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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死傳說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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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不死傳說
阿梨半身浸在濁水中,但見她的肌膚自下而上迅速焦爛,冒出青煙。她卻渾不覺痛,只望了那大翼怪,淒聲說道︰“原諒我。少爺,地宮的通道塌了,奴婢沒接成老夫人……”話未說完,便連臉上也冒出青煙,全身迅即化去無痕。
嗒的一聲微響,濁水蕩開圈圈漣漪。李逍遙和靈、鳳二女低眸瞧見那是一滴淚,隨即又是嗒的一聲微響,漣漪蕩漾。大翼怪垂首落淚,它竟也有淚……
但听得噗的一響,翼風忽展,大翼怪的淚瞳里突然閃出了怨毒的光。
它抬起臉來,李逍遙和靈、鳳二女心為之顫,不自禁地向後退去。誰也不知道大翼怪激憤之下的猝襲將是何等樣迅猛的一擊。
不知不覺間,水已漫到了腰腹。倏然間水花飛濺,翼影拍水而起,李逍遙和靈、鳳二女背抵洞壁,已無轉寰退讓余地,三人皆料那大翼怪必做驚霆一擊,雖各自防備,但此時此刻力有不逮,便是三人攜手,也不敵這妖怪。
小峋龍趁此間隙,已換填彈藥,把短銃抬起,瞄準了騰出水面的翼影。未及扣下扳機,翼風急拍,先已打飛了火銃,呼一聲掠水撲爪,說時遲那時快,李逍遙雙手一分,提起靈、鳳二女,同時發足蹬開小峋龍,借勢躍上空中,身擦岩壁飄掠略旋,使開“風魔天下”身法,避了開去。大翼怪撲了個空,撞向岩壁,發爪一蹬,彈轉身形,正欲尋視李逍遙等人的身影,那獨眼龍突然從水中撲起,喝一聲︰“注定是同歸于盡的結局!”把手腕間的火引子往石壁劃燃, 的一響,身上火星亂竄。
這獨眼龍雖已失明,但憑那大翼怪身形展動所激起的勁風,也辨得真切,猛地一撲,抱住那大翼怪。李逍遙急忙提著靈、鳳二女掠壁急竄,逃向洞窟出口處,心想那獨眼龍既已引燃火藥,只消耽得片刻,便會葬身于此。哪敢再有遲緩,發力飛竄,只盼能來得及。
噗的一聲悶響,李逍遙還未奔近洞口,一個血肉模糊的人軀從腦後飛來,摜在面前的石壁上,正是獨眼龍。但見他血淋淋地從洞壁之上滑落,身上的火引燃盡,卻沒爆炸。獨眼龍嘶聲大叫,叫聲中充滿了絕望至極之情。“怎……怎會如此?”
李逍遙想︰“很簡單。你的火藥早就受潮了,能爆才怪!”眼見那獨眼龍頃間氣絕,小峋龍卻手忙腳亂地想點燃身上綁著的火藥,李逍遙忙道︰“靈兒,快用素練把他拽過來!”靈兒甩出素練,在小峋龍慘叫聲中扯他過來,不料卻只是一段殘軀,有爪附骨,一扯之下,竟連那大翼怪也拽將過來。
說時遲那時快,李逍遙和靈兒雙劍齊出,使一招“痴心情長劍法”,大翼怪嚎吼聲中,血花飛濺,卻不知使了個什麼身形,旋風也似地從李逍遙身後閃到了前頭,一掠而出洞穴。
李逍遙被翼風扇跌,摔到了洞牆上,磕得腰背生痛,猛然間眼前洞壁亂晃,墮下土石,迷眼難睜。他心念急轉,頓知此窟將塌,忙道︰“走!”將木劍別在腰間,左手仍握于文鳳之手,右手便欲拉住靈兒素腕,卻哪料抄了個空,不由一驚。“靈兒?”
于文鳳望向洞口,說道︰“靈兒姑娘像是被那妖怪擄走了。”一廂說,一廂吐掉嘴里的塵土。李逍遙登吃一驚,“什麼?怎不早說?”隨即瞧見于文鳳在旁邊灰頭土臉的樣子,而且滿嘴的塵土,說話艱難,頓知須怪不得她。
仗著輕功卓絕,只盼還追得及。兩人剛縱身躍出,轟隆一聲大響,背後煙塵漫空,瞬間夷為平地。只消遲得片刻,洞窟崩塌之下必葬身于地底。但見身下地陷如驚濤駭浪般的聲勢駭人,迷塵下不知是何等樣的深淵。李逍遙拉著于文鳳騰身不落,心頭卻怦怦亂跳,絕難平靜。
從迷漫的土塵中一掠而出,眼前赫然已成澤國。桑林葉落枝禿,遍地皆水,馬明菩薩廟只剩幾根禿頂大柱仍矗立不倒,其余牆垣均已坍沒。李逍遙猶未落地便望見前邊一對巨翅掠柱飄下,大翼怪落地之時,現出宮九衣袂飄飄的身影。
宮九擒了靈兒到手,原本是要逃走,卻哪料他竟然鎩羽落定,李逍遙因尚離得不近,難以瞧清緣由。耳邊土崩地陷之聲方寂,天地間突然飄蕩出一支淒淒切切的簫聲。
簫聲入耳,李逍遙和于文鳳兩人俱感心神大震,幾欲昏厥。李逍遙原要掠上前去,內力突然亂了,眼前一黑,跌下地來,摔在濁水中。情知那簫聲必有古怪,倘再多听片刻,內息更會亂竄,引得脈裂心迸,死于非命。他內力遠高于于文鳳,所受簫聲之苦亦更為甚,哪敢遲誤,連忙坐地弛神,全身放松,不敢稍使半分內力,只按家傳“凝神歸元”之法調息斂氣,抵御簫聲之侵。
于文鳳自也感到內息大亂,眼花頭沉,見李逍遙坐地調息,她便也效法,但只片刻,竟暈了過去。
李逍遙暗覺凝神歸元心法終是難消簫聲所催生的無窮心魔,喉頭一甜,有血溢口而出,苦不堪言。幸而他這當兒並不自亂方寸,先以“冰心訣”自守,待得心中亂象稍退得片刻,乘此間隙調換阿修羅心法,調息回神。
依從阿修羅心法所雲,不論置身何等喧囂之地,只當置身局外,自行自道,八風不動,不論是簫聲雷音,皆當作心外之塵。把一切置之度外,就如同在烈火之中找到了清涼的門徑。既為身外之物,把它看成烈焰則為烈焰,看成清涼則為清涼。便如《華嚴悲智偈》所雲︰“如入火聚,得清涼門。”一顆心只有守住寂寥和淡定,方窺超凡入聖之境的門徑。
他雖然行功守元,眼楮卻不閉上,尋那簫聲來處,但見濁水中倒臥一株枯樹,虯枝從水面斜伸而出,枝頭盤坐一人,宛做秀才打扮,凝眉舉簫,隨著簫聲吹送,水面劃開一道錐形波瀾,颼的掠出,蕩到了宮九面前,激起一大圈驚濤,將宮九困于騰空而起的水柱中央。簫聲不息,水柱竟也不落,猶如噴泉也似。
宮九顯然不敢稍有托大,面對簫聲來襲,雖不放脫靈兒手腕,但在他凝勢抵御那侵心摧魂般的簫聲之時,靈兒趁機掙出身子,倒躍而退,落到一旁,身形一陣搖晃,也受那簫聲侵擾,內息倒竄,心魂難定,情知此間人人皆然,無可例外。她沒敢再使內力,忙用冰心訣自守心神,卻仍感不支。
李逍遙望著枯樹上那秀才的身影,想起靈兒先前曾有提及此人,心下仍是不免暗奇︰“這個蕭公子能以簫聲吹送音波神功,內力委實驚人。在他簫聲之下,別說是我和靈兒在旁邊听了都受不了,那宮九身受音波功之襲,首當其沖,連他也沒敢稍有怠慢。可見那姓蕭的手段!他不怎麼老啊,卻是靈兒的前輩?”
在那秀才一曲簫聲之下,修劍痴等人亦不免大吃苦頭,全坐倒水中,所幸修劍痴歷練豐富,感到簫聲直摧斷腸,其勢驚人,忙教身旁的人撕下小片衣布,捏成小團,塞入耳朵,稍減音波勁襲之苦,但仍無濟于事,再若多受一會,此間定有大半的人難免喪命。
那秀才卻顯得真氣先盛而衰,簫聲雖仍回旋未落,功力卻漸漸的大不如前,圍在宮九身畔的水柱原有約莫二三丈高,轉眼間矮了半截。眼見靈兒既已脫身,那秀才突然凝簫不吐,曲聲悠悠一轉,剎然歇去。
濁水先前所起的微瀾褪去無痕,困著宮九的水柱亦消,化霧散開。
“蕭乘龍,”宮九微抬眼皮,目光射向那秀才,冷然道。“听說過範蠡嗎?”
那秀才停簫口邊,答道︰“範蠡以為大名之下,難以久居。乃乘扁舟浮于江湖。”頓了一頓,回迎宮九的目光,說道,“這是《史記》的記載。《國語》又稱,此後‘莫知其所終極’。”
宮九盡身皆濕,閑立于濁水之中,目光只瞪著蕭乘龍,問了一句︰“為什麼他要離開?”蕭乘龍道︰“範蠡的超然避世,實為避禍全身之計。高適詩雲‘天地莊生馬,江湖範蠡舟’。適可而止,適時而退,也不失為一種灑脫的境界。”
他二人這幾言對答,看似漫不經心的掉書包,實則另有深意盡在言外。李逍遙听不明白,一時行功未收,難以起身,只好繼續听著。
“你來為何?”宮九問蕭乘龍。
“來有來意,去有去心。”蕭乘龍垂目看簫,眼角卻掠水而視,水中倒映的一個俏生生、嬌怯怯的妙影,宛然當年他的心上人阿汶。
他雖說得輕松,心情卻並不輕松。宮九似有所悟,不由的也向靈兒那俏麗的身姿瞥去一眼,隨即冷笑地問蕭乘龍。“範蠡走的時候有沒有帶上什麼人?”
蕭乘龍心頭一凜,眼神變化,答道︰“有。他帶走了他的西施。”宮九仰面微笑,吁出一口冷霧,“然也!”身形倏忽一晃,閃到了靈兒身前,探手如電,剛扣住她的腕間脈門,蕭乘龍突道︰“這位姑娘可不是你的西施。”說完,向李逍遙瞥了一眼。此時李逍遙收功不得,徒自焦急而已,但越心急,內息越亂,竟有走火入魔之象。
宮九道︰“小杜詩雲︰‘落魄江湖載酒行,楚腰縴細掌中輕。’”蕭乘龍自能听出宮九的話意,把臉一沉,提簫說道︰“老杜有雲︰‘欲寄江湖客,提攜日月長。’我有一支古樂府飛龍曲,請你手下留人。”
宮九冷然道︰“你已先受內傷,莫為了別人的女人把命丟在這里!”話中的威脅之意,蕭乘龍自能味得出,但只淡然一笑。李逍遙突想︰“這里有問題哦!那姓蕭的怎麼肯為了靈兒舍得下大本錢搶著跟宮九玩兒命?那我干嘛去啦?”
為了抵御蕭乘龍的音波神功,李逍遙只好收斂心神,潛運阿修羅六層心法行功一周天。行功之時,所受簫聲吹襲亂神之感頓減,然而簫聲已歇,他行功未畢,決然不能說罷就罷,心頭稍急,內息便亂了。
靈兒見他情勢不穩,正要過來相助。蕭乘龍卻向她望來,問道︰“你叫什麼?”靈兒一怔,不由的朝李逍遙瞧了瞧,見他蹙眉悶坐,她遲疑著便覺不妥,低聲答了一句︰“不告訴你。”說完,掙動身子,想去李逍遙那邊。宮九卻不放,瞧也不瞧她,只盯著蕭乘龍,說道︰“你的內傷看來比我還重。那個狄武趁你我對峙之時,撿了一個很大的便宜哪!”
蕭乘龍從腰間取一條淡綠色汗巾拭去嘴角又淌落的血絲,說道︰“我在遇見你之前,先已受了傷。”說這句話時,有意無意的向李逍遙瞥去一眼,目光隨即又轉到靈兒面上。宮九聞言微微訝異,“此間什麼人能傷得了你蕭乘龍?”
蕭乘龍不答,卻向靈兒問了一句︰“你師父有沒有教過你‘飛龍曲’?”靈兒微微蹙眉,搖了搖頭。蕭乘龍道︰“那她總該教過你‘閉竅之訣’吧?”靈兒心下暗思︰“什麼閉竅之訣?哪有啊?師父只教我用冰心訣抵御音波功……”一念及此,心頭一動,猜到了蕭乘龍暗示之意。
“很好,”蕭乘龍抬起手中龍吟虎簫,剛貼近唇邊,宮九突然拉著靈兒飛退,說道︰“恕不奉陪!”蕭乘龍道︰“你走我不攔,但你只能一個人走!”宮九把臉一沉,說道︰“那也要看你攔不攔得住……”話聲未落,滴溜溜一聲尖亢之極的簫聲倏起,颼一聲蕩過水面,濺飛一道水箭,驀地竄到宮九腳邊,突然又消失了。便在宮九所蓄之勁稍有松弛的一剎那,背後轟的一聲大響,簫聲猶如九龍齊嘯,震得所有人均倒于水中,瞬間失去知覺。但李逍遙行功當頭,正值萬籟俱寂,自是雷打不動。只見一根大柱悄無聲息的歪倒,擦著水面飛撞到宮九身後,來勢奇急,宮九凝神抵御簫聲所吹送的音波功所襲,卻哪料真正的殺手來自背後。
待得驚覺不妙,大柱已撞上背梁,節節碎裂,直至完全消盡,後勁猶然不衰,轟隆一聲,所有碎石又悉數回撒, 哩啪啦地打在宮九背上。這全都是音波神功所致,其驚人的威力登使李逍遙看得目瞪口呆,半晌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楮。
這一霎間,宮九只來得及發出一招冰冥神掌。
蕭乘龍旋身飛起,簫聲不斷,冰掌摧過,只將他剛才棲身的那株枯樹擊為一堆殘屑。但見宮九立身之處已堆起一座碎石壘成的墳。
宮九為了發出那一掌,不得不放開了靈兒。面對那座墳,她霎間驚得呆了,殊難相信蕭乘龍的一曲龍吟虎簫竟能把宮九瞬間葬在這個亂石墳里。然而,她不能不相信自己的眼楮。
李逍遙也不能不相信。但他不知道該說什麼才能表達自己此刻的心情。
蕭乘龍飄然落在濁水里,凝簫而立,身形搖晃欲跌,但終是站穩了。
靈兒終于忍不住咕噥了一聲,“這是飛龍曲?”
蕭乘龍眼望濁水中那俏麗而朦朧的倒影,說道︰“是‘天地合,乃敢與君絕’。”這句話說完,口中狂噴鮮血,頹然坐倒。顯已精疲力竭,便連動一指頭也不能了。
靈兒幾乎按捺不住想奔過來扶他,但剛邁出一步,那只腳又收回來,轉頭瞧了瞧李逍遙,微呶小嘴,改變初衷先去照看李逍遙。
“看來一品居的排名又要改一改了,”一株枯樹後突然探出一顆腦袋,隨著腦袋的擺動,走出一個背藤箱的人,雙手攏在袖中,縮頭縮腦地走了過來,先朝那石墳兜了一圈,轉面時已是笑眯眯地對著蕭乘龍咧開嘴樂。“沒有排名的蕭公子,你今天想不排名也不行了。”
這時有了靈兒貼掌相助,李逍遙行功之勢驟然暢快無礙,盈轉內息一周天而後,暗覺真氣回復了幾成,紛亂的內息俱已收盡,胸臆為之一舒,只是肋傷猶痛。但經靈兒柔手輕撫幾下,痛楚不適之感竟消,他睜開眼楮,見她垂著眼眸,不由得心想︰“我仍然覺得她不似常人。”
靈兒呶著小嘴,又把他撫了一陣,傷痛之處悉數舒坦,別人雖看不出,李逍遙終是覺得神奇之極,忍不住湊嘴到她耳邊,問道︰“你怎麼做到的?”靈兒垂眸答道︰“不就是觀音咒嗎?”李逍遙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想起剛才的情形,又問︰“連宮九都掛了,你剛才怎麼沒事兒似地站在一旁啊?”靈兒答道︰“人家會用冰心訣嘛。”剛才她得了蕭乘龍事先的暗示,及時施用冰心訣封竅閉聰,是以蕭乘龍的音波功雖驟增至激,卻于她無損。
“冰心訣能抵御音波功嗎?”李逍遙方自懵懵然,靈兒見他已無大礙,轉身施“冰心訣”救醒了被簫聲震暈的于文鳳。她見于文鳳悠悠睜眼,便飛快轉身,朝蕭乘龍投去一眼,但見那背藤箱的小子居然坐地發掌幫蕭乘龍輸氣回元。靈兒不禁一怔,隨即暗感寬慰,妙眼流轉,卻見李逍遙的一對大眼楮正瞪著她,扁嘴哼哼,說道︰“每當這個蕭公子出現,你的嘴型就……”
“你的嘴先別忙說,”蕭乘龍終是修為非凡,又沒受致命重傷,只是經脈有損,多耗了真氣之下,難免心神交瘁,得那一品居的小探子輸送內力相助,調息一會,雖說傷勢未減,行動已勉強無礙。拿綠巾抹去嘴角血絲,眼望濁水一邊的俏麗身影,說道︰“我不見得真能殺得了宮九。”
“你在跟我說話嗎?”那個自稱名叫史翼九的小子從蕭乘龍背後探出腦袋。“事實俱在,只是沒想到宮九居然會被你蕭公子殺了。這里頭雖有許多費解之處,可大家都是親眼所見。蕭公子,這件事你很難再韜光養晦下去。當然我幫你復點兒元氣,那可不是討好你噢……”
“他討好你,分明是有企圖……別以為我看不出來,”李逍遙在靈兒耳邊小聲嘀咕道。“你這嘴跟八萬似地,分明是有反應哦!”
“這件事反應會很大!”史翼九道。“雖說你蕭公子一直不想上那個榜,可是這回我很難再幫你隱瞞下去。要知道,蘭陵渡這里有不少人都看見了,傳出去就會說,是傲家的二姑爺捷足先登,滅了天下第九的宮九……”
“我來這里,只是為了殺一個人,”蕭乘龍冷冷地說完,長身而起,身形微晃,閃到了靈兒面前,把手中洞簫斜斜一指,哼一聲道。“要殺的這個人不是宮九。”
史翼九一怔,隨即看見那支長簫所指著的,竟然是李逍遙的鼻子。這一瞬間,連靈兒也吃了一驚,連忙把身子擋在李逍遙之前。李逍遙怒道︰“我早料到姓蕭的不懷好意哦!”靈兒什麼也不說,只是目光堅定地望著蕭乘龍,這般含意蕭乘龍自也能看出,但仍淡然道︰“我殺他,你會恨我是嗎?”
靈兒終于說了一句︰“不恨。”李逍遙一怔,旋即又听到她的下一句。“因為你不會殺他。”
她的話聲和眼神一樣,均是雲淡風輕。但就在這淡定中卻又透出堅不可摧之氣,便連蕭乘龍也不由的後退一步,緩緩收回長簫,在她的明眸注視中說了一句︰“如果我會呢?”
靈兒淡淡的道︰“那我會叫你殺不成。”蕭乘龍凝目望她片刻,問道︰“不管他做過什麼,你是不是都要護定了他?”靈兒的回答更簡潔、明了,“是的。”
蕭乘龍眼光一掠,有意無意地向李逍遙手腕上那一對寒玉鸞鳳環留目片刻,嘴邊微微冷笑,似早就曉得這少年腕環的來歷。目光里閃過一絲譏誚之意,又道︰“如果這個人做出對不起你的事呢?”靈兒想也不想就說︰“他不會。”蕭乘龍眼中的譏誚之意更濃了,不依不饒地問道︰“假如他做過呢?”靈兒垂下眸子,答道︰“那也不許你傷害他。”
李逍遙心中感動,同時又生起無名之火,漲著脖子瞪著蕭乘龍,怒道︰“別以為殺了宮九就了不起……”話沒說完,林中突然有人接了過去,大聲說道︰“宮九真的死了?我不信!”此言一出,另一方向又有人接口道︰“我也不信。”隨著一陣撲簌簌的枯葉飄落之聲,林中掠出一大群人,四下掩至,來得飛快,轉眼間已圍住了石墳旁邊的人。
李逍遙把眼瞥去,認出這干人居然是左金龍所率的那一隊八百龍遁甲奇兵,軟硬天師、黑水老鬼夫婦俱在其中,卻不知怎生做了一道。但看情狀似是遁甲奇兵搜林時遇著了他幾個傷患者,押了同來此處。只林月如一伙不在其間,姬靈通也蹤影全無。
迅弋龍先前在李逍遙劍下吃過大虧,心頭猶自惱恨,一見到他,便撲了過來,李逍遙只把木劍一抬,迅弋龍頓時有如驚弓之鳥,怪叫一聲,連串筋斗向後翻去,遠遠蓄勢不動,一雙小眼閃爍不定,生怕又莫名其妙地挨上一劍。
“宮九不是在這里嗎?”左金龍抬手向李逍遙一指。這干遁甲奇兵人數上雖佔了優勢,但在李逍遙神出鬼沒的亂劍擊打之下,這毫無優勢可言。因見這少年劍術神奇,一干遁甲奇兵哪敢輕舉妄動。
史翼九突然探手抓住左金龍那只手腕,把他的手指推轉方向,指著石墳,說道︰“那個瘸子是冒牌宮九,真的宮九在這墳里了。”以左金龍的武功,居然被這瑟瑟縮縮的小探子輕易抓手而無半點應接變招的余地,左金龍難免吃了一驚,史翼九卻已縮回了手,又攏回袖中,縮著脖子望著蕭乘龍,說道︰“還是北庭傲家快了一步,先平了馬明菩薩廟,做了個墳 宮九呆著。”
左金龍望向蕭乘龍,半晌無一語,其余的遁甲奇兵均各面面交覷。須臾,左金龍才強抑心中驚疑不定之情,瞪著眼前那亂石墳,說道︰“那倒要驗上一驗方知端的!”打了個手勢,教手下幾名遁甲戰士即刻挖開碎石墳,眾人並不阻止。但見石墳挖開之後,埋有一尸,竟然不是宮九!
李逍遙定楮一瞧,看見那尸體浸在污泥濁水中,翻了過來,赫然是一老婦。黑水老鬼擠將進來,只瞧了一眼,登時悲聲大叫,撲身跌倒,抱那老婦慟哭。眾人無不驚愕而呆,李逍遙驚詫之余,心想︰“是了!早該料到宮九沒這般好死,他是太婆之子,顯然也同那鬼狐一般會使換人逃生術,從這墳中逃脫倒不稀奇,可是當了許多人之面,竟能被他神不知鬼不覺地以尸遁之法溜掉,也算出乎意料得很了!逃也罷了,卻殺了楊婆婆,未免……哎呀!”想到這里,不禁矍然而驚,叫了起來︰“黑水老鬼夫婦剛剛才到的,楊婆婆轉眼間便 宮九殺死,宮九應該還沒走……”
此念既生,為免宮九趁亂又擄了靈兒去,連忙棹劍護住了她,因見于文鳳在一旁發呆,便也拉到身邊,說道︰“大家小心,宮九必在這里……”話未說完,只見蕭乘龍、史翼九、左金龍、迅弋龍等四人一齊把臉偏轉而後,數道目光如箭,射向宋香檸那緩緩站起的身影,她雙目緊閉,顯然昏迷未醒,身後托著她的那人赫然便是宮九!
宮九眼見行藏既泄,便從宋香檸腦後探出半張臉,說道︰“你們真蠢!尤其蕭乘龍,既稱我為那避世的範蠡,早該料到誰才是我真正的西施。”李逍遙登吃一驚,提劍一指,喝道︰“放下宋姑娘!不然我……”心下卻哪有計較︰“不然我能怎麼樣?宮九這鳥廝藏在宋姑娘背後,我這麼一劍砍過去,先死的可不是他。”
宮九看出眾人均已沒牌,冷笑道︰“只不過,夫差不能不死!”把手一翻,發掌拍向昏倒在地的丁情,這當兒誰也來不及出手,只見冰霧蕩開,丁情毫發無損,身前閃出一圈金光。宮九面色微變,眼光不由得射向靈兒的身影之上,哼一聲道︰“小娃娃,改天我再來尋你幽會!”話聲未畢,身如急箭地揪著宋香檸朝靈兒撲來。
靈兒使金剛咒護住了丁情的身子,宮九登時殺不了他,眾人听得宮九之言,原只道他要逃,八百龍遁甲奇兵掩身包抄,哪料宮九居然向靈兒所在的人影密集處撲來。李逍遙登吃一驚,提起木劍便欲阻擋,但見宮九倏地半道里變換身形,颼的從另一方向流星閃電般的突圍而走,擒了宋香檸飛掠入林。
宮九雖快,但有人更快。只見衫影急閃而出,迅弋龍率數名尾隨著的遁甲戰士飛矢般的涉水追去,旋即又一人竄出,卻是史翼九,但他顯然不如迅弋龍快。李逍遙把木劍一提,便也要發足追趕宮九,但未及騰身躍出,宮九入林之時陡發一招冰冥神掌,蕩起大片冰塵,倒卷而回,其勢猶如極地旋風一般。迅弋龍搶在最前邊,遭那團冰霧撲襲而過,身形霎間僵硬,隨即崩裂開來。
史翼九和那幾個尾隨其後的遁甲龍眼見宮九發功阻截,來勢迅猛之極,均沒法再追向前去,各使身法急避冰霧蕩滌侵襲,遠遠的退開。李逍遙等人雖在後頭,但均曉得冰霧的厲害,不得不各自倒躍避閃。宮九趁此間隙,瞬間逃遁無蹤。
李逍遙原想追趕宮九,但見修劍痴、丁情一干人仍昏迷未醒,留他們在此處放心不下。心頭一猶豫,便轉了回來,同靈兒、于文鳳一起照料一干傷患。靈兒使了“冰心訣”而後,不多時,修劍痴、丁情先後醒轉,丁情尋不見宋香檸的身影,登時焦慮不安,待听旁人說起宮九擄了宋香檸遁去,丁情宛如遭了當頭一擊。
任書易在旁安慰道︰“宮九定然逃不遠,剛才我看到有幾人追入林中去了。”聞得此言,李逍遙四下一瞧,才發覺蕭乘龍、史翼九沒了影兒。
因見丁情不顧傷勢想入林尋找,李逍遙忙按住他,說道︰“別急!咱們先離開這兒再作計較。宮九帶了宋姑娘多半往江邊去了,我看他逃不掉。”話雖如此,心里卻是沒譜。靈兒用藥高明,當可令得這干傷者暫無性命之憂,可是修、丁二人以及軟硬天師身受冰冥寒毒之害,急難治愈。只好先施針石,穩定傷情。待離了此處,另覓安全所在再做打算。
那干八百龍之人顯然非為宮九而來,並不追趕入林,只留在馬明菩薩廟那片消失之地,不知在尋找什麼。李逍遙轉頭望了幾眼,瞧見左金龍率幾人走到三根殘柱之下,透過彌飄未散的余煙,先前大殿的所在已無多少可留之物,卻有一尊煙燻得灰黑的神像仍然屹立不塌,孤零零的影子豎在濁水之中,乍眼一望,宛如一個陰森森的幽靈在煙霧里時隱時現。
夜空中突然劈下幾道雷電,耀如白晝。籍借電光,赫然只見那尊神像的目中垂下兩行殷紅奪目的血漿,淌在積水里,不多時已泛紅一片,猶如妖花綻放,越張越大。
這等情形決計聞所未聞,更別說親眼所見。李逍遙心頭登時沉重起來,抬手揉眼,只道那是自己眼里的幻像。但再定楮望去,那尊神像竟在夜幕下幻動如魅,仿佛是那鐘離恨的形貌,在向他緩緩招手,腦中同時有個聲音在呼喚,幽幽地叫道︰“小朋友,你過來。你是屬于我們的……”李逍遙竟不知不覺地走了過去,仿佛被勾魂一般。
此時李逍遙心神恍惚若醉,便連靈兒在身後的叫喚也渾如未聞。方走到那神像之下,仰頭而望,冷不防胸口被人猛推一把,跌倒在水中。左金龍沉著臉轉身瞪著他,說道︰“小子,先前在林子里你傷我的人,算是個誤會,眼下我不計較。滾遠點兒!”李逍遙一怔,稍稍回神,瞧見左金龍背後有幾人正把隨身所帶的黃色小包用繩綁在神像上,拉著繩布成一圈,四面固定,那神像便在中間,纏了幾圈的黃色小包。
他想起先前在獨眼龍身上所見的也是這種顏色的火藥,頓知這干人意欲何為,不由變色道︰“你們要干什麼?”左金龍不理睬他,轉身向從人低聲吩咐幾句︰“霸王卸甲之穴便在地底,上邊不得留下任何痕跡,手腳做干淨一點,這事就算完結了!”
李逍遙內力深厚,那幾人話聲壓得雖是極低,但因距得不遠,自能听見其中最要緊的幾個字眼。其中一人神情不安地說道︰“這廟怎會自己沉墮下去?頭兒,此地邪門得很呢!”左金龍臉色凝重,望著那尊幽靈般的 像,目光變化不定,低聲說道︰“不錯。得趕快些,不然連咱們也來不及走了。”
李逍遙不禁心感疑惑,暗思︰“怎麼他們沒看見那神像目中流血啊?”眼光再移到神像之上,腦中又一陣迷亂,仿佛听到一個聲音,這使得他矍然一驚,跳起身來,搶到神像之旁,把那幾個綁炸藥的人使勁推開,說道︰“你們干什麼?”左金龍的手往腰後一撩,打著旋兒飛出一根短銃,一握而定,銃口頂住李逍遙腦袋,沉聲說道︰“小瘸子,再敢礙手礙腳,老子先把你轟了頭去!”
李逍遙卻似沒听見一般,忙著想把神像身上的那些炸藥扯下來。左金龍目光一狠,正要扣下扳機,斜刺里伸來一支斷刃之劍,削斷了短銃。左金龍一驚而退,手上只剩了半根把子,眼皮倏抬,只見一個俏麗身影天仙下凡般地飄到那小瘸子身前,舉著斷刃湛盧護住了他。
那自是靈兒無疑。她一劍逼退了左金龍,轉頭瞧見李逍遙舉動古怪,不由奇道︰“逍遙哥哥,你干什麼?”李逍遙忙著撕扯炸藥,頭也不回的道︰“世人應知天高地厚,世人應知天高……”靈兒正覺疑惑,突听得一個嘶啞的蒼老聲音說道︰“他受那神像所制,已迷亂心神!”這卻是軟天師的話聲。
靈兒以及左金龍等一干人聞得此言,均是一怔。李逍遙突然轉過臉來,把手掐住靈兒的脖子,雙目狂迷,瞳孔里異光閃爍不定,惡狠狠的大叫︰“誰敢冒犯真神,定將後悔不及!”雙手收緊,把靈兒舉了起來,頂到神像身上,竟要將她生生扼死。唐月兒等人見得此景,均不由驚呼出來。
說時遲那時快,靈兒一根白生生的手指悄然點出,抵在李逍遙青筋暴張的面額正中,凝目之時,妙瞳中但見靈光一閃,李逍遙隨即身子一震,張開嘴巴,不由自主地念一聲︰“冰比冰水冰!”癱倒在地,被靈兒一搖腦袋,驚醒過來,眼光中不見了暴戾迷亂之色,愕然呆瞪她那張俏麗難言的粉面,咕噥一聲︰“什麼狀況?”
話聲剛落,神像四周的那一干八百龍之人齊聲驚呼。叫聲中充滿了難言的震振之情。
李、靈二人聞聲轉面,只見那尊神像仿佛褪漆蛻皮一般裂痕斑駁,隨即塊塊剝落,在眾目呆望之下轉眼已散碎無存。
這種情形無疑又是驚心已極。仿佛一個接一個更為強烈的警告,然而沒有人知道這般的警告是何喻意。
李逍遙瞠目結舌之余,突然想起︰“今天是天蠶教千詛萬咒的喪日,那死鬼老頭親口跟我說的……”這時想起,方知驚精為何,不由得全身亂冒雞皮疙瘩,只呆楞了片刻,猛然跳了起來,大聲問道︰“誰能告訴我現下是幾時了?”眾人不由得面面相覷,均只道小瘸子又發癲,哪里理他?
李逍遙愈急,跳著腳道︰“到底幾時了?”靈兒看出他沒亂套,雖不知為何變成這般神情,但還是認真地看了看天,說道︰“不曉得呢,逍遙哥哥。”軟硬天師仰面望見滿空陰雲迷漫,不見星辰,也不曉得是晝還是夜,更看不出時辰。沒有人回答得出。
李逍遙正惶惑間,背後突然有一張臉探到他耳邊,低聲說道︰“時辰快到了。”
“哎呀!”李逍遙哪里想到有人神不知鬼不覺地站到他背後,不由的一驚而蹦,轉過臉去,頓時瞧見夜幕下趨近來的正是丁鶴那張令人生憎的臉,一顆眼珠仍掛在腮邊晃悠,血跡干凝,更襯得這張臉詭惡難狀。
李逍遙不由變色道︰“你……你搞什麼鬼啊?”丁鶴用那獨眼瞪著他,趨身探臉,說道︰“我只不過是提醒你而已。”李逍遙暗覺這人話聲透出鬼氣森森,不由全身一激靈,抬手打去,摑在丁鶴那張臉上,怒道︰“說便說,干嘛非把臉湊上來,當你嘴香麼?”這巴掌發自心虛之時,倒也力氣不小,把丁鶴打得上身一歪,跌個踉蹌。
丁情忍不住說道︰“小兄弟,你這是干什麼?”李逍遙惱道︰“你不知道這家伙有多討厭……”話沒說完,丁鶴那張臉又趨了過來,貼著他耳邊說道︰“小子,你別老是欺人太甚,我可不是泥菩薩……”沒嘟囔完,又吃一嘴巴,李逍遙反手把他摑開,哼道︰“怕你?你除了只會扮大俠還會扮什麼?”
修劍痴望出天色不對,忙道︰“大家還是別耽擱了,先離開這里再說!”頓了一頓,眉有深憂,加重了語氣又說了一句︰“遲則生變!”
這正是眾人心中所想,左金龍卻說道︰“你們先自便罷。”轉身吩咐他的手下,把炸藥布到那幾根大柱子上,擴大了將要引爆的範圍。修劍痴等一干人搖了搖頭,便不理會,扶了傷重難行者,向林中走去。
李逍遙沒走幾步,突感後背有股異樣的寒意泛將出來,不由的打個激靈,心頭大不是滋味,回頭望向夜幕下的殘垣禿柱,只見左金龍率十幾個遁甲戰士正自忙碌未畢,他們的身影不一會就被迷霧吞沒。李逍遙終是忍不住,提著聲音叫道︰“快閃吧,你們!”
忽然間,一張微微抽搐的臉趨近李逍遙耳邊,冷不防說了一句︰“沖撞了真神,想溜便能溜得掉麼?”靈兒伴在李逍遙身邊,乍然 這張突然從背後探出的丑臉嚇了一跳,轉頭時認出是那丁鶴。
李逍遙沒想到丁鶴竟敢如此滋釁,不由大叫一聲,惱將起來,一耳光甩向身後,“叭”的摑在那張垂著眼珠的臉上,罵道︰“你到底想搞啥鬼?”這一掌摑去,丁鶴居然又沒躲開,仰面跌步,卻沒摔倒,捧著臉用獨眼瞪著李逍遙,語聲怨毒的說道︰“別把我逼急了,小子!否則你會後悔無窮……”沒等他把余話咕噥著吐畢,李逍遙拈指彈去,把那顆眼珠子彈得跳起,隨著一聲“著!”落回丁鶴的空眼窩里。
既已見識過了丁鶴的武功,李逍遙哪里還會忌憚于他,只更煩惡此人一副無風亦起浪的嘴臉,哼一聲說道︰“無謂重復自己,這種話你已經說了幾次了。嚇我?回家練練罷……”話未說完,丁鶴眼窩里那顆眼珠子突然飛出,不偏不倚,竟然飛進李逍遙嘴里。
李逍遙忙不迭地吐掉嘴里之物,感到腥臭惡心,心中更惱,正要一耳瓜子卯去,丁鶴突然把那張臉湊近來,用手掰開那只獨眼的眼皮,陰惻惻地說了一句︰“不必重復自己,你看看我是誰!”李逍遙的巴掌未落,先已瞧見丁鶴那只眼瞳中赫然有一個猙獰凶惡的殘尸之影。
似這般對面而立的情形,丁鶴的眼瞳里所能映入的應是李逍遙的影子才對,決然不可能映出別的影子。李逍遙陡吃一驚,急忙轉頭望向身後,只道背後有鬼,卻什麼也沒瞧見。這一霎間,他心頭頓時發毛,耳邊同時听到幾聲驚呼尖叫,似是唐月兒、任書易等人所發。
而這樣的失聲尖叫剛一出口便即啞然,顯然在他們面前出現了極其可怖的異常情景。
李逍遙尚未回頭便已瞥見腳下的積水里映出的異常影像,不由得變色道︰“拷……丁鶴呢?你把他怎麼樣啦?”話聲顫抖不禁,連自己听了也覺得像哭腔。
大顆大顆的血紅色粘液滴在李逍遙肩頭,丁鶴的下巴竟然裂開,掉了下來,有個陰森森的怪異聲音伴著“ 、 ”的粗喘,鑽入他耳朵,直刺透內心那最薄一層的恐懼之膜,桀桀的咕噥道︰“我把他吃了!還吃了他的腦……”
李逍遙身子亂抖,顫聲道︰“吃腦補腦嗎?”
“當然是!”隨著一聲劇喘,其聲如雷,大股粘液濺將過來,所幸靈兒眼快,急忙把李逍遙拉開,跳出丈許開外,一張詭惡難狀的巨嘴噬了個空,堪堪沒咬了李逍遙的腦袋去!
落足未定,李逍遙便已瞧見了那猙惡之極的巨型怪影。
很難相信丁鶴那並不粗大的瘦軀里竟然能硬生生地擠出如此龐然大物。即便眾人親眼所見,也恍似在惡夢之中,但就算在惡夢里也不可能想象得到世間竟有如此無法形容的怪異巨物。
丁鶴的肉殼仿佛蛇皮一般萎皺褪落,瞬間崛起一團拔地數丈高的蠕動扭曲之物,無法形容它像什麼,比起韓桑所變的血魘更無一個大致固定的形貌,身上斑斑點點布滿蟲狀的肉疙瘩,其顏色灰暗近乎深褐,無皮無骨,乍看像是有人把無數新鮮豬肝揉爛了堆在一起又捏作一團,卻變化各種或渾圓或螺旋向上的怪狀異形。眾人越看越驚,隨著那怪物所踞之處的急驟擴大,不由的紛紛後退,而那怪物竟仍源源不斷地從丁鶴的枯殼中噴涌而出,滾溢滿地,尚且不斷的升高,不一會已逾十丈,宛然直聳夜空;寬漲竟達一二十丈之厚,數十人合抱亦攏不住其軀。然而稍為留意便知,此物暴露于地面之上的只有如冰山一角,絕非全軀。更多的部分深入地底,每一抽搐便引得地面震蕩如顛。
凶煞臨于喪日。這句話李逍遙已經想到所指為何了,眼前所見無疑是一個極凶之魔煞,只是萬萬想不到這凶煞竟然藏于丁鶴身內,自也想不到它會以這種摧裂膽腸的方式現形,而且在這種時候!
但他心中仍有疑惑,眼前所見的巨煞不具成形之狀,怎麼看也不像洞窟中壁畫所繪之物,也不似先前在地底下冒出巨大觸須的那頭魔獸。
軟天師仰望之時,竟也話聲微顫的說道︰“這好像是一堆肉,尚未成其最後的形狀!不過我想……它的魔力當有千百年之上,等它成形而後,那將會窮凶極惡,無人能御!”硬天師肥臉皺成一團,咕噥道︰“咱們使不了法力,還……還不快逃?”修劍痴搖了搖頭,沮然喟嘆一聲︰“以它的體積之巨,咱們逃不掉。”頓了一頓,又苦笑道︰“能逃到哪兒去?”
“逃是逃不掉的!”軟天師把不安的目光掃視眾人臉上,語聲微啞,說道,“我們當中,大都剩下了老弱傷患,決然伏這惡魔不住。何況此處又是它的地頭,陰氣極盛,更增魔性。這頭魔煞又食了生人之血,魔力倍強。靈兒姑娘,你的法力也沒恢復罷?”
靈兒垂眸搖了搖頭,不自禁的偎入李逍遙懷里。旁邊于文鳳雖然扶著丁情,卻偷眼瞥向李逍遙,雖在恐懼之中,她的眼神里卻對李逍遙流露出了期盼之情,似是寄望于他,盼他能像先前每回所歷險情那般屢能救眾人于危難中。
其實李逍遙也沒了輒兒,望著這般巨大的魔煞,他只覺自己變得無比渺小脆弱,仿佛一只螞蟻爬在大象腳下。軟硬天師、修劍痴等一干人均受“冰冥毒掌”所傷,自保尚且艱難,絕無半點指望可憑各自家數聯手伏魔,而他連經數番劇斗,真氣損耗極巨,此時所存無幾,尚不足發一道天師符,何況天師符、亂劍訣等諸技均無殲滅此獠的把握。偏生靈兒所受咒封未解,法力難出,雖有一身本領也沒有辦法。
情急之下,李逍遙轉身說道︰“逃罷,能逃多遠算多遠……”修劍痴朝那巨影揚了揚下巴,臉色凝重的說道︰“以眼下情形,咱們逃不出半里地便會 這巨魔追上,恐怕別無選擇了,唯有和它一斗!”軟天師瞪了他一眼,冷笑道︰“斗個啥?坐以待斃是真,而且省事兒。”
李逍遙搖頭道︰“坐著等死不是我的性格。我看還是能逃多遠算多遠……”硬天師苦著臉道︰“受了這等重傷,便連那‘金蟬脫殼’也使不出了,唉!”李逍遙扁了扁嘴,還沒想到要說什麼,夜幕中突然奔來數人,遠遠避開那巨肉,為首一人變色道︰“這是什麼?”李逍遙听出是左金龍的聲音,頓有了一絲希望,忙道︰“快拿炸藥崩掉它,這是大猛鬼呀!”
但不等那干遁甲戰士听清,巨怪突然轟鳴扭軀,左金龍吃了一驚,急教一干從者放銃轟射,卻猶如 那巨煞撓癢似的。這一通沒頭沒腦的亂射,反將巨煞激怒,轟鳴如雷,突然間泥流灌注般的旋身鑽入地底,隨著地面劇震,轉瞬沒影。只見片刻前那巨影所踞之處陷落一個螺旋形的巨坑,積水仿佛漩渦般盤繞坑心圈圈流轉而入,連那大穴四周的泥土也大圈大圈的內陷塌崩。左金龍的幾名手下人躲避不及,頓時卷入那巨大的旋渦中,吸入地下,慘呼聲瞬間即啞。
這螺旋形巨坑乍然出現,李逍遙雖吃一驚,卻並不陌生,立時想起先前曾在蘭陵方莊那廢園子亦見過一個,當時已道怪異,原來與這巨煞有關。左金龍等一干遁甲奇兵身形雖快,但腳下土崩瓦解之勢愈劇,巨坑旋渦般急轉擴大,形成一股巨大無比的吸攝之力,四周的土石、樹木均被吸附而沒,不斷有逃在後頭的遁甲戰士墮入那漆黑狂攝的深淵。
左金龍奔到近前,眼看將與李逍遙等人會合,那巨大旋渦也擴張而近,地面急陷,其勢驚人已極。李逍遙、靈兒以及軟硬天師等一干人眼看站立不住,轉身便跑,但怎能快得過那急驟擴張的巨穴?
這時左金龍以及跟隨其後的數名遁甲武士腳下已空,身在巨穴上空,頓失適從,打著旋兒便被吸攝而去。李逍遙聞得驚叫聲,轉頭瞧見此景,忍不住把腳一跺,借力騰身倒躍,口中喝道︰“靈兒,用素練拉住我!”叫聲未出,身子亦落入吸攝之圈,被一股看不見的巨力扯向後頭那巨坑急旋的所在。
便在這電光石火的一霎間,他抓住了左金龍的手,兩人急驟跌向巨穴垓心所在,無力掙脫那股強大無比的吸力。但就在這危急關頭,素練飛來,宛如銀龍穿空,曳蕩而到。李逍遙探手抓住素練一端,靈兒發力回扯,怎奈她人小力弱,非但扯不住那條連結著李逍遙、左金龍兩軀之力的素練,竟不由自主地也被扯向那巨穴的所在。
唐月兒見勢不好,連忙搶身一撲,抱住靈兒腰肢,但仍止不住前滑之勢。于文鳳便趕忙抱住唐月兒的腰身,任書易、羽雲等人均這般一個拉一個地施以援手。饒是如此,合眾人之力仍不及那巨穴吸攝之力的萬一,非僅無濟于事,反要一起跌入旋渦之圈。軟天師看出不妥,變色道︰“放手!不然這一吸就是一長串了,仿佛串燒小鳥一般有什麼好?”
靈兒心想︰“即便是死,我也說什麼都不放棄逍遙哥哥。”只是咬牙拽住那條長長的素練不放,但沒想到那條素練漸漸的支撐不住兩頭勁扯之勢,繃緊到了極限,從中徐徐撕裂。靈兒大驚,不禁嬌喚一聲︰“逍遙哥哥!”
“放手!”左金龍眼瞪李逍遙,雖也深感恐懼和絕望,但終是掙扎地說了一句,“不必陪我死去……”李逍遙只是咬牙抓住不放,心下明知這樣做勢必要陪上性命,卻沒顧得上多想。左金龍忍不住問道︰“為什麼?”李逍遙微微搖頭,只說了一句︰“不知道。”雖是素昧平生,他卻不顧自身安危地想要救這人的性命,或許事後想來會多少有些後怕,眼下卻除了想救人的念頭,沒有想到別的。
左金龍轉頭望了望身後那黑沉沉的巨穴,眼中閃出無以名狀的懼色,但見一干隨從皆已葬身此穴,無存其一,眼光中的懼意突然又變成了深深的仇恨,另一只手往身上亂摸,拿出一顆爆雷彈。身後吸力驟劇,如勁風狂卷,大袍被卷離身軀,但見他腰間早已纏綁一圈黃袋炸藥,顯然也同獨眼龍等人一般,均是有備而來。李逍遙不禁一怔,脫口而問︰“干什麼?”
左金龍眼露異光,咬牙切齒的道︰“放手罷,讓我去炸了它!教一干八百龍兄弟不白死……”不等話聲說完,穴中悄無聲息地探來一條怪須,其長如千年藤蔓,陡然纏住了左金龍的腰腿,猛然一扯,將左金龍從李逍遙手中扯脫了去。便在這時,素練繃斷,靈兒驚叫聲中,李逍遙頓被吸攝得連番筋斗跌向旋渦之圈,眼看無僥,左金龍先隨那怪須墮入地穴中去,轟隆大響,引爆炸藥,地穴中不知何物發出震天動地般的巨鳴,轟塌了土,大旋渦驟縮,李逍遙跌下來時,地穴已然消失,攏去無縫,他仿佛一頭撞在急閉的門上,磕翻身子,跌個結實。
先前那巨穴形成旋渦,卷起颶風一般的強大氣流,仿佛要把一切有形之物都吸進那巨穴內,旋渦一旦消失,狂嘯的颶風也隨即歇去,枯樹雜亂倒了滿地,眾人也橫七豎八地跌在四處,皆感筋疲力盡,又均驚魂未定,睜眼四顧,地面狼籍,一切皆變了樣。更觸目驚心的是那一大片桑樹林子,經此一劫竟夷平數十丈地。
李逍遙墮地時磕著腦袋,暈了過去,在靈兒懷里醒轉,只見她凝眸而睇,把一根縴白的手指從他眉心收了去,雖救轉了他,俏目中關切之情猶然不減。
李逍遙張開眼楮的第一樁舉動是掃視四周,張開嘴巴的頭一句話是︰“那大個頭呢?”
靈兒不曉得該怎麼回答他。旁邊的人也都一樣,誰也不知道那巨怪是否已被炸沒了。然而至少在眼下,地面上尚算顯得平靜。除了風聲,就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呼吸聲。頭頂上不時有閃電現于濃雲間,耀出一張張驚疑不定的臉孔。
硬天師想起剛才情形之險,猶有余悸的咕噥了一聲︰“再這般來上一次,咱們就全得玩完!”這句話人人皆想而未吐, 這胖道士說了出來,就好象揭破了心口那一層薄紙,懸起的心頓時沉重起來。
李逍遙忍不住道︰“為什麼不逃?難道咱們就只能坐在這里等著……”
“不是等,也不是不想逃,”修劍痴苦笑的說。“是逃不動。”
這是眼下最要緊的一個難處。除了李逍遙和靈兒、于文鳳以外,此間人人均身受重傷或者中毒未痊,便連行走也艱難,哪還有氣力使輕功逃出這茫茫林海?
李逍遙自也明白這一點,但終是不甘心。搔了搔耳,歪著頭嘖了一聲,皺眉道︰“真的沒辦法啦?”修劍痴沉思般的目光望了過來,說道︰“或許有。”幾張臉立時貼近修劍痴面頰,硬天師搶著問道︰“真的有?快說來听听……”修劍痴不作聲,只是瞪著李逍遙。就好象于文鳳一直在做的一樣。
雷擊地面。李逍遙身後數十尺處有一株枯樹著火燃燒,映紅了這一片地。就有如霎間在他的心頭有一道光閃過,而那道光卻是來自修劍痴凝視的眼瞳中。李逍遙突然明白了,搖頭不迭地說︰“不行!我……我沒把握……”
地上的積水不知不覺間已退到小腿下方,眾人因感力竭,自那巨怪遁形後便一直圍攏坐地,在此困乏已極的情形之下,那巨怪若然竄將出來,人人均無力與抗,唯有等死的份兒。原本每個人心里已經絕望,沒想到絕望關頭,修劍痴又點燃了一絲希望的微芒。眾人俱是精神一振,卻又感到迷惑不解,尤其是听了李逍遙那句話以後更是令人摸不著頭。
但很快的,于文鳳似乎明白了過來,向李逍遙說了一句︰“沒試過,怎麼知道行不行?”幾張臉又貼過去,硬天師瞪著眼楮問道︰“試什麼?”于文鳳不答,只是望著李逍遙,烏溜溜的大眼里依然是那種殷切的期盼之情。
李逍遙卻沒接她的球,搖頭道︰“肯定不行!這玩藝不好使……何況,眼下我真氣也不大夠了。別指望那……”話沒說完,搖頭間先已把球拒之門外,但沒想到這一轉眼工夫又多了一人听明白了,于是羽雲把球踢還 他,說道︰“就指望這了,師叔。你真氣不夠,大家可以幫你來湊,但你首先需要對自己有信心!”接下來任書易也曉得說的是什麼了,喜形于色,說道︰“對!我們身上雖說有恙,但還是可以輸些真氣 你用的……”李逍遙不由的睜大眼楮,“真的管用?”
軟天師雖不曉得蜀山派的人到底在想什麼法術,但他察言觀色倒也摸著一些頭緒,猜到是要用法術,只是李逍遙顯然對自己的能力沒把握。盡管他不知道蜀山派的人要李逍遙用什麼法術,而他也對李逍遙殊無好感,但在面對共同之敵的時候,倒也不能袖手旁觀,看出李逍遙仍有遲疑之意,軟天師緊著眉頭哼了一聲,說道︰“若能曉得用‘增長天王咒’,一成的法力何患不能發揮到十倍,十成的力道又何慮不能催激到百倍?”
李逍遙一怔,心道︰“增長天王咒我是會的,卻怎麼沒听說過有這般用法?”靈兒從他的眼神里曉得其意,將嘴唇探到他耳邊,小聲說道︰“逍遙哥哥,軟爺爺說的是。增長天王咒用以輔助喚起攻擊法術,確有霎間助長攻擊力之功效。”見他正瞪著眼,不曉得明不明白,她便也跟著張大一對妙眼,補充了一句︰“好厲害的噢!”
李逍遙自然記得隨靈兒回水月宮時,從乾坤袋里發現了“增長天王咒”,在她指點下糊里糊涂學會了,雖不曉得此咒來歷,但听眼下這一老一小說得如此有把握,不由得躍躍欲試,心癢了起來,“真有這麼厲害?”
“當然厲害了!”任書易說道。“蜀山派的御劍之術專能殲殺妖邪……”
“奸你老母!”硬天師沒等听完就一指頭戳在任書易臉上,怒道。“‘奸’殺?這小瘸子分明是我龍虎山一脈,哪會希罕用什麼蜀山派的小把戲,要用也該用我們的天師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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