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
| 馬明菩薩 (2) |
|
李逍遙心念一動,隨即看清了那大翼怪獸身上果然有幾處膿漿淌流的創口,身底那大蜻蜓般的雌妖不停地用手爪沾了自己下體分泌出來的汁液去涂擦那雄妖身上的傷口,口中還吐出氣霧,輕噴給那雄妖臉上。那雄妖陶醉般地張口吸攝,眼球時白時青,每多一刻,它身上的皺萎之皮便膨脹些,漸漸變回人皮般的平滑齊整。
李逍遙暗覺不安,下意識地轉面瞧向宋香檸,但見她神情奇怪,望著梁上那對纏夾顫抖的怪影,目光中既含有幾分擔心之情,又抑制不住厭惡之意,隨即又閃爍出些許惶恐之色。
眾人只呆望一會,梁上那雌妖垂頭惡瞪,嚎叫起來,其聲淒厲。鞠覺亮想要先下手為強,忙向身後呆立的眾人說道︰“大伙兒須得先除掉它們!”鳩摩羅點頭道︰“正是。”轉臉瞧向旁邊那兩個蜀山派的道士,說道︰“蜀山派的,我密宗教出手時,你們這些專門除妖的不會袖手旁觀罷?”
蜀山派的馮青山頭上纏著繃布,背著先前被林月如放馬踩傷的彭奇郎,對鳩摩羅之言竟渾似未聞,只是仰頭瞪著梁上那雌妖,當目光相觸之時,馮青山眼中竟變瞳為異常之色,身子顫抖起來,口里大股大股地溢出膿液。便在眾人錯愕驚望的目光中,馮青山突然將彭奇郎拋下地去,搖搖擺擺地向前移動身軀,臉孔扭曲變形,卻兀自緊盯著那雌妖詭譎幻化的雙目,仿佛有了神秘之極的感應。
李逍遙突然想到︰“他這種使勁憋什麼的神情,我好像見過一兩次了!”一念未及轉過,那雌妖突然大叫,其聲宛如鬼哭一般淒厲無比,便在眾人的目光被梁木上的怪叫之聲吸引過去之時,鞠覺亮身體陡震,胸膛噴濺血箭,隨即凸出一根利刺。
眾人聞聲回望,只見鞠覺亮身後赫然聳起一個翼爪張舞的大蛾之影,旋即馮青山的皮肉迸撒于地。
“拷!”李逍遙大叫聲中,天師符便欲出手,哪料斜刺里一掌拍來,正中他肩膀,劇痛之下,手臂竟半天沒有知覺,宛如斷筋碎骨一般。他跌翻在地,轉頭瞧見丁鶴身影微晃,已將他手中的湛盧劍奪了去。
李逍遙沒料到丁鶴居然趁火打劫,不由的又驚又怒,喝道︰“你干什麼?”丁鶴只是冷冷一笑,說道︰“不過是物歸原主。”提起那半截斷劍瞧了瞧,眼光一沉。“連完璧歸趙也談不上!”
丁鶴也算有名的大俠,孰料居然說一套,做一套,還趁人之危。李逍遙徒自驚怒交加,卻也無可奈何。眼見靈兒想要上前搶回湛盧劍,李逍遙忙道︰“好靈兒,先……先別理他,快幫鞠鏢爺!”
靈兒聞聲回首,但見李逍遙說話間嘔出一口血,噴于地下,顯是傷勢不輕,她不由得登時變色,顧不上別的,只想搶過來照護自己心上人。卻哪料身形未展,一根細管便颼的飛來,鞭梢般的一卷,纏上了她的脖子,颯的一聲將她吊于一根梁木上,在半空悠悠晃蕩,急難掙脫。
李逍遙陡吃一驚,轉頭望去。只見那條須管竟是從那大翼怪腹間伸張而出,卻不知是何物。此時那兩只糾纏梁間的大妖獸雖說仍未顯出暴起噬人之象,但比剛才已生猛了許多,尤其那只受過重傷的大翼怪更像復元之勢驟然加快一般,身上的皺皮越來越像人皮,那張臉已隱隱還原了人形,只是昏暗中看不分明到底像誰,兩只巨大的肉翼也緩緩張合翕動,竟似要飛起一般。
李逍遙情知勢不容緩,急欲撐身爬起,突覺背後勁風撲身掠背,腥氣撲鼻,猛然回頭一瞧,赫然又見一頭血淋淋的大蛾宛如小牛般的擠裂人軀,硬竄出來,地下卻翻落鬼咒的半張爛皮,連著一顆暴裂的腦袋,撒地數尺盡是血。
李逍遙斗然一驚,“又出來一只!”翻手正要發出天師符,卻牽動右胸傷痛,氣力急挫,發符不成。他不由的又欲嘔血,強吞落肚,一定神之下,回元調息,方始曉得丁鶴剛才那一掌打他個猝不及防,勁道陰狠刁鑽,竟震傷了奇經八脈中的輸氣脈絡,後患無窮。
“重手法!”丁鶴迎著他的目光,抬手晃了晃,眼神詭譎。
此時李逍遙想要後悔已然遲了,眼光掃見鳩摩羅等人正在另一邊圍攻那只挑住鞠覺亮身軀不放的大蛾,沒人顧得上這一邊又出危勢。李逍遙腦中一陣迷糊,閃過洪大夫先前的那句警告。現下隱隱味出其中的含意,卻終是遲了。他強吸一口氣,正要翻身後退,那頭從鬼咒軀體內蹦出的大蛾先已一刺戳個正著,所幸未中要害,但也瞬間挑穿了李逍遙的肩窩,痛倒在地。
那大蛾只道他已沒命,並不理會,仰頭瞧見靈兒在半空掙扎的身影,嚎叫一聲,張口撲噬而上,勢若猛獸捕食一般。
宋香檸和唐月兒雖然在旁,但均駭然驚呆,木頭般地毫無反應。宋香檸即便想救,也因身子無力,出手不得,徒有驚叫而已。
眼見靈兒將被那大蛾撲食了去,李逍遙不知哪兒來的一股力氣,渾忘一切地撲身竄起,猛地抱住大蛾身軀,摔落一旁。那蛾咬不著梁上的靈兒,惱將起來,順勢爬上李逍遙身子,覷準了眉心部位,吐喙刺落。
李逍遙只道必死,蛾頭突然間在他眼簾里迸開,猶如被刀劈斧砍般的裂身兩瓣,從他身上震落于地。雷聲余震不衰,李逍遙只是耳鳴嗡然,躺在地上半晌沒能回過勁兒來,只見靈兒身子靈巧之極的在半空中翻一筋斗,將雙腳勾住梁木,倒懸身掛于空中,一雙仙女劍交剪之下,纏她脖子的那條肉須便斷了。
見到此景,李逍遙已知剛才那道急雷是靈兒發來救他性命,肉須既斷,那大翼怪物猶如吃痛不勝,張口長嚎,其聲詭惡難狀,聞者無不變色而栗。李逍遙情知危勢未脫,瞑目斂神,默想阿修羅心經中的“回天之術”以加快真氣還原之勢,怎奈經脈受損之下,想快亦不可得。
靈兒在梁上翻身坐定,拔掉纏脖的半截肉須,方得透幾口氣,俏臉依然未回血色,低眸瞧了瞧李逍遙,見他似是尚且無礙,眼光一轉,盯住陰暗處翕翅嚎吼的那頭大翼怪,只見那兩根肉翅的中間,那怪物的頭臉已有半邊回復人形,居然像極了宮九的容貌!
靈兒不禁櫻口張開,驚得一愣。“嗤溜!”一聲響,那怪頭瞪著她,張口吐出一條滑溜溜的長舌,嗖的舔來。靈兒只覺面頰一涼,粘乎乎的被舔了一下,縴身微震,心頭暗惱,抬手抄住了那根舌,一劍削斷。那大翼怪縮回血淋淋的半條殘舌,嚎叫淒厲,那半張恢復人形的臉又褪皮變回腐爛狀。
靈兒听見李逍遙叫一聲︰“除……除掉它們!”她向來奉丈夫的話為臬圭,如聆法旨一般,哪有半點遲疑,手捏雷相法訣,正要轟擊那一對雌雄妖,突听得宋香檸在底下叫道︰“不……不可!”
靈兒低眸瞧時,李逍遙先已問道︰“為啥不可?”宋香檸眼露央懇之色,說道︰“它們……它們躲在這里療傷,並非想要害人。只是……只是眼見咱們許多人突然躥了進來,它們受到驚嚇,生怕咱們加害,才……才……”李逍遙怒道︰“這當兒你說這些沒用!它們到底什麼玩藝兒?”
宋香檸向那兩只妖所在之處望了一眼,轉回面孔,垂眸道︰“那……那是宮九和阿梨。”李逍遙斗吃一驚,“什麼?”不自禁地轉頭望向梁木陰暗處那兩個糾纏一起的怪影,心頭一陣茫然,作夢也沒想到先前風度翩翩的宮九竟然變得這般駭異,又想起阿梨也曾是嬌俏可人的少女,此刻現于眼簾里的居然是如此猙獰可怕的一頭大妖蟲。他一時難以相信,但又毫不懷疑宋香檸所說的每個字。
宮九原是半人半妖的異類,早在桑林中李逍遙便從修劍痴口中得知,但沒想到他現形之後竟是這等模樣,難免令人心驚膽戰。李逍遙瞧見那雌妖不停地用下體分泌出的漿液涂抹雄妖傷處,漸漸抹得傷口全消,想起宮九先前曾挨他一劍劈傷,卻能自行愈合無痕,此刻卻好像沒了這個本領,他感到不明白,轉面望向宋香檸,問道︰“他怎麼回事啊?”宋香檸道︰“九少似是被人以強大內息震損了心脈,徒有一身本事,卻連自己的小傷也無法自行治愈,只好依靠阿梨舍身相助。”因見李逍遙不明白,她便又說道︰“阿梨用她自己修煉多年的真氣為九少療傷,那是要犧牲她自身修行的!兩人勢已到了緊要關頭,無法不現出原形,這也是他們萌法力最弱的時刻,無法自護,阿梨便用靈力喚出她預先放入這些人體內的吸血蛾卵變形為大蛾妖,用她所有的力量驅使蛾變加速,以此來阻擋你們……”
說到這里,她不由得幽幽的嘆了一口氣,說道︰“九少應能明白,即使他失去了所有的一切,還是有一個阿梨肯心甘情願地為他做任何事,甚至為他犧牲自己的生命。他……他該知足了!”
靈兒心有所觸,不禁轉面望向那只血流不停的雌妖,難免動了惻隱之念,捏起的雷咒便沒發出,但這時她的眼光無意中與雌妖望過來的雙目相觸,霎那間只見那對妖瞳中異芒一閃,猶如青光之圈罩將過來,耳邊鑽入一聲低囈︰“封!”靈兒縴身一晃,從梁木上跌落,腦中一團迷糊,法力頓時被那雌妖咒封,時辰不到,絕難施用。所幸她別無傷礙,武功未失,半空中一筋斗翻轉落勢,輕飄飄的著地。
鞠覺亮那邊的情形更是不妙。李逍遙把眼望去,只見那大蛾仍以尖喙挑著鞠覺亮的身子不放,左搖右擺,用他血淋淋的身體來阻擋鳩摩羅等人的圍攻之勢。此處空間甚狹,不似外間大殿可供多人轉寰跳躍,那大蛾退到角落,籍借兩根柱影間隙來回穿閃,鳩摩羅、破刀少年、水舞陽、關鳩、再加上幾個番僧,己方人手雖眾,卻插不進去,又礙于鞠覺亮在那大蛾身前擋著攻勢,不免投鼠忌器,即便是鳩摩羅那樣霸道的大手印功夫也打不出手,破刀少年的快刀也生怕傷到鞠覺亮身上,難以發揮備至。夏枯草幾回想插手,卻被幾個番僧揮舞金剛杵擠到角落里,藥鋤怎麼也打不進來,不免干著急,口中嘮嘮叨叨,把所有人都罵遍了。也終是于事無補。
反而是那大蛾得了便利去,不時趁亂發爪,連連抓傷數人。夏枯草能做的也只有取藥 傷者解毒和止血了。李逍遙見勢不妙,因感自己尚未回復幾成氣力,忙向靈兒說道︰“好靈兒,你去幫忙罷!”靈兒本有此意,但見丁鶴在李逍遙之旁,卻又不放心,宋香檸便說道︰“妹妹你去幫手罷,我在這兒照料他。”靈兒向她望了望,目光又轉向唐月兒。
唐月兒接著她投過來的目光,自能領會其求助之意,便朝丁鶴瞥了一眼,回轉眼眸,冷冷的說道︰“別人想要搗鬼,總也要先過我唐門飛刀這一關。”靈兒微微一笑,轉身加入戰團。
丁鶴听出了唐月兒話中的警告意味,卻不動聲色,只提劍立于一旁,既不上前幫手除那大蛾,也沒有理會李逍遙和那兩個留下來照料的女人。
李逍遙暗暗擔心此人或會搞鬼,斂息回元既慢,想起有藥或能加快恢復之功,從“乾坤袋”取了些藥出來,自服一粒還神丹、一枚水靈丸,此外便是一些止血療傷之藥自行敷用。把還神丹也分給宋香檸和躺在一旁的彭奇郎,另教唐月兒幫忙 彭奇郎敷傷,並依洪大夫醫書之法,用銀針鎮入彭奇郎“血海”等穴位,防止萬一他被下了蠶卵而產生蛾變。
唐月兒自也不例外,母子自均扎銀針。李逍遙想︰“記得先前阿梨曾用吸血蛾叮過夏枯草等幾人,可別種出怪蛾來,須得一一扎針,有碧血蠶的放出來,沒有的也當是防患于未然,免得又一個個地變身化蛾,打都打不過來……”
丁鶴見他拿出丹藥分與各人服用,眼光生饞,忍不住說道︰“喂,小子!也 我一顆好使的丹丸。”李逍遙本想說“不 你吃”,轉念一想︰“也需要 他扎一針,免得突然生患。”便點了點頭,倒了一顆還神丹丟過去,又取銀針教宋香檸遞 丁鶴,說道︰“不想有事,就扎一針。”丁鶴卻只吞了那顆還神丹,把銀針丟了,冷哼道︰“誰知你的針有沒有古怪!”
李逍遙雖然惱火,卻也無可奈何,又想︰“得讓大伙兒趕緊撤離此處,免得宮九復元後打他不過,又生麻煩。或是他老母醒過來,那就更糟了!”雖存此念,但能不能如願逃脫,關鍵在于眾人還需要多久才能救下鞠覺亮。
靈兒仗著身形輕盈縴巧,毫不費力地閃入戰團,先已攥素練在手,甩將出去,纏住鞠覺亮身子,從那大蛾面前扯飛,使個巧法,甩進人叢之中。在別人看來極難辦到之事,她卻只輕描淡寫便已解決,那大蛾身形倏忽如電,鳩摩羅等人縱然懷有先救人再殺蛾之念,但卻始終不能得手,眼見這小姑娘一加入戰圈便救下了鞠覺亮,驚佩之余,無不精神大振。
鳩摩羅正要乘機發掌將那大蛾斃了,忽听得夏枯草在旁邊喝道︰“老和尚,倘若多使內力,你的老命不保!”鳩摩羅聞言一怔,遲疑著便沒發出“大手印”的掌力。那大蛾斜竄到一棵大柱背後,破刀少年追將過來,大蛾猛地撲翅掃在他身上,風聲呼響,連人帶刀打飛出去。轉喙吐刺,戳翻了欺到身後的水舞陽,動作之速殊不下于一流好手。
靈兒一時使不出法力,只得大著膽子巧躍而上,騰空翻身,飄然落到大蛾背上,雙劍切下,絞斷蛾首。大蛾頓時頹然栽倒,節肢猶自伸縮擺動,幾個喇嘛亂杵砸落,打得稀爛。
靈兒早閃身飄落一旁,耳听得李逍遙喝一聲彩,她便轉面報以甜甜的微笑。但在這回眸的一瞬間,只見李逍遙和旁邊那兩個女子均是臉色驟然而變,靈兒目光一低,登時看見了一個翼張爪舞的怪影從背後冒將出來,旋即“”!”的一響,有個喇嘛頭滾過地面。
李逍遙一眼瞧見靈兒背後有個胖大喇嘛霎間蛻變大蛾,待要出言提醒已來不及,震驚之下,竟連叫聲也啞口了。靈兒身猶未轉,那大蛾猛然探喙來啄她後腦勺。但見一串劍光從她脅下激旋向後,唰的一響,饒是那大蛾反應飛快,兩只前肢連同半邊腦袋齊唰唰削落地去。靈兒身隨劍轉,劍光追削,又撩飛了那大蛾一支翅膀,幾乎切沒了半邊身。
這一瞬間她使出了水月宮的看家著數“水中望月式”,但在轉身之際,劍招改圈為撩,行雲流水般的變化為“霧里看花式”,兩招遞變竟不著痕跡,宛如一氣呵成,勢如破竹地自解危迫情勢,更順手將大蛾傷了個措手不及。
眾人先前只覺這小姑娘美是美極了,終是顯得太過嬌小柔弱,年紀也幼嫩得很,還怕照護她不來,哪料她身手如此漂亮爽淨,先巧救鞠覺亮,出其不意地又結果了一只大蛾,更在自身陷于危急關頭之際,露了一手眩目之極的上乘劍法,解危于輕描淡寫間。眼見這美貌難言的少女身手竟出乎所料地高明,連鳩摩羅也忍不住喝了一聲彩,惟有夏枯草另有獨特之見,扁了扁嘴,哼道︰“我看一般般。”
那大蛾在靈兒手下吃了大虧,一驚之下,轉頭急躥,竟撲向蹲在角落里的那個瘸腿漢子瑟縮的身影。這漢子先前被水舞陽半路上遇著,見是個精神失常的白痴,而且中了奇毒,便送到夏枯草處醫治。李逍遙等人也曾見過他,均知是個瘋漢,此時那大蛾向這瘋漢躥去,快若閃電一般,旁人出手救援不及,只道這瘋漢勢必要喪命,彭奇郎眼瞪那漢子口角流涎的面容,突然向前掙扎地爬出幾尺,大叫︰“齊雲師哥!”
這一聲大叫解決了那瘸漢縈懷多年的一個苦苦想不通的問題︰“我是誰?”
他腦中如遭雷擊一般閃亮開來,眼前的一切已不再迷糊,而他斗然清醒之後的第一眼便是那迅猛之極地撲來的大蛾。這一幕恍如當年蘭陵渡那場噩夢的再現,倏然間他撐裂了眼眶,一串急旋的劍光陡地從腰後閃出,便在大蛾的利喙刺到他胸口的剎那間,他掌中駁出大片寒光,大蛾頃刻碎為無數片,在他面前撒了滿地的殘渣,僅剩半截尖喙插在他胸口。
駁劍。
蜀山派厲風行門下縱橫三界的上乘劍技“駁劍之術”,除了蜀山中人,當世誰也辦不到。先前見了這瘸漢的形貌宛似當年在蘭陵渡失蹤的齊雲,彭奇郎震驚之余不免難以置信,那一聲叫喚出口之時,心下原也沒那般肯定。待得親眼看見本門“駁劍”絕技再現于妖焰猖獗時,彭奇郎已毫無懷疑,驚喜交加之下,不禁伏地慟然。“齊師哥……”
“我不能肯定自己是齊雲,”那瘸漢背倚大柱粗喘片刻,慢慢挪步走到彭奇郎面前,坐地凝視一陣,方始說道,“記得我那時最後遇見的那人名叫‘無憂’,是個孩子……”
丁鶴瞪著齊雲,突然冷冷的哼了一聲,說道︰“已經很多年過去了,齊雲!如今的公子無憂已是武林一霸!”
齊雲瞠目片刻,眼光從眾人身影上次第掃過,移到李逍遙面上時,方始停止轉動,見當年那孩兒已長成一個濃眉大眼的少年,心頭頓生慨然之嘆,回味著丁鶴之言,情難自已。待得又望見梁間翼張影晃的那兩頭大妖獸,齊雲眼光驟地一沉,臉色灰黯下去,說道︰“我的時間好像仍然停留在當年,沒有改變。”
李逍遙忍不住說道︰“大伙兒還是先閃罷,我已經預感到這兒又要不妙了……”齊雲眼望梁上,喃喃的說道︰“你的預感沒錯。這兒始終是不妙得很!”彭奇郎見他神情異樣,不禁叫了一聲︰“齊師哥,你的傷……”
“我不是齊雲!”齊雲臉色一沉,面肌抽搐了一陣,忍痛般的說道。“已經不是當初的齊雲了……”
李逍遙凝望著這個滿眼滄桑的人,突覺有些不妥,暗思︰“他這種使勁憋什麼的神情……”便在惶惑不安之時,齊雲的目光卻瞪在他臉上,說道︰“小兄弟,不論世道怎樣變,只盼你別忘了自己有過一位師父。去找回他!”
李逍遙不禁怔住,奇道︰“誰啊?”心下暗感疑惑︰“我怎麼不記得有過師父?難道是蜀山派的高人?原來我的劍法之所以厲害,不是天生就帶了在身上地,卻是有過一位師父……他怎麼曉得?”
齊雲向他瞪視片刻,說道︰“他的名字叫馬君武。”李逍遙不由一怔,心下竟有些失望︰“沒怎麼听說過!可見不是很有名,肯定是他亂說的,或許認錯了人……”正自狐疑,只見齊雲落手輕撫彭奇郎腦袋,滿目慈愛之色,說道︰“師弟,都長這般大了!”彭奇郎正抹淚間,突見齊雲眼光一狠,回手握定插于胸口的那根尖喙,悶哼一聲,推入胸腔之內,血汁登時噴在彭奇郎臉上。
眾人見狀均是驚呼來救,齊雲卻猛然後退,使勁按壓胸口中的尖喙,說道︰“我……我不再是齊雲了!快下手殺了我,別猶豫了!”眾人均沒動彈,彭奇郎搶身抱住他的師兄,哭道︰“不!你不要……誰也不準傷害我師兄!”話聲未落,丁鶴手中湛盧劍一揮,將齊雲腦袋砍了下來。
聞得彭奇郎悲聲大叫,李逍遙驚怒之下,忍不住拔出木劍,向丁鶴指去,喝道︰“你干什麼?”丁鶴冷冷一笑,把半截湛盧劍迎著木劍削落,口中哼道︰“不自量力!”在他看來,不論這瘸腿少年怎樣變招,木劍絕難逃過斷折的命運,以湛盧劍之鋒,他這一削之勢更不免要順其自然地連李逍遙握木劍的手也揮為兩段,即便李逍遙想撒手撤棄木劍,必也來不及。
眾人眼見丁鶴這一劍如此狠惡,均吃了一驚,便連鳩摩羅也忍不住喝了一聲︰“你干什麼?”可是丁鶴素以快劍成名,一旦出手,誰也來不及阻止。這只是一霎眼間而已!
李逍遙自然沒想到丁鶴的劍招有這麼快,剛才他一時按捺不住,竟忘了自身真氣未復,拔木劍一指,原也無意要與丁鶴動手,卻哪料丁鶴竟把湛盧劍朝他手上削來,勢要將木劍連同握劍的手一道削斷,這招忒也狠毒。但更狠毒的卻是此人的心腸。李逍遙一驚之下,下意識地便使出“不知所措”那一招,把木劍拍向丁鶴持劍的手腕,若是在往日這招絕無落空之理,此刻卻因真氣不足,木劍之上毫無力道,被丁鶴那一劍的勁道撩偏劍頭,李逍遙眼看手臂不保,急將木劍粘著斷劍,昔日所熟記于心的阿修羅心法就像電光一般急閃而過,霎間凝聚于臂,劍頭隨腕盤轉,心中默念︰“彼之力方礙我之皮毛,我之意已入彼骨里……”
丁鶴陡感這少年的木劍竟巧妙之極的粘住了湛盧,去勢立滯,劍刃居然削不著木劍,反被木劍牽引得向一旁偏去。他暗暗稱異,催加內力,即便是壓也要把木劍壓斷。李逍遙感到手上沉重,震得幾難握住木劍,但並不慌亂,手腕撥轉劍勢,圈盤宛如畫圓,無意中又使出了修羅心經中的武功,亦即“氣如車輪,周身俱要相隨,有不相隨處,身便散亂,其勁于腰腿求之……”此非一時福至心靈,先前他曾依此法在茅山學堂門前以弱勝強,巧取武功遠勝于他的百里老兒。眼下不過是依樣畫葫蘆,就著丁鶴的劍勢,巧卸其勁道,木劍粘扯利劍,圈圈牽轉,看似隨意而為,揮灑自如,無須內力,純以手腕巧勁而運轉如流,將對方的勁道催化到極致。漸漸地丁鶴發覺他自己的勁道雖遠勝于這少年的木劍,卻不知為何勁道的重心居然移到了木劍之上,以湛盧之利非但削不著區區一把木劍,反被木劍所駕御,盤轉數圈,轉勢初時雖說不快,但每轉一圈便又加速一倍,多轉得幾圈,宛然風車飛輪一般呼呼生風,湛盧劍嗡然震撼,丁鶴竟握不牢,陡然脫手而出,仍粘在木劍之梢,呼的一轉,翻了個圈,落到李逍遙另一只手上,一棹而定。
這便是“以柔克剛”。只一轉瞬間,湛盧劍的鋒芒所向已指著丁鶴的要害。眾人無不瞠目而怔,均瞧不出所以然,唯獨靈兒暗感李逍遙剛才的手法里邊似乎融入了水月宮的“霧里看花”和“水中望月”式,但更跡近于無色無相的“劍二”,亦即聖靈劍法的第二式。
大雪壓不斷柔韌的柳枝,群山阻不住綿綿的流水。
“天下莫柔于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
李逍遙雖非修道之人,卻無意中運用了道家祖師老子的柔弱勝剛強之道。剛才的這招劍法,再經雕琢磨練之後,便成為“逍遙神劍”中全然自創而悟成的一招,名喚“魂縈夢繞”。
至此,李逍遙已經自行悟出了三招隨心所欲的劍法,先前那兩招即是“喪亂荼毒”、“心花怒放”。
丁鶴哪肯甘心,只道剛才是自己大意,才被這小瘸子使了障眼法竊了寶劍去,只一愣神,摸鶴頸劍在手,便欲上前奪回湛盧。靈兒生怕李逍遙傷後難以久撐,挺身擋在他身前,雙手所持的仙女劍微微相交,凝勢以待。
丁鶴眼見小瘸子多了個幫手,不由一怔,剛才他也見過靈兒的身手,並無勝她的把握,難免犯了猶疑。那破刀少年默不作聲地立到丁鶴的側翼,眼帶敵意,宋香檸等幾人也都站到李逍遙之旁,便連鳩摩羅及其手下的喇嘛也顯得都不幫丁鶴的忙,這更令丁鶴沒膽出手。鶴頸劍原本想插回腰後,但他手臂只消一動,陡听得颼的一聲破風銳響,寒光掠耳而過,釘入腦後那根柱子上,轉臉瞧見那是一把月牙飛刀,正是唐月兒的獨門暗器。
丁鶴不禁變色道︰“干什麼?你們想干什麼?”李逍遙道︰“看看你干什麼,別只會扮大俠教訓別人!”丁鶴沒敢動手,便用嘴來較勁,指著腳下那具尸體,說道︰“這家伙知道自己要變蛾了,叫咱們下手,我不過是成全了他!”
先前眾人均沒來得及瞧齊雲的尸首,此時方始省起,皆低眸瞧去,只見齊雲的身軀已裂,果然有一頭大蛾擠出半邊身子,但已隨齊雲一道死于丁鶴那一劍之下,憑湛盧劍的銳利,齊雲人頭離頸之時,那大蛾也被劈裂了腦袋,連蛾身亦迸開大縫,流了滿地的濃汁。彭奇郎似是早就嚇呆了,只是垂頭發愣。
忽然,梁上發出一聲大叫,正是那大翼怪所發。眾人轉首望時,但見大簇怪藤爬柱而上,撲簌簌有聲,沿梁木盤繞游走,將那對雌雄妖纏縛結實。兩只妖怪猛烈掙扎,反被纏得更緊。夏枯草哈哈大笑,戳指罵道︰“死宮九,小妖婢,敢欺負我女兒,終教你們落在我手里不得好死!”一廂罵,一廂爬到橫梁上,欺到那兩只妖怪身前,拿藥鋤亂打。
那兩只妖怪雖然厲害,怎奈元氣未復之下,陡遭鬼哭藤纏身緊縛,哪里動得?宋香檸不禁叫道︰“別殺它們!”夏枯草怒道︰“豈有不殺之理?宮九這雜種!敢砸毀我的清涼寶寶,非滅他不可!”說著,從身上摸出一個小藥瓶,瞪著那兩只哀鳴不已的雌雄妖,惡狠狠地笑道︰“喝我一瓶化孽茶,嘗嘗萬劫不復的滋味如何?”正要咬去瓶塞,地宮深處突然傳來轟然大吼之聲,震得地撼柱搖,瓦礫盡墮。
眾人不知又發生何等樣驚變,正瞠目間,梁上那雌妖突然嚎叫一聲,張口吐出一條狀似蛇首的長舌,嗖的伸到半道里,那蛇首狀舌頭又張口吐出一條蜥蜴頭狀舌,伸到夏枯草身畔,其速如電,快得幾難看清。
隨著夏枯草一聲慘叫,只見他後腰陡破一洞,穿出一條蜥蜴頭狀舌,那怪舌血淋淋地凸出體外,又“嘶”的一叫,怪舌端竟吐出一條小魚頭般的舌頭,張口獰目,利齒畢現,不等眾人瞧清,那道怪舌層層回縮,颼的一聲鑽回夏枯草體內,從前腹躥出,縮入那雌妖口中。
夏枯草跌下地來,李逍遙慌忙搶身扶住,但見這老兒腹部穿破一個血肉模糊的窟窿,痛得臉孔皺作一團,身體劇抖,手攥那瓶不知什麼藥,兀自狠瞪梁上妖影,嘶聲說道︰“ !小子,化……化孽茶拿去,幫我除掉那……那妖孽!”硬塞入李逍遙手里,推他身子,催促不休。
李逍遙見他傷勢沉重,哪顧得上別的,急忙幫他止血。夏枯草卻連催不絕,死也不肯先讓這少年 自己醫治。
地底厲吼之聲越來越響,振聾發聵也似,宛如地裂天崩。李逍遙疑心太婆已經甦醒,心下大是惶然。瓦礫雨點般墜落,連柱梁也歪了,眼見此殿再難容身,眾人急忙扶傷抱殘,相互攙護著覓道逃出,未到門邊,腦後霍一聲掠響,寒意大盛。回首驚望之下,只見那雌妖張口如裂顎破腮也似,眼中妖瞳一翻,頓變濁白,扇翅驟急,竟從口中呼的噴出無數黑煙般密集的冥蠅,撒將過來,鋪天蓋地。
一個喇嘛只逃得慢些,頓遭冥蠅滅頂,先撲倒在地,層層壓覆下來,慘叫未絕,頃間咬成一具白骨。
李逍遙和靈兒均使不成法力,眾人僅憑武功決計無法對付蜂擁而來的食人蠅群,唯有邊用火把阻擋邊掩護傷患的同伴逃走,勢急之下,李逍遙連驅魔香也來不及取用,眾人逃入一道門里,蠅群隨後追到,來勢猛急,毫無喘息的間隙。
李逍遙從旁人手里搶了兩支火把,揮舞開來,融入亂劍訣之“心亂如麻”的招數,水泄不透也似,將撲近門口的冥蠅逼得退卻數尺。眾人合力把門關閉,借火光一瞧,這間大屋倒甚密實,但仍有小窗高置于離地二三丈的牆上。鳩摩羅脫下僧袍擋住窗洞,又尋得一張舊案,卸去四條桌腿,設法將小窗堵實。李逍遙想到蜀山派“風雷不動咒”,連忙施法封禁門戶,教那群冥蠅沖突不入。
饒是如此,也知絕難久撐。此屋雖無別的出口,但想以冥蠅之小,早晚會尋隙鑽入,可是眾人既驚且疲,能找到一處稍事喘息的所在已是極為不易,哪還顧得上那許多?皆坐地歇息,喘作一團。耳邊傳來嗡嗡蠅鳴之聲,密如雨點也似,不時沖撞門窗,更增緊迫之感,即便是歇息,誰也沒法安定,這等情形總算李逍遙已歷得幾次,並沒旁人那般心神不定,一邊喘息,一邊腦中盤繞脫身之法。
奇怪的是,進得此屋之後,先前所听到的那般巨大的嘶吼聲竟又弱了下去,淹在蠅鳴中,漸漸消寂。
屋中正面的牆壁擺設神位,借火把之光可辨得所供之 乃是馬頭裸女,下體宛做蠶狀。李逍遙想起亂發寶寶的形狀,不由仰面多看一眼,但見四壁均雕塑馬頭裸婦,有的下肢仍復人腿,不全是半腰呈蠶形;或俯或仰,或獨腳立地或盤腿而臥,造型各異,體姿極具誘惑之意,竟有箕張雙腿,裸露胯間大蓮花者,既奇且淫,不堪多看。
眼見此屋透著怪異氣象,李逍遙心下不免暗存疑念︰“這是什麼地方?”宋香檸在靈兒身旁倚牆怔坐,見他望過來,且目有詢意,便低聲告知︰“此是天蠶教主參拜馬明菩薩專用的私室,據說教中長者昔日常在此屋密議,門外守丁俱難與聞,可算建構奇固。”
李逍遙聞得屋外嗡嗡蠅聲,眉毛微跳,目露憂色,但听了宋香檸之言而後,暗覺好些︰“幸好是建構奇固。不然……”轉面瞧見眾人臉色不好,個中竟有微微顫擺者,但均在強忍,似是不想在幾個女子面前示弱。李逍遙只道他們心中害怕,他又何嘗不是?目光轉到靈兒臉上,見她眼眸瑩瑩的望著自己,雖在處危臨迫的情勢下,她仍是一如往常,既不驚慌失色,也毫無旁人那般狼狽無措之象,依然是悠然閑坐,姿態美雅,只凝睇著她心目中最重要的人,偶爾輕手撫慰唐月兒那病得奄奄一息的孩子,露出一絲與生俱來的慈母般的愛意,這般神采更增添了她的容色,宛然花沐春日一般,不可方物。
李逍遙從靈兒那淡定而信任的眼光中仿佛受了撫慰,心神漸定,沒等自身喘息既畢,先到鞠覺亮身旁察看他傷勢。鞠覺亮胸脅受創甚重,血染半身的衣衫,神志猶清,手握紫金刀靠牆而坐,仍然威風不減,只當李逍遙湊近細瞧時,發覺他重傷之下又失血過多,神情已黯然萎頓。
“我有心事!”當李逍遙湊近來時,鞠覺亮突然微睜雙目,嘶啞著聲音說道,“有負少鏢頭所托,沒能把湛盧劍完整地追回。若連少鏢頭也因而卷入這場風波,鞠覺亮死不瞑目!”
李逍遙沒想到此人重傷垂危之際,念念不忘的竟是這等在旁人看來或許並不重要的事,他不由的愕然無言,只听丁鶴在旁冷冷的說道︰“江南狄武縱有天大的本事,若敢踏進此林,恐怕也要同咱們一樣,絕難全身而退罷?”
鞠覺亮所慮為此,聞言更增心頭焦灼之情,粗聲大喘,說道︰“少鏢頭精通兵法,決計不會忘記‘遇林勿入’的道理!”喘氣一促,胸口又不住地溢涌鮮血,李逍遙幾乎堵不住,靈兒也過來幫忙,撕布包扎,取藥敷貼。但听得丁鶴又道︰“可我听說江南狄武平生最講義氣,從不肯輕易放棄哪怕一個朋友,更何況你是他的得力手下,你既陷于險地,他豈會不顧?”
李逍遙雖在悉心幫鞠覺亮敷傷,話聲入耳,聞得江南狄武的為人和風範,不由得心下頓生神往之情。靈兒悄悄的告訴他︰“鞠覺亮的肺葉被戳穿了一只。激動不得,一說話就血涌不止……得想個辦法。”李逍遙知她的醫術比自己高明,憂愁之下,問道︰“你有什麼辦法啊?”靈兒蹙眉道︰“我被咒封了法力,一時沖關不破玄門,只好先幫他止血,穩住傷勢再作計較。可是……”李逍遙見她欲言又止,問道︰“可是什麼?”靈兒呶嘴道︰“可是那人老是逗他說話呢。”
李逍遙知她指的是誰,便轉臉瞪向丁鶴,說道︰“大俠,拜托!省點兒口水罷……”但丁鶴剛才之言已令鞠覺亮激動不已,沒等李逍遙說完便掙扎著大聲反駁︰“胡說!咳咳……少鏢頭怎會知道我在桑林里?”只說這一句,便又劇咳不止,血流得更猛了,噴得靈兒一對素手皆殷。
丁鶴微微一笑,說道︰“如果有一個完整的計劃,作為這計劃的一部分,那麼……狄武就一定會來犯險救你!”鞠覺亮聞言一怔,隨即怒道︰“什麼計劃?”丁鶴眼光詭秘地笑了笑,搖頭道︰“我只是打一比方,但如果要打賭的話,那麼你一定輸!”
李逍遙不禁惱道︰“少說幾句行不行?”丁鶴目光閃爍,說道︰“臨死之前,聊幾句也是有趣的。黃泉路上不怕悶……”話未說完,頭上突然按落一只手掌,背後有一蒼老的話聲微哼的道︰“若再絮絮叨叨,老僧送你先下黃泉!”正是鳩摩羅發話了,丁鶴心中一寒,便閉了嘴,頭上那只手隨即離開。
望著丁鶴悻悻然的表情,李逍遙心下稱快,朝鳩摩羅眨了眨眼,手臂突然被扯住,轉回臉來,聞得鞠覺亮粗喘著說道︰“小兄弟,咳咳……那把湛盧劍一定要送到林天南家……不然我死不瞑目!”李逍遙心中一怔,暗覺為難,本想說︰“這要看修五俠干不干?”但一轉念,為免激得鞠覺亮又氣得噴血,說道︰“等你不咳咳了,自己送去不更好?”說著,把湛盧劍放到鞠覺亮手心,幫他握定。心下卻想︰“修五俠若知我把借他的劍 了鞠覺亮,多半會惱我。那也顧不上了……”
但沒想到鞠覺亮竟把湛盧劍又放回他手里,喘著氣道︰“我恐怕不成了,只好……只好拜托你!”李逍遙愣得一下,忍不住說道︰“你可別放棄呀,鞠鏢爺。撐住些!”話聲剛落,宋香檸突然在另一邊叫道︰“那老頭兒不成了!”李逍遙連忙爬到夏枯草那兒,只見他眼球翻白,臉肌扭曲得可怕,在抽搐中喃喃的念叨道︰“小巧……我的女兒……你……你在哪里呀……小巧……”隨著枯裂的口唇翕動,不停的淌流血沫,浸濕了身下的地板。
眼見這老兒傷勢沉重,李逍遙雖然趕忙施救,腦中卻不自禁地想起小巧在桑園秘道中所說的話,愈增心頭惶恐不安之感,說道︰“夏大夫,你……你是百草仙,可別 這點兒小傷折騰死!”連喚得幾聲,夏枯草似乎听見,神情稍緩,語聲微弱的說道︰“我不能死啊,不能就這樣去見小巧的娘……小巧,你在哪里呀?爹在找……找你!”說得幾句,不免又激動起來,口咯血沫,不住地涌出,沾了李逍遙滿手,更增他心頭惶然之情,想起水靈丸或有回天之效,便欲取出,卻被一只手從背後按著,回頭一看,陰影中露出一張青幽幽的皺臉。
“洪大夫,你搞什麼鬼呀?”李逍遙認出了他背影中那張愁苦的臉,不由一怔,奇道,“怎麼剛才沒看到你……”洪大夫沒等他把話說出口邊,便先在他耳邊悄言道︰“我在別人背後,是以你沒注意到我……听著,小李子,情勢很混亂,先別理會這些傷患,快用我的銀針封穴之法 每個人都扎遍,別漏掉一個。”
李逍遙心中一怔,隨即瞧出洪大夫臉色凝重,語氣截然,不容猶疑。他便想︰“洪大夫厲害!若非有他提醒,我幾乎忘了驗明哪些人體內暗伏蛾變隱患……”一拍腦袋,說道︰“對!這事要緊,可是救人也別耽誤……幸好洪大夫你在這兒,且施展你老人家的高招罷,你 他們治傷,我來干驗明正身的活兒。”
哪料洪大夫沒等听完就搖頭,朝靈兒的身影投去一眼,說道︰“讓你媳婦兒幫你罷,我還另有事情未了。”李逍遙不由一怔,眼珠溜轉。“媳婦兒?”
望了望靈兒,轉過臉孔,但見洪大夫居然沒影兒了,李逍遙不由得一愣,連忙尋找,口中叫喚︰“老洪?”目光尋遍屋中,卻沒瞧見洪大夫的身影,心頭納悶之極︰“這家伙閃哪兒去啦?怎麼說閃就閃,糾的一聲不知鑽哪縫里去了……”突听得有人叫他,猛然回過神來,眼前每張瞪著他的臉均是充滿了惑然不解之情。
“誰叫我?”李逍遙揉揉眼楮,只見靈兒趨身探視,滿面關切之情,問道︰“逍遙哥哥,你……你剛才怎麼了?”李逍遙愕然道︰“我剛才怎麼了?”靈兒櫻口微張,妙眼中露出迷茫之意,隨即瞧見他手上攥著一把銀針,不由的問道︰“逍遙哥哥,你要干什麼啊?”
“哦……”李逍遙想起來要干什麼了,拈著銀針說道︰“有一件驗明正身的頭等要緊事兒我要做,這兒你先頂著,媳婦兒!”靈兒縴身一震,“媳婦兒?”心頭驚愕之余,竊喜難禁,只道李逍遙已經想起了仙靈島的情事,卻不知他不過是把洪大夫剛才那句話隨口說了出來,原屬無心的調侃,絕非有意這般稱呼她。但她心中終是驚喜不禁,甜甜地答應一聲,垂下頭去,暗覺許多雙眼楮在看著她,嬌靨先紅透了。
隨即“啊”的一聲低叫,瞧見膝蓋上方“血海穴”的部位插了一枚銀針,正是李逍遙所為。靈兒不禁奇道︰“這是……”
“你沒問題了,”李逍遙咧嘴一笑,隨即轉身,把銀針扎入宋香檸腿上的相應穴位,口中念念有辭般地說道。“扎個預防針,大家好放心,有事來問診,沒事偷著樂……不疼地,一個個來。但下一個就要輪到你——大俠!”手先指出,頭跟著轉過來。
丁鶴把臉一沉,問道︰“你三番兩次要拿針來扎我,是何道理?”李逍遙拈針瞪著他,說道︰“你不讓我扎,這又是何道理?”丁鶴哼一聲道︰“你不肯吃我一劍,我為何要挨你一針?便是這個道理!”李逍遙把他的手指打回去,瞪眼道︰“你不肯扎一針,說明你有問題哦!”丁鶴冷笑道︰“血海穴是要穴,我怎能任由你拿針來扎?”李逍遙把針一伸,說道︰“那你自己拿去扎,我才懶得替你扎針呢。你以為我想啊?”不想丁鶴竟然打開他遞過來的針,說道︰“誰知你的鬼針有沒古怪?”
李逍遙心中大是惱火,正沒做理會處,鳩摩羅忽問︰“小施主,請問扎銀針有何用處?”李逍遙見各人均有不解之色,心想若不解釋分明,只怕其他人都要效仿丁鶴。便把銀針扎血海穴的作用說明,並且強調一句︰“不想變蛾的,那就快來扎針!”眾人皆相顧變色,眼神驚疑不定。唐月兒卻蹙眉瞪他,說道︰“胡鬧!好端端的怎麼會變蛾?”
李逍遙環視眾人,說道︰“剛才的情形你們都看見了?沒這麼快忘記吧?總之……除了那幾個已經變蛾的人以外,大伙兒當中只怕還有人先前曾遭毒蛾下卵,埋下蛻變的隱患。只消扎一針,便知端的!”頓了一頓,眼見這干人仍然遲疑,便又說道︰“就算還沒糟到要蛻變的地步,只要是體內有卵的,並且要補充一句是——蠶卵,總之扎針就能解決。性命關天,大家就別猶豫了!”他循循善誘,苦口勸說,卻一個人也沒動。
偏生唐月兒也是懂得些經絡之理的,當下質疑道︰“那血海穴主治月事不調,只怕沒別的用處。”丁鶴立時附和道︰“正是。這小子不定另有古怪,原本大家身上沒問題,被他這一通亂攪一氣,反而要有病有災!”李逍遙惱道︰“那你們要怎地?我都扎過了旁邊那兩位姑娘,她塔怎麼就沒你們那許多毛病!”關鳩突道︰“丁四爺不扎針,我也是說什麼都不扎的。並非怕疼,只是……沒這必要罷?”丁鶴笑了笑,目光掃過靈兒、宋香檸二女的面上,說道︰“更何況這兩位姑娘面色蒼白,來歷不明,又與這小子神情曖昧,就算她們扎了針,那也不足為信。”
李逍遙爭辯不過,惱怒之余,突然想到一法或可打消這干人的疑慮,轉面朝向鞠覺亮,說道︰“人家鞠鏢爺就沒那許多婆婆媽媽,硬漢子一個,說扎針就扎針,眉頭不皺一下。對吧,鞠鏢爺?”沒等鞠覺亮說話,關鳩在旁先自發笑︰“你先扎了他再說罷!”
“那容易!”李逍遙拈針趨近鞠覺亮身旁,未及扎下,肩頭一涼,被紫金刀按住。鞠覺亮瞪著他,低哼道︰“你要干什麼?”李逍遙雖吃一驚,仍強作鎮定的說︰“扎針呀,鞠鏢爺。”鞠覺亮猛然把他照胸推開,搖頭道︰“將死之人,還扎什麼針?”李逍遙不禁一怔,眼珠亂轉,還待再勸,鞠覺亮大手一揮,不耐煩地說道︰“你先照料其他人罷,如有剩余的針,到時再來扎我罷!”
李逍遙明白了︰“剛才只道連鞠鏢爺也……原來他只是先想到別人,把自己的安危擺在其次。唉,他的為人令我除了更加欽佩以外,沒話說!”轉頭望了望鳩摩羅上人,問道︰“大師,你可否做個表率?”鳩摩羅卻沒理睬他。
李逍遙無奈之下,只好又轉回鞠覺亮那兒,說道︰“鞠鏢爺,若是你不讓我先扎一針,只怕誰都不肯先扎針了。這個身先士卒的表率,絕對是——非你莫屬了。”鞠覺亮把臉一沉,說道︰“那就都別扎了罷!我感覺身上沒有異常,不扎針也罷!”李逍遙一怔,心念暗轉,尋思︰“問題是明擺著的。肯扎針並且扎了針沒問題的就算正常,不肯扎針或是扎出問題來的就絕對有問題。事不宜遲,我得想辦法趕緊擺平這幫不肯扎針的……”
想起夏枯草,便要先 他老人家來一針。拿這位神醫作表率,料想旁人不該再有異議,探身近來,正要把銀針扎落,夏枯草突然惡狠狠的瞪著他。
李逍遙嚇了一跳,針頭扎偏,沒戳著“血海穴”,耳邊听見夏枯草悶哼一聲,癱倒下去,微聲咕噥道︰“每人都須得扎上一針,方能……方能逼出碧血蠶!”李逍遙沒听真切,但也知夏枯草似乎並不反對他這般做,想讓旁人均听清楚,連忙趨身挨近夏枯草嘴邊,提高了聲音問道︰“百草仙老前輩,你說什麼?可不可以大聲地再說一次,讓這伙……”話沒說完,便听到夏枯草翕動口唇低聲咕噥道︰“小巧,我那苦命的孩兒……”李逍遙為了讓他說明扎針的用處,忙道︰“別擔心小巧,我會幫你找回她……快說那句話啊!”夏枯草突然直勾勾地瞪住他臉上,顯是听清了這少年所說的前半句話,老懷彌舒,皺緊的臉肌漸漸放松了,喃喃的說了一句︰“幫我照顧小巧。”
李逍遙不假思索地點了點頭,隨即催道︰“夏大夫,該說那句關于扎針的話了……夏大夫?”忽听得靈兒淒聲說道︰“逍遙哥哥,夏老爺爺他……”沒能把話說完,想起夏枯草對她有救命之恩,眼淚撲簌簌地落了下來。
|
|
|
| 公告事項 |
敬告廣大書友:
小說頻道網站,自開站以來,陪伴諸多書友走過了十幾個年頭,
如今,隨著時代的變遷,也即將畫下句點。
小說頻道網站、愛戀頻道網站、購物頻道網站,將於110年7月31日關站,專注於實體小說的出版。
曾在小說頻道網站刊載作品的作者,請記得於關站日之前,將作品備份下載。
關站後,實體書出版的相關資訊,可於小說頻道官方臉書、愛戀頻道官方臉書查詢。
實體書的購買,可至全省各大經銷,或於博客來和金石堂等網路書店、臉書私訊、來電購買。
關站後,持有方舟幣的讀者,可mail到 ebook@nch.com.tw 或臉書私訊或加入小說頻道line(line id:nch1234567),附上購物頻道會員帳號密碼購買電子書。若需下載之前購買過的電子書,亦可附上購物頻道會員帳號密碼來信連絡。來信主旨請註明「電子書相關問題」。
感謝一直陪伴的廣大書友,祝願 平安喜樂 110.06.20
|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