺亮終是豪爽漢子,聞得有理,點了點頭,提寶刀一揮,放那人出來。當李逍遙舉劍正要救旁邊那獨眼麻子的時候,那禽目尖鼻之人連忙喝止,“且慢放他!”李逍遙不禁一怔,便欲不理,手臂卻像壓了一塊大石一般沉滯難抬,竟揮劍不得,定楮一看,那禽目尖鼻之人一根手指不知何時按在湛盧劍鍔上,看似隨意輕捺,實則重若千鈞。李逍遙哪料到此人武功如此了得,心中不由既訝且服︰“這是誰呀?”
“丁鶴丁四爺!”那獨眼麻子不禁哼了一聲,說道,“你剛才說大家都在一條船上……”那禽目尖鼻之人瞪視著他,說道︰“可我認得閣下是八百龍中的獨眼龍!”眾人聞得俠王府中見識極廣的丁鶴道破獨眼麻子來歷,皆是一怔,連李逍遙也暗覺不安︰“八百龍?”
獨眼龍卻並不否認,說道︰“眾人拾柴火焰高,多一個八百龍的人幫手沒什麼不好!”丁鶴方自遲疑,鞠覺亮先已點頭,說道︰“眼下的處境也只能是這樣!”揮刀割開絲繭,放獨眼龍出來。丁鶴卻冷冷的瞪著獨眼龍,語含警告的說道︰“八百龍慣于明里幫樁,暗地拆台。我會防著你!”獨眼龍哼了一聲,並不言語。
李逍遙不由得暗暗稱奇︰“怎麼連八百龍和俠王府的人也被阿梨們兜來了馬明菩薩廟里?”這時,鞠覺亮把其他的幾人也都救了出來,卻瞪著唐月兒,問了一句︰“你是雷立剛的媳婦?”唐月兒目露怨毒之色,寒著臉道︰“知道了為何還放我?”鞠覺亮不答,轉面瞧了瞧別處,察看怎生找尋出路。突然間,唐月兒拔刀向關鳩砍去,關鳩連忙縮到丁鶴背後,急道︰“丁四爺救命!”唐月兒怒喝︰“你這禽獸……”一刀劈去,半道里卻被丁鶴以食中二指夾住刀尖,頓時動彈不得。
唐月兒憤然道︰“你為何阻止我殺這乘人之危的惡 ?”丁鶴說道︰“有什麼帳以後再算。眼下誰若挑起內斗,便是乘眾人之危了。我不會袖手坐看船沉。”唐月兒連番使勁抽刀,卻不動分毫,情知不是此人對手,不免既怒且沮。“叮!”的一聲脆響,那支刀從中崩斷為兩截,丁鶴手夾半截刀頭,目掃眾人,說道︰“大家認為然否?”
眼見丁鶴露出這一手高明之至的功夫,眾人當中自忖本領不及他的盡皆默然,鳩摩羅、鞠覺亮兩人雖說不見得便會輸 丁鶴,但想他所言有理,也無異議。李逍遙雖說瞧不出丁鶴剛才夾斷刀頭的手法有何獨特之處,卻和夏枯草一樣懾于丁鶴那銳氣逼人的眼神,沒敢多看。夏枯草因是最後一個從絲繭里釋放出來,難免忿忿有氣,嘟囔了幾聲,被丁鶴那雙銳目瞪得心中一寒,牢騷話便少了些。
唐月兒所使的月牙刀乃是精鋼所制,原本堅硬難摧,哪料這文士模樣的清瘦男子隨手輕折,居然掰斷刀尖,此等手段無疑遠勝于己,她一楞之下,不知如何是好,突听得暗處傳出幼兒啼聲,她轉面尋視,瞧見不遠處柱影下擺有一竹筐,心頭一震,-了兵刃,不再理會旁人,搶將過去,抱起筐里小兒,既感驚喜不盡,不由的又覺奇怪,轉面亂望,並沒看見是誰送她孩兒回來。
這干人既已脫縛,李逍遙便不想再多有耽擱,急欲尋找靈兒,但一霎間心頭突然冒出一個疑念︰“怎麼沒瞧見洪大夫?”想起剛才遍尋各繭,沒看到洪大夫在里邊,不免有些擔心。耳後突傳“噓——”的一聲低喚,他轉面望了望,只見一棵大柱後探出一張皺臉,認出是洪大夫。李逍遙覺得洪大夫似是不想讓別人瞧見,晃了晃食指又縮回去。他把宋香檸放下地,走到那棵大柱旁,鞠覺亮等一時未暇留意。
李逍遙正想問︰“老洪,你搞什麼鬼?”洪大夫提食指貼于口邊,在柱影下“噓”了一下,鬼鬼祟祟的招呼李逍遙過去。待到跟前,李逍遙未及開口詢問,洪大夫居然又閃到了十來步外的一處牆影下,轉頭望來,勾動指頭,似要他跟來。但當李逍遙又欲開口時,洪大夫連忙搶在頭里“噓”了一聲。
李逍遙心下雖自疑惑不已,但還是不自覺地跟隨而去。隱隱想到洪大夫的神色里顯是有要緊事急于領他去辦。洪大夫身影閃來閃去,在黑暗中竟似飄行如電,李逍遙若不是使上了風魔輕功,絕難追隨得上。兩人倏忽之間已從鞠覺亮等一干人所在之處離去,宛如剎那間被無邊的暗夜吞沒了一般。
李逍遙怎麼都追不上洪大夫那飄浮不定的身影,心下越發奇怪,暗道︰“老洪那是哪門子輕功身法啊?怎麼跟鬼似的?”兩人之間一前一後,雖總是拉開一段距離,洪大夫的背影卻也沒從他視線中消失。李逍遙暗暗納悶︰“他這是要帶我上哪兒去?跟勾魂使者似的……”突然間洪大夫沒影兒了。
適才連催輕功身法追趕洪大夫,不免又耗些真氣,李逍遙已感氣喘粗急,斗然發覺置身于一處幽暗空曠所在,仰面看不見天,四下里又似密封的大屋般沉悶閉塞,只消多立片刻便連呼吸也頓感不暢。他心中不安起來,團團亂轉,不曉得洪大夫為何帶他來到此處,更奇怪的是洪大夫竟然從他眼前消失得無影無蹤,借手中火摺子微光尋視無著,李逍遙哪有理會處?
他本想大喊洪大夫之名,昏暗中竟似有游移不定之物從腦後倏地飄蕩而過,一股涼森森之氣透膚而入,直穿心底,陡然激起一種說不出的蹬然之感。
李逍遙猛地回頭亂望,卻沒發現異常,正自驚疑不定,頭頂上突然唰的有翼風展掠,全身頓時涼透,心頭冒出一感覺︰“你媽!這里應該有鬼哎——”仰面望將上去,似乎看到什麼,但又說不上來那究竟是什麼,仿佛有一只無影之鳥扇翅竄進那黑沉沉、空蕩蕩的無邊昏暝中,然而那上邊應該是個密封的穹頂才對,又怎麼可能有翼影破空高竄而至霎間消失?
李逍遙不由得張口結舌,只消往心里打個轉兒,全身便即寒毛倒豎,縱想不屁滾尿流亦不可得。不知不覺間,腦後那根小辮子聳將起來,駭然轉身便逃,心頭撲撲跳,暗叫︰“拷!老洪帶我來撞鬼……上回他領我去瀟灑莊買彩紙都沒這般好觸頭,一撞就撞大獎!”腳下突然踩空,隨即水聲噗 大響,墮了個周身涼,始知身下有個大水坑。
那水坑居然不淺,一沉到底,屁股先著,磕在硬石上,吃痛不盡,便欲掙扎著竄回水面上時,心頭突然間閃出一個不知所謂的疑念,暗覺剛才在水底似有所見。他不自禁地便被這個念頭驅使,復又返回水底,籍借粼粼微光尋看,只見前邊有個大鐵籠子將水隔為兩半,籠中竟有一朦朧不清的影子微微掙動。
李逍遙心頭一震,猛地竄將過去,到得鐵籠之畔,睜大眼楮往里窺看,但見籠中水花翻漾,那撲騰掙扎著的人影赫然竟是他急覓無著的靈兒!
李逍遙頓知先前心中的感應正是靈兒這小丫頭在水下瀕臨絕境時的心魂呼喚,只是想不到她會困于此處,難怪在上邊尋找無果。此時靈兒掙扎之勢已弱,顯然已快力竭溺昏。李逍遙不暇多思,急拔斷劍湛盧,憑其鋒芒所向,劈開鐵籠,鑽將入去。到得近前,方始瞧見靈兒雙目已閉,似已漸漸的陷入昏迷,她身上竟纏繞數條軟綿綿之物,狀似章魚觸須,又像海底的柔藻,將她扯在水底,掙脫不得。李逍遙先吃一驚,隨即想到一節︰“怪不得靈兒這般難受,原來是這些妖物在水下糾纏不放!”
微一凝目,看出那幾條觸須般物似是從水底暗穴中探出,不論靈兒怎生掙扎,以她一身法力居然無從擺脫。李逍遙正覺蹊蹺,探手握靈兒手腕之時,剛踫著她身,陡然如遭電擊,全身大震,幾乎手腳麻痹,所幸他縮手飛快,才免去更為險惡的後果,一時不明所以,又去踫她衣衫,指頭剛觸及她的肌膚,又遭電炙,忙不迭地縮回那只手,心下暗驚︰“她身上怎麼有雷電的?”眼光望及那幾條扭擺伸縮的怪須,疑與此物有關,把湛盧劍砍去,心道︰“多半是這些東西做怪,先砍掉再說!”
哪知劍剛揮至半道,水底突然蕩起一條怪影,閃電般卷到劍頭之上,斗然間李逍遙宛如遭受電光穿身,其痛無比,幾欲裂體。他大駭之下,急忙縮手棄劍,只見那條觸須狀物纏繞斷劍之上,急驟回縮,連同另幾條纏靈兒腰腿的怪須一道,居然要扯著靈兒鑽入地穴深處。
李逍遙見勢緊急,斗然運起天罡戰氣,轟的一聲發出天師符法力,傾力所及,金光激烈。幾道觸須颼的回縮,鑽入地底不見了,卻被迫松開了靈兒身子。李逍遙情知危勢未去,哪顧得上片刻歇息,急忙抄手抱住靈兒腰肢,觸須既離,果然再無電擊。
他的水性遠不及靈兒,在水下停留時間稍長,便感憋氣欲暈,頭沉眼黑之苦難以禁受,急忙轉身向籠洞之外潛去,哪料 的一聲大響,暗穴炸口,竟竄出一個既大且扁的怪物,狀似螺貝,邊緣卻長滿軟須般的長肢,顯是剛才纏縛靈兒腰腿的那種帶電之物。李逍遙往下伏身,撿回那支斷劍,復握掌間。那怪物倏地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張開血盆大口,形同橢圓球從中分為兩瓣,嗖的射出一條蛇蚓似的長舌,刺向李逍遙胸口,以此猛戳之勢,若被鑽實了,難保不被摘了心 去!
李逍遙明知自己已然氣力不夠,生死關頭,又怎能不全力施為?
此情此景,竟自然而然的喚出了一股潛藏心底的悲涼劍意。
亂劍訣第十七招“無力回天”!
當年馬君武在蘭陵渡風雨飄搖的危屋中親授凝聚他畢生心血的十七招無名劍法,除了最後那第十八招記不起以外,這電光石火的一剎那,幾乎所有的劍招都晃過腦簾,似走馬燈般的連串成勢,合“對影自憐”、“悲痛莫名”、“黯然失色”、“心亂如麻”、“患得患失”、“瞻前顧後”、“左右為難”、“肝腸寸斷”、“亂象紛呈”、“追悔莫及”、“失魂落魄”、“意亂情迷”、“苦不堪言”、“不知所措”、“倉皇狼顧”、“不測風雲”共十六招劍勢于渾然一體,隨手一揮便是集十六式為一招的“無力回天”。
亂劍訣中的大多數劍式均須憑借使劍者一身強勁真氣激發劍意方具無堅不摧的威力。李逍遙此前之所以能把亂劍招數使成鬼驚神懾那般奇觀,蓋因他身懷阿修羅深厚內力之故,換作旁人使這套劍法,如無他那般的因緣際遇,即便是馬君武也沒他那種一發劍便是銳不可當的氣勢。可是亂劍訣每一招均在使用之後大耗內力,若是連番使用更會損傷真元,心神俱瘁。其實以李逍遙當下的真氣連其中哪一招都已無法使成,唯獨這“無力回天”的一招純靠隨心所發,劍路牽引,集十六式劍招的巧勁催吐余勢,無須多少內力便可使成。說是“無力回天”,其實這當中自有一股置諸死地而後生的哀兵必勝之氣。
李逍遙無可奈何之余,無意間使成了這一招,原也沒絲毫僥幸的指望,哪料大片水波隨劍卷涌,猶如旋渦狂攝一般,陡然將那水怪伸張的長舌和觸須全卷入急驟收縮的圈心,悉數塞入那怪物張大的口腔,登時扭縮成揉爛般的一團肉糊糊的大球,爆將開來,宛如地核劇爆,隨著一聲沉悶之極的巨響,炸開了花。
李逍遙見勢不好,沒等看清怎麼回事,慌忙挾著靈兒撲騰而逃。風魔身法在水下用得雖不暢快,倒也毫不含糊,但沒奔多遠便被大股水下沖擊波推得飛起,隨千萬道激騰沖天的水柱甩出那坑口之外,倒在一堆塌牆殘磚間,跌得昏天黑地,不省人事。
恍然若在夢里,只覺洪大夫悉心地對他施以藥石,撫愛猶如己出。宛似回到從前,在村中那無憂無慮的時光……
“洪大夫……”他猛然睜開眼楮,突感懷中鑽入一個濕轆轆的柔軀,摟著他肩,喜極而泣,縴瘦的肩背微微顫動。
李逍遙一定神之下,心頭一陣激蕩,便也抱住了那縴柔的腰身,喜道︰“好靈兒,你……你也醒過來了?”靈兒啜泣地抬起秀靨,喚道︰“逍……遙哥哥。”方喚一聲,眼淚又不住地涌出。李逍遙見她神情楚楚可憐,心中愛惜,摟她腰肢的手一緊,笑道︰“怎麼變成‘遙哥哥’啦?”
靈兒被他調笑,俏臉一紅,埋下頭去,伏在他胸前又哭個不住。李逍遙心中不安,忙問道︰“宮九那廝沒把你怎麼樣吧?”靈兒哭道︰“他……他……”抽泣著一時說不出來。李逍遙更感不安,捧起她臉,問道︰“告訴我,他是怎麼欺負你的?”激憤之下,不禁恨恨的磨牙道︰“宮九這王八蛋居然敢搞我的好靈兒哭得嘴跟九萬似的……我恨不得生吞他的肉,吃他的腸,拿他的雞雞來泡酒喝!”
靈兒哭道︰“他……他沒把我怎麼樣。”李逍遙一怔,問道︰“那你哭啥?”靈兒抹淚道︰“他……他說要把我帶到遠遠的地方去,人家怕你……怕你找不到嘛。”李逍遙“哦”了一聲,心中仍沒放下那塊懸石,向她左瞧右瞧,說道︰“不過我很難相信像他那麼濫交的衰人會不把你怎麼樣……你是不是有事瞞我?”靈兒紅著臉蛋道︰“他能把我怎麼樣啊?”李逍遙恨得擰了鼻頭道︰“像你這麼個水靈靈的小美人兒落到那種衰人的魔爪里,能搞的花樣就太多了!多到我不敢想……宮九這王八蛋,我要把他生吞下肚,再吐出來,再吞一次然後屙進茅坑里,然後打撈起來,零碎割他幾千刀,往傷口里撒鹽巴,曬他兩天再找些蜂王蜜濃濃地涂遍他全身,讓螞蟻啃到剩下骨頭……方解我心頭之恨!”
靈兒從沒听過這麼毒的詛咒,不由睜大一對純真無邪的妙眼,櫻口張開合不攏,直等他一口氣說完各種等待著宮九的酷刑,她才傻傻地問了一句︰“那骨頭怎麼辦哪?”
“骨頭丟 狗吃!”李逍遙想都不想就說。逗得靈兒破涕為笑,垂下臉蛋,說道︰“就知道你會這麼說。”李逍遙仍感不安,擔心宮九對她做過不堪之事,非追問明白不可。靈兒便告訴他︰“真的沒有!他……他捉我的時候好像已經受了幾處刀傷,一路跑一路滴血。我不停地回頭,等你來追,卻總是沒盼到。于是我就對他使‘回夢咒’,可沒一回是靈驗的。就在我絕望的時候,已是到了江邊。宮……宮九居然曉得我玩的小法術,掐著我的脖子,恐嚇我說︰‘水月宮的小把戲,在宮九眼里算不得什麼!別說是你這小丫頭,便是你師父在這里也要乖乖的陪我……’接下來是難听的話。”李逍遙見她臉紅,猜到是啥話,只是她臉瓜子嫩,沒好意思在此復述。
他不由得恨聲說道︰“宮九這王八蛋!早知這樣,我就不 他老媽留一條底褲了……”靈兒哪曉得他在天蠶教地宮搞的名堂,不由的“啊?”了一聲,暗覺好奇,目露詢意。李逍遙急于知道宮九接下來對她做了什麼可惡勾當,連忙要她說下去。“他有沒有……”
“當然沒有啦,”靈兒說道。“就在他這句話說完的時候,隔著一重霧有人把話接了過去,冷冷地說道︰‘沒有人可以這樣說她。’宮九似乎沒留意到有人悄然站在身後不遠處,顯然吃了一驚,但仍不動聲色地說道︰‘除非是公子無憂,否則這便是一個想尋死的人。’我感受到他話中的殺機,不免有些為那人擔心。誰知霧中那人又接著這句話頭說道︰‘生既無歡,死有何懼?’接下來他吟了兩句詩︰‘飄零天涯斷腸簫,浮沉濁浪失魂引。’霧氣飄過,現出一襲清衫,原來江邊的石頭上早就坐有一人。”
李逍遙不禁問道︰“什麼人啊?”靈兒瞄他一眼,輕咬櫻唇,說道︰“是蕭公子。你……你不記得啦?”李逍遙見她臉蛋泛起嬌暈,顯是柔情暗生,不由的疑心起來,問道︰“什麼蕭公子啊?你跟他很熟麼?叫得這般甜!”他哪里知道靈兒之所以突然間面紅,只不過是因為她所提到的那人令她不自禁地想起了水月宮里那春光綺旎的情事,想起了那個求藥的男孩兒竟做了她的丈夫……而這家伙居然好像什麼都忘了似的,就像是得了便宜還賣乖。
她臉紅紅的瞪他一會兒,說道︰“就是那天來過島上的蕭公子啊,人家是我師父的好朋友呢。”李逍遙從這層輩份猜想出去,越發的懊惱,說道︰“那該是多老的前輩呀,還叫他做‘蕭公子’!看你那嘴跟八萬似的……哦,該不是長得比我帥吧?”靈兒忙道︰“你別亂想。那就隨你叫他‘蕭前輩’吧,總之他是傲家的二女婿,應該也是不很老的。”李逍遙扁了扁嘴,突想︰“傲家的女婿?”不知為何,心里總是疙疙瘩瘩,竟似有事想不起來,抬手搔了搔耳。“傲家有幾個女婿啊?說話間就冒出一個……”
“總之,”靈兒怕他胡亂猜想,連忙引回正題,說道。“宮九倒也認出了蕭……蕭前輩。兩人言語不合,彼此之間都有一較高下之心。那蕭……蕭前輩要宮九把我放了,宮九卻不肯,反而要殺他。于是就引出了蕭公子的一曲斷腸簫。兩人較上了內力,正自不分高低之時,江上突然傳來一聲綿綿不絕的長嘯,立時震得宮九和蕭前輩內息大損,簫聲一歇,那蕭前輩嘴邊竟溢出血絲,動容道︰‘不想江南狄武在此!’宮九立時拉起我溜進了桑林深處,奔跑甚急,似是不願與那發嘯的狄武照面,跑的時候身形搖晃,隨時像要跌倒。我看出他心脈已被震傷,正要設法脫身,誰知宮九反應飛快,先點了我的穴,擒我來到這片荒廟暫避風頭。一進來就踫到一位姑娘,把宮九扶了進去,然後出來拉我到這一處,竟說︰‘九少是我的,誰也搶不走!’說完就把我塞進水底,放鐵籠關住。她又怕我出得來,竟使妖法喚那只帶電的水怪纏住我,要讓我在水里淹死……”
說到此處,她的眼窩不由自主地又紅了,小嘴微囊,哭了出來,抽抽咽咽的道︰“逍……遙哥哥,還……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呢!”
李逍遙听罷,方才曉得靈兒落在宮九手中除了備受驚嚇之外,更險遭阿梨的毒手,倘非他及時尋到,靈兒豈還有命在?他想到剛才情勢之險,不由也有些余悸,此刻兩人劫後重逢,更覺親密,眼見靈兒對他甚是情切意摯,心頭難免也涌起一陣感動之潮,拍了拍她肩背,溫聲說道︰“乖,別哭鼻子了……那阿梨竟敢欺負我的好靈兒,逍遙哥哥不會放過她!”靈兒只道李逍遙想去找宮九、阿梨一伙算帳,登吃一驚,忙道︰“不要去了,逍遙哥哥。咱們打不過他們的……”
李逍遙也只是嘴上說說而已,哪敢當真去尋宮九算帳?在蘭陵渡經歷了這許多磨難,九死一生之余,只道再也見不到靈兒,那知上天又將靈兒好端端地賜還 他,可說是幸運之極,劫後重逢已是不易,這當兒他哪還有心思再去招惹禍非?但是轉念一想,這口氣又咽不下去,眼珠亂轉幾下,想起鞠覺亮、丁鶴那一伙顯是有兩下子的,膽子暗壯,抱著靈兒,忍不住往她粉腮上“嗒”的香了一口,說道︰“別怕他們!因為剛才我已經找來了很多小弟在外邊等著要砍人呢。你別以為宮九是蘭陵渡的老大就了不起啦,這年頭誰的小弟多誰厲害,嘿嘿……不怕告訴你,江南狄武、關東強雄、俠王府的人馬、還有蜀山派的劍客外加其他門派都有人在這里,宮九的好日子也該混到頭了!”
靈兒不禁愕然道︰“那……你想怎麼樣呢?”李逍遙哼了一聲,瞪眼道︰“他不七七八八 我講清楚,只須我出去喊一聲,立馬就端他的窩,干他老母!”靈兒見他氣勢如此之壯,哪還有異議?她也是小孩兒心性,听李逍遙嘴上說得這麼熱鬧,不免也跟著來神,又覺宮九一伙委實太過份,把人欺負得狠了,能教訓一下也是好的。她便點頭道︰“好啊。那宮九竟敢強吻我的逍遙哥哥,實在是有夠壞了,靈兒也想狠狠的打還他呢。”說著,抬起一個小小的粉拳,在面前晃了一晃。
李逍遙嘴上痛快夠了,身上水浸得濕透,雖與靈兒依偎在一起,仍是冷得亂激靈,打了個帶汁兒的噴嚏在她臉上,看她低著頭去揩拭,想起一事,忍不住問道︰“對了,剛才你在水里不是昏迷了嗎?怎麼醒得比我還快?還這麼活靈生跳地……”靈兒方始省起,回頭顧盼,又轉回臉蛋,說道︰“剛才好像有一位大夫救醒我的,可是我瞧不清他的相貌。張開眼楮時,就只看見你在身邊……對了,還有這個。”
其實李逍遙心里已隱隱想到他之所以能在這里找到靈兒,及時把她從死亡邊緣拉回來,概因洪大夫引路之故,可卻想不通其中的關節所在。而他昏迷時也感覺到洪大夫施救的情形,自小到大,他從來不必擔心洪大夫會對他有絲毫的不好。就算在這陰沉詭譎的妖異之地,即便敵友莫辨,可是洪大夫決然不會害他,這一點他在跌下水坑之前也不曾擔心。只是沒想到,洪大夫竟能曉得靈兒當時的處境,難道他也感應到了靈兒瀕危之際的心靈呼喚?
李逍遙定了定神,瞧見靈兒手里捧著兩只小藥瓶,正打開其中一個碧玉色的瓶子聞藥香。他不禁問了一句︰“什麼東東?”靈兒拈起那個小碧瓶,合上瓶蓋,眼眸中微現惑色,說道︰“這里有兩只瓶子,白色的裝有一種專能解除昏迷狀態的西域奇藥,名喚‘醒獅曇’。師父藥書上說,好像是名花流的獨門聖藥,只須擰開木蓋,放到鼻際聞得藥氣,不多時便能甦醒……”她一廂說,一廂把白瓶子遞到李逍遙鼻前,讓他多嗅一會。接著又說道︰“另外這瓶水靈丸就奇了!這明明是我師父獨有的靈藥,專具回復生命和內力之功效,水月宮只有這一瓶。據姥姥說,師父當年離開仙靈島去那小漁村接我之時,失落了這瓶水靈丸。剛才我醒來時,它竟然放在我身上!”
她眨了眨妙眼,朝李逍遙瞧去,輕咂嫩舌,說道︰“嘴里還有些水靈丸那種特別清爽的余味呢,剛才不知是誰喂我們服食了一粒……你說怪不怪?”
李逍遙暗疑︰“許是洪大夫。”但轉臉尋望,卻又沒瞧見洪大夫的蹤影,心頭之納悶自不待言。但想︰“老洪怎麼變得神神秘秘地,難道他也是個武林異人?身法詭異得嚇人,跟一只鬼似的。莫非以前是真人不露相?他到底想干什麼勾當?”
忽然之間,兩人同時听到了一聲慘厲的嘶叫。雖說不知這聲音從何處傳來,是誰所發,卻均冷不防矍然而驚。從剛才那忘乎一切的重逢的喜悅之情中陡然回到現實,頓感危險非但沒有遠去,更可怕的威脅反而越發逼近。
“是誰的叫聲?”李逍遙心頭剛浮起一個疑念,突然又听見一聲嘶鳴,既似女子痛極之下所發,又像是別的某種野獸的嚎吼,淒慘而綿長,拖著久縈不斷的尾調幽幽回蕩不落,宛然地獄撕開了一縫,無數惡靈將要破土而出。
此時李逍遙已知有大變將生,那顧得上體力恢復多少,拉著靈兒小手,兩人尋聲走出。籍著幾線不知從何處滲來的青幽幽的昏光,只見前方陰霧迷離,不時隱隱約約又見光影幻化,卻不知是不是出口?
靈兒與他牽手時,暗感他掌心陰寒潮濕,顯是真元不足之象。她心性細致,只稍留意片刻,已知李逍遙真氣衰竭未復,她不聲不響地暗施“觀音咒”助他復元,並把自身的真氣透過相牽的手心輸入他體內。再加上先前所服用的“水靈丸”漸生藥效,料想李逍遙不久應可回氣歸元,就算不能補全盈滿,只要不再大耗氣力,性命自保無礙。若要徹底康復,那便要等逃出生天,好生休憩將養些時日,只是眼前之虞難以抒解,誰也不曉得將會面對什麼。
聞得那恐怖之極的嘶叫聲,李逍遙不免擔心鞠覺亮、宋香檸等一干人時下的安危。但當他與靈兒剛從那陰晦之處摸黑走出,行不數步,黑暗中突然衣風獵獵,竄出數人,各執兵刃欺將上來,將他它圍在垓心。
李逍遙見刃光掌影晃閃而近,來勢迅猛,斗吃一驚,隨手將湛盧劍從身畔劃個半圈,雖看不分明,劍意卻是油然而出,應變自生,正是亂劍訣之“不知所措”。隨著一串叮叮釘頂的兵刃脆叩之聲掠耳環響,遞近他身畔七八尺處的幾支刀劍應聲折鋒,斷刃崩然掉地,又發出幾下雜亂聲響。
李逍遙那一招雖說隨手而發,但終是顧及手中湛盧劍之鋒利,下意識地只將劍招稍送即收,生生剎住劍勢,即便如此,仍是有剎不住的余勢激蕩出去,只道要傷人,不料半道里驀然橫落一道紫金畢閃的刀牆之光,猶如鐵幕落地,斬裂地面,頓時將李逍遙那一劍的余勢封死。那幾人驚呼跳避不迭,旋即又有數道更凌厲的掌風、刀光、劍氣攻將上來。
此時李逍遙已然曉得對方是誰,忙道︰“鞠鏢爺,是我!”話聲甫出口邊,鳩摩羅的大手印、鞠覺亮的紫金麟、丁鶴的鶴頸劍陡地遞到他頭邊,分三面襲至,端是其猛無比,但不知是誰急喚一聲︰“是那小子!”這一霎間,火光呼的一閃,耀亮此間每個身影,眾人面容皆現,均知不是敵人。
那三人終是一等一的好手,既已察覺打錯了人,居然皆能生生剎停各自遞出的招勢,但見紫金刀、鶴頸劍以及鳩摩羅的掌緣幾乎抵著李逍遙被夾在中間的那顆腦袋,倏地凝住去勢,勁風拂面凜凜,李逍遙臉頰上的皮膚宛如水波般的起了一陣褶蕩。
眼見此狀無疑險極,旁邊不知有多少顆心陡然高懸而起,但只在僵持的一頃間,一道無形之氣驟然從李逍遙身畔崩然而出,將紫金麟、鶴頸劍、大手印震開,霍的一聲,那三個武功好手一驚而退,向後躍去,落地之時各皆凝招自守,三張臉上竟有勁風回拂,宛如水波般的起了一陣褶蕩,就像急驟擠捏搓揉而至面肌變形也似。
那三人身形急退之時,李逍遙身前數尺處的地面有火光矮將下去,縮為一豆燈燭微芒,便在眾人凝視時,噗一聲,那一粒行將熄滅的火蹦將起來,斗然變為一個大焰球,彈向空中,激爍一霎,頃刻消失。
除了李逍遙之外,那干人一時未看出是靈兒那嬌怯怯的少女在旁暗使仙術,各皆相顧而愣。
“是那小子!”夏枯草擠出人叢,說道。“還有那女娃娃。如果不是我救她,早就沒命兒了,說來還是我的鬼哭藤厲害……”
“湛盧劍,”丁鶴低下目光,瞪在李逍遙所握的那半截郁郁無輝的斷劍上,想起剛才連斷關鳩等數人兵刃的情形,不由的低哼一聲。“可惜斷了!”
“誤會!”鞠覺亮收轉寶刀于腰後,上前一步,目光在李逍遙和靈兒面上掃視了一個來回,說道︰“剛才听見有慘叫聲,大伙兒趕過來察看,倒也奇怪!幾根火把莫名其妙的全滅了……”話未說完,那幾個舉著已熄滅的火把之人陡覺眼前一耀而熾,火把復燃。李逍遙轉臉瞧見靈兒眸中似有焰火一閃即隱,知是她暗使法咒于不動聲色間又將那幾支被妖風吹滅的火把點燃。
卻不知她凝目間,已將那幾人手上的火把之焰暗換成三昧真火,即使妖風再襲也已吹不滅。這一瞬她的靈力又有新的一層蛻變,所修煉的土相法力遞變為“飛岩術”。
眾人會作一處,只見那獨眼龍手按一只好眼,以另一只裝了假眼球的白眼向陰霧迷離處凝望片刻,似有所“見”,說道︰“大伙兒小心,那邊或有出口,只是血光很盛,恐有異常!”眾人哪知他天生異稟,只是將信將疑。鞠覺亮卻曉得此人有些名堂,說道︰“你那只是陰陽眼罷?”獨眼龍裂嘴一笑,目光詭譎,卻什麼也沒說。眾人哪有更好的主意,均急于離開這個陰森森的凶險之地,只好跟隨獨眼龍摸索而行。
李逍遙突感有什麼東西在頸後噓了一下,其涼徹骨,轉臉瞧見洪大夫不聲不響的跟在他背影後,不由奇怪,正要開口詢問,洪大夫卻先在他耳邊悄言道︰“當心了,小李子。和你走在一起的人有些不對勁!”話中充滿了神秘之意,李逍遙心中一怔,未及細問,夏枯草突然揪他衣衫,拽了過去。
“那小木偶在哪里?”李逍遙正要掙脫,听見夏枯草惡聲惡氣地逼問清涼寶寶的下落,他心中暗道︰“在我兜里。”卻不舍得歸還,眼珠一轉,說道︰“什麼小木偶啊?”夏枯草怒道︰“就是清涼寶寶!”李逍遙“哦”了一聲,說道︰“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要告訴你,先听哪樣啊?”夏枯草瞪眼道︰“我向來是先苦後甜,所謂‘良藥苦口’……”李逍遙點了點頭,說道︰“也就是說你要先听壞消息……”探嘴到夏枯草耳邊嘀咕了幾句悄悄話。
“什麼?宮九偷走了我的清涼寶寶?還……還砸個稀巴爛?”夏枯草跳了起來,怒道。“它不是會動嗎?怎會呆似木頭般的任由那 打殺?”
見這毛躁老頭兒果然上當,李逍遙心下暗笑︰“早知你是沒腦子的!”面上卻故做悲痛狀,攥緊拳頭,唏噓道︰“問題是它不知被什麼踫著了頭,不會動了。我不曉得該怎樣擺弄才能讓它又動起來,所以沒輒兒……唉!可惜呀,唏噓哀哉!此情可待成追……”夏枯草怒道︰“那肯定是它左邊那個髻 踫著了,一陷入三分,它就不能動啦。你這笨蛋!其實你只須……”李逍遙先前一直找不著竅門讓清涼寶寶動起來,經過此番巧言試探,明白了︰“哦,只須按下右邊那個髻就可以……”頭上登挨一棗栗,夏枯草瞪眼道︰“誰叫你按右邊那髻?右邊的髻毫無用處!”李逍遙猜道︰“難道是中間那個?”
“錯!”夏枯草道。“中間那個髻一按下,它就只會亂蹦個不停了。而且打得你近身不得……總之那個髻不能踫!”
李逍遙听他說得這般厲害,不由的睜大眼楮,心道︰“幸虧他先告訴我了。”但仍不得要領,不由皺眉道︰“那到底該按哪一處啊?”夏枯草勾了勾手指,讓李逍遙把耳朵湊過去。
“捏雞雞?”李逍遙訝然不已,眼楮張得又圓又大,險些失笑。“它有雞雞嗎?”
“它那話兒不比你小!”夏枯草看他表情可疑,不由的皺眉道︰“你這種笑容好 !莫非對我隱瞞了什麼……”李逍遙連忙改換話題,“絕對沒有隱瞞。事實上我正要告訴你一件天大的好消息……”勾了勾指頭,讓夏枯草把臉湊過來。
“什麼?你看見小巧啦?我那可憐的女兒……”夏枯草果然動容,而且大叫大跳,將旁邊的人皆嚇一跳。隨即揪住李逍遙的衣襟,怒道︰“怎地又說她不見了?到底怎麼回事?”李逍遙將實情簡略地告知,搖頭道︰“先前只道是太婆捉了她去,可是……”宋香檸便在旁邊默默而行,這時說道︰“小巧應該不會有事的。”夏枯草轉臉瞪她,問道︰“你怎麼知道?難道是那老妖婆捉了我女兒……”宋香檸道︰“應該不是太婆所為。小巧姑娘這次失蹤可能與鬼武有關。”說到這里,向李逍遙瞥了一眼,隨即目光又轉向靈兒面上,見這少女容色姣絕,殊無絲毫凡俗之氣,不由的在心里暗暗稱羨。
“鬼武?”夏枯草不由倒吸了一口涼氣,變色道。“太婆膝下的鬼武者?那群鬼域孤兒中本事最高、也最桀驁不馴的一個……他不是早跟太婆反目了嗎?捉我女兒干什麼?”
宋香檸搖了搖頭,不曉得該怎麼回答。遲疑得一陣,終是難當夏枯草的糾纏追問,只好淡淡的說了一句︰“鬼域孤兒也是難免有情的。”
說話間已穿過迷霧,到了那光影變幻之處。李逍遙趁夏枯草忙于糾纏宋香檸之隙,轉面想問洪大夫剛才那句話是何意,卻又尋不著洪大夫的身影,正惶惑間,隊中驟發一聲慘叫。
一個拿火把跟隨獨眼龍身後的密宗僧在那光昏影晃之處陡然被一道突如其來的銳光劈為兩爿,血濺開來。
眾人均驚愕而望,只見一道漆黑的鍘刀門覆降而下,將最前邊的獨眼龍、丁鶴兩人與後邊的眾人隔斷。
後隊的鞠覺亮眼疾手快,立時竄身上前,搶在鍘刀門落地之前,急將紫金麟寶刀插將入去,運力于臂,急阻那鍘刀門落地之勢。丁鶴在里邊叫道︰“大家不要被這道門隔開,免被敵人各個擊破!”
李逍遙便也上前幫忙,把斷劍湛盧向那鍘刀門亂砍,卻急劈不開。鳩摩羅教四名門徒挺金剛杵撬高那道門,眾人合力,總算擋住了鍘刀門的千頃落勢。半空中突然悶雷連連劈落,將那鍘刀門震成數半。眾人不曉得此是靈兒暗使雷相法術相助之功,各皆愕然退避,但見那門總算開了,急擁而入。
進去之後,發覺里邊少了一人。那丁鶴半邊身子血跡淋灕,顯是肩頭受創,握劍的那只手垂下腰畔,身軀搖晃,幾乎站立不住。
獨眼龍卻不見了。迎著眾人驚疑詢問的目光,丁鶴悶哼地說道︰“早說那獨眼小子靠不住,卻趁機暗算于我,待我反擊之時, 他溜了。”只這片刻間,隊中一死一傷一走,少了兩人,眾人無不暗沮。待夏枯草擠過來看傷勢,鞠覺亮恨恨的說道︰“都怪我不好,一念之仁,放那廝出來,卻讓丁四爺吃了苦頭!若教我再踫見他,絕不留情!”
夏枯草取藥 丁鶴服了,替他止血時,忍不住又低頭嗅了嗅丁鶴臂膀上的血,眼光疑惑。隊中有一人冷冷的說了一句︰“在這種地方,他又能跑到哪里去?”李逍遙轉臉瞧見說話的是那破刀少年,誰也不明白他說這句話是何意,但從那破刀少年瞪視丁鶴的目光中,皆能感受到敵意。
李逍遙暗想︰“這少年也是獨眼的,或許是剛才丁四爺那句話無意把他得罪了。”丁鶴似也察覺那破刀少年眼光中的敵意,不由哼了一聲,禽目一翻,精光倏閃。“我認得你是‘俠客山莊’的人,你什麼意思?”
破刀少年扶著傷了眼楮的水舞陽,迎視丁鶴的目光,說道︰“只怕我們再也見不到那獨眼龍。”鞠覺亮微蹙濃眉,轉面而望,問道︰“什麼意思?”那破刀少年並沒接著話頭說下去,只是仰望昏穹,便在這時,水舞陽突感臉頰微涼,竟有殷紅的血珠從頭頂上方滴落,他雙目雖盲,感覺卻反而更敏銳了,嗅到血腥之氣,變色道︰“上邊有什麼?”
夏枯草抽了抽鼻子,把眼向上翻去,李逍遙未及抬頭,突然血淋如雨。
數支火把一舉,借火光聚亮之瞬,但見離地數丈高的屋梁上膿血爛肉淋灕垂滴,展呈出一幕從所未見的駭惡景象。
一只不知是什麼形狀的大翼怪物攤翅附于屋梁暗影中,翼根縮有一顆頭,似是一張腐透無皮的人形臉孔,翻白雙眼,正自抖索不停,宛如打擺子也似。在眾人仰望的目光和高舉的火光齊聚之下,那怪物竟似渾不理會,一只雞爪般的怪肢大手牢牢攥緊橫梁,身下壓著另一只狀似大蜻蜓的腐皮怪物,兩相糾纏交尾,上邊那大翼怪以另一爪按那腐皮蟲妖頭頂, 低哼,皆戰栗劇烈,不知何故。
這對雌雄妖獸形體大小雖異,但均不小于人。眾人抬眼瞧見這般駭人听聞的情景,均呆楞無言,無不嚇一跳。李逍遙只多瞧一眼,便感惡心欲嘔,正要把目光移開,突覺那大翼妖怪顫抖的下軀伸出兩根腕骨般粗的長管似在哪里見過一次,心中奇怪,定楮細瞧,只見那兩條肉管插入纏著大翼怪下軀的腐皮蟲妖腹底,隨著陣陣抽動,漿汁淋灕,不斷地從那腐皮蟲妖軟長如蛆的下體涌將出來,沿著梁柱潺潺淌落,有紅有白,間或混雜橙黃汁液,腥臭撲鼻。
雖說一下子涌進來這許多人,屋梁上那一對忘乎所以的交尾怪物居然不加理會,纏作一團,劇顫不休,顯已到了它們之間的緊要關頭,稍有分心便會功虧一簣。靈兒看得目瞪口呆,卻不明白,心下好奇極了,又沒好意思問。宋香檸便在她身旁,只道這小姑娘害怕,便溫言安慰道︰“妹妹莫怕,它們……它們不過是躲在這里借交尾療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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