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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明菩薩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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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逍遙一怔,隨即低頭而望,只見夏枯草雙目半睜,眼角淌落一行老淚,眼光兀自瞪著他,一探鼻息卻沒有氣了。李逍遙愣得一下,心頭不禁難過,垂首無言。突想︰“小巧說過,我是命凶之人,會克死她父女。夏枯草之所以搞成這樣,難道不是因為我騙他說清涼寶寶被宮九砸毀,他才急著要跟宮九拼命?是我害死了他!”心頭頓時一陣內疚,埋下頭去,那丁鶴卻說道︰“瞧見了罷?這小子用針亂扎之下,連百草仙也被他折騰死了!”伸手往夏枯草腿上那根扎出了血的銀針一指,厲聲道︰“證據俱在!”
關鳩探頭一瞧,變色道︰“幸好有丁四爺在此,不然……不然便遭這小 暗算了!”李逍遙只道夏枯草果真被自己誤戳旁的穴道而死,悲痛之下,無言以對。由于身心俱疲,他先前就已有些神情恍惚,竟沒看出夏枯草在扎針之前已然目光渙散,面籠死灰之氣。靈兒見他在眾目所瞪之下徒然痛苦自責,竟不分辯,她忍不住便說道︰“這枚針刺在血海穴和曲泉穴之間,並非要害所在。夏老爺爺是傷重不治,不關逍遙哥哥的事!”
她本性靦腆,向來羞澀內斂,不慣與旁人說話,更何況當著這麼多生人之面啟口陳言。這時為幫李逍遙辯白,話兒竟說得順溜之極,但只多說了幾句,已是粉靨漲紅,難以為繼,眼見許多雙眼楮均瞧向自己,更感羞怯,不曉得再說什麼為好,紅著臉把素手伸出,摘了夏枯草腿上的銀針,照原處扎入她自己的腿肌中,微覺疼痛,只稍蹙眉,針梢泌出一粒紅紅的血珠,並不拭去。便在眾人的眼光注視之下,垂眸說了一句︰“戳這里沒有事的。”
丁鶴突然探手拍落,迅即在針梢一按,靈兒悶哼聲中,銀針深陷肉內,幾乎不露寸芒。李逍遙見她疼得縴身微顫,不由抬首喝道︰“你干什麼?”丁鶴卻已縮回了手,冷然道︰“扎深點兒才知有沒有事。”
靈兒忍著那鑽心劇痛,抬起秀靨,說道︰“都說了沒……沒大礙的,只是有點疼……”又埋下頭去,不想讓他們看見她疼出來的眼淚。
“針扎哪里都會疼,”李逍遙恨恨地瞪了丁鶴一眼,強抑怒氣,取出吸針石先替靈兒拔出腿肉中的銀針,靈兒自行止血敷藥,他便轉身站到丁鶴面前,怒目瞪視,未及說話,鳩摩羅念了聲佛,在一旁說道︰“大家休再爭執,夏居士乃是油盡燈枯,與針扎無關。”
丁鶴顧忌鳩摩羅盛名之下的武功,听這老僧出言排解,便不再糾纏此話題不放,只朝關鳩瞥了一眼,說道︰“雖然如此,但我寧願不作此無謂之嘗試。關壯士你呢?”關鳩低聲道︰“沒事扎什麼針哪?”
李逍遙惱道︰“不扎針怎知有事沒事?”關鳩卻瞪著他,說道︰“你口口聲聲說先扎別人,怎麼不扎你自己?”李逍遙脫口而出︰“我沒事扎自己干嘛?你這人真好笑……”話未說完,便已瞧見許多雙狐疑般的目光齊投到自己臉上,顯是關鳩那句話產生了共鳴。李逍遙心念暗轉︰“不扎自己一針,絕難說得過去!”事到如今,雖然扎針怕疼,從小敬而遠之,但想事勢緊迫,不容猶豫,一咬牙,把針扎入自己腿膝之上的血海穴,疼得呲牙不已,強忍著抬腳朝關鳩虛踢一下,說道︰“看見了沒有?扎自己又怎麼樣?”只道這下該沒有異議了,哪料關鳩竟對丁鶴笑言道︰“這小子真蠢得可笑,沒事扎自己一針!”
李逍遙恨恨的瞪著這兩人,無計可施。只道這事兒終是沒法辦成,勢必要面臨一個更加難以確定的凶險詭譎局面。正覺沮喪,卻哪料那破刀少年突然說道︰“ 我扎一針罷!”李逍遙不由一怔,舉目望去,“你?”
原本在他心目中,對“俠客山莊”的人終是不存多少好印象,沒想到這獨眼流膿的少年居然在這種微妙之極的境地對他表示信任之意,難免為之一愣,隨即有幾分感動,腦中不由自主地閃出與這破刀少年幾番交手的情形,不知不覺走了過去,那少年向他凝目瞪視,說道︰“是朋友的話,你頭一個該來問我扎不扎針。”
李逍遙一針刺入血海穴,仰面說道︰“被人拒絕的感覺好沒面子的,所以沒把握來問你。”那破刀少年提手擦拭眼角的膿,說道︰“我也不曉得為何要信你。”李逍遙從他那不時被膿汁遮住的目光中竟爾感到心頭升起溫暖之意,暗想︰“哪天得找這小子去喝上幾盅酒!”
“世人因信得救,”鳩摩羅忽道,“若不嫌老納皮厚,小施主也可來扎上一針。”
李逍遙心頭一熱,喜道︰“好啊,不嫌小子我扎痛各位的話,那自然是說扎就扎,是漢子的來個爽快的,可別像一些人那般麻麻煩煩。”丁鶴曉得他暗刺自己,卻不接口,只作沒听見。
李逍遙把銀針鎮住那破刀少年的血海穴,感覺到他的痛楚,問道︰“怎樣?”那破刀少年低頭眨了眨獨眼,隨即指著眼角淌個沒完的膿汁,說道︰“我那只眼楮生惡瘡爛瞎了,這邊一只雖尚沒盲,卻也整天流膿不止,比瞎了眼還糟!你有沒辦法 我治一治?”李逍遙道︰“那你要活到我 你治眼那一天才有希望。”那破刀少年點了點頭,卻澀然道︰“有時活著比死還難熬。”李逍遙道︰“因為眼楮?”
“因為希望,”那破刀少年說道。“我兩只眼楮尚可看得見的時候,就希望有一天能治好眼瘡。可是,後來只剩下一只眼,還是懷有同一個希望。如今連這只眼也快不行了,很快就要在黑暗中等待那個一直沒有出現的希望。”
李逍遙回味著他這番話,暗感話中雖有無奈和苦澀之意,卻終是沒有氣沮,不禁點頭道︰“你是因為希望才熬到今天。”那破刀少年苦笑道︰“等待奇跡出現的日子很難熬。”李逍遙道︰“或許奇跡終會出現。”那破刀少年迎著他鼓勵般的目光,卻只淡淡的說了一句︰“誰曉得。”
“不管能不能盼到奇跡出現,”旁邊有個倚牆而坐的人突然微微一笑,說道。“我已經在黑暗中等待。等著有人 我扎針,而不是只在旁邊閑談希望。等了好一會兒了!”
李逍遙瞧見說話的那人是雙目已瞎的水舞陽,忙道︰“就來!”水舞陽此前挨了大蛾刺穿腿股,李逍遙已幫他包扎過,血流已止,正在黑暗中枯坐,感覺到銀針抵膚,他便說道︰“我感到體內有些異樣,希望你的銀針能出奇跡。”
李逍遙聞言一驚,急忙把銀針扎落,說道︰“你曉得自己身上有沒有異樣,那還……還有希望,應該有的救。”水舞陽垂首喘息一陣,問道︰“要等多久?”李逍遙明白他指的是銀針封穴到生效的時間,想了想,記起先前他曾以此法救治硬天師,倒不費時。說道︰“醫書上沒寫。不過我做過試驗,無須多久便見分曉。”
接著用銀針替蜀山派那道人彭奇郎封穴,彭奇郎心傷同門之死,只是垂頭發怔,並不言語。李逍遙大拍腦袋,心道︰“早知這家伙只會發呆,先拿他來戳就好了,卻在別處徒費大堆口舌,還耽了事兒。我怎麼沒早想到?”但此刻倘要追悔也已揚鞭莫及,只好不去想,或者不往壞里去想。
正要給唐月兒扎針,唐月兒卻不讓他扎。李逍遙愕然道︰“你不是有問題罷?”心下方自忐忑不安,唐月兒眼角瞟向彭奇郎,說道︰“問題是,先前在那邊側殿里,你都 我母子以及這小道扎過了針——你怎麼忘記了?”李逍遙一拍額頭,想了起來,“哎呀!就是……瞧我這記性。”既已浪費時間,追也追不回,只是這麼一來,心頭不免更感慌亂。
但從靈兒淡定自若的眼光里,李逍遙曉得自己不該亂了方寸。微一定神,轉身 鳩摩羅以及幾個喇嘛扎銀針。心里只盼還來得及,暗思︰“剛才在那雌雄妖交尾的所在,那幾個人突發蛾變,像是來自外力催化,也就是阿梨硬用魔法逼出來的。因而那幾個在外力催逼下提前變蛾的,凶猛是夠凶猛了,卻好像魔性不強,一打就死。如果不是出于外力催化,純是因為自身蛻變完成而跳出來的戀血大蛾妖,就好像丹辰子身上蹦出來的那種,似乎要難纏得多。這當兒我們困在此屋,外有冥蠅圍攻,屋里人人皆是心力交瘁,便是我和靈兒也都力有不支,如果再蹦出幾頭大蛾來,那就麻煩了!”
挪身到鳩摩羅之旁,拈出一簇銀針,眼角卻瞥向丁鶴、關鳩以及奄奄一息的鞠覺亮,心想︰“無論如何,須得設法 這三人也扎針才行。難保他們當中沒有古怪!”但想這三人均是難以說動,要 他們扎上一針,就算他磨破了嘴皮子也辦不到。眼光轉到鳩摩羅面上,突然有了主意,這主意或許不行,但在沒有別的選擇之下,只好如此。“大師,”李逍遙壓低話音,試探地說道。“若不趕快 每個人都扎上銀針,只怕……”
鳩摩羅道︰“剛才老納听到你和另一位小施主提到‘奇跡’和‘希望’。眼下我們困在馬明菩薩廟里,面對不確定的敵人,不確定的凶險。每個人的命運都是這般的難以確定,到了最後,不知道誰能活著走出去。可是每個人心里或許都不應放棄活下去的希望,至于奇跡會不會出現,已是超出人心所能確定的範圍。”
李逍遙把銀針錐入鳩摩羅的血海穴,暗感他肌肉僵硬,手勁稍小,險些扎不入去,連刺幾次,方能透穴而入。他感到手心出汗,便說話以抒解心頭的緊張之情。“越是無法確定,越發的讓人感到莫名的刺激。我小時候不喜歡看很多人一齊出場的戲,那時候頭腦簡單,覺得亂糟糟,看得眼累。但是後來又多長幾歲,過些年回頭再看那種‘六國大封相’般的群角戲,一個人坐在台下細細琢磨,覺得每個人都有各自的戲,合起來放在台上便是一台大戲。長大一些,果然看法又不同了。”
“因為真實的人生就是亂糟糟,”鳩摩羅道。“不會有人 你指明前邊是一條什麼樣的路,或是何等樣的結局。你從家里走出來,到一個陌生地方,便會置身于形形色色的生人當中,不曉得會發生何事,不可能有人 你指出誰是友誰是敵,很多事情都無法確定,只有等待最後的結果,仿佛在黑暗中等一個好一些的希望,但也可能很糟。小施主,你要記住,真實的人生是無法安排的。很刻意的追求,結果也可能是事與願違。”
李逍遙真正關心的是怎樣說動鳩摩羅幫忙搞定那三個不肯扎針的人,沒想到在這里會听到一通天竺佛教的人生感悟。心道︰“這老和尚剛跑來中原的時候,漢話說得干巴巴,沒想到現在這麼溜兒了。”眼皮一抬,問道︰“怎麼你突然 我講這麼多哲理啊?”鳩摩羅道︰“如果不是因為處于這種困境,我們也不會有這通談論。其實,我也想活到最後,因為我有個心願,它使我無法輕言放棄。中原有很多武林大豪,我希望能和他們切磋武學,正是這個願望使我無論怎樣都要活下去!”
李逍遙道︰“每個人都應該有活下去的理由。只是……如果有人不肯扎針,恐怕待會兒咱們死都不知道是怎麼死的。”鳩摩羅微微莞爾,目光隨即望向丁鶴等三人的身影,說道︰“事實已經是明擺著的。”李逍遙見這老僧朝自己眨了個眼色,卻不明白他這句話究是何意。
接著輪到鳩摩羅身後那三個拿火把的喇嘛。李逍遙正要 他們逐個扎針,突然有一個瘦喇嘛臉色倏變,向後退去。李逍遙不由一楞,那瘦喇嘛突然丟了火把,把金剛杵向他掃來。旁邊的兩個喇嘛急忙將李逍遙推開,金杵擊地,砸得火星四閃。
那瘦喇嘛見擊不中,暴喝一聲,轉身便跑,眾人不知什麼回事,方愣神間,李逍遙心中猛省,忙喊一聲︰“捉住他!”但見那瘦喇嘛大步流星地竄到門邊,竟揮舞大杵要將門砸爛。這道門雖被李逍遙咒封,即便外邊的冥蠅沖不進來,但那扇門終是難當金剛杵的重擊。倘被砸破,後果委實難以想象!
便在眾人驚呼聲中,一道掌影捺在那瘦喇嘛背心,斗然將他震得全身骨碎,爛泥也似地癱了下去,倒在門邊,身體迸裂而開,露出一顆血淋淋的蛾首,嘶聲大鳴,其狀獰惡難言。李逍遙早料及此,但一見之下仍吃驚不已,腳下撩起那根掉地的火把,踢到那瘦喇嘛尸體之上,火把上燃燒的是靈兒先前暗換的三昧真火,只沾上蛾首,登時獵獵焚燒,那大蛾因寄主先已殞命,最後的蛻變未及完成,鑽身不出,不多時便燒成焦灰。
鳩摩羅發了一道大手印掌力而後,目光凜凜地掃視眾人,在火光跳閃中沉臉說道︰“仍不肯扎針的,便是這個下場!”丁鶴聞得言下的殺氣,不由的眼光急收,卻向關鳩望去。那關鳩原本嘴硬,此刻瞧見那瘦喇嘛的慘狀,臉色立時變了。
那破刀少年眼望丁鶴,冷冷的說道︰“就算有人不肯扎針,我倒樂意等他變蛾之後,狠狠地殺它!”丁鶴眼瞳又是一陣收縮,這時關鳩先已忍不住說道︰“我扎!”李逍遙心中松了一口氣,突然間鳩摩羅痛哼一聲,身影劇震。
李逍遙猛一回頭,只見鳩摩羅右胸凸出半截血淋淋的尖喙,臉孔擠作一團,在劇痛和驚愕中扭曲。
破刀少年大吼一聲,抽刀搶將過去,便在這一霎間,眾人皆已看清了鳩摩羅身後侍立的兩個喇嘛中,右邊那個緊挨著鳩摩羅的麻臉喇嘛眼球已滾出眼眶,頸後露出一排尖刺。但沒等大蛾現身,破刀少年已一刀將那喇嘛連同體內的大蛾劈為兩半。
另一個喇嘛舉杵砸落,把那兩段劇烈掙扎的怪軀打扁,直到不能動為止。
李逍遙剛搶過來扶住搖晃欲倒的鳩摩羅,孰料那個拿杵砸蛾的喇嘛突然大叫一聲倒地,額頭上赫然破了一個深深的血洞。變生倏然,快得無人明白發生了何事。
嗖的一聲響,破刀少年萎身跪倒在地,胸口穿了個血窟窿,但見尖喙之影一閃即收。
他痛苦異常,前額幾乎叩破地磚,口咯血沫,喃喃地說︰“不需要再……再受眼瘡的折磨了!”
血腥氣迅速彌漫開來,人影晃閃急驟,李逍遙雖近在咫尺,卻瞧不清殺機從何處透出,耳邊只听到幾個女子驚呼大叫之聲不絕,倏然之間,一支尖喙迅速之極的刺入李逍遙胸脅,劇痛之下,他方始驚覺凶險來自身畔,目光低瞧,但見那支長滿倒刺的尖喙赫然從鳩摩羅腹間透出,猝不及防地扎入李逍遙脅側,嵌于兩條肋骨間隙,隨即便 天蠶寶衣彈出,竟鑽透不得。
李逍遙反應也算奇快,受襲之際便已倒躍而退,順手把湛盧劍往胸前斜斜一撩,削斷透膚而入的蛾喙,跌坐于地。那支尖喙只刺入他體內不足一指長,便 李逍遙快劍撩斷其梢,但仍剩很長的一截,宛似伸直的手臂,陡地縮回鳩摩羅腹間的血口之內。
霎那間,李逍遙望著鳩摩羅,只道這老僧體內生變,下意識地便要揮劍砍去,誰料在這電光石火的一瞬,只見破刀少年猛然從地上跳起,將鳩摩羅身子拽開,推跌一旁,登時露出蟄伏于鳩摩羅背後柱影下的一個血肉模糊的身影。
破刀少年雖在重傷之下,出刀仍如驚虹閃電一般快速無比,刀鋒方自劈近那人後頸,只見那人猛然抬臉,面肌抽搐地瞪著破刀少年。借了跳閃明滅的火光,李逍遙認出刀鋒下那人竟然是蜀山派的彭奇郎。
不假思索之下,李逍遙著地一滾,搶身撲落,手中湛盧劍一架,叮的一聲脆響,破刀半道里磕在湛盧的刃端,迸斷為兩截。破刀少年手中只剩一根刀柄,顯得是沒想到李逍遙會出此著,不由一驚轉首。
“情勢未明,刀下留人!”李逍遙清楚地記得彭奇郎被他用銀針扎過兩回血海穴,心中惑然難解,迎著破刀少年疑問般的目光,說道︰“我看不清是誰……”
“你有兩只眼楮不如我一只眼……”破刀少年眼光一狠,手指松開,那半根破刀柄落地。突然間,一道更犀利的寒光從這少年袖口中蹦將出來,颼的一竄,數尺之長,一棹而定,閃電似的刺向彭奇郎。這一霎間,丁鶴脫口而出︰“鋒利的破刀!”
李逍遙眼中沒有任何堪能比湛盧的斷刃更為鋒利之物。
那少年出刀之際,李逍遙心中斗地閃出一個念頭︰“難道問題出在破刀小子身上?”風魔神腿急踹而出,搶在刀落之前的剎那間把彭奇郎踢跌。那道刀光原本看似要劈在彭奇郎頭上,卻哪料刀光逕直落向彭奇郎身後倚壁而坐的那個顫動的人影,霎時抵喉,快得誰也不及轉念。
便在這時,破刀少年的利刃隨臂卸膀,血淋淋地落地。
湛盧……
破刀少年身體一陣搖晃,回首向李逍遙投去無奈的一眼,苦澀地說道︰“不會有醫好眼疾的那一天了。”李逍遙睜大眼楮瞪著他,心頭不自禁的難過。垂下眼簾,說道︰“我本來想試一試的……”
破刀少年身體倏震,仿佛被什麼撞了一下,卻渾似未覺,吃力地想要抬手拭去眼窩里又淌落的膿汁,口中戚然的說道︰“或許不需要再熬下去了!”身體又是一震,連那顆眼球也滾眶墜地,腦後迸破一洞,血漿噴濺滿壁。
一道尖喙嗖的縮回水舞陽張開的口中,隨即他的臉迸裂,硬生生地擠出一張妖異獰惡之極的大蛾之首,嘶聲尖鳴。突然之間,李逍遙明白了︰“趁亂作怪的是這一個!”湛盧劍出手時,他另一只手先抱住了倒下去的破刀少年。
“悲痛莫名!”
亂劍訣中的這一招惟有在這個時刻方顯其遇神殺神的無比肅殺之勢。
雖然李逍遙內力尚未恢復到幾成,但已足夠傾盡心頭的莫名激憤之情。他恨的不是大蛾,只恨老天才真正無眼,為什麼不 這位苦苦等待奇跡出現的病殘少年留下一線希望?
大蛾頃刻之間迸散為無數碎片,帶走了水舞陽的生命,扼滅了破刀少年心中守候了很久的那點希望……
“黑了……終于看不見了!”破刀少年在李逍遙懷中抽搐地吐出最後一口噴撒血星的濁氣,“我媽說,到了天國就不再有病痛……”
李逍遙的眼簾登時被淚花模糊,突然腰間刺痛,鑽心一般,隨即一驚而跳,低眸瞧見一道尖喙從腰部縮回破刀少年腹內,跌坐下去時,破刀少年崩裂的肚子里擠出一頭翼爪張舞的大蛾!
面對攫攝如電的鉤爪利喙,李逍遙一時渾忘了反應。原本他的反應本能生來便不尋常,又曾在仙靈島上獲得專能助增反應特性的奇藥“定神丸”,時常服用無誤,可說已至不動則罷,遇險臨危關頭便能動若脫兔的境地,臨機應變的本領絕非常人可及。然而他終究沒能立刻從破刀少年和水舞陽兩人的慘死情狀中緩過勁來,當那大蛾撲到身畔,才想到提劍砍去,卻已慢得半籌。
便在這生死系于一線之瞬,不知是誰從背後將他猛地拉開,那大蛾探喙如電,方抵李逍遙胯間,斜刺里急落兩只豐白的手,攥住蛾喙,使勁推偏一旁,只刮破了李逍遙褲子。那大蛾尖鳴聲中,高抬鉤爪,刺入那人後肩,勾起來正要伸另一支鉤爪把她撕裂,卻先吃了旁邊撩來的一劍,鉤爪落地,劍光回旋,從靈兒縴肩之畔激甩而出,正是“水中望月式”,又一支鉤爪應聲落地。
李逍遙被人拖出丈外,投目望去,只見宋香檸隨那支斷爪跌滾于地,半根鉤爪仍釘在她劇顫的後背。
那大蛾雖連斷兩爪,卻仍猛惡撲噬,探喙如電,刺到靈兒喉前,颼的一聲響,飛來一道月牙狀銳光,射入蛾首,釘進左側一目。大蛾暴跳縮喙,口噴毒霧,靈兒抬臂掩面急避,身後唐月兒和彭奇郎卻沒躲開,登時昏閉過去。
靈兒雖然躲得飛快,但終是不免被毒霧飄蕩入鼻,縴身搖晃,一交坐倒在牆邊。
“毒霧!”李逍遙心念急動,想到這必是尸毒之類致命氣息,耽擱不得,急欲掙身而起,哪料背後那人將他緊按不放,回頭一看,卻是面無人色的關鳩。李逍遙不禁一怔,隨即怒道︰“你按著我干什麼?”關鳩顫聲道︰“我還沒……沒扎過針呢,你懂得醫治之方,可別先死……”李逍遙顧不得與這等人多言,轉面望見那大蛾朝靈兒撲去,其勢凶惡,她中毒之余,腦中正自昏沉,卻哪有閃避之力?
李逍遙急道︰“別拉我,快去干掉那大蛾先!”關鳩方始省起,答應一聲,提雁翎刀搶身奔去,那大蛾先聞到身後動靜,半道里猛然轉首,關鳩嚇一大跳,竟沒膽用刀去砍,返身便逃,大蛾在後頭追,轉眼便到了李逍遙身前。
李逍遙哪里想到關鳩如此不濟,急忙伸手去撿身旁的斷劍湛盧,手剛觸到劍柄,關鳩一腳踩落,從他手腕上重踏而過,大呼小叫地逃開。那一腳登時碾裂了李逍遙手上尚未愈合的創口,握劍不得,疼翻在地。大蛾猛跳而來,躍入眼簾宛然死神之翼。便在李逍遙身子上方將落未落之時,陡然被一道剛勁已極的掌風拍跌,隨即只見蛾身陷出一只大手印,摜飛出去,迎著一道鶴頸劍的寒光,落地時已然分為兩半。
紫金麟重重拍落,先將蛾首砸爛,漿汁亂濺。關鳩大呼搶上,亂刀斬地,把另一半蛾身跺成肉泥。
“無憂公子想做天下第一,他一定會來!”丁鶴把鶴頸劍在長衫一角抹拭血汁,從牆影下走到光亮中,眼望滿地狼籍的殘軀,話聲也如火把的光影般飄忽不定,喃喃的說道。“我們生還的惟一機會,便是只能在這屋里等待。因為我听說,公子無憂和衛獵鹿確實是要把蘭陵渡這一仗做為他們揚威中原武林的第一關。他們一定會來!”
李逍遙顧不得理會他說什麼,取出解毒藥物,先救醒了靈兒,接著也除去唐月兒、彭奇郎所吸入的尸毒。靈兒中毒甚淺,很快便即沒事兒。唐、彭二人卻一時難以恢復如常,靈兒便在旁照顧他們。李逍遙見宋香檸、鳩摩羅、彭奇郎三人皆遭大蛾啄傷,血流難止,急取療傷諸藥,悉心救治。好在他腰間“乾坤袋”里收藏藥物甚豐,倒不缺乏急效之物,又摸夏枯草身上,搜得人參、靈芝、大還丹、止血草、龍涎草、鬼哭藤等諸般藥材,此外尚有《神農百草經》一冊,寫明是“上輯︰通覽總目”,旁邊又注明“此典籍全編三輯,盡習之,通百藥之理”。
卻沒找到另外兩冊,李逍遙向夏枯草的尸體拜了拜,默道︰“夏前輩,你老人家泉下有知,應該不會反對晚輩把你身上的寶貝拿來救死扶危。總之,你未了的心願,我會幫你完成。怎麼說,我也是小巧姑娘的叔叔輩嘛!”拜過之後,收好所獲之物,拿藥分 傷患之人服用。這等事在別人看來,自持正派者未必屑于為之,李逍遙卻不覺得有何不妥,反覺夏枯草死都死了,身上所留的諸般有用之物若隨其同朽而不取用之,豈非可惜?
靈兒見他身上又添新傷,只顧著幫別人療治,卻沒理會他自己的傷勢。她心中疼惜,忍不住便挪身過來幫他敷藥包扎,即便在旁人目視之下,也顧不上難為情了。想起剛才宋香檸為救李逍遙性命,竟奮不顧身地撲上來抱住那大蛾,因而身受重傷。靈兒對她自是感激不盡,但卻沒往別處去想,反而是唐月兒暗覺這兩個女子似乎都與李逍遙有些曖昧之態,不免在旁奇怪地瞪著宋香檸。
這便是女人的心態。即便身處危困之中,三女聚作一處,彼此之間心里所想的絕非男人所能料到。
“無憂公子的‘無憂手’雖早被一品香評為天下一絕,據說神奇飄幻之極,可是神奇到了什麼地步,沒有幾人知道。”丁鶴面對火光,喃喃的說道。“就好像狄武的霹靂刀,摩多羅的阿鼻劍,久負盛名之下,真正如何卻誰也說不出來……如果他能在宮九的冰冥神掌之下證明無憂手確是技高一籌,那麼中原武林排名于宮九前後的一些人定會坐立不安。蘭陵渡這一場戲,誰唱得好,誰就能很快動搖中原武林凌煙閣上的神殿!”
李逍遙雖不想听這些不相干之言,奇怪的是丁鶴並不在乎有沒人傾听,只在那兒自言自語。其實他唯一的忠實听眾關鳩早就心神不寧了,只是惶惶然地跟在李逍遙身後,顯得六神無主。
鳩摩羅重傷之下,剛才為阻大蛾撲殺李逍遙,不顧自身傷勢發一招大手印擊飛大蛾,此時面色暗黑,神情漸已頹敗。當李逍遙為他包扎傷口之時,听見他垂目呆看地上火光,喃喃的說道︰“我來中原是要找丁情,奉大法王之命……看來是無法完成了,若我帶他不回,孔雀明王座下摩多羅、紫英羅、玉修羅三大聖廟護法便會前來中原,屆時必將有一場殺戮!”說到這里,語氣忽凜,目中精光斗熾,地上的火焰原本轉為暗紅,突然間一爍而亮。
李逍遙眩然之余,不禁問道︰“為什麼?”
“為了 寰秘窟!”鳩摩羅瞪著他臉上,看出這鄉下少年一臉的茫然,便低聲說道。“大法王認為,傳說中丁情去過 寰秘窟,得了水靈珠。若果是真,那他一定在那里見過我教遺失多年的秘傳法輪。沒有此物,丁情決計不能從‘轉世時空梭’中生還!”
“好了沒有?”李逍遙早覺此事奇怪,趁鳩摩羅談興濃,本想多問幾句,關鳩卻在背後催道︰“快些 我也扎一針!我感覺不對勁……”李逍遙轉頭瞪他,哼一聲道︰“剛才你不是說不扎針嗎?催什麼催!”
關鳩心有余悸地朝地上一灘灘觸目驚心的血肉瞥了瞥,臉色灰暗,陪笑道︰“大局為重,還是別漏了我罷,省得……省得 大家添亂。我都準備好了,扎吧!”伸出一條腿,李逍遙狠擊一拳,把那條抖個不停的腿捶了回去,先朝丁鶴瞥去一眼,哼一聲道︰“不是說不扎針也沒事嗎?伸什麼腿?告訴你啊,我扎針很痛地!怕就別扎……”關鳩忙道︰“再痛也扎!求求你,小神仙……”李逍遙話雖如此,也知事不宜拖,便取針來摸穴,口中哼道︰“我不是神仙,只是一瘸子。”
關鳩咧嘴挨了狠狠的一針,顧不上喊疼,轉面朝丁鶴喊道︰“丁四爺,該你了!”
丁鶴冷冷的道︰“那些扎了針的不也照樣變蛾喪身?我不扎!”李逍遙見關鳩勸他不動,反似被這句話說動,愈發臉色不定。于是,便說道︰“那幾個變蛾的,是因為扎針遲了。先前他們遭毒蛾叮咬得早,所下的卵已經蚺變,又耽擱了這般多時,銀針自然擋不住他們的蛻化變體之勢。就算是這樣,若不是我趕著給每個人先扎了一針,鎮住血海穴,不知變出來的毒蛾還要多凶呢!你到底扎是不扎啊,大俠?”
丁鶴未及吭聲,眼光卻望向牆邊一個顫抖的影子,隨即眾人也均不約而同的瞧了過來,但見那人身影顫動愈劇,宛如打擺子篩糟糠也似,又仿佛暴雨打樹,枝晃葉擺,抖動欲顛。李逍遙方欲滔滔不絕地繼續講解扎針的好處,見此異狀,免不了也吃一驚,定楮看時,認出那身顫如顛的人居然是彭奇郎。
“怪了哎!”李逍遙心中納悶,暗道︰“他不是扎過針了嗎?”但見彭奇郎顫抖加劇,便似被人使勁搖晃一般。眼珠反白,臉肌抽搐,形容可怖。旁邊的人見得此狀,皆道又要生變,忙不迭地挪身避開,沒敢再挨在他身邊,更暗執兵刃戒備。關鳩見李逍遙神色間顯得也詫異不已,一掃片刻前滿有把握之態,他不由的更感全身不自在,仿佛連自己也要似彭奇郎那般跟著打起亂擺,駭然道︰“你不是說扎了針多半沒……沒事嗎?他怎麼……怎麼變得這等駭人?”
“駭什麼人?”李逍遙強笑道。“也許這位患者不過只是關鍵的時候突發羊癲瘋罷了,打擺子很正常不是嗎?”
關鳩怒道︰“我看不像羊角瘋!那是會一邊流口水一邊咬人手的……”李逍遙辯解道︰“咬手?你哪只眼看到他不咬手啦?”鳩摩羅悶哼道︰“小施主為何抓起老僧的手硬塞 他咬?”李逍遙道︰“這只是需要證明羊癲瘋癥候與咬手的關系是否存在必然干連……”
“不管是不是羊癲瘋,”丁鶴盯著彭奇郎那越擺越快的身影,冷冷的說道。“他是在不該打擺子的時候打了擺子。大伙兒別 怪蛾機會變身成功,先動手罷!”關鳩拔刀在手,說道︰“對,我已經不想再看見那種怪東西了!”
眼見唐月兒等人也都各執兵刃想要先將彭奇郎剁成肉末,李逍遙暗覺不妥,連忙搶身攔在彭奇郎身前,說道︰“就算這位倒楣的仁兄剛好在錯誤的時間和錯誤的地點打了一場錯誤的擺子,那也罪不容誅……啊不對,該說罪不至死才是。”一邊勸阻旁人,一邊暗操家伙在手,防備彭奇郎萬一突變為大蛾。
唐月兒面色一繃,拈飛刀說道︰“讓開!我的飛刀不長眼……”李逍遙見她目露殺機,正想說︰“他跟你有仇嗎?”突然間飛刀錚然落地,唐月兒竟抖索著倒地,眼珠翻白,其狀與彭奇郎一般。
李逍遙不由訝然道︰“打擺子也會傳染的嗎?”丁鶴厲聲道︰“分明是你的鬼銀針毫無效果,這兩人終是要喪命于此。那也罷了,卻變兩只怪蛾來作祟!”一邊斥責,一邊發指戳點李逍遙的鼻頭。
李逍遙揮手打開丁鶴的食指,惱道︰“你說歸說,別動手哇!”話聲剛落,鳩摩羅居然也翻起白眼,坐在那里抖個不停。李逍遙不禁“哇!”了一聲,忘了和丁鶴爭執,兩人一齊轉面呆看,均沒了主意。只沉默片刻,李逍遙話聲先起,試圖為此等異狀做出解釋︰“這應該是某種未知的叢林熱癥,就跟傷風一樣會傳染,不過問題不大,吃兩片牛黃解毒丸我看能搞定,再不然就拿鬼哭藤來綁住……”
關鳩繃緊的神經幾至崩潰,不由的大叫一聲,提刀向李逍遙頭上霍的劈落,嘶聲道︰“你這小鬼!”他心情絕望之下,這一刀非但來得全無預兆,更是狠急之至。李逍遙和靈兒均沒料到身後居然會倏生凶險,只瞪著地上那三個抖做一團的人影,丁鶴雖然瞧見刀光驟起,卻並不言語。
但就在刀鋒將落未落之時,只見彭奇郎倒地張口,隨涎流出數只肥乎乎的紅色小蠶,在地上蠕蠕而動,扭擺身軀爬到了關鳩腳邊。接著,唐月兒扭臀幾下,劇顫突歇,裙底也爬出數條這般模樣的小蠶。
關鳩的刀不由地在李逍遙頭頂上不足半尺處生生剎住急落之勢,低頭瞧那些血紅也似的怪蠶,又望望李逍遙,心頭疑惑之極。旋即鳩摩羅也劇顫停止,從口里咳出幾條粘乎乎的小碧蠶。
李逍遙明白了,“哈”了一聲,陡起一腳把關鳩踢到牆上去,食中兩指一豎,笑道︰“碧血蠶!”揚了揚手,那兩根手指逕直插在丁鶴眼窩,後者大叫一聲跳開,雙目流淚,急難睜眼,怒道︰“你插我眼作甚?”
“你有長眼嗎?”李逍遙取笑一聲,蹲身取出小盒,在靈兒幫助下,捉了那十來只碧血蠶。這時,鳩摩羅、彭奇郎、唐月兒均已悠悠醒轉,粗喘聲此起彼伏。瞪著地下蠕蠕而動的碧血蠶,這三人仿佛作了惡夢一般,難以相信這些活物先前是在他們體內孵生而成的。
李逍遙曉得阿梨一伙的勾當,也曾見過阿梨放毒蛾叮人時暗埋碧血蠶卵的隱患。使銀針之法若是掐準時候,剛好能在碧血蠶借活人之軀養成時封穴逼其離開人身,那便無蛻變戀血蛾之虞。倘是拿不住時候方寸,碧血蠶在人體內很快便會產生突變,急驟催生妖蛾,鳩佔鵲巢,直至破體而出。
但是李逍遙不知道,為什麼這三人便能幸免此厄。一時也尋思不解,倒是這些碧血蠶本乃奇效之方,頗具救死回生用途,卻是不能棄之不取。靈兒正幫他拾蠶,突听得勁風之聲驟傳而近,卻是丁鶴不甘吃虧,揮劍向李逍遙撲來。
靈兒先已瞥見鶴頸劍的寒光爍到李逍遙背後,急甩雙劍,鏈聲微響,蕩偏了鶴頸劍。丁鶴欲待再砍一劍,沒料到關鳩從背後提刀攻他,一驚回首,把鶴頸劍一格,隨即飛腳將關鳩踢開,怒道︰“你干什麼?”
關鳩抗聲道︰“我體內的小怪蠶還沒放出來,他可不能有啥閃失!”丁鶴哼一聲道︰“這不過是他裝神弄鬼!”霍的一劍,剛揮到李逍遙頸側,湛盧寒光驟閃,-的一聲叩響,鶴頸劍離鍔飛開,只見一根無刃的劍柄剩在丁鶴手里,雖撩得飛快,卻沒傷著李逍遙半層油皮。
丁鶴不由愕然而楞,李逍遙瞪著他陣青陣白的面孔,說道︰“你這種人的心態我很難了解,實在搞不懂你為啥不肯扎針?”丁鶴冷哼道︰“別人信你的花招,我可不吃這一套!”頓了一頓,又道︰“我就是不扎針,倒要看看你能怎樣……”李逍遙打斷他的冷笑,說道︰“不扎也扎了,我還能怎樣?”丁鶴一怔,隨即痛得扭曲了臉孔,低下頭去,只見李逍遙手影夭矯收回,卻在他腿上冷不丁的扎下了一簇銀針,盡陷血海穴內,幾乎沒梢。
“飛龍探雲手!”在丁鶴驚怒交加的痛呼聲中,李逍遙抬手虛抓一把,轉頭朝靈兒笑了笑,彼此眨了眨眼。“搞定。”
丁鶴怒極欲撲,卻被關鳩橫豎拽住,勸道︰“算了吧丁四爺,不扎也扎了……”丁鶴吃痛不勝,難以掙脫,卻瞪著李逍遙的臉容,目光驚疑不定,嘶聲問道︰“你……你怎麼會使飛龍探雲手?”李逍遙本想說“不告訴你”,突然間心念暗動,反問︰“你怎麼曉得這是飛龍探雲手?”這般一問,無異于承認了丁鶴的疑問。
丁鶴眼珠轉動,居然避而不答,心頭盤思,目光卻瞧向鞠覺亮,突然改換話題道︰“我都扎了針,他怎麼不扎?有何古怪?”李逍遙瞪著他,雖也早就尋思怎生也讓鞠覺亮扎一針,嘴上卻說道︰“他扎不扎在我。不過……你丁四爺若有辦法說動鞠鏢爺答應扎針,或許我會說說飛龍探雲手的事。”有意把話尾的余音頓了一頓,盯住丁鶴的表情,看出此人眼光的變化,于是又試探地說了一句︰“你不是很感興趣嗎?”
“我不扎針!”鞠覺亮怒道。“丁鶴,我警告你……滾遠點兒!”
“還是我來吧!”李逍遙從丁鶴背後擠身而出,手拈銀針,向鞠覺亮陪笑道。“其實扎針有很多好處,並且可以治療月經失調……”
“別來煩我!”
丁鶴向李逍遙使個眼色,李逍遙向關鳩使個眼色,三人同時移步逼近。鞠覺亮怒道︰“你們幾個要干什麼?”丁鶴陰著臉道︰“鞠鏢爺,別說我們三個以多欺少,就算是動用武力,那也是為你好!”關鳩也勸道︰“是啊,變蛾多難看哪。”李逍遙笑嘻嘻的道︰“何況剛才鞠鏢爺親口說過,等大家扎完之後輪到你……”
鞠覺亮看出不對頭,正要抄刀,不料李逍遙手快,先已夭矯探手按住了旁邊的紫金麟。丁鶴踏前一步,發指便要戳穴,鞠覺亮眼光急變,說道︰“慢著,我自己扎!”李逍遙翹起紫金麟刀頭,把丁鶴那只手打了回去,說道︰“自己扎也總比不扎好,這事就算結了!”把銀針交到鞠覺亮手中,並指明血海穴的部位。
“又搞定一個!”李逍遙眼看著鞠覺亮依法把銀針刺入腿膝上方,心中暗松一口氣,轉身向靈兒豎起兩根手指,“”!”了一聲。丁鶴揉著手挨近,小聲問道︰“你答應過我什麼?”李逍遙早等著這句話,故意賣關子道︰“你想知道什麼?”丁鶴瞪眼道︰“飛龍探雲手從哪兒學來的?”李逍遙反問道︰“這關你什麼事?”丁鶴忍氣道︰“你究竟如何學得飛龍探雲手?”李逍遙道︰“我為啥不能學?”丁鶴深呼吸之後,說道︰“不是說你不能學,我只想問問是誰教你的。”李逍遙道︰“關你鳥事?”
丁鶴眼珠轉了轉,說道︰“我有一位朋友會飛龍探雲手。所以我感興趣,想知道你是從哪里學來的……”李逍遙強抑心頭的激動之情,說道︰“阿爸阿媽教的,不行嗎?”他雖急欲探听丁鶴所知道之事,想那定然與父母之死有關,卻並不露出急切之色,反而慢吞吞地引丁鶴入套,免得問急了丁鶴反而不肯言明。
丁鶴果然入套。“當然不行!這是那人獨門秘傳的武功,何況他早已不在人世……”
李逍遙眉頭一揚,說道︰“誰說他死了,前幾天我還看到他呢。”丁鶴脫口而出︰“不可能!李仙風早就死了……”李逍遙心中一跳,立時揪住丁鶴的衣襟,將他往牆上推去,逼視其目,大聲問道︰“李仙風?他到底是怎麼死的?”
此話方始出口,突听得關鳩大叫一聲,充滿了驚疑不定之情。“你……鞠鏢爺你干什麼?”
李逍遙和丁鶴一齊轉面,只見鞠覺亮在牆角的陰影中緩緩抬面,眼光燭閃,說道︰“我……我不是扎了針嗎?大呼小叫什麼?”李逍遙不由得蹙眉,望了望關鳩,心中一時不解。
關鳩卻指著鞠覺亮的腿,說道︰“他……他搞鬼!我親眼看見他把銀針插入半道就……就拔掉了,而且……而且他扎的部位有意偏離穴道!”李逍遙心中一驚,不禁望向鞠覺亮,奇道︰“鞠鏢爺你……”
鞠覺亮突然探手如電,霍的把關鳩劈胸揪了過去,關鳩大叫聲中,李逍遙、丁鶴俱知生變,急搶過來,想把關鳩拽開。靈兒等人在後邊投目望來,但見血沫陡然從那糾纏一起的四人身影中間迸濺而出,灑紅了半面石牆。
鞠覺亮瞪著關鳩,剛說了半句︰“胡說八道,我……”關鳩的身體先已被扯裂,血肉迸撒,火光跳閃的瞬間,但見爪影急落,鞠覺亮自額頭以至下頜登時皮撕肉綻,接著又從左胸到右腰碎衫亂飛,血汁淋灕。
李逍遙和丁鶴兩旁拉扯之下,每人手中突然各握一段連臂殘軀,關鳩慘叫聲未落,整個人竟然四分五裂。這等情形委實出乎所料的駭然,李逍遙正瞠目結舌間,胸腹陡震,仿佛被什麼猛撞了一把,低頭瞧見一只鉤爪重擊抵胸,撞跌丈外。倒地時雖磕得生痛,百忙中瞧見胸前衣襟盡碎,沾了許多血肉,卻沒破胸穿洞,原來貼身所穿的天蠶寶衣這一次又救了他的性命,雖被抓破幾條爪痕,但因天蠶絲以柔韌之勁反彈撞擊之力,消去大半力道,終是沒傷及胸膛,只破了些皮。但也震得胸肋生痛,斷折也似。
李逍遙顧不上喊一聲“僥幸”,聞得鞠覺亮、丁鶴大叫之聲,舉目望去,借火光跳爍,只見丁鶴倒彈跌開,半邊臉血肉模糊,一邊眼窩赫然爛得難以辨認,垂下一只眼珠,晃悠悠地掛在腮邊,叫聲痛苦之極,宛然鬼哭一般。
紫金刀倏的一閃,橫曳一道厲光,關鳩那顆頭先飛上天花板,磕出一聲悶響,撞扁半邊額頭,又噗一聲彈落地面,滾到李逍遙腳邊。他本已爬起,那顆頭冷不丁滾到腳下,又將他絆跌一交。
到了這時,站得稍遠些的人仍瞧不清端的。李逍遙栽倒于地,前滑數尺,陡覺面前爪影箕張,展翅立起一頭貌相獰惡的大蛾。
那大蛾暴叫一聲,從關鳩的殘皮爛肉中掙身而起,鉤爪後撩,嗖的落在李逍遙肩頭,將他按了下去,卻把蛾首朝向鞠覺亮,口吐尖喙,倏地刺入他的口唇。但未及深入喉腔,李逍遙把湛盧劍自下而上急攪而來,使出亂劍訣之“心亂如麻”。
大蛾應聲碎為不知多少瓣,只剩一根鉤爪仍抓在李逍遙肩頭,而鞠覺亮口中也尚含著半截斷喙。
這些戀血蛾忌火懼金,雖說刀劍便可將其誅卻,可它們的突襲往往令人猝不及防,捉摸不準,攻擊的效果往往舉一反三,連傷數人性命不在話下,這便是它的可怕之處。即便李逍遙等幾人身手各皆不弱,但在一個封閉的環境之下,無從規避,大蛾往往從他們自家同伴中間暴起傷人,每一次生變總是防不勝防。即使疑雲重重,然而人心的故布疑陣反而更使局勢撲朔迷離。
又經一劫,李逍遙及其余數人雖說幸存得一時,兀自驚魂難定,更不免惶惶不安,各皆無話,粗喘得一陣,李逍遙才想起拿藥去 鞠覺亮和丁鶴敷傷止血。
腳步方要挪動,水聲漾響,傳入耳中。李逍遙心中一怔,低頭瞧見遍地皆水,渾濁殷紅,幾根火把兀自半臥水中燃燒,但即便是三昧真火,在水位漸高的浸泡之下終是不免暗弱下去。
“哪來的水?”李逍遙心中不由得一陣疑惑,忙不迭地撿起兩根尚未熄滅的火把,拿在手中,突感肩背劇痛,原來那根鉤爪還未取下,牽動傷處,不免撕心似的大痛。靈兒趕緊過來幫他拔下那根鉤爪,唐月兒也跟過來接下兩根火把,看著屋中滿地積水漸漫足踝,二女不由交換了一個不安的神情。唐月兒終是年紀稍長得幾歲,見識自也不淺,看出水位仍在上升,目含憂慮之意,說道︰“此屋不可久留,得想辦法走!”
李逍遙未及吭聲,丁鶴先已听見,說道︰“不能離開此屋!到了外邊,別說妖障四布,冥蠅難防,誰也不曉得還會遇到什麼凶險。只有留在這間屋里枯守待援,才有一線生還的希望!”唐月兒怒道︰“誰會援救咱們?你別作夢了,丁鶴!”丁鶴不顧眼痛難熬,說道︰“鞠覺亮在這里,江南狄武自會尋來。何況還有公子無憂早晚要來找宮九一較高下……這兩人便是咱們獲救生還的希望。”
鳩摩羅原在閉目養神,這時緩聲說道︰“有希望敢情好,可也別忘了桑林是個無邊的迷陣。而馬明菩薩廟的所在就更是不易尋著。”丁鶴道︰“正因為外邊更加凶險難測,咱們才要呆在這里,別走出去枉送性命。”唐月兒怒道︰“留在這里難道不會枉送性命嗎?先前我們多少人,此刻又剩下幾人?”頓了一頓,突然眼噙淚水,大聲說道︰“不管怎樣,我不想再呆在這屋里了!”
丁鶴橫身站到門邊,厲聲說道︰“誰敢打開這道門,我就先殺了他!”唐月兒眼光一凜,轉面說道︰“老和尚,你說怎麼辦?”鳩摩羅渾似未聞,低頭看水漫到小腿之上,已近膝蓋。他皺著臉皮,只喃喃地說了一句︰“這水還會漲高。”
丁鶴瞪向鳩摩羅,說道︰“大師,咱們剩下這幾人,無一不帶傷,更有傷重難行者,只要走出這道門,都活不了!”他那只眼珠仍掛在眼眶外,晃悠悠地懸在腮邊,說話激動之時,愈顯駭惡之相。唐月兒雖幾次想和他多爭辯得幾句,眼光觸及丁鶴那般形貌,不由地心頭暗懼,沒敢直視,話聲似也噎在嗓中。
鳩摩羅低頭看水,沉吟一陣,說道︰“死,總歸是早或晚的問題。”丁鶴晃動著那顆垂腮的眼珠,說道︰“留在這屋里待援,不但可以死得晚些,更不乏獲救的機會!”眼見他們爭下去也是誰也說不服誰的僵局,無非是在借機渲瀉心中的恐慌和絕望之情罷了。李逍遙想起地宮的太婆,不由的說了一句︰“我覺得咱們還是早點兒想辦法開溜為好,因為……那個太婆若是醒來,決計不會放過咱們。”心頭更為擔心的是,太婆饒不饒別人,他不知道。但絕對可以肯定,太婆定然不饒他。因為他所干的勾當……
宋香檸面孔蒼白地垂首而立,早就擔心此事,這時李逍遙既已提起,她再忍不住,顫聲說道︰“太……太婆閉關的時辰只怕……快到醒的時候了。”丁鶴哼了一聲道︰“你怎麼知道?”目光狐疑地投到她那惴然不安的臉容上。
李逍遙正自心神不安,不假思索的說道︰“宋姑娘曾在太婆身邊呆過些時。她曉得太婆有多可怕……”丁鶴突然目光一凜,銳若急箭般逼視宋香檸面上,沉聲哼出一句︰“這位姑娘姓宋?”
宋香檸感到此人眼光不善,心中不安,背轉了頭去。丁鶴正盯著她,唐月兒突然又激動起來,大聲說道︰“不管怎樣,我死也出去死!”邁腳沖向那道門,丁鶴臉色登變,提掌喝道︰“休再前進一步!不然……”唐月兒拈出三支飛刀,停步瞪視,兩人正自相持,鳩摩羅突然抬起臉孔,沉聲說了一句︰“水到膝蓋了!”
李逍遙想事不宜遲,理當先趕緊替鞠、丁二人止血敷藥,便走到丁鶴身旁,丁鶴卻後退一步,背靠門邊,喝道︰“干什麼?不許靠近!”李逍遙見他如此緊張,便說道︰“外有冥蠅堵門,誰能走出去?著什麼急呀,先療傷罷。”說完,瞧出丁鶴眼光中仍然戒心不減,提掌蓄勁,仿佛一頭受驚的箭豬。李逍遙皺了皺眉,指著丁鶴那只掛在腮邊的眼珠,說道︰“如果你覺得這樣很酷,那我也沒有辦法。”
丁鶴大叫一聲,揚掌打開李逍遙的手指,說道︰“我現在誰也不信,你別靠近我!說不準連你這小鬼也是體內暗伏蛾妖的傀儡……不許再走過來,就站在那里別動!”李逍遙見他如此說話,不由一怔,隨即苦笑道︰“倒也是。或許你說的對,其實我也懷疑你丁四爺有變蛾的嫌疑哦。”丁鶴冷哼一聲,說道︰“人人皆有嫌疑,所以大家最好各顧各,保持距離。沒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丁鶴這番話雖說過于緊張,倒也說出了眼下的情勢便是這般微妙。其實除了靈兒和宋香檸之外,李逍遙心里對每個人也均懷一層戒心。尤其經歷了連番的蛾變之後,即便是扎過銀針的人,他也暗覺不大靠得住,因為銀針封穴阻不住最後關頭的蛾變,這些人被阿梨捉住並且困于絲繭的時間畢竟太長了,其中遭毒蛾叮咬過的一些人,就算此時才扎了銀針,也為時已晚。但他仍想不通,只好不去想,暗道︰“世上之事,十之八九我不明白。不必強裝啥都明白,就算是玉皇大帝,他老人家也有搞不懂的時候……”並不爭辯,只向丁鶴那草木皆兵的表情做了個鬼臉,吐舌道︰“我要變了!”
丁鶴登吃一驚,急忙提掌護身。李逍遙卻已轉身,心想︰“那我就先治老鞠……”陪著小心先往地下一瞧,見紫金麟擱于牆腳邊,稍感放心,湊面一瞅,瞧見鞠覺亮嘴里仍含著那根斷了的蛾喙沒吐掉,他便伸手去拔,說道︰“這年頭人人愛耍酷扮妖,沒事你叼著根‘噱茄’干什麼?”這一拔之下,居然拔不出來,手上不免追加勁道,陡地一拉,隨著那半截蛾喙拉出鞠覺亮口唇外,赫然只見一只蟹螯般的怪喙死咬不放,李逍遙猛力一拉,連那怪螯也扯出半截。這一驚非同小可!
李逍遙先是傻了眼,隨即如夢乍醒,不由自主地向後退去,變色道︰“嘴里有什麼?好大一只螯子哎!”眾人均愕然望來,那根螯喙閃回鞠覺亮口中,隨即只見鞠覺亮眼珠一翻而白,喉間發出一連串令人不寒而兒的怪響,高大的身軀劇顫得幾下,彎俯下來,四肢撐地,竟拱起脊背,“ !”的一聲,自後腦勺而至臀股,沿脊柱往下迸裂皮殼,宛如熟爛的石榴果也似,突然聳起數排尖鉤般的大刺,兩肋也跟著迸出一對血淋淋的長翼,周身皮膚只在瞬間萎皺如焦,旋即褪盡,現出一個牯牛大小的骷髏頭怪物,乍眼看似大蛾,卻獰惡怪異得多,體形也大了一倍有余,驀然大叫,獅吼虎嗥般的地動屋搖。
那怪物大叫之時,骷髏頭狀的怪臉一陣皮滾筋扭,變形為另一種詭惡難敘之貌,兩只眼窩里竟各有一支蟹螯狀大喙伸縮不定,模樣無比丑惡,直如地獄深處的魔煞一般。李逍遙、靈兒、宋香檸、唐月兒、丁鶴、彭奇郎、鳩摩羅等七人均駭然呆望,臉上的表情殊無形容之辭可以描述。
“拷!”李逍遙瞧著那怪物越聳越大,背上的尖刺幾抵屋梁,投下巨影如障,他不由倒吸一口涼氣,終是忍不住叫了出來,連聲音也變了調兒。“鞠鏢爺變的這是啥東東?”
“這是蛾皇,”靈兒記得書本上曾有提起,便說了出來,“每一窩血蛾妖里總會有個頭兒,這是最難對付的一個。大家小心些,它全身帶毒,若被抓破身上,中人立死。”
沒等李逍遙搞明白,唐月兒先已忍不住大叫,發一串飛刀出手,半道里現出六道急射的月牙形寒光,但沒射到蛾皇身畔數尺之處便 一道翅風呼的打回。李逍遙等七人慌忙縮頭急避,勁風唰的掠過耳邊,六把飛刀齊唰唰地扎進他們身後的牆上,一字排開,深至沒柄。
丁鶴變色道︰“咱們大家合力上!”李逍遙苦著臉道︰“合你媽!我這會兒連跑路的力氣只怕也不大夠了,別說使劍施符……”丁鶴怒道︰“都怪你沒用!你不是說銀針……”李逍遙搶先打斷他的詰難之辭,說道︰“別提你媽的銀針了!都說了我只不過是一瘸子,你以為是神仙嗎?啥事都要個解釋,找你媽問去罷!”
丁鶴還沒來得及听清他說什麼,翼影一展,蛾皇嚼碎了幾塊不知是誰的骨頭吞落肚,轉腦袋望見還有幾個活人在那兒抖,猛地撲將上前,其勢猶如巨岩砸落一般,單憑這般聲勢已足使人膽寒心顫。丁鶴大叫一聲,沒膽發掌相迎,竟把李逍遙推了出去。
李逍遙措手不及,那血盆大口已噬近腦袋,腥臭之氣先已燻得他腦中空白一片,哪兒還想到別的?便在葬身蛾口的千鈞一發之際,靈兒的仙女劍、唐月兒的連環飛刀齊唰唰的從他身後急攻而出,大蛾口嗆出一股勁氣,將仙女劍蕩開,飛刀雖射進它口中,卻被嚼得變成了碎鐵屑,又噴將出來。
靈兒已趁此間隙把李逍遙拉到身後,拈指凝眉,身前蕩開金剛大圈,堪堪擋落了便撒而至的碎刀屑。
那蛾皇仗著體軀龐大,竟不受金剛圈所阻,硬撲過來,靈兒和唐月兒的兵刃雖砍在大蛾皇身上,卻不能透甲而入,隨著火星亂濺,彈了開去,震得虎口發麻,幾難握定兵刃。
李逍遙見勢凶急,上前一劍,揮至半道,未及成招便感前胸一沉,低目瞧見一支尖爪戳在胸口,竟快若閃電一般,比他出招還要快速,心中大驚,登時涼到了腳底,暗叫︰“死了!”那尖爪猛地一戳,將他推到了牆上,幸好李逍遙身穿天蠶寶衣,雖震折兩根肋骨,尖爪尚不能透入體內。
靈兒見他勢危,急將金剛咒幫他崩開了那支尖爪,蛾皇猛然張口來噬咬她的腦袋,鳩摩羅陡發一掌,大手印迸現于空中,將那蛾皇震得身形一挫,後退數尺,卻毫發無損,猛然又撲了上來。鳩摩羅內力難聚,急難再發第二掌,說時遲那時快,李逍遙再發一劍,搶在鳩摩羅填入蛾口之前,使出“劍二”幫他守住門戶。這一招無須徒耗內力,僅是一蓄而不吐的守御之式,但卻無隙可乘,仗著湛盧劍的鋒利無匹,將那蛾皇逼得後躍而開。
這時,李逍遙順理成章地變招為亂劍訣之“肝腸寸斷”,此是他眼下所能有力使成的唯一攻敵之招,斷劍撩到一半已感力衰,心頭更為慌亂,暗道︰“慘!連這招也不大夠內力發揮劍勢中的必殺著數,這仗沒法贏了……”話雖如此,亂劍訣中的招數仍具其潛在的威力,蛾皇顯然忌憚湛盧之鋒,見難在平地閃避,呼的一聲張翅騰飛,閃電般的掠上屋梁之間,只一晃翼,陡然已在李逍遙等人頭上,巨岩似的砸落。
這一著變化端是迅猛之極,李逍遙回劍已然不及,仰頭看著蛾皇當頭撲落的巨影倏閃覆降下來,底下的人擠做一團,均躲不開,只道必死,突見靈兒抄手奪過一根火把,舉于口邊,嘬唇呼出一股丹田真氣,噴于火上,噗一聲響,白熾眩目,屋梁盡焰,那蛾皇行動如電,雖沒傷在三昧真火驟熾的焰頭下,經此一嚇,卻遠遠跳開,落于柱影背後,耽耽而視。
“哦,這丑八怪像是怕火呢!”眾人瞠目之余,均閃出這個念頭。唐月兒、鳩摩羅也各拿一支火把,每當那蛾皇作勢欲撲之時,均仿效靈兒之法噴火嚇阻,但終是不及靈兒所噴的三昧真火勢大,即便是靈兒,卻也傷那蛾皇不得。三昧真火雖令蛾皇猖獗之勢大挫,但因它行動急速,神出鬼沒一般,靈兒幾次噴火均射它不著,反將屋子四面燒出滾滾赤焰,映著腳下積水,更是光幻影炫,不似人間之境。
李逍遙在旁看著靈兒的舉動,忍不住問道︰“靈兒,你的法力恢復了嗎?”靈兒趁噴火的間歇,答道︰“看來還沒。只尚存金剛咒、冰心訣、觀音咒三項可勉強一用,幸好先前我把三昧真火點在火把上,若是尋常之焰,蛾皇決不會怕。”
李逍遙不禁憂道︰“這里水火交迫,又有一只大蛾皇打發不掉。我看沒搞頭了,咱們難道真要死在這屋里?拷,鞠覺亮別的不變,卻整一只這麼厲害的大蛾皇出來,我真服了他!”丁鶴在旁哼道︰“早殺了他就沒這種事,扎什麼針哪?整那些東西……”
沒等丁鶴嘟囔完,李逍遙便先跳起,把兩根手指往他眼窩插去,怒道︰“操!剛才的帳還沒算呢,現在你又來撩撥你老媽的情哥哥我……插!”
丁鶴哪有他手快,眼看指頭戳至,急掩目道︰“別插!我有個主意……”李逍遙生生剎住手指,哼道︰“你能有啥的主意?”丁鶴見旁人向他望來,便說道︰“這屋里呆不住了!不如咱們還是趕快打開門逃命罷……”李逍遙沒等听完就火冒,抬腳往他下身踹去,怒道︰“你還真會見風轉舵哦!”丁鶴急忙把手從臉上移至胯間一擋,不料李逍遙那一腳只是虛招,兩根手指照插眼楮,丁鶴連忙用另一只手來遮擋,李逍遙卻改插為彈,拈指到丁鶴腮邊,飛快地彈了一指頭,正中那顆晃悠悠的眼珠子。
丁鶴痛呼一聲,怒道︰“夠了!你莫再苦苦相逼,狗急了也會跳牆的……”
“既然你已承認自己為狗,”李逍遙道。“此前的事我也就不好再跟你計較。丁老四,別再扮大蝦了,除了眼珠突出來像,你別的都不像。”
這時,李逍遙方才算是出了一口惡氣,想起先前丁鶴一再的刁難于他,甚至欺負靈兒,欲害他喪命等情形,若非這般,絕難氣消。此刻想也作弄他得夠了,便不再窮追。丁鶴恨恨的瞪他一眼,因見蛾皇在旁,危勢未除,只得強咽怨氣,暫不跟李逍遙糾纏。李逍遙整蠱丁鶴,旁人瞧在眼里,卻均感解氣。
唐月兒橫了丁鶴一眼,冷冷的說道︰“剛才丁四爺你不是還堅持要大伙兒留在這屋里待援嗎?卻怎麼又改變主意啦?”丁鶴強笑道︰“君子不立于危垣之下。何況這間屋子越發的變得水深火熱,鞠覺亮又變身蛾皇相逼,既然形勢比人強,咱們……咱們還是先撤離為好。到了外邊再作計議……”
“外什麼邊?”李逍遙又忍不住作勢欲插,瞪眼道。“那一大堆冥蠅堵著門呢!你搞得定嗎?就會說……”
丁鶴抬手遮臉,口稱︰“我有個辦法!”李逍遙伸指虛彈那顆掛在丁鶴腮邊的眼球,“你能有啥辦法?”丁鶴急道︰“听著,小子!蛾皇既然懼怕三昧真火,外邊那些冥蠅又豈有不怕火的?咱們拿火除蠅,殺出一條路料非難事……”
“就是這個辦法!”李逍遙心思靈敏,只消舉一便能反三,丁鶴之言立時使他想起了先前逃進此屋時,他曾用火把驅退涌近門口的大群冥蠅。卻因心神交瘁,沒往深處去想,此刻丁鶴一提醒,便覺唯此可行。丁鶴眼望靈兒,進一步言明︰“這位姑娘善于使火,依我之見,為集中火勢一舉殲除門外之蠅,可將數支火把盡交于她手中,便用剛才噴氣馭火之法開路,我等緊隨其後,出了門便跑,另外須以一根火把殿後,教一人執舉,以防冥蠅和蛾皇尾隨追襲。各位以為此計如何?”
便在商定逃生之策的間隙,蛾皇又連番撲擊,被靈兒噴火逼退,一時沒能逼近,卻在牆的另一隅伺機再動。此時積水升至膝彎以上,頭頂卻是烈火熊熊,交相逼迫,勢難再有片刻遲疑。
李逍遙斜睨丁鶴,腦中盤思其言,不由得有幾分佩服之感生了出來,說道︰“丁四爺扮大蝦雖說不咋地,當個狗頭軍師倒也有兩分像了。”丁鶴嘿嘿干笑,卻不生氣,只催促道︰“那還等什麼?”
當下,只好依丁鶴之法行事。唐月兒將火把交于靈兒手上,鳩摩羅留下一支火把在握,說道︰“老納殿後。”李逍遙暗覺鳩摩羅行動不便,由他殿後恐有閃失,方欲和他交換,唐月兒說道︰“你是生力軍,須得保護這位打頭陣的小妹妹。何況還有傷者需要照料呢。”丁鶴攙著彭奇郎,說道︰“我也是這麼想。”李逍遙只得點頭,扶起宋香檸,把湛盧橫叼在嘴上,用牙咬住,另取驅魔香點燃,交每人各持一支,以防魔物襲擾。三個女子把驅魔香插于頭發上,丁鶴、彭奇郎也仿效其法。
李逍遙飛起一腿,把門踢開,大叫一聲︰“走罷!”先投出一支驅魔香,靈兒雙手各拿一根火把,舉在面前,提氣勁吹一口,綿綿不絕,一時只見火光遍撒,不見冥蠅撲翼。卻是霎間盡焚于三昧真火之下。靈兒一口真氣綿綿不盡,連馬明菩薩廟也隨之化入火海。
蛾皇暴吼一聲,絕望般地展翅騰身,猛地撲將上來,口中狂噴細沙雨也似的小尸蛾,趁眾人尚未逃出門外,激撒而落。此時靈兒身在門外,正忙于吹火除蠅,分身無暇。李逍遙雖已瞧見蛾皇傾力來攻,卻毫無辦法,只覺一顆心直沉到腳底。這是蛾皇最後一擊,來勢何等猛惡,端如迅雷急雨一般。說時遲,那時快。鳩摩羅飛身搶到門邊,早脫大袈裟在手,呼的揮出,迎向傾頭撒落的毒蛾雨,真氣斗吐,僧袍在半空中猶如鼓足的風帆,四面展開,宛然一面牆,將眾人遮于牆後。
李逍遙正瞠目間,只見鳩摩羅在電光石火的一霎那提掌含胸,隨著一聲斷喝︰“立地成佛!”金光畢射,真氣激吐而出, 的一掌拍在袈裟上,震飛滿空蛾雨。袈裟旋即向前推進,蒙頭罩在蛾皇面上,包個密實。又 的一聲,大手印拍出,隔著袈裟落在蛾皇身上,震跌水中。
李逍遙眼見這老和尚武功驚人,連喝彩也忘了,不由得想起夏枯草之言,心下暗憂︰“老和尚不要命啦?”鳩摩羅回掌護身,吹火撲焰,將袈裟燒將起來,在蛾皇暴叫聲中,轉面向李逍遙喝道︰“還愣著干什麼?走!”
話聲未落,袈裟四分五裂,碎衫中嗖的刺出一支利劍也似的尖喙,迅狠之極的搠到鳩摩羅胸前,李逍遙見狀急喝︰“小心!”鳩摩羅僅剩一臂,不得已只好將那根火把拋 李逍遙持著,騰出手掌,抓住抵胸的尖喙。
李逍遙正想返身幫忙,頭上突然掉下大段火燒的梁木,阻住去路。鳩摩羅猛地發力,將那尖喙往旁撩去,甩那蛾皇到牆上,磕撞得火屑飛濺。李逍遙忙道︰“快跑!”鳩摩羅奔到門口,身後呼的大響,蛾皇挾帶火焰,猛撲而到。鳩摩羅似感無法逃出,索性立穩身形,迅即抄起鞠覺亮先前擱在門邊牆腳的紫金麟寶刀,回手一揮,剝的一聲,尖喙先撞入了他右胸,貫出後背,隨即紫金之芒畢閃,蛾首應聲裂為兩半,卻仗著甲殼堅硬難摧,夾住了寶刀。
這一霎間,鳩摩羅和那蛾皇均似凝住不動,襯著水光焰影,四面粼閃,仿佛一幅神境之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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