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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死傳說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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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劍痴把臉一拉,說道︰“要是龍虎山的天師符管用,你們兩位就不必陪在這里擔驚受怕了。”硬天師怒道︰“管不管用是我們龍虎山的事兒,關你們蜀山派攀!”眼見這當兒又起門派之爭,李逍遙忙道︰“別吵!現在不管它什麼門派,只要是好使的招兒就得拿出來殺那大玩藝,光吵翻天有什麼用?”這番話倒是說得沒人不點頭,軟硬天師雖持異議,但一想起那巨煞的可怕,均沒法再固執己見。幾巴掌突然扇在李逍遙臉上,眾人齊道︰“那還等什麼?”
李逍遙腦袋向後仰去,無意中瞧見一襲淡淡的青影從枯樹影中急閃而來,到得近前,隱約認出是那霧月教的苗子符通玄的模樣。李逍遙心中一怔,“他來干什麼?”旋即猛省︰“靈兒!”但為時已晚,符通玄魂魄離竅,迅若閃電般的襲來,哪有半點動靜,若非李逍遙恰好看見,絕難發現此人居然乘隙而襲,無聲無息地摸了過來。
靈兒只覺手腕一緊,脈門頃間受制,“神門”、“陰郗”、“列缺”三穴均封,正是苗疆巫派術士特有的制魂鎖魄手法。軟天師道術精湛,一眼便發現有異,但他身受冰冥寒毒之凍,急難使出法力對付符通玄的魂魄。眾人自是沒料到不意出此變故,正愕然間,靈兒眼光登變茫然,縴身僵直而橫,不由自主地離地飛起,從人叢中飄了出去。
李逍遙跳起身來,把靈兒身子抱住,突然間腦中如遭電擊,全身皆麻,坐倒下去,靈兒依然飄身而移,眼光迷茫,雖似望著他,卻又好象根本就沒看見。李逍遙情知靈兒被那苗子以走魂術擒住,若想要她回復正常,此刻決然辦不到。他心中著急,突然想到︰“那苗子每次施走魂術之時,肉身必會留在左近。”提劍起身,尋視之下,果然發現不遠處有一顫抖的人影立在枯樹下。
他便提劍奔去,心想符通玄每當靈魂出竅,肉身是最脆弱的所在,也最忌怕別人用“圍魏救趙”的辦法攻他肉身。李逍遙叫道︰“苗子,我打掉你的肉身,看你放不放人!”但還沒奔到,突見符通玄肉身後頭迷霧陡蕩,曳起一條大蛇之狀的怪影,颼的一聲卷至,李逍遙只道那是來襲擊他的,忙不迭地退後,但見那怪須卻纏住了符通玄留在枯樹下的肉身,一拽而去,拖入塵煙彌漫處。
李逍遙一怔,轉面瞧見那一襲淡影從靈兒身旁急掠而過,正是符通玄的魂魄飛速回軀,急來保他自己的肉身,但為時已遲,那枯樹突然陷入地下,土霧紛揚,只見數支粗長之極的觸須宛如巨蛇般的聳出地面,曳空搖擺,妖氣沖天。
李逍遙飛身一撲,抱住了靈兒軟綿綿的身子,轉頭望向轟鳴聲頻傳之處,只見一大團迷霧厚厚的推涌而來,隱隱約約的裹著一個揮擺巨大觸須的龐然大影。那物推土來攻,數條巨蟒般的觸須四面掃曳,頃間摧去樹木無數,李逍遙抱著靈兒急忙後退,眼見數道怪須已逼到眼前,驚慌之余,他突然想起清涼寶寶的鬼哭藤或許能對付一下,連忙施咒放那小木偶從“乾坤袋”里出來。
清涼寶寶硬梆梆的躺地不動,這原在預料之中。李逍遙使出飛龍探雲手,依夏枯草所教的法門,飛手去擺弄小木偶身上的機關,心道︰“用家傳絕學來捏雞雞,也算有辱門風了,李仙風他老人家若泉下有知,少不了要怪他兒子越混越回去了……”
但不管怎樣,清涼寶寶終是跳了起來,嘎嘎大叫,李逍遙喜道︰“行了!”正要指使清涼寶寶去擺平那巨怪,卻怎料那木偶迎面 了他一拳,打翻在地。李逍遙暈頭暈腦地爬起,怒道︰“打我干什麼?”清涼寶寶嘎嘎叫喚,卻不理會身後曳擺而到的幾條巨須,居然一溜煙跑掉了,那巨怪沒法捉它,颼的一聲,小木偶便走沒影了。
李逍遙心中一怔,顧不上破口大罵,眼見巨須猶如數尾惡龍般的狂卷而近,忙不迭地抱了靈兒使風魔身法逃開,與眾人會作一處。
先前眾人便料到那巨煞不至于真能 左金龍炸死,但沒想到它這麼快又鑽出地面,而且長出了巨蛇般的觸須。眾人擠做一團,被四下里彌漫障天的重重煙塵圍在中間,不足二三尺地,羽雲、任書易等幾個年輕輩的顧首掃目間,望見四面八方均有數不清的巨大觸須在塵霧中幢幢晃動,瞧見的盡皆駭然。
李逍遙施“冰心訣”弄醒靈兒,聞得四下里吼聲如雷,不由的起身張望,看見了無數怪須曳空狂舞、揚塵逼近的可怕景象,登時嚇了一跳,驚道︰“怎麼有這般多?”軟天師臉孔皺緊,沉聲說道︰“听說阿難獸成形以後是最難對付的魔煞,它藏身地底,很快便要用這數不清的巨須取代這片樹林,到了那時……”說到這里,搖了搖頭,不敢再往後邊想。
但眼下的情形顯然比軟天師說的還要恐怖,塵土飛揚間,只見一排排的樹木接二連三沉入地下,煙塵中晃擺而出的巨蛇狀怪須則越來越多,越來越近。一股說不清的腥臭之氣彌漫在每個人的鼻際,多聞一會便感將欲暈厥。
李逍遙正望呆了眼,沒做理會處,突然後肩被人推了一下,轉頭瞧見于文鳳瞪著他,說道︰“還楞著干什麼?”李逍遙一怔,“我能做什麼?”話聲未落,彭奇郎突然大叫一聲,腰間纏上了一根粘溜溜的觸須,拖了出去。靈兒不假思索地拔出雙劍,旋身躍出,削出大片劍花,砍斷那條觸須,任書易急忙拖了彭奇郎回來。
這時有幾條巨須已近在眼前,靈兒雙劍舞動,力拒魔煞,一時身陷迷塵,險相環生。李逍遙想起鬼哭藤或能擋一擋那一排排涌來的巨須,正要取出,轉念又覺不妥︰“這把鬼哭藤若是撒到地上,就算能纏住怪須,也不免要連這里的人都纏倒,擺脫不得。”既存此念,哪敢把鬼哭藤取而用之。
無奈之下,眼見圍住靈兒身影的怪須越來越多,雖然她雙劍舞得水泄不入,但也阻不住那狂卷飛蕩的魔須侵襲之勢,李逍遙把牙一咬,拔出木劍,正要幫忙,修劍痴冷冷的說道︰“一兩把劍是砍不光這無數魔須的,除非幻一劍變無數劍,用御劍術!”
李逍遙心念一動,但當他想起小仙劍從來不靈,難免又感氣餒。忽然地面劇震,眾人全跌倒在地,土崩之勢竟自身底驟起,劇烈搖撼宛如汪洋中將覆之舟。颯的一聲大響,一條巨須突然從李逍遙等人身子間隙拔地聳出,便在眼前曳晃,不等看清,陡地卷住了李逍遙的腰身,靈兒同時也發出一聲低呼,腰身被一條橫曳的觸須卷住,雙腿卻被另外兩條觸須纏緊,拉得張開,眼看就要撕裂身子,李逍遙瞧在眼里,大驚之下,再無猶豫,急喊︰“誰能告訴我‘御劍術’的口訣?”
其實修劍痴先前在桑園秘道里已將“御劍術”的使用法門告之,李逍遙卻沒用心去記。這時修劍痴便欲再說一次,卻已來不及。嗖的一聲,迷霧中掠出一條觸須,陡然將修劍痴纏脖卷翻。
李、靈二人也同時陷于無數魔須纏繞的極危境地,掙扎不出。好在李逍遙尚有幾分內力,揮動木劍,想用亂劍訣先解危困,手剛舉起,不曾想又有一條觸須盤繞而來,纏臂直上,連木劍也捆得結實。這一來他哪里還能使得成劍法?危殆關頭,只听硬天師叫道︰“用天師符,你這笨蛋!”
李逍遙手腳受怪須糾纏,難以使劍,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天師符法,這倒也無須提醒。手指虛空畫符之時,只听軟天師喝道︰“你真氣不足,別忘了先使‘增長天王咒’!”李逍遙依言施為,卻不曾想靈兒、軟天師均各施“增長天王咒”助他,三人同時施咒,李逍遙發符之威果然倍增,但見金光萬道,滿空盤旋,猶如巨輪當空,霎間幻出一道天師神符,爍目難睜,耳邊只听異魔轟鳴而退,海嘯一般,欺到眾人身旁的巨須如遭天雷打擊,不得已放脫了李、靈諸人,縮回迷塵飄彌處。
李逍遙跌回動蕩不定的地面,靈兒也翻了過來,眾人聚首一數,少了彭奇郎、黑水老鬼兩個。眼見無數巨蛇般的怪須仍在塵霧中狂舞,眾人想起剛才已是命垂頃間,若非李逍遙得軟、靈二人相助施符成功,暫時擊退了那巨煞,必難逃過那一劫。雖然暫得喘息的間隙,人人均是面如土色,難以定神。硬天師催道︰“再用天師符,別歇著!”
李逍遙稍為提氣,頓感內息不夠,便縱使得成一兩次天師符法,也決然消滅不了那巨煞,反會徒耗真氣。他搖了搖頭,說道︰“不行了,快教我御劍術的秘訣,不然就真的完蛋了!”
眼見刻不容緩,修劍痴趕緊把驅喚小仙劍的諸般法門擇要告之。沒等李逍遙听畢,迷霧中突然傳來一兩下急促的大叫,任書易一听便即動容道︰“是……是彭師哥!”羽雲隨即也听到另一邊有人痛呼,急道︰“還有黑水老鬼,他們沒死……”李逍遙提劍便欲去救,硬天師卻罵道︰“你糊涂啦?那兩個人落在魔怪手上,死定了!”李逍遙心想︰“他們還有聲音,多半還有的救。”執意要去,靈兒默不作聲地也要跟他去。軟天師道︰“或許有詐。蠢小子要上當,小丫頭莫跟去送死。”
李逍遙和靈兒奔不數步,忽听得身後那幾人大喊大叫,轉頭瞧見大團迷塵推逼而來,曳空晃擺的魔須已探近他們所擠之處。見勢危急,李逍遙只好帶著靈兒再返回來,靈兒見他仍使木劍,忙把湛盧遞 了他。李逍遙使一招亂劍訣之“黯然失色”,傾出余力,把那數條魔須劈如砍瓜削菜一般,七零八落,縮回塵霧深處。
亂劍訣雖是凌厲迅猛之極的劍法,終是殺不死那巨煞,砍不盡滿地聳天曳閃的妖須,何況李逍遙真氣已竭,只使了一招,突然脫力倒地,口吐白沫。靈兒大驚,慌忙搶身拉他到修劍痴等數人之旁,施觀音咒相救。
李逍遙張開眼楮便瞧見靈兒腦後魔須晃動,大驚跳起,四下里無數巨須已圍涌得近了,不足十幾尺。情勢險急已到極致,修劍痴沉著臉喝道︰“使御劍術!”焦灼之下,連話聲也啞了。
但李逍遙也能听見,更不遲疑,手捏劍訣,喚一聲︰“龍嘯九天,你媽……後邊該說什麼呀?”
轉過腦袋,背後每張臉在電閃雷鳴中均變得很難看。李逍遙不由一怔,隨即把雙手一攤,苦著臉道︰“拷!我沒真氣啦——”
“好,我 你!”于文鳳銀牙一咬,搶身坐到李逍遙背後,貼一掌附在他背心,把自己的真氣輸進去,但僅憑她自身的真氣顯然有限得很。靈兒把素手按落,撫于李逍遙後肩“天宗穴”,一只手握劍衛護,另一手輸送真氣到他身上。羽雲、任書易、唐月兒等人見狀,也跟隨于文鳳坐地圍成一圈,每人各以一掌相抵,另一只手按于前邊一人的背心,把真氣傳到李逍遙體內。
軟硬天師、修劍痴以及丁情四人均身受冰毒之傷,無法傳送真氣,只在旁邊緊張地看著。修劍痴同時把驅動小仙劍的訣要加緊授與李逍遙,但見那一排排魔須密密層層地已涌到近前,李逍遙想要多喘口氣亦不可得,把右手探入懷中,握住小劍匣,左手捏定劍訣,凝神納息,以阿修羅“煉氣”之法將輸入體內的五股真氣聚為一道,發送至腹間“丹田”、“氣海”、“神闕”、“關元”四穴,復以阿修羅之“氣動”之術運轉奇經八脈,眉心陡然一炙,頭頂轟然大鳴,知道真氣已受驅動而起,聚于玄門關。
軟天師看出他面額發赤,雙眉之上青筋凸現,宛然虯龍之讖。這一霎間,軟天師已知李逍遙蓄勁已畢,猶如一張挽滿的強弓,隨時便欲迸發強勁之氣。軟天師眼光老辣,瞧出這幾個輸氣 李逍遙的少年男女真氣均為不足,所輸真氣決然有限,他便提醒一句︰“別忘了用‘增長天王咒’轉弱為強!”
李逍遙非但沒忘,更在“增長天王咒”之上再加一磚,使出丹辰子所授“天罡戰氣”,一股真氣勁吐而出,摧激玄門關,隨著一聲法訣︰“龍嘯九天!”颼一聲響,後頸“大椎穴”倏然一抽而緊,針刺般的痛。
一道銳不可當的劍芒便在這一剎那激飛沖天,旋出萬輪金光,輝映四野,便在眾人瞠目驚嘆之時,夜空中射下一道劍光,不知所從,居然直射李逍遙等一干人擠身之處,往人堆里殺來。
軟硬天師等人的驚嘆登時變為驚呼,任書易絕望地大叫︰“沒準頭啊!向我們飛來了……”李逍遙也自錯愕不已,卻不知所措。他原本想叫一聲︰“小仙劍終于听我的了!”未及轉瞬,便已瞧見一道劍光朝他射了下來,不由嚇了一跳,變色道︰“射我?”
修劍痴忙道︰“須得駕馭方向,莫傷了自己!”李逍遙“哦”了一聲,听是听明白了,那道劍光卻已插落,眾人忙不迭地翻身滾避,劍光颼一聲直透地面,沒于土中,轟開一個大坑。
好歹偏了準頭落下來的只是一道所挾真氣不足的劍芒,而且勢道並不十分凌厲,眾人總算逃過了這致命的一劫,卻也不免刮傷了硬天師的後背,自脖頸而抵臀股直唰唰的削去一道皮肉,痛得亂罵,李逍遙的奶奶自然倒了楣。
但這時他也顧不上問候硬天師老娘了,魔須猶如群蛇出穴,猛涌而到,四下一包抄,不出片刻他們這幾人便要死無葬身之地。
“運轉七星!”隨著又一聲法訣,三十六道劍光在夜空中宛如金輪般的激旋而分,取位斗牛沖轉七星,化為劍雨傾落,李逍遙把手一指,劃個御劍訣,喝一聲︰“疾!”眼前迷霧飄紅,狂舞的巨須隨著漫山遍野的鬼哭狼嚎聲霎間隱去,原本劇震欲覆的地面突然平靜下來。
劍芒亂激之下,猶如煙花滿空,李逍遙不由傻了眼,生怕那些劍光失了準頭又飛過來,急忙用手亂指,叫道︰“怎麼收攤啊,修五俠?”修劍痴道︰“以‘劍歸無極’之訣收勢,但眼下不必收劍還匣,可用‘萬法歸宗’靜觀其變!”
“萬法歸宗?”李逍遙心中不得甚解,“干什麼用啊?”
三十六道劍芒齊唰唰的落地,豎于地上,在眾人身旁圍成一個圓圈,其光不散,自有一番凜然威勢。
“哦,”李逍遙明白了,但又不明白,轉頭向修劍痴問道︰“為啥要我把仙劍圍成一圈?”修劍痴目光掃顧,但見四野迷霧漫天,妖氣重重,平靜只是假象,那看不見的殺氣似乎更濃了。他臉色不由得凝重起來,皺緊了眉頭,說道︰“大家都別走出這道劍圈,妖障未去,恐怕……”
話未說完,劍圈周圍的地面突然動蕩起來,有物推土逼近,殺氣驟熾,眾人均見狀而驚,但到了劍圈之畔,土動之勢突然消歇。
李逍遙道︰“哦,明白了!那魔煞果然是怕了我的小仙劍哦……”話沒說完,腳下大片土地突然撼翻而崩,劍圈之內陡陷巨坑。修劍痴動容道︰“那巨魔不敢在地面上直攖仙劍之鋒,沒想到它會把整塊地掀翻,從土下暴起來襲……”這時就算明白也晚了。巨魔阿難獸狂哮而出,張開一個其大無比的巨口,須張牙迸,猛噬泥土,李逍遙等一干人腳下陷空,身無所傍,頓時跌向魔煞狂張之口。
這般危勢之下,李逍遙哪有時間再驅仙劍,為救眾人免遭活噬,他急提一口真氣,使開“風魔天下”身法,先把靈兒推出丈外,身形倏閃來去,手推腳踢,仗著身快無倫,搶在巨魔合口之際先把靈、鳳、月三女推了出去,腿飛如風般的又將羽雲、任書易、修劍痴、丁情以及硬天師踹得遠遠的,便在他尋視軟天師身影之時,巨魔陡然合上大嘴,將他連土吞沒。
靈兒以及修劍痴等數人跌回地面,眼見那巨魔吞了李逍遙,均各驚呆。李逍遙原本有足夠的機會從巨魔口中逃生,卻為了救一干人奮不顧身,以致犧牲了他自己的性命。如此舉動無法不令人為之扼腕痛惜,但最傷心的是靈兒。她突然間覺得自己已經死了,在李逍遙葬身巨魔口里的那一刻,她便和他一起死了。
巨魔卻沒有死,而它也看見地面上還有幾人未死。
可它看不見自己體內。
它的體軀無比巨大,體內一團漆黑,李逍遙也看不見。稀里糊涂滾了進來,墮入一大團粘糊糊的臭液中,眼前雖然什麼也看不清,但他曉得這是在一個不妙的地方,身子剛落定便 許多粘稠之物裹住了手腳,掙動不得,鼻際聞到一股燻頭欲暈的惡酸之氣,正是這無盡的粘漿所散發,卻不知是何物。
他只掙扎得幾下,腦子里便越發沉重起來,更感透不過氣,不一會就神志不清了。
昏暝之中,突見一張並不陌生的臉孔挨近來,凝目瞪視,他恍恍惚惚的覺得此人正在搖晃他的身子,終于讓他稍醒幾分,只听那人喚道︰“小李子,別睡著了,這里不是睡覺的地方,一睡就醒不來了……”李逍遙迷迷糊糊地咕噥道︰“管它呢!不醒就不醒,我好累……”那人連忙又搖他的頭,急道︰“快醒來!小李子,你一睡不打緊,好多人都要沒命呢!”見他還不醒轉,那人又說道︰“你的靈兒在外邊,你的嬸嬸在盼你回家,可不要讓她們傷心哪!”
說完,往李逍遙臉上吹了一口奇寒之氣,李逍遙腦中一陣刺痛,猛然清醒了許多,感到那是洪大夫的聲音,奇道︰“老洪,你怎麼在這?”洪大夫嘆道︰“這地方很不好呆,若非為了那顆魔鱟膽,我也不願來此轉溜……”李逍遙迷迷糊糊地問道︰“魔鱟膽干什麼用啊?”
洪大夫道︰“是一味祛百毒、還真元的神藥,我要它是為了治那孩兒的病,可是這巨魔仍活著,我就取它不著,除非它死了……”李逍遙听到此處,腦中又一陣昏沉,洪大夫忙道︰“眼下能殺阿難獸的人恐怕只有你了,小李子!你若放棄,也就等于放棄了外邊即將遭這魔煞吞噬的那些人的活命希望。所以你不能放棄!”
李逍遙原本就已經精疲力竭,听著洪大夫之言,突然間想到靈兒、丁情等人眼下的處境,登時驚醒了過來,不等張開眼楮便急忙問道︰“他們怎麼樣了?”
回答他的卻不是洪大夫,而是軟天師哼哼唧唧的聲音︰“別管他們了,還是想想咱攢罷,你這肉腳!”
李逍遙潛運冰心訣穩定心神,睜開眼楮,瞪著旁邊一個粘裹得密實的人,奇道︰“你是誰啊?老洪呢……”洪大夫卻沒在他眼前,映入瞳孔的那張模糊面孔分明是軟天師。李逍遙心中一怔︰“難道是夢里見到洪大夫啦?”
軟天師同他一般均遭異物裹身,動彈不得,卻罵罵咧咧地說道︰“你這肉腳,龍虎山的法術沒學好,卻胡亂學什麼蜀山的東西,全是些中看不中用的玩藝兒!這下可好啦,落了在魔煞的肚子里。你別想了,外邊那幾個沒死的,還有你那嬌滴滴的小妞兒,說話間全得跟著掉進來,待會兒可有得熱鬧!這叫歡聚一堂,也算大團圓的結局……”越說越氣,忍不住一口臭痰向李逍遙吐了過去。
李逍遙把腦袋一擺,那口臭痰擦臉飛過,卻唾在旁邊一張扭曲的瘦臉上。那張臉從粘液里突然擺動了一下,眼光閃閃地瞪了過來。李逍遙和軟天師一怔,轉頭問道︰“你是哪個?”那人先前一直垂著頭,身上也 粘稠之物裹得密實,幾難分辯其相貌,但當他抬頭悶哼了一聲,李逍遙突然覺得不陌生。那人氣喘粗促地說道︰“大小姐不能……不能死!”正是那苗子符通玄的嘶啞聲音。
李逍遙一怔,奇道︰“你怎麼也 吞進來了?”凝望著符通玄那張痛苦得擠做一團的臉容,其實猜也猜到了︰“這廝剛才逼出自己魂魄來捉靈兒,卻不料那魔煞從後邊 他來個‘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叼走了他的肉身。這鳥苗子的魂魄急急回竅之時,已是到了人家肚子里,只好乖乖呆著……”
符通玄張開嘴巴,咯著血沫,皺著臉說道︰“听……听我說,大小姐不能死……她不能有事!”李逍遙見他神情痛苦,不禁蹙眉道︰“你怎麼啦?”軟天師瞪著符通玄身上,突然哼了一聲,說道︰“這苗子活不成啦,瞧他胸口那個血洞有碗那般大,神仙都救不活他!”李逍遙凝目細看,果然如此,不由吃了一驚,隨即曉得這傷口是怎麼弄的。剛才他跌進那魔煞口腔,後腰也撞到尖利之物,想是那魔煞口內叢生的利鉤倒刺戳中了身體,所幸他身穿天蠶寶衣,又仗有硬天師所授的“真元護體”神功,備而無患,才沒似符通玄這般。
而軟天師身法溜滑如鰍,又有金剛咒護身,法力神奇,雖在冰毒所傷的情勢之下,那些尖鉤倒刺卻也戳他不著。相形而言,符通玄就沒這等好運了,利刺穿胸,血流不止,他自知難活,卻沒李逍遙、軟天師那般滿心沮喪絕望之情,只想到靈兒的處境,忍著傷痛說道︰“小瘸子,听著……我有個辦法或許管用,若你能除去此獠,幫……幫大小姐逃生,我……我便助你脫身!”
李逍遙還未答話,軟天師先已冷笑道︰“你有辦法就不會變成這個樣了!”
符通玄只瞪著李逍遙,對軟天師的冷嘲熱諷充耳不聞,說道︰“剛才……我感覺得到你們在外邊與這巨魔廝斗時,它心 的劇跳回震之聲,便在咱們頭……頭頂之上。听,它又在跳動驟急,似乎外邊有人正在用雷相法術與它周旋……”李逍遙趁他話聲稍寂,豎耳傾听,果然感覺到微微雷震之聲從外邊傳來,不由得奇道︰“難道是……是靈兒法力恢復了?”
軟天師卻听出了名堂,哼一聲道︰“是蜀山派的法術。想必是那兩個小輩弟子毒傷已緩,為了保命,正合力引雷亂轟這魔煞。不過,他們的法力弱得很,最多只撐得片刻便要玩完。”李逍遙原本燃起幾絲希望,听了軟天師之言,有如一盆冷水當頭澆身,符通玄卻搖了搖頭,目不轉楮地盯著李逍遙,急切地說道︰“他們就算打不贏,也 我們贏得了極為寶貴的時間。事不宜緩,你看這上頭懸著的一大堆蠕動之物,便是那巨煞的心 。這是它的要害所在……”李逍遙問道︰“旁邊那一坨一坨的是什麼?”
“是肝膽罷,”符通玄翻著白眼,喘息越來越短促,堅持著把話說完。“小子,用你的劍法,全力攻擊這個要害部位,何慮……何慮魔獸不亡?”
軟天師听到這里,本想出言譏笑,但突然間好象改變了主意,蹙眉沉吟。李逍遙苦笑道︰“話是沒錯,可是我動不了啊,沒瞧見這幾堆粘乎乎的東西把咱們纏住了嗎?”符通玄喘了一會,話聲雖弱了下去,仍是掙扎著說道︰“若用元神……元神出竅,不就可以動了嗎?”李逍遙一怔,幾難相信自己耳朵。“靈魂出竅?我又不會……”
符通玄突然裂嘴一笑,口邊淌血如注,眼光詭秘,眨了眨才說︰“我教你……”李逍遙又是一怔,隨即暗覺不妥,搖了搖頭,說道︰“這種旁門左道的東西……”
“不!”沒想到反對他這句話的竟然是軟天師。“不對。元神出竅之術絕非旁門左道,我和那胖子昔在龍虎山也曾學過,卻沒學會。”
符通玄向軟天師微微點頭,顯是感激他這般說法,隨即把目光轉向李逍遙,眼含期待之色。李逍遙仍是搖頭,遲疑的道︰“他都沒學會,這一時半會我能學會嗎?別搞不好弄得魂飛魄散那就慘了……”
軟天師顯是覺得眼下除了符通玄所說之法別無選擇,沉吟地說道︰“我和那胖子當年為爭意氣,學的盡是些彼消此長之法,對于元神出竅這類需要潛得下心來施為的法術,那是有意的不去修煉。你若不笨,倒也學得會,只是……”說到這里,轉視符通玄,疑道︰“我不相信如此之短的時間內,他可以學會這門玄術。”
符通玄粗喘地說道︰“別忘了我這一輩子是專門研練這種異術的,雖說急于求成不是正道,可是往往捷徑達到目的更快。”軟天師眼光一亮,“這麼說,你是有速成之竅了?”
李逍遙搖頭道︰“不學!這是找死,我若學了到手,就算殺得了魔煞,我卻也成了游魂野鬼那有什麼意思?”軟天師听明白了,說道︰“你若肯跟這苗人學元神出竅之術,我便傳你‘元靈歸心術’,待你除去這魔煞之後,引回出竅之魂又有何難?”
經不起這兩人在旁又勸又催,李逍遙不由心下猶豫,暗思︰“眼下的情勢擺明了是一困死之局,絕無別的選擇。我若不依了他們的辦法試試看,那也是死路一條,還要陪上靈兒他們好幾條性命……”抬起頭來,咬了咬牙,問道︰“真的行?出了竅的魂兒還能回來?不是晃點我吧?”軟天師和符通玄均賭咒發誓,“沒問題!”
“真有這麼好玩?”李逍遙撇了撇嘴,眼光里的神情顯得是將信將疑,心念飛轉,最後也是沒別的轍兒,把心一橫,發狠道︰“除死無大事。那就干它姥姥的!”
雖然發了狠心,但他仍然不失機靈本色,先逼著軟天師把龍虎山絕學“元靈歸心術”趕快教會了他,記牢之後,暗感有了底兒,才跟符通玄學那元神出竅之法。“這就叫做沒把自己打個死結綁上之前,先得學會解繩……”
陰幽幽的昏光不知從何處透來,便在符通玄語聲斷續地傳功之時,李逍遙感到身體顛來晃去,顯然是那巨煞騰身撲竄,而外邊雷聲漸弱,他依法集中精神,隱隱听到幾聲驚呼,似是外間諸人遇險而發。這更平增傳功時三人的焦灼、緊迫之情。
“意守玄關。跟著我念,”符通玄話聲已微弱難聞,所幸軟天師耳力敏銳之極,非但听清符通玄口中的喃喃咕噥語句,更仗著自身修為,最後關頭的緊要時刻幫符通玄把咽喉里的話傳 李逍遙。“金身不滅,元神出竅!”
巨煞阿難獸已把林地掀翻了天,塵障蔽空,茫茫無邊。
羽雲、任書易雖聯手支撐了一陣,怎奈那巨煞魔法強大,無以抵敵,他二人中毒初愈,體力未復,勉力抵擋了一陣,均各頹然倒地,再無可用之力。
那魔煞破土揚塵,逼迫過來,勢如排山倒海一般,眾人均知無僥,雖不想再做徒勞掙扎,但見巨煞現出一張其惡無比的面目,咆哮如雷地逼近,仍是不免心生懼意,紛紛後退。
正驚呼走避間,只見一個嬌俏的身影反向那魔煞走去,是靈兒。
她似乎沒了知覺,不知驚恐為何物,視生死于度外。也許她想尋死,這便可以讓她跟李逍遙在一起,而不致生離死別。
于文鳳、唐月兒大聲叫喚,靈兒渾若未聞。修劍痴、丁情等人眼見這少女竟悄立到了巨魔的血盆大口之下,裙袂飄飄,宛如狂風暴雨下那稍瞬即逝的一葉飄絮。眾人喚她不應,又距得遠了,無法相救,不由驚呆,旋即全都閉上了眼楮,不忍見到那香銷玉碎的一幕……
“元神出竅!”李逍遙連叫數次,均無應驗之象,他心中焦躁,不由蹦了起來,向符通玄攤手說道,“怎麼不靈的?都說我學不會了嘛!你……”話未說完,突然發現符通玄兩眼翻白,已經斷氣了。他一怔之下,更覺絕望,轉身向軟天師說道︰“完了完了,這苗子沒等教會我就先死翹翹了……”
軟天師什麼也沒說,只是眼勾勾地瞪著旁邊。李逍遙隨著軟天師的目光轉面望去,看見了裹在粘漿中的他自己的肉身。
沒等他反應過來,噗的一聲響,大群扇翼之物仿佛黑窟蝙蝠般地飛涌而來,狂襲猛噬軟天師以及李逍遙困在粘漿中的身子……
“逍遙哥哥,”靈兒在那巨大無比的魔影覆蓋下來之際,合上她美麗而安祥的雙睫,在心里默默的說道︰“靈兒來找你了。”
大片土雨傾頭而墜,便在電光劈空激閃的一耀之下,靈兒眉心一蹙而緊,光潔的前額竟有幾條嫩筋凸顯,隱隱形成牝龍之讖。
“靈兒,不論在任何時候,你都要記住。”這一霎間,她腦海中靈光激爍,現出師父的身影,那是在水月宮中,師父面色凝重,對她說,“你的玄牝靈血擁有與生俱來的極大魔力,除非你嚼舌自盡,否則永遠不能喚起這股瞬間激爆的神魔之力。可是這將使你終結一切,也包括你自己的生命,所以任何時候都不要嘗試去用它。這是死的魔力……”
師父的面容和話音突然遠逝,靈兒拈指凝眉,猶如蓮花寶相。她已決意用自己的鮮血埋葬這巨煞……
忽然間,丁情明白了。望著靈兒飄袂赴死的一襲素影,他隱隱想到了︰“他們兩個原來是……她雖然年小,卻也懂得生死相許之事。”
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
“龍嘯九天!”
御一劍而為三十六道無堅不摧的神光。此為蜀山派之御劍術。
仙劍離匣,在瞳孔中幻變三十六道神光,激旋如輪,圈圈環轉擴大而至無邊無界。
這三十六道劍光從李逍遙眼瞳里爍然而出,映入靈兒的妙瞳,仿佛將他它連結在一起,其間縱有萬千重障礙也瞬間摧滅無存。
靈兒剛想咬斷粉舌,魔煞竟隨著一片滿空飄散的血雨蕩然無存。
天地間的驚變與崩潰之象也霎間消失,就有如一場夢。
夢醒了無痕。
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修劍痴等人找到了先前失散了的彭奇郎、黑水老鬼。他兩人居然也奇跡般地生還了,只是黑水老鬼忘不了喪妻的痛苦,留在這世上,對他反而是個漫長的折磨。
眾人聚攏一起,唐月兒的背簍里突然沉了一下,打開瞧時,在她病孩兒身旁有個粘乎乎的桃狀物,她本想扔掉,突然腦中一迷糊,恍恍惚惚地听見有人說︰“此是醫好你孩兒的神藥,十碗水熬作一碗,此物萎縮如一枚核桃,服下半月而痊。”她猛然驚醒,回頭亂望,卻沒瞧見那說話之人的身影,只道是神跡。
眾人正議論那巨煞何以突然毀滅的原由,半空中掉下一團粘滿了異漿的物事,在地上掙動之時,發出古怪的聲音。羽雲、任書易上前一瞧,認出是軟天師,見他大難不死,均感訝異。
靈兒望著又一團粘糊糊的物事墜地,懷著希望上前一瞧,頓時驚喜過望,那正是李逍遙,可是她旋即發現他的身子僵硬,怎生施救也沒有知覺。她驚慌起來,突然間听到冥冥中有個聲音急促地叫喚︰“靈兒,靈兒……”她不由一怔,听出是李逍遙的聲音,尋聲望去,只見空中飄忽著一襲朦朧淡影,赫然正是李逍遙。
李逍遙驚慌之極,他怎麼也回不進自己的身軀,怎麼也下不來,只是飄浮在空中,落地不得,眼看勁風獵獵,將他越推越遠,他越發驚駭,搖晃雙手,叫道︰“搞什麼鬼啊?我怎麼回不來啦?”
軟天師仰面望來,哈哈大笑,眼光中竟充滿了幸災樂禍之意,說道︰“這小子定力不夠,元神回不了竅!”靈兒聞言一驚,猜到李逍遙何以變成如此,連忙指著腳邊的肉身,喚道︰“逍遙哥哥,快下來這里!否則你會被風吹得魂飛魄散的!”情急之下,眼圈登時紅了,跳躍身子,急想抓住李逍遙的魂魄,以便牽引他回軀,可是怎麼也抓不住。于文鳳、羽雲、任書易等人也均奔來幫忙,卻均無法留住李逍遙的魂魄。
其實李逍遙剛才已經失去了回竅的一線機會,便在引魂入軀的一剎那,他心中突然跳出一個此時不該想到的念頭,那是一句話︰“子正,魂不附體。”
他一直忘不了這句箴言,那是一個不祥之兆。偏偏在不該想的時候想起了這句預言,心中一驚,魂魄果然無法回軀。只這一慌神,離他肉身便越來越遠,怎麼也靠不近,踫不著,再也無法還原本竅。
塵霧障天,靈兒飛身追上李逍遙飄飛的魂魄,想拉住他。兩手相握,卻握了個空。李逍遙初學軟天師的“元靈歸心術”尚不能運用自如,竟收不回出竅的元神。眼看越飄越遠,不禁驚呼︰“我回不來了!”
一陣風勁吹而過,滿地塵沙漫起,頓時隔斷了一切。
幽幽忽忽之間,恍然已飄過波光粼粼的江邊。蘆花飛絮,有舟靠岸。
林霧中突然走出一男一女兩襲身影。那女子顯得是身不由己,被那男子拉手帶到江邊蘆岸,此時天色青碧,長夜似盡未盡。
那男子抬手喚道︰“船家,我要過江。”船一靠岸,這一男一女便上了船去,艄公頭戴竹笠,身披一件遮風擋雨的簑衣,一聲不響地撐船離岸,往江天浩蕩間悠悠擺去。
煙雨霏霏,那一男一女掀簾進艙,突然間倒退而出。
那男子盯著艙門,滿面驚愕之色,隨即只听艙內有人低低的一笑,說道︰“九少,沒想到罷!”
那男子面色登變,眼光掃顧左右,似想飛身離船,身後那艄公突然摘了竹笠,褪落簑衣,現出一張滿是疤痕的丑臉和一身素衣,腰間掛著一口無鞘的殘刀,其色黑炭一般。這假扮鞘公之人雖只閑步而立,無形之中先已斷絕了那淡眉男子的退路。
艙簾微蕩,現出一白衣勝雪之人,揮手飄香,宛然龍飛鳳舞,那淡眉男子只來得及吐出三個字,眉心倏然抵著一根手指。
“無憂手!”
靈兒呆呆地守著李逍遙的軀身,旁邊的人連喚不應,仿佛她自己也變成了一具空的軀殼。她的魂,她的心,也隨他飛走了。飛向那不知盡頭的遠方。迷迷糊糊的,只覺林子里來了一些人,燈籠火把的光芒在晃閃,輪聲咕轆,有人騎著馬,趕來了大車。
漆黑中有人問道︰“這里是什麼人?”硬天師搶著回答︰“我們是捉妖的仙師!”騎者中有人失笑道︰“世上有妖嗎?”硬天師怒道︰“剛才有一只那麼大的妖怪被我們擺平了,你們沒長眼楮嗎?”推車的人皆笑了起來,騎者中那人顧首說道︰“哪兒有啊?在哪兒呢?指 我們瞧瞧?”
硬天師欲待爭辯,軟天師卻知多說無益,此處並無妖跡遺存,這干人剛趕路經過,自是說什麼也不會相信此地發生之事。他為人遠較硬天師老猾,不願再徒做口舌之耗,向旁邊修劍痴等人使個眼色,隨即轉目瞪著火把亮堂處閃映的人影,問道︰“我們是迷了路的,那胖子愛說笑,休要當真。不知各位是什麼人?”
憑軟硬天師、修劍痴等人的眼光,雖在暗夜之中,卻也瞧出了這干過路客當中不乏攜帶兵刃者,無疑均屬會家子,尤其那三乘馬之上的騎者各皆神情精悍,雖是二三十歲的年輕一輩,但都目光炯炯,神氣內斂,不似尋常行旅之人。硬天師雖說不服軟天師之言,此刻身上負傷,想要滋事亦不可能,嘟著嘴腮只是哼哼,一雙小眼溜轉,卻也沒再出驚人之語。
那三騎當中最先說話的一個戴寬沿氈帽的漢子把話接了過去,說道︰“真的是說笑嗎?我們也是迷了路的,原也疑心這林子有妖作祟呢,這一路上卻沒撞著一個半個……”說到這里,朝自家伙里眨了眨眼,不知使的是什麼眼色。軟天師嘿嘿一笑,並沒接口。任書易卻忍不住咕噥了一句︰“真撞上了,有你們蹦的時候。”這句話說得甚低,也不知那伙人有沒有听見。
其實那伙人自也注意到軟硬天師等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形貌不尋常,心下均在嘀咕。但當火光耀近,許多目光立時被一個神情淒美的絕色少女吸了過去,呆望著她那清水芙蓉般的倩影,驚艷之下,半晌作聲不得。
“咚”的一聲,有人從馬鞍上晃身跌落,在泥水里摔得結實,寬沿氈帽滾到了靈兒腳邊,她只渾如未覺。自始至終唯有李逍遙那毫無知覺的身子留在她眼楮里,奇怪的是她此刻並沒有流淚,只呆坐不動,仿佛在等他醒來。
“和尚明!”一個長條身形長條臉的青年漢子在鞍上俯瞪趴地的那個同伴,見其目也沒眨地瞪著那絕色少女的身影,長臉漢子忍不住低罵一句︰“你這家伙,忘了自己是和尚啦?”地上那漢子原本頭戴大氈帽,這時露出一個青亮的禿頭,兀自不覺,也沒伸手撿帽戴回頭上,只是忘乎所以地傻瞪著靈兒的身影。修劍痴等人見狀不喜,便把任書易推向前去,從中一站,擋住了那禿子的視線。
但就在任書易身形一動之時,靈兒身旁已多了一個高瘦的人影,修劍痴等人目光望去,認出是姬靈通,不由得一怔,心下暗異︰“這老苗頭先前硬受了宮九那般厲害的冰冥掌力,竟能比我等恢復得快,似這等突如其來的身法,我等傷成這樣,決不能使得成。”
姬靈通瞧見地上有個綴滿補丁的花布袋,緩緩俯身,撿了在手,直起身子時,眉心一皺,暗覺天旋地轉,喉中有腥血上涌,身背微顫,強咽下那口猛溢上來的鮮血,勉力定神,待得暈眩之感漸消,把布袋拎起一瞧,認得是符通玄之物。布袋上血跡殷然,姬靈通猜到符通玄遭遇何事,半晌不動。他的神態落在修劍痴、軟硬天師等人之眼,看出這老苗子原來重傷未愈,十成本領剩不下一成,雖勉力支撐著走到這里,顯然氣力也已耗盡。
姬靈通轉回臉面,瞧見靈兒垂目守在一具尸身之旁,定楮一瞧,認出是那小瘸子。姬靈通不由一怔,心念叢生︰“這小瘸子居然死了!”因見靈兒似是神傷已甚,姬靈通不免也有些難過,但轉念又想,小瘸子既已斃命,靈兒別無牽掛,定會隨他同回苗疆。這般一想,姬靈通又覺李逍遙既死,無疑是搬去了一塊絆腳大石,絕對是件好事。
對于李逍遙如此下場,軟硬天師兩人亦各懷鬼胎。在軟天師看來,這是假天之手幫他了卻平生最大一樁心事,心中暗自高興,表面上卻作惋惜狀,不時瞧瞧旁邊的硬天師,但見這矮胖子眼中居然毫無悲傷之情,一丁點也不念“師徒一場”的情份,軟天師不由暗暗稱異,但兩人一向不和,即便問了也白問。
殊不知硬天師心里早疑李逍遙出自軟天師門下,方才又听軟天師口稱李逍遙學了他的“元靈歸心術”,更無懷疑,他二人雖同門多年,卻素來勾心斗角,專尋對方所收之徒出氣,他們均以為李逍遙是對方私收的徒兒,恨不得親手弄死這小瘸子,如今見這少年終于在眼前挺尸了,豈不快哉?只是礙于面子,誰也沒笑出聲來。硬天師更多背了一樁心事,盯著李逍遙身上,盤算著怎生取下“乾坤袋”。但是為免軟天師發覺之後從旁作梗,硬天師小眼亂轉半天,沒敢稍露聲色,尋思要找個機會再動手不遲。
修劍痴、丁情、羽雲、任書易等均與李逍遙有患難的交情,又以為他是蜀山的同門,見他死在這絕色少女懷里,均感悲傷、惋惜。于文鳳更想︰“若不是小師叔他……他舍己為人,從魔煞口邊救了大伙兒,我們豈有命在?”不覺淚花盈眶,一顆飄萍不定的芳心竟而盡想著李逍遙生前的好,渾忘了自己怎麼討厭他。
但誰也沒想到,那伙過路客人中竟有一大一小兩人從手推車旁搶了過來,就著燈籠火把的光俯身一瞧,認出了李逍遙的面容,皆叫將起來︰“這不是李逍遙麼?”這般叫聲一出,那伙里好幾人都蹦了過來,一麻子舉著火把搶近,叫道︰“什麼?真的是那個打跑了百里老 的小李子?哎呀,怎麼成了這般……”
修劍痴等人哪里料到這兒竟有一大幫人認得李逍遙,均相顧而愣,不明究竟。正混亂間,一只黑乎乎的大手忙不迭地往李逍遙胸口摸去,落得魯鹵。靈兒原本呆呆的一動不動,待得發覺有人伸手亂踫她心上人的尸身,突然間反應過來,素手刁腕,輕送出去,呼的一聲響,那大漢身不由己,跌出丈許開外,滾在爛泥中動彈不得。
那干漢子哪里曉得這嬌怯怯的少女竟然身懷絕藝,眼見一個大漢被她輕而易舉地甩了出去,均感吃驚。推車旁有人失聲叫道︰“毛貴怎如此不濟?”硬天師小眼一瞪而圓,更想︰“這小丫頭不知是誰,居然有一身好手段!幸好老子沒冒失伸手去搜那小王八蛋的身,否則吃虧的就是我了……”其實以他的本事未必斗不贏靈兒,但終是吃虧在傷重,真要動起手來哪抵得住她三摔兩摔?
那干人只愣得片刻,突然閃出一個黑塔也似的大漢,揮舞一對盤缽大小的粗拳,掄將上來。這蠻漢終是缺了心眼,不似別的同伴轉瞬便猜出這嬌嫩之極的少女神情間與李逍遙必有極深的干系,居然要來硬搶。那長臉騎者剛叫了聲︰“大海,休要胡來!”黑大漢已掄動粗拳,一路掃去,連自家同伴都躲避不及。
但沒等那黑大漢沖到靈兒面前,花袍一閃,只見黑大漢打著轉兒飛進了泥水里,滾了半天沒爬得起來。姬靈通大袍微晃,立在黑大漢片刻前所立之處,目光卻瞧也不瞧那黑大漢被他摔得怎樣了,轉向靈兒,說了一句︰“這干人膽敢在大小姐面前無禮,讓老朽打發了罷!”他雖身受冰冥毒傷,究是身懷上乘武功,位列霧月教十長老之尊,豈把這干江湖粗人放在眼里?
靈兒只瞥了他一眼,轉回眸子,凝視李逍遙面孔,低聲說了一句︰“你們別吵著逍遙哥哥。”說到這句,眼圈不禁紅了。姬靈通聞言一怔,突然間一大叢兵刃明晃晃地耀將過來,將他圍在中間。
姬靈通渾若未見,只望著一旁,隨著他的目光,只見靈兒把一只白藕般的素手輕撫李逍遙面孔,細心地替他擦拭沾在臉上的泥污,那嬌痴無限的眼神只教人看得呆了,縱有天大的戾氣也生不起來,隨即每個人心頭皆是一顫,仿佛斷了的琴弦。
姬靈通心頭微顫,不忍見靈兒如此神傷,說了一句︰“殿……大小姐,他終是不能活轉了!”原想開解于她,對著她那淒而無淚的神情,卻不知從何勸起。
此間雖然聚了許多人,但受了靈兒那無比傷感的神態舉動所觸染,一時盡皆默然。只一孩兒拉著他爹爹的手,紅了眼圈低聲問道︰“爹,李大哥他……他怎麼了?”那漢子黯然道︰“林兒,別吵著了你李大哥。”
誰知在這寂靜中,不知何處飄來了一串悠悠的嬌吟聲,似是一天真無邪的小女孩兒溜出家門,一路輕哼小謠兒蹦蹦跳跳地來。“嘀啦哩……哩啦哩……嘀嗒嘀……”
這曲兒不像曲兒,童謠不像童謠的脆聲透過林間傳來,飄過雨,飄過霧,飄過陰霾未散的夜宇,飄入靈兒以及此間人人之耳,听來甜美之極,嬌嫩無比,似是個不過十幾歲大的小姑娘,純得令人心碎。但不知不覺,那干趕路客人心頭均升起了一股寒森森之意,仿佛听到鬼叫一般,臉色均在火光中變得驚疑不定。
修劍痴等人看在眼里,均感奇怪。但更奇的是,連姬靈通這等素以“鬼見愁”之號著稱于世的巫派大高手眼光中居然也流露出非同尋常的驚異神情,竟似曉得那輕哼小調兒的是何人。
蘭陵渡這地頭要多邪有多邪,早在眾人料中。但先前不論妖焰如何猖獗,軟硬天師等一干人也從未像此刻這般感覺到邪異難言。說不出是何等樣的邪異,只覺林中那小女孩兒的聲音甜膩似糖漿灌耳,听來舒服已極,可這絕非一般的舒服,隨著曲兒聲越哼越快,人人心跳加快,血流加劇,均感腦中暈眩。那甜蜜的曲聲乍听似童真無邪,但隨即便充滿了說不出的誘惑之意,宛如無數裸身男女在眾人面前交媾歡好,令每個人都心旌搖蕩,血脈賁張,再多听得片刻,恍覺那交歡之人換成了自己,人人情難自禁,欲仙欲死。
靈兒暗覺心神恍惚,情知那曲聲有異,她在水月宮修煉日久,定力雖強,竟也抑止不住心潮暗涌,生怕為其所惑,連忙自施“冰心訣”,凝守心神,方感好些。但只在轉眼間,那曲謠聲突然消失,便在眾人面面交覷時,林子里竟又飄出吃吃的一聲低笑,笑聲非但甜膩柔軟已極,引誘之氣更是平增。便連心如枯井的修劍痴以及年老的姬靈通听了也不自禁地臉紅耳熱。
笑聲忽悠而消,夜霧中悠悠傳來似在天邊的歌聲,帶著甜笑,忽而仿佛在耳邊輕輕吹送,又似枕邊的情人囈囈呢喃,欲勾了魂兒去。只听她縹縹緲緲地哼唱道︰
“儂本多情,
更撞著、多情底你。
把一心、十分向你。
盡他們,
劣心腸、偏有你。
共你。
風了人,
只為個你。
宿世冤家,
百忙里、方知你。
沒前程、阿誰似你。
壞卻才名,
到而今、都因你。
是你。
我也沒星兒恨你。”
那香香糯糯、柔柔嫩嫩的聲音飄入耳中,靈兒不禁听得痴了,心下暗猜︰“不知是誰?”正自猜想,歌聲漸近……突然遠去。
歌聲寂去之時,燈籠火把全滅了,竟不知何時熄盡。黑暗中有人終于在一片此起彼伏的粗息猶未喘定之際,失聲說道︰“難道是……是她?”除了那干呆若木雞的趕路客,修劍痴等人心里均生疑問︰“她是誰?誰是她?”
若非經過此事,沒有人可以想象他們此時的心情感受。那便如死去一般,死去又復活。恍然若在夢中,不知是醒是幻?
剛才那曲聲驟低下去時,宛轉情迷,似柔腸千結,勒斷了呼吸,纏滅了心跳,封阻了血流,霎間連血也凝固了,風也無語了,心跳停止了,是那種死過一回的奇妙感受。
听那唱曲兒的聲音顯得是稚氣未脫,那無可言狀的誘惑魅力卻又活脫脫似極了一個豐韻萬般的成熟婦人,宛如來會情郎,悠悠的尋,悠悠地去。
沒有人可以形容此時是何等樣的心情。年輕氣盛些的男子突然都抑制不住地渴望見她一見,哪怕親親她的腳也是好的。先前他們見了靈兒已驚為天人,但都不曾往邪處去想,此時那哼曲兒的小姑娘人沒露面竟把這干心焦口躁的漢子魂兒都勾了去。其邪異之氣可見一斑!
粗喘聲久縈未落,黑暗中誰也瞧不見每張臉龐發紅發熱。但人人均感好笑,想起剛才的怪異情狀,不免又有幾分莫名的惆悵、莫名的尷尬。不知是誰瞠目之余,脫口而出,抖著聲音戰戰兢兢地說了一句︰“是她!小甜甜又來勾人魂兒了……”
“小甜甜?”修劍痴等均感奇怪。“誰啊?”
姬靈通原本蹙眉發怔,此時竟矍然動容,睜眼尋望,失聲說道︰“阿奴!”頓了一下,目光遍尋無著,心中的驚疑之情反而愈增,不禁又道︰“難道真的是她?”然而誰也不曉得他在說什麼,此間沒人听說過“阿奴”這個名字。但從姬靈通的神色中亦可想見這必是一個不尋常之人,能令“鬼見愁”如此驚疑失態的人,不消說必是一個更加難纏的角兒。
“她如何在這里?”就在姬靈通驚疑不定之時,有一道雷電耀亮天地,只這一瞬,林木攢動,光影交折,靈兒突然低呼一聲,驚看腳下,先前躺著的李逍遙竟然不見了,消失得無影無蹤。
眾人聞得驚呼聲,均投目望來,靈兒縴身微晃,突然也不見了。雷電一閃即逝的剎那間,只見前邊有個矮小身影馱著李逍遙之軀搖搖擺擺地閃進了夜霧深處,靈兒在後邊展開身形追趕,也瞬間遠去。
姬靈通一怔,隨即便欲追趕靈兒,但他終是傷重之下行動不快,花袍一展,身猶未出,一直圍著他的那干過路客均要阻攔。姬靈通急于擺脫,又看出這干人中有身手不弱的,哪有工夫見招拆招,低哼一聲,使個火相法術,揚袖發出大圈焰光,噴吐火舌,將圍住他的一干人全都駭閃了去,有躲避不及的身上已著了火。
他是苗疆巫派的長老,道行精深,只露一手馭火術,便以為那干不知好歹的江湖粗人全要呼爹喊娘,卻哪料迎面撒來一大片黃葉也似的符紙,紛紛揚落,將火光熄去。隨著紙符飄舞的影隙,但見三個人影跳躍而來,手中靈符幻變無常,正是剛才那三個騎馬的漢子。姬靈通一眼掃過便知這三人的家數,不由動容道︰“茅山派!”
這三人正是茅山派的後輩子弟洪天明、和尚明、陳祖明。旁邊那一干漢子當中,最早認出李逍遙的那幾人無非芝麻李、毛貴、韓山童父子以及腳傷新愈的胡大海,全是李逍遙昔日在茅山學堂結交的江湖豪杰。
姬靈通哪里曉得茅山派的人如何來到這里,換了在往日,即便是茅山派大人物劉福通在此他也自不懼,但此時非比昔日,他重傷在身,無法干淨利索地打倒這群茅山派的人,更慮著修劍痴所率蜀山中人,以及軟硬天師這兩個龍虎山的冤家對頭伺身在旁,萬一聯手來攻,只有死路一條。其實修劍痴等人均念在先前曾與姬靈通合力抵御宮九,此時最多是兩不相幫。姬靈通不曾往這層情由去想,強敵環伺之下,自知久耗不得,一心想要追上靈兒,虛晃幾下,揚手激蕩風塵勁氣,逼得那群茅山子弟後躍之時,趁機掠入林中。
靈兒輕功雖高明,姬靈通卻勝在內力精深,江湖經驗老到,又熟諳山林,不消多時,已抄至靈兒身後不過十來步之處,看出靈兒似已在林霧中迷了路,前邊那背負李逍遙身軀的小影兒不知鑽去了何處。
姬靈通心頭暗喜,提氣正要縱去擒住靈兒,突听得腦後木葉撥響,傳來“噗哧”一聲低笑。那甜甜糯糯的稚氣腔調甫入耳中,姬靈通頓知是誰,猛然回轉了臉去,樹上垂下一雙悠悠晃動的柔腳,隨即枝葉分開,一張笑嘻嘻的小臉兒映入眼簾,沒等姬靈通探手來揪,那坐在枝丫上的小影兒一個倒掛身,懸空晃悠,一閃就沒了影兒了。
姬靈通是何等樣人物,豈能讓那小影兒從眼皮底下逃去?他覷準了那簇樹枝微動之處,一聲冷笑︰“想溜?”探手去捉,那小影兒便在樹枝堆里晃著,姬靈通只道勢必手到擒來,以他的掌功修為絕非難事,卻哪料手剛探入,突然被什麼蟄了一下,既痛且癢,知是有古怪,不由大怒,手勁催吐,索性要斃了躲在里邊的那小怪物,不想嘩啦一聲大響,枯枝里閃出七八個血骷髏頭那猙獰凶惡的怪相,來得突兀,饒是姬靈通巫術精深,剎那間不免也嚇了一跳,方感駭然之際,腦中登時迷亂,眼前景象妖異迷離,連樹木也似煙霧般的裊裊搖曳起來,幻成一幅萬骷齊哮的可怖情景。
姬靈通先前雖知這小古怪向來刁鑽,卻哪料她小小年紀居然學會了苗疆一門至為詭秘的奇術,方自失聲說破︰“鬼降!”已然遭了暗算,只因一念疏忽,心神霎時間攝入瘋魔之境。樹後颼一聲響,閃出一個小小身影,趁他神思瘋迷之時,取去了那個花布袋子,嘻嘻一笑,便欲鑽入林霧之中,卻又轉了回來,走到姬靈通背後,提起一只不著鞋襪的素腳,猛然踢在姬靈通臀股上,踹個結實。
姬靈通咕嚕嚕滾入樹叢中,不知掉進了哪個坑里。那小家伙這才悠然走了。
“嘀啦哩……哩啦哩……嘀嗒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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