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
| 不死傳說 (4) |
|
靈兒滾下坡時,那人便已一動不動的仰面躺在那里了,待得發覺有個如此美麗的姑娘滾過來與自己並肩而臥,那雙朗星般明亮的眼楮里霎間刻下了永不磨滅的驚艷之情。
那人並非躺在草地上,卻是仰臥在溪流中一塊平滑如鏡的大岩石上。靈兒與他的身子相距不過半臂之長,就算她生來澄心無邪,畢竟這般躺在陌生男子身旁極是不妥,若換了在平日,她早已跳了起來,逃得遠遠的。這當兒卻一動不動,渾不當那是一個活人。
那男子卻有些把不住了,驚愕已極,終是忍不住清咳一聲,好教旁邊的絕色少女曉得她在做什麼。靈兒卻渾若未聞,甚至視而不見,只瞪著夜空,腦中一團昏亂。她心里在想,但又想不通︰“他怎麼不見了呢?”
她心頭煩亂,不自覺的咕噥了出來。那男子听見了,微微一怔,隨即目露笑意,想了一想,仰面看天,仿佛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視而不見,與死何異?”
這男子語聲不高,卻每個字都清晰入耳。靈兒櫻唇微嘟,仿佛對自己說︰“我可到處都找過了啊,怎會找不著呢?難道……”她說話時的眼神迷惘,語帶哭腔,傳入那人耳里,不免更是驚為天人。那男子不禁暗生疑惑之念︰“難道世上真有山精水神,或是天降仙子?如果不是,凡間又怎麼會有如此清麗絕俗的人物?”
他再抑制不住好奇之心,身子微轉,問道︰“不知這位姑娘可是天上神仙下凡?”靈兒不禁小嘴微呶,噙淚說道︰“若是神仙,便不用這般煩惱了。”她從未像眼下這般與一個萍水相逢的陌生男子搭話,此時心神恍惚,渾無旁念,所思所苦,盡是為了李逍遙。
那男子似未察知其心事,見這少女並不忸捏作態,隨口而答,神采怡人,端的是從所未見的清新純淨,不禁喜歡,看出這少女似是愁緒縈結,他便溫言說道︰“人活著總是難免有煩惱之事,除非死了。”言者無意,但卻觸痛了靈兒那滿腹的柔腸,她不由的蹙眉說了一句︰“若果真找不到,我……我終是要死的。”那男子心中一震,似是沒想到這樣一位霽如明月的韶齡少女突然間說出一個“死”字。看她神色淒楚,眼光澹然,竟有一股死意流露而出。
那男子心有所觸,猶如重手抹弦一般余顫難定。不由得開解一句︰“死等于是放棄。”
靈兒想著李逍遙生死難卜,此刻下落不明,料必更是凶多吉少,一時柔腸寸斷,不由得顫聲說道︰“我是不會放棄的,只……只盼他也不放棄。”那男子隱約猜想得到她必是在找人而又找不著,是以這般愁苦郁懷,微一思索,說道︰“如果你要找的人在這地方不見了,或許他是死了。”說著,不禁喟然暗嘆一聲。靈兒听了更加悲難自抑,但卻搖頭說道︰“他不會死的,他若是……若是不在這世上了,我會感覺得到。”
那男子聞言更覺心弦震顫,默然片刻,說道︰“或許他不是死,是走了。”心下微惑︰“她真能感覺得到?”靈兒听到這一句,心頭稍寬,但仍難驅散滿心的陰霾,便如眼前這片天。她默然良久,喃喃的說了一句︰“他能去哪兒呢?”
那男子望天,緩緩的說道︰“我來也是為了找人,找一位朋友,可是找不到。直覺告訴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說到這時,話聲暗啞下去,直難與聞。靈兒不覺微側俏臉,盈盈的妙目在昏暗的夜色中投了過來,望見溪石上躺著一個身穿土布長衫的青年男子,胸前擺著一個酒甕,仰臉望天,隱然有一股愴涼傷感之情。
望著這個面帶滄桑之色的樸實漢子,雖然不知他是何人,靈兒心頭不自禁的竟覺親切,渾不似此前遇到的其它陌生人那般生分隔閡,她想,這或許是因為同病相憐罷?因為他也在找人,卻和她一樣找不到,兩人才在這里相遇。縱然如此想法,也覺兩人未免挨得太近了,便不聲不響地把身子移開近丈。
“我的朋友或已死了,但願你要找的人比他幸運,”那樸實無華的男子澀然說了一句,垂下頭來,抱起酒甕便飲。
靈兒心想︰“逍遙哥哥一向運氣不錯的。”這般想來,心情稍微好受了些。眼皮又沉重起來,直想就此睡去,卻又記掛著找尋李逍遙,雖已極為疲憊不堪,終是想要支撐到找著李逍遙為止。銀牙一咬,把手掌撐地,勉力起身,但覺全身筋骨齊痛,坐在草上,幾難定神。喘息一會,聞得酒香溢鼻,此時她已饑渴難耐,望見那人仰脖自飲,更感口干喉燥,忍不住瞟著那尊酒甕,鼓起勇氣向那人說道︰“听說酒能解愁,是嗎?”她本想討口酒潤喉,究是臉瓜子嫩,討酒的話憋在喉間轉了半天也說不出口,卻這般問了一句,顯得雲淡風輕,不著邊際。但即便如此,粉面也已紅了。不等那男子听清,先垂下頭去,望見溪水,挪身過來,便要掬水解渴。
“酒未必真能澆滅煩惱,但是或許能夠幫你提神解乏,姑娘請接住了!”那男子居然能看穿靈兒討酒的心思,把嘴一抹,本想起身,卻又生生忍住,依舊臥石不離,將酒甕輕手拋送,酒水不灑半滴,平甕緩飛,落在靈兒手上。靈兒見其手法雖平平無奇,酒甕落手之際,暗覺那人送來酒甕的勁道稍吐即收,不溫不火,卻渾厚已極,而且收發自如,便是李逍遙那樣的強大內力也是不及此人渾然而入化境。她心下贊嘆,面上卻不動聲色,捧住酒甕便飲。
那男子見她既不言謝,也不嫌棄甕中他喝剩的殘酒,他心中更是喜歡。眼見這少女雖顯得弱質縴秀,竟能輕描淡寫地巧接他暗使內力送去的壇子,無意中露了一手漂亮之極的上乘家數,頓知這少女武功不弱,但以他一雙閱人無算的眼光竟絲毫瞧不出她武功的來龍去脈,他不由得也有些驚奇。但也不動聲色,隨手指了指溪水,說道︰“這水不能飲用。”
靈兒小口呷了一口酒,順他所指之處望去,立時看清了水里赫然有幾具死尸。她不由得吃了一驚,暗想︰“水有毒?”那男子微微一笑,說道︰“水是沒毒,但卻不潔。”看出靈兒妙眼中的疑惑之色,他便又淡淡的補充了一句︰“有幾個自稱冰肌玉骨的家伙伏擊不成,被我殺了。”
靈兒想起曾在江上襲擊修劍痴等人的那群潛水殺手,記得是叫“冰肌玉骨妖”的,手段詭詐毒辣,不想卻都死在這個小溪里。她垂下眸子,心下愈奇,暗猜那男子究竟是何來歷,竟把殺人之事視若等閑。
那男子見她含酒不咽,只道酒味太烈,這嬌滴滴的少女必是嫌辣而吞不下,說道︰“這可是燒刀子,爺兒們粗胚喝的。”靈兒听出他話中微含輕視之意,心下暗覺不服,面上卻無半點變化,忍著口中火辣之感,咽了下去,但不多呷,把酒甕還了 他。
那男子見她飲了一口便不喝了,接回酒壇,微笑而視。靈兒看出他眼光中含有一絲笑意,覺得似是取笑她不敢嘗烈酒偏要硬撐,她便微仰俏臉,迎著那男子烈酒一般的目光,說道︰“我肚里有了孩兒,可不能多喝酒。”那男子似未料到這個面含嬌羞的小姑娘竟會如此坦直地說出這一句話,不由一怔,隨即笑了笑,心中越發喜愛她那與眾不同的純真率性本色。溫言地說了一句︰“那你可要小心些。”抬手指了指那道斜坡,意即提醒她別摔傷了腹中胎兒。
靈兒點了點頭,隨即暈生雙頰,垂下頭去,背轉了身,雙手輕撫腹部,那處仍然平滑巧致,尚未隆起。但她已能感覺到有個小生命連日來已在她的身體里邊一點點的成長,這種初為人母的歡喜之情只想讓天下人和她一起分享一番,卻不曾有機會跟自己最親愛的人稍露分毫,此時忍不住竟脫口而出,說 了一個素昧平生的人知道,連她自己也不曉得這是為什麼。
那男子微一凝思,猜道︰“姑娘在找尋的那人,可是這孩兒的父親?”靈兒又點了點頭,鼻子不禁微酸,心中自有說不出的愁苦,眼淚又欲滾眶而出,連忙抬手拭去,覺得跟那男子說了幾句話,不但又從他那堅毅的眼光中恢復了信心,歇得這一陣,氣力也漸回軀,一夕的驚心余悸之感也一掃而去。她回頭望了望那男子,低聲說道︰“多謝你啦,我可要走了。”咬牙起身,想走回斜坡之上,繼續在茫茫林海中重蹈她的找尋之路,邁腳之時,倏感足踝一下大痛,又跌了下去。
呼的一聲衣風帶響,那男子眼見得她摔倒,他心中竟然一痛,終于沉不住氣一躍而起,落在靈兒身旁,關切地問了一聲︰“怎地?”靈兒撫腳含淚,忍痛不言,只是低著俏面。忽听得不知何處傳來一聲低沉的話語︰“狄武你輸了!”雖是這般說,語氣中竟隱有一股苦楚之意。
靈兒心中一怔,抬起頭來,忽覺那男子在看著她的腳,渾似沒听見有人說話。她足踝縴秀,柔美如玉,血跡和傷痕襯照得這雙腳看來更楚楚動人。任何男人看到這雙腳,總忍不住會多看兩眼的。靈兒雖說未必便知美貌女人的腳向來都易于惹起男人想入非非,但終是害羞。她面頰一陣微熱,立刻想用裹身的那塊布遮蓋自己的腳,突覺那塊布一旦扯低,上邊就遮不住了,旋即又忙不迭的縮回了那只想要拉低布襟的手,想到自己這副衣不遮身的樣子,俏臉更紅了。慌亂之下,想盤膝坐地,好將一雙赤足坐在臀下。那男子卻把她的一只足握住,蹲身瞧了瞧,見到她那原本盈盈一握的足踝已然腫起,曉得是扭拗了骨節,絕難徒步行走。
靈兒那只秀腳被他大手一握,連害羞也來不及,只痛得縴身顫抖,咬唇強忍不哼。那年輕男子相貌厚樸,雖面對如此絕色女子的明艷皓膚,眼光中竟渾無半點不端之色,也不多看靈兒身上的裸露之處,微一凝神,說道︰“姑娘,忍著。”把另一只長滿厚繭的大手也按在那只微顫的腳上,把握結實,將她扭傷的骨節接回。
續骨之時原當極痛,靈兒雖汗流浹背,卻一聲不吭的強忍了下來。那男子看在眼里,對這堅強的少女不由的更是由衷地敬佩。但他沒說什麼,掌心緩送一股煦暖真氣,頓教靈兒舒服無比,痛楚大減。他掌中真氣綿綿送來,靈兒原本萎頓的精神隨即煥然一振,知是得了渾厚罡陽之極的內力裨助之功,神氣恢復奇快。對這漢子的內力修為不免更加驚佩,但她終是不形于色,只在心中感激。
那男子把她的腳輕放于地,從自己衣衫上撕布包扎傷處,又取出一個小藥瓶,倒了三粒顏色不同、大小各異的藥丸在手心,讓靈兒即服。靈兒卻微微搖頭,並沒有接。那男子只道她不信任自己,不由一怔,方欲解釋,靈兒見他漲粗了脖子,看得出這漢子不比李逍遙口舌伶俐,卻是個厚道敦實之人,話既不多,也不善于言辭。為免使他難為,她先低聲說道︰“大還丹我便收下,但六陽正氣丹、鎮心理氣丸均是救命的稀有靈藥。小女子尚無大礙,可不能浪費了。”
那漢子一怔,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雙眼一瞪,奇道︰“你……姑娘如何知道?”靈兒淡淡的瞥了瞥他,說道︰“爺台出身少林呢。”那漢子更驚,不由立起身來,隨即又緩緩的蹲了回去,搔了搔頭,說道︰“現在狄武更加相信姑娘是神仙!”
換了旁人說這句話,靈兒定然不喜。就算從李逍遙口中吐出,那必也是戲謔之言。然而這位名叫狄武的漢子說了出來,靈兒听了卻沒半點不舒服之感。只覺他倒是憨得可以,微抿小嘴,搖頭道︰“我是看書才曉得的,壯士所使的內功該是少林一脈。”
狄武一怔,瞠然片刻,嘆道︰“竟有如此見識淵博的女子!”但說什麼也不肯收回遞出去的藥丸,硬是看著她服下方罷。靈兒不欲再有耽留,咬牙起身,狄武見她腳步艱難,不忍看這少女這般一步一挨苦的走下去,蹙眉沉吟片刻,喚了一聲︰“且先留步。”不等靈兒停下,把兩根手指伸到口里打了個 哨,蹄聲得答,樹叢中竟悠悠跑出一匹形相雄駿的白馬,鞍輿齊全,原來是他的坐騎。
那馬生得蹄長驃壯,神氣非凡,歡然奔到狄武身旁, 低鳴,與他挨肩摩首,極是親熱。狄武把愛駒牽過來,向靈兒說道︰“它叫寒飛,稱得上是狄武出生入死的兄弟。”那馬見了靈兒,竟無半點生疏,伸頸也和她親近。靈兒在旁看了也自喜歡,她從小未曾騎過馬,更沒眼緣見到這般駿駒,望著那馬,不由眼光發亮,隨即想起李逍遙,心情又黯淡了下去。
狄武輕拍馬脖,問道︰“寒飛,你知道我要你做什麼嗎?”他的話聲不高,微有些沙啞,卻透出磁氣,隱然有一股截玉斷金般的穿透力。那白馬竟似與主人心靈相通, 低叫,走到靈兒面前,跪下四蹄,殷殷而望。靈兒不由一怔,想不出這坐騎此舉何意。狄武說道︰“姑娘行走不便,可以寒飛代步。穿林越山,如履平地。請上馬罷!”靈兒方才明白,那坐騎曉得狄武的心意,又見這少女身體不適,似難自行飛身登鞍,竟馴順地低下身子,好讓靈兒不費力便坐上去。
狄武望著這少女,心下猜想她會不會婉謝不就。靈兒瞟了瞟他,望著白馬,既不推拒,也沒答應,垂眸說道︰“人家可沒騎過馬呢。”狄武一怔,隨即明白︰“原來這位姑娘不會騎馬。”原想把韁繩遞過去,轉念一想,說道︰“我們都是來找朋友的,也算同路。姑娘請上馬,狄武隨你去找找罷。”靈兒原本沒有更好的主意,一個人到了林中終是難為,聞得此言,只微露喜色,沒有作聲。
在狄武看來,這女子沒作聲就是不反對。他心里其實早在擔心她會遇上危險不測之事,已先有了護花之意,見她默許,便扶她上馬坐定,他自己則是拉韁牽轡,徒步隨行。靈兒雖知禮數,但並不拘泥。她話素少,眼光神色間偶露心情變化,從前李逍遙看不出來,奇怪的是這萍水相逢的狄武竟能領會。她坐到鞍上,狄武見她身上單薄,在寒風中竟微有顫抖,想了想,取出一件紫色真絲披肩, 她披在身上。
除了李逍遙以外,靈兒從未遇到對她這般好的男子。此人年紀既長于她與李逍遙,神色舉止成熟穩重,對她的關切呵護之意殊勝于李逍遙。她披著那件綿軟的絲氅,心頭不禁涌起一股溫暖之感,妙波微漾,狄武看出這少女眼里的感激之意,那是一種霎間的感動。他心里卻依舊難受,因見這原本出塵不染的嬌花似曾遭際不幸,竟致憔悴凋零若斯。他看在眼里,痛在心頭,雖是第一次見面,呵護之意油然而生,就象照顧一位最親的人。
兩人皆沒說什麼,有片刻默然無語。靈兒似想起什麼,抬首問了一句︰“爺台可認識一位鞠鏢頭?”狄武心頭一震,瞪她一陣,始道︰“狄武正是來找他。姑娘怎知?”靈兒想起鞠覺亮之事,面色慘淡,低聲說道︰“我們先前曾做一路。他……”狄武從她泫然的神色中猜到了幾分,不由面色慘然,垂目看著手里拈著的幾葉蓍草,語聲微噎的說了一句︰“果然已遭不測!”
靈兒奇道︰“爺台先已悉知了?”猜想他是不是先遇到了修劍痴一行,狄武卻微微搖頭,拈起幾枝折下的蓍草,說道︰“古人以蓍睫佔卜問事,狄武原本將信將疑。入林之前,有位朋友幫鞠大哥筮了一卦問吉凶,結果是不測。”揚手撒草,化為無數細小碎片,逸風而逝。雖無意中露了高深之極的內功,卻不以為意,只是心傷好友之死,仰天憬然。“此刻我相信有天意!”
靈兒雖在仙靈島上沒見過蓍草,但她素習巫書,亦早知蓍草俗名蚰蜒草、鋸齒草,全草入藥有健胃之效,其睫葉含芳香油,可做香料。除此以外,此草睫更是古之巫者佔卜測事的必用觸媒。靈兒也會一些此中門道,受了狄武之言提醒,心有所思。這時狄武問起鞠覺亮之詳情,靈兒簡要告知,末了說道︰“鞠鏢爺說,要你……要你千萬不可入林找他。”狄武怔然半晌,嘿了一聲,喟然道︰“如此想來,姑娘所尋找的那位朋友料必情勢凶險,狄武既已來了,決不讓他成為第二個鞠覺亮。”提韁說道︰“走,找他去!”
靈兒卻下了馬鞍,摘幾睫蓍草在手,回坐馬上,默默低瞧。兩人便欲前行,忽听得有人嘶聲叫道︰“狄武,你已將自己置于一個必死無疑之境地!”靈兒聞聲一驚,轉面之時,只見狄武牽韁邁步,一對濃眉深鎖,眼中竟微含忍痛之色,顯是行走之際身遭一種不為人知的異樣痛楚。
靈兒垂下眼眸,一蹙眉間,猛然抬起眼皮,流波盈轉,再次投到狄武臉上,隱約瞧出一層灰綠之氣籠罩面龐。她腦中飛快翻書,記起水月宮所藏藥典載有蠱毒種種,狄武臉上所泛出的灰綠氣象顯是中了一種奇毒的癥狀,只是靈兒心思混亂,一時想不起此系何毒所致。
但見溪水中斗地竄出一人,全身濕透,落在岸邊,顧不上喘息,卻瞪著靈兒騎在馬上的身影,目露異光,嘶聲說道︰“狄武,你終是要死在女人之手!”靈兒觸著那雙凶狠異常的目光,夜色下踞坐溪邊的這團抖水低喘的黑影襯著野獸似的眼神,使得她暗覺害怕。狄武溫言道︰“此是一只小犬,狂吠的時候不咬人。”迎著他那煦和而不失剛毅的目光,靈兒心中稍定,瞧向那個黑影,突然間心念一動,失聲說道︰“啊,我好象見過他!”
狄武和那目光似犬的人均是一怔,不約而同地朝她望了過來。靈兒心下尋思︰“是在哪兒見過呢?啊,想起來了……”瞧向那人,眼光微亮,說道︰“崖龍取水,必有伏飛。”狄武哪里曉得她突然吟出此句出何用意,那身形精瘦的黑衣漢子卻似吃了一驚,猛吠一聲,離地撲起,雙臂陡揮,撒出數十道寒星閃閃的奇形鏢,分射狄、靈二人。此人原本一副萎靡不振之態,誰知陡然發難竟是迅猛無比。那人出手襲擊靈兒已甚突然,狄武並未料到這人同時朝他也猝施偷襲,心念一轉,登時想到︰“他是怕我救這女孩子,是以發鏢阻我出手。”
以靈兒的本領,那數十枚奇形鏢來勢雖急,卻難不倒她。正要使金剛咒擋去,驀然斜刺里一股袂風勁掃,撲蕩而前, 一聲響,激閃而到的點點寒星驟然不見了。那黑衣人的身影也同時不見,靈兒正愕然間,腦後出其不意地竄起一個黑影,雙手凝爪連抓,迅猛之極的向她頭頂按落,其身形爪影竟似一頭撲噬如電的惡犬。靈兒身手雖已不弱,怎奈反應不及江湖老手迅速,又因連遭驚變,身心疲憊已極,那黑衣人身法刁鑽異常,豈是她能應對得下的?
狄武便在一旁,眼見那黑衣人意欲立奪靈兒性命,雖不明何因,卻豈能讓他得手?手抓袍裾一揚,先前以雄勁內力沾于長衫下擺里側的數十枚寒鏢霎時嵌進那黑衣人身上,連狄武如何發鏢亦沒看清便慘叫一聲墮地。
靈兒低頭瞧見那黑衣人自臉至胸,密密地釘著鏢葉子,癱在地上已是奄奄一息,雙目兀自惡狠狠的瞪著她,粗喘急亂,一副死不甘心的樣子。靈兒不由的心感惻隱,微咬櫻唇,問了一聲︰“那天……那天潛伏江底襲傷楊婆婆的人真的是你嗎?”那黑衣人目露怨毒之色,咯血的說道︰“小丫頭,那天若不是你在水里作梗,湛盧……湛盧劍何至于落到修劍痴之手?”靈兒一怔,不知如何作答。狄武緩步走到那黑衣人身旁,微皺眉頭,問道︰“小犬,你又何必自尋死路?”那黑衣人冷笑道︰“黑道上從來沒有人劫過你的鏢,我……我就不信這個邪。”狄武想他會錯了意,微微搖頭,瞥靈兒一眼,目光移回黑衣人臉上,說道︰“我指的是剛才,你若不向這位姑娘陡下毒手,便不會死。”黑衣人聞言一怔,粗喘難定,一時沒有接口。
“想來你這該算殺人滅口,這說明你和冰肌玉骨妖一伙的背後必定另有主使之人,”狄武接著又說。“剛才我沒有逼問出來,現在我想到了。只可惜,我們之間的賭沒打完。”
那黑衣人恨恨的說道︰“我雖然死在你手上,可是剛才我們所打的賭,輸的可是你!”靈兒听到這里,不禁暗感奇怪,想不出這兩個人之間剛才會有何等樣賭約。
“是我輸 了你,”狄武並不否認。“先前我和你約定,你我之間誰先從溪中躺身之處離開,誰便是輸了。而且我答應過你,若是我輸,就放你一條生路。若是我贏,你便 我一個答案……”
靈兒想起剛才狄武躺在那塊石頭上不想起來的情形,方始明白何意。若非因為她,狄武也不至于輸了賭局。她心里卻又不明白,這兩人為何要打這種賭?
“這場賭約,你算佔盡了便宜!”那黑衣人氣喘粗急地說道。“我可是躺在水底憋著氣,哪有你舒服?不過,就算你贏了,也不會得到你想要的答案。”
“這我能料得到,指使你竊劫湛盧劍的那人,你便是供出他來,你也一樣沒命,所以你不會說。”狄武微喟道,“但我還是願意和你賭一賭。因為我當時壓根兒就不能動,即便沒有那場賭,我也得躺在那塊石頭上。”
靈兒听到這里,不禁微蹙娥眉。那黑衣人突然咯咯笑了起來,瞪著狄武那張灰綠的臉龐,說道︰“我豈會不知你中了那苗女的奇毒,命在旦夕?眼下又為了這個小騷貨渾不要命地蹦離那塊石頭,又多耗了氣力,所以我說你必死!”狄武眉頭一皺,按手落在黑衣人天靈蓋上,說道︰“這麼說她,別怪我殺你……”沒等狄武說完,那黑衣人先已笑道︰“我先下去等著你!”笑容僵在臉上,突然沒了聲氣。狄武不由一怔,探手一試鼻息,那黑衣人已斷氣了,雙眼兀自瞪著他,猶然透出一股深深的譏嘲之意。
靈兒先前只道狄武不過是個老實巴交的憨直漢子,待見他與那黑衣小犬一番言語,又顯得頗不簡單,到底是一方成名人物,絕非李逍遙可比。她蹙眉不語,直到狄武走過來牽馬,她才又偷瞧了他那寬厚的背影一眼,狄武轉面之時,見這少女慌忙又低下俏靨,她那一頭黑發長長地披在肩上,更襯得膚白如玉,柔致楚楚,映入他眼簾,不覺心頭一陣茫然,暗異︰“此女清澹雅致,身上便似沒半點人間煙火氣息,雖說衣不蔽體,竟也不減其清純絕俗之氣。世上怎會有這等出色無倫的佳人?難道真的是仙女下凡?”在他心目里,這少女定然是來自雲夢仙鄉,絕非俗世中人。
靈兒胸前裹扎著那塊大麻布,纏繞腰後,緊箍肌膚,先前滾下斜坡時幸未脫落。她這等樣子自然不便于跨坐鞍輿,是以只側身而坐,雙腿並攏,悠悠垂于馬身一翼。那雙明艷秀美的玉腿竟將白馬的皮色反襯得暗灰了下去,當真倍顯她的麗姿驕人之極,委實不可方物。狄武內力修為精深,向來自忖定力過人,此刻面對如此嬌艷無雙的絕妙佳人,居然難以定神,為免失禮,忙把眼楮閉上了,心頭兀自怦怦直跳。但听得一聲勝似鶯鸝鳴鳳的動人話音飄入心田,卻是這麗人低聲說道︰“爺台,你的尺澤穴可有不妥?”
狄武不禁一怔,脫口而出︰“你……你怎知道?”這般說無異于承認了,靈兒秀眉微蹙,說道︰“我想看看。”狄武心想︰“她總是令我時刻處于驚奇之中。”依言卷高衣袖,把一只虯肌勁突的手臂抬了起來。靈兒投目一瞧,見到臂彎的肌肉微鼓一小塊,宛如錢眼大小,其色赤紅,正當尺澤穴之上。
狄武見她目露憂色,不由問道︰“姑娘可看出什麼來?”靈兒移開目光,低嘆一聲︰“原來你也遇到了那……那位苗疆來的小姑娘。”那小苗女雖將她欺凌得慘了,靈兒提到她時,卻無怨毒之色,亦不仇恨于她,只是淡然說了一句,妙目晏晏的望著狄武。心下不免微感奇怪︰“他卻是如何遇到的?”
狄武只有苦笑。“我入林時遇到她,原是各走各路。卻哪料那小姑娘只瞧我一眼,竟說我中了什麼三尸蠱毒,讓我挽起衣袖 她瞧瞧。我並不信,但她說了一句令我不得不相信的話。她說,你一定是遇到了太婆。並描述了那老婆婆的相貌。我不禁一怔,說道,不僅遇到了,還交上了手。那小姑娘就說,和太婆交過手的人沒一個能討到便宜的。非要看看我尺澤穴,于是我 她看了。那小姑娘說,只須試一針便知有無中毒……”
靈兒听到這里,不禁又好笑,又好氣,心想︰“怎麼能 她扎上一針呢?”狄武搖頭說道︰“我也覺不妥。但那小姑娘說,你是狄武麼?我曉得你是誰,這麼大一個成名好漢還會怕了一個小姑娘?說著,拈出一根小針,竟刺入她自己的手臂,我不禁奇怪。那小姑娘說道,你都瞧見了?我的針沒毒,你若自承膽小,那就別扎了罷。總之一番甜言蜜語,或擠或誘,將我纏得沒法,因見她那一針自刺而無事,我便讓她扎了一下。那小姑娘笑吟吟地跑開,溜到遠處,回頭叫道,都說你是中了三尸蠱毒,這不是中了?我當時听不明白,由她去了,但沒過多久竟感尺澤穴有異,再挨得一會,便曉得是中了奇毒,與那班高麗人交手時,每當使力出招,口鼻耳朵竟狂涌鮮血,再到後來,情知此毒已發,只要與人動手,或是行動急了,也會失血甚劇……”說到此處,嘆了一口氣,滿眼惑然不解之情,苦笑道︰“我便是想不通,這小丫頭與我無怨無仇,卻怎會使毒害我?”
瞧見旁邊這少女眼光亦是一般的含著慘然苦笑之色,狄武心念一動,不禁奇道︰“難道姑娘也是被她捉弄過了?”他自是萬萬想不到靈兒所遭難之苦,靈兒不願提起,只瞧了瞧他灰淡的面色,說道︰“爺台確是中了三尸毒蠱。”
狄武久涉江湖,雖不使毒,也知世間使毒行家眾多,而苗疆中人更是毒物百出,可說天下無有可比。昔炎帝神農親自嘗遍百草,根據藥物不同的賦性, 世人治病,相傳這便是醫藥之學的起源。他在尋藥的同時,也試出不少毒藥,歷經千百年,流傳而今,竟形成一門詭異駭人的用毒學問。江湖中善施毒者手法層出不窮,明打不勝,暗中下起毒來,千方百計,神出鬼沒,往往殺人于無形,令人防不勝防。
但三尸蠱毒之名,狄武卻沒听說過,瞠然道︰“姑娘莫非也是曉得毒物的大行家?卻不知這是一門什麼毒?”靈兒垂眸默然,片刻方答一句︰“我也是看了書才知那‘七大毒蠱’的。”
“七大毒蠱?”狄武皺眉一想,似曾听說過苗人有此說法,究是不明就里。靈兒說道︰“爺台所中的是七大毒蠱之一,若已有三個時辰,必有一次猛烈發作,失血三成。若是與人交手,損血更甚,更有全身血脈暴裂之虞,直至血盡身亡。”狄武心頭一凜,不由得蹙眉說道︰“听來倒也不妙。”
靈兒憂道︰“三尸蠱毒唯有毒龍膽或斷腸草可解救,但須以血海棠為致命藥引。這些藥都極難覓著,而且除非用藥高手,換作旁人施救,絕難把握其中分寸。”想到此節,抬眼說道︰“爺台內力深湛,若能尋一靜僻所在坐以調息,可防蠱毒侵入心脈,待行功滿九個時辰,可乘馬尋找善藥的醫者……”說著,竟要下馬,狄武問道︰“這是為何?”靈兒說道︰“性命交關,不能誤了爺台就醫的大事。”狄武忙道︰“且先隨姑娘去尋你那朋友罷。”靈兒只是不依,搖頭說道︰“若因我的事累及爺台性命,豈能安心?”
狄武見她執意自去,又不及她精通醫道,難以說服,只得言道︰“倘若姑娘一定不肯讓狄武相隨,便請騎了馬去,待尋到你的朋友再作計較。此駒極是機警,有它相伴,即便遇險也能馱你脫身。唯此狄武方能放心一些。”靈兒不禁幽幽的說了一句︰“你又何必這般為我著想呢?”狄武一怔,隨即說道︰“總之,你騎去就是。不然我就跟著了。”靈兒無奈,只好點頭,狄武教她駕馭坐騎之法,遞韁繩過來。靈兒想了想,又問道︰“那……我怎樣才能把馬兒還 你?”狄武說道︰“寒飛自能找得到我。不過,姑娘且先騎去,若是喜歡,留下代步便是。”靈兒心想︰“我怎能要你的愛駒?”說道︰“那我走了。”盈轉眼波,瞧了瞧他。
狄武被這雙秋水盈波也似的妙眸一瞥,心頭登時浮起無法言喻的奇異情感,不由得怔然。但只一定神,輕拍一掌,落在馬臀之上,那匹白馬登時馱著靈兒飄然而去。靈兒遠遠的回頭,忍不住望他一眼,見這漢子猶在原地筆直而立,遙遙目送。這一霎間,她心中涌出一種深深的感動之情。
白馬揚塵如飛,四蹄生風,拂身微寒。靈兒見狄武這匹坐騎的是不負“寒飛”之名,疾馳之時又出乎意料地穩健不顛,更覺驚喜。她這是生來頭遭乘馬,又沒跨腿騎鞍,只側身而坐,初時擔心馬兒跑快時會顛她下來,待見白馬飄然上了斜坡,逸入林中,毫無顛簸之感,宛然駕雲乘霧一般,她方才放心。但終是生怯,雙手抓住馬鬃不放,韁繩卻纏繞腕間,渾不記得狄武所教的馭騎之術。
她惦記著李逍遙,偌大一片莽莽林海,又不知該上哪兒去找,在馬上一想,疑心先前自己可能心急了些,在李逍遙之軀失蹤的那個地方沒找仔細,便驅騎尋回那一處。狄武的坐騎似通人性,無須她如何吆喝比劃,只照著她手指的方向,穿行林間,不多時便載著她尋到了那個地方。
靈兒跳下馬來,牽韁緩行,一路細尋。突見前邊一簇樹影間隙隱約露出半塊衫角,其色淡于四周暗影,甚是顯眼。靈兒心頭登跳,只道是李逍遙的衣角,連忙奔了過去,鑽進樹叢里一看,卻哪有李逍遙的影子?那團衣物掛在矮樹枝間,地上掉了兩只鞋子,靈兒認得那正是小苗女從她身上剝下又丟到樹叢里的衣物,雖說撿回了她自己的衣服,卻因找不到李逍遙之軀,不由得心中失望,妙眼噙滿了淚花。
她剛才鑽入樹叢之時,一時心急,竟不顧身旁荊棘雜生,非但刮得肌膚血痕累累,更搭掉了她裹身的那塊麻布,呆坐一陣才想到身上竟然光溜溜的,幸好沒被人看見。靈兒紅著臉匆匆穿上衣服,著了鞋襪,揀回小苗女丟進樹叢里的一雙仙女劍,掛在肩後。想起自己赤身裸體的那般情狀,委實羞惱不勝。但衣衫既已穿回,心里倒是踏實了些。雙手的傷處隱隱麻癢,她忍不住把包扎的布條解下,露出一對渾玉無瑕的素掌,只瞧一眼,心中便感驚精無已,她手上竟無半點傷疤留下。
她沒敢多瞧,也無細想的心思,只覺李逍遙沒在自己身邊,她腦中便空蕩蕩的全無主意,什麼也想不起來,也沒有別的念頭,直如行尸走肉一般。迷迷糊糊的又回到先前李逍遙所躺之處,那是在一大叢亂棘窩中。刺棘間隙的地上、樹葉上猶有血滴殷然,自是她先前來尋李逍遙時,赤足踏刺所留的血跡。她點火燃著一束枯枝,舉在手上,籍借火光照耀,仔仔細細地尋找。
靈兒本是個細心慎微的人,若是換做別的女子,早就放棄在此處踟躕,轉而他尋。她卻偏有這等耐心,蹲地低瞧,心想︰“若是野獸拖走了逍遙哥哥的身子,定會留下痕跡在地上。只消順著痕跡,或可找到逍遙哥哥。”她既存此念,找起來便格外仔細,一時連悲傷、淒惶等雜亂心情也置諸腦後。也是功夫不白費,但見地上有一些腳印殘留。靈兒定楮一瞧,先看出幾只小巧的腳丫印痕,不由一怔,乍然以為那是自己先前留下的,但一細辨,發現那幾只腳印比她的足形還要顯得小些,確是那小苗女所留下的足印。
靈兒想起先前那頭陀把李逍遙身軀踢進這片矮樹叢里之時,小苗女並未在此,但此處竟留下她的腳印,分明是她後來又到過這里。靈兒想起小苗女曾說要把李逍遙的身子拿去腌泡作藥,不由心頭大是慌張,猜道︰“哎唷……她把逍遙哥哥又偷走了!定然是那頭陀把我抱走之後,她又溜了回來,尋到逍遙哥哥的身子,乘機搬走了。”這一想不免心頭大亂,惶然一陣,但見地上並無拖搬之痕,靈兒不由又有些迷惑不解︰“那丫頭小小個兒,最多只能是拖走逍遙哥哥的身子,未必能扛得動啊。難道她有這麼大的力氣?又或者……另有幫手?”想到那大頭怪,心頭一陣緊張,低頭又察看泥土,果然另有腳印,但卻絕非那大頭怪光足叉趾之痕,而是幾只淡淡的鞋印,其大小跟李逍遙的腳似乎差不多。
靈兒一瞧之下,心頭不免撲通亂跳,暗疑︰“咦,會不會是逍遙哥哥醒來自己走了?”這般一想,自然要驚喜交加,但驚喜之後便覺隱隱不對︰“絕無是理!”既猛地推翻了自己那個猜想,陡然間心中一顫,珠淚滾眶而出,悲情上涌,心下一片慘然︰“我為什麼要騙自己?他……他的魂兒都走了,明明已經無望活轉來,我為什麼還當他活著,還這般欺騙自己?”
人死不能復生,這是一個誰都曉得的道理。靈兒先前卻不願意相信,眼下雖說她不得不強迫自己接受這個可怕的事實,但轉念一想,不找到李逍遙的軀身,那是死也不甘心。此時她自然而然的已萌死意,原本昏亂迷茫的心頭反而漸漸清明平和,抬手拭去眼淚,暗想︰“不論怎樣,總要先找到逍遙哥哥的軀體,那時才和他死在一起。”
正要扶樹起身,眼光瞥見先前包扎傷手的那塊布條掛在荊棘枝頭,竟有字跡映入眼簾。靈兒心思慧敏,即便是再難為旁人所注意的細小瑣節,她也不輕易漏過,取那塊血布一瞧,上邊寫道︰“福通兄等勿來,功敗垂成,事無可援。急委天難僧前往報知兄等,望諸君速離險地,免遭傲軍毒手……”似是一通密信,字跡粗亂,顯是急就,並未寫完,單從字里行間足以想見留書者所處事勢之急。落款處留有“胡”字,是個姓氏。靈兒鼻際嗅得布片上硝煙燻染之氣,想是此布來自戰場。密信中所提到的“天難僧”,靈兒想到那頭陀郭狂人自稱法號“天難”,料必是他。此僧受人所托,半道里卻來糾纏于她,居然忘記了報急之事,委實可惡。
靈兒想到那頭陀對她大肆輕薄之事,不由得又羞又惱,丟了那塊沾有她鮮血的布條,想了想,竟不知該往何處去尋李逍遙。坐回白馬之上,突生一念︰“那小姑娘曾去過那頭陀那里,不知還在不在?且去瞧瞧……”心中仍疑那小苗女偷去李逍遙之軀,豈能由她胡來?這時靈兒武功和法力均已恢復,並不怕那小苗女和大頭怪,指引白馬載她奔上山麓,沿來路尋到那幢廢屋,望見屋內仍透暗黃亮光,那頭陀先前所點的火把未滅。
靈兒驅騎到了門口,望里一張,瞧見那頭陀仍直挺挺地躺在地上,想是昏睡未醒。靈兒望見那身影,陡然記起先前便在此屋險遭他所污,那時的情狀委實不堪回想,她面靨不禁紅透,難免暗感羞憤,恨不能把那只蒙垢的腳切了去。但她終是走了進去,強抑心頭的不舒服之感,四下一瞧,未及察看清楚,一進屋便聞到一大股混雜著血腥和尿臊的臭氣,並有焦味彌漫屋中。
靈兒並非記恨之人,雖惱那頭陀對她所做的乘人之危勾當,但想起那塊血布所留之字,事關人命,那頭陀縱然忘乎于腦後,靈兒生來心地純善,終是不忍見有人徒喪性命,進屋時便想解開那頭陀的咒禁,放他去做他該做之事。可她萬萬沒想到自己竟會見到一幅慘絕景象。
那郭頭陀躺在牆影中,身下滿是血跡。他的褲子褪下一半,胯間血肉模糊,爬滿了密密冪動的螞蟻和其它小蟲,靈兒雖沒敢多瞧,但她一眼掃過,已然發現郭頭陀身上少了一樣東西。
郭頭陀雙目兀張,望見靈兒探視的俏臉,他眼中登時閃出無以言喻的羞愧、恐懼、痛苦等諸般混雜之情,激動地粗喘起來,靈兒見狀始知這人還活著。但見郭頭陀嘴巴鼓囊,竟含了一坨血糊糊的皺皮爛肉,正是他下身所缺之物,且有蟻蟲成群結隊地鑽進爬出,其狀駭人听聞。靈兒不由嚇了一跳,後退幾步,一時不知所措。
愣了好一陣,她才勉強定下神來,想到該當先看看這人還有沒有得救,咬著微顫的嘴唇,硬起頭皮凝目瞧去,看出郭狂人先前所中的回夢咒已在劇痛之下失卻效力,腦中這般清醒地感受傷痛,無疑悲慘之極。但他被靈兒所點的穴道仍未解開,是以動彈不得,料想必是在毫無抗拒之力的情形下慘遭折磨。靈兒心中一陣歉疚,覺得這人是因她才受此慘痛折磨,揚手一揮,拂開了郭狂人被她封閉的那處穴道。
郭狂人顫抖著撐坐起上半身,轉頭朝牆角吐掉塞進口里的那團陽物。靈兒這時已隱隱疑心是誰殘害于他,但終是忍不住,澀然地問了一聲︰“你……嗯,是誰這般害你?”這是她頭一次跟此人說話,俏臉不禁先露羞色。但見他的慘狀委實令人心悸,她的面靨登時轉為煞白。
郭狂人顫抖了一陣,竟沒回答。靈兒窘在一旁,除了捏揉自己的衣角之外,不知如何是好。只道這頭陀惱恨于她,是以不加理睬,哪里問得下去?待得郭狂人轉回臉孔,朝她張開血肉模糊的嘴巴,靈兒霎眼間瞧見他的舌頭赫然已被剜除,頓時怔住。心頭升起一股寒森森之意,隨即又見到郭狂人身軀雖顫動扭擺甚劇,雙腿卻軟綿綿的動彈不得,她登時想到︰“他的腿腳骨節被人弄斷了!”
不管郭狂人先前怎樣對待她,此時靈兒心中只覺慘然,已沒了惱他之意。郭狂人似覺無顏面對她,口喉痛哼地強自爬行,想要避她遠去。靈兒正望著他爬在血泊里的身影,突听得屋頂 一聲響,掉下一大塊斷梁,挾著灰霧撲簌簌砸落,郭狂人便在其下,眼看就要砸在頭上,靈兒不假多思,躍身上前,抄手揪衣,提起郭狂人的身子,閃身避開那塊斷木,猶未落地,生怕又有墜物陡然砸下,先把他拋出窗外。
但見頭頂上紛紛揚揚地飄墜白花花的粉塵,其間夾雜紅霧,竟隱漾異香。靈兒霎間心念一動,想到此是一種沾水可解麻痹狀態的奇異迷藥,旋即腦中飛轉而出一個不祥之念︰“這是干粉,並沒沾水,似反有使人麻痹難動之效!”雖已想到此節,卻已瞬間麻木,動彈不得。
隨著一串悠悠小曲兒輕哼之聲,粉霧蕩散而開,一個人影由模糊轉為清晰,笑眯眯的立在靈兒面前,一見此人,靈兒眼中登時閃出驚懼之情。那人身形嬌小,面俏眼亮,生得一副惹人憐愛之貌,甜笑中殊無半點害人之色,正是那小苗女。
靈兒只道自己不會再遭那小苗女暗算,卻哪料還是著了她的道兒,只因了要救那郭狂人性命,卻疏了防範,終是又落入小苗女之手。她心中既驚且怒,卻並不後悔剛才的救人舉動,身子僵麻難動,奇怪的是口舌未受麻痹,尚能說話,然而那小苗女一現身,靈兒登時不知該說什麼方能表達此刻的心情。
“雪片紅雨,”小苗女笑吟吟的走了過來,一只手拈著木杖打旋兒晃蕩玩耍,另一只手撓鼻,眯縫一對妙眼,悠然說道︰“撒起來真好看噢?”
靈兒沒在意听她說什麼,眼光先瞧向她身後,待見那滿身膿腫的大頭怪沒露面,驚意稍減。那小苗女溜她一眼,似是瞧出靈兒所想,笑眯眯的說道︰“大頭怪不知道跑哪兒去了。都怪你那頭陀情夫不好,嚇跑了你那明媒正娶的帥哥老公委鬼咧——”她故意把話尾余音拖長,咧開嘴樂。
她笑容如此甜美親切,卻反而使得靈兒更感心悸。靈兒強抑驚懼之情,想到那郭狂人的慘遇,不禁問道︰“是……是你傷害那頭陀嗎?”小苗女扁了扁小嘴,說道︰“你話都不會說!人家這是幫你報仇啊,難道……”猛地探面近來,湊嘴到靈兒粉頰之旁,妙目眨動,笑道︰“難道你喜歡跟那頭陀偷情鬼混啊?怪我閹割了你那情哥哥,壞了你們的好事?”靈兒不禁怫然道︰“才不是呢!你……你說話怎麼這般……這般難听!”小苗女笑眯眯的繞靈兒身子轉圈,搖晃腦袋,樂悠悠地說道︰“才不難听呢!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跑回來不就是想那臭頭陀了?”又探嘴過來,低聲問道︰“他舔你腳丫好爽是吧?”
靈兒又羞又氣,卻哪里說得出半句話來?小苗女偏是喜歡瞧她這般受欺的模樣,在她耳邊笑嘻嘻的說道︰“見你 舔得那般樂不可支的樣子,剛才我呀……嘻嘻,也學你這麼伸腳讓那臭頭陀舔,那死和尚卻死也不干,把我惹急了,就這麼一‘ 嚓’!”提起一只白生生的小手掌,伸到靈兒面前虛切一下。
靈兒不由的目露懼意,旋即怒瞪著小苗女,問道︰“你……你把我的逍遙哥哥藏哪兒去了?”小苗女提起木杖,猛地掃在靈兒雙腿上,笑吟吟的看著她痛趴在地,才又蹲下身子,側頭瞧了瞧,慢悠悠的說道︰“是我捉到你,該由我來發問才對。是不是啊?”靈兒痛得一時說不出話來,只是顫身強忍。小苗女含笑伸手捧起她的下頜,望著靈兒痛苦的表情,更是眼光發亮,笑言道︰“我得搞清楚,霧月教的人為啥到處找你?你肯痛痛快快的說了出來,便不用吃這麼多苦頭嘛!”靈兒顫聲道︰“我……我也不清楚。”小苗女擰她的鼻子,笑道︰“假話!”
靈兒氣憤已極,妙目含淚,說道︰“我又沒惹你,為……為什麼這樣對我?”小苗女笑道︰“我也想知道為什麼呀,所以就問你匿!”使勁掐靈兒粉腮,拔她頭發,朝她臉上吐口水,未覺盡意,突然撕開靈兒的衣襟,拿火把燒她胸脯。靈兒痛得死去活來,待小苗女歇了手,她忍痛說道︰“狄武沒惹你,你連他也害,不覺太……太過分了麼?”小苗女笑道︰“才這會兒工夫,姐姐你又多找了個奸夫啦?”抬腳踢靈兒幾下,才叉了腰坐在她後背之上,扯起靈兒頭發,拉高她的頭,嬌笑的說道︰“狄武那小子稱什麼天下第五,我只不過看他愣頭愣腦的,才隨便拿他來試一試我新煉制的三尸蠱毒,看他死不死。姐姐你又心疼啦?哎呀你真多情!”說罷,拿杖擊打靈兒屁股。邊打邊笑,說道︰“姐姐的屁股好圓哦,真是叫人羨!”
便在這時,忽听得門外傳來馬叫聲,靈兒頓想︰“寒飛還在外邊!”此時雖想到逃跑,可卻無法自解身子麻痹之苦,她暗施“冰心訣”,卻未能解去“雪片紅雨”的藥力。小苗女听見馬嘶,停住杖撻,笑道︰“對了,那公馬還在外邊!听听它叫聲有何不同?”靈兒自能听見白馬在門口不絕于耳的古怪嘶鳴之聲,暗感驚異,心想︰“她……她對寒飛做了什麼?”小苗女湊嘴到靈兒耳邊,吃吃笑道︰“剛才我 它噴了一包發春粉哦,好不好玩?”靈兒聞言之下,登時吃了一驚,失聲道︰“你……你為什麼連馬也不放過?”
小苗女回頭朝門外望了望,咯咯笑道︰“這會兒它急著找女朋友呢,哈哈……姐姐你又要多一情夫啦!”靈兒听得此言,幾乎暈了過去。小苗女蹦出門外,解下韁繩,拉了那白馬進來,嘻嘻哈哈,宛然一個玩得開心的小孩兒,可是靈兒早已面色慘白,驚恐到了極點。小苗女拉她到屋角一方廢舊土灶邊,推靈兒俯身趴在灶上,留雙腿跪地。唰一聲響,褲子扯脫,露出玉股。小苗女落掌拍打幾下,笑道︰“畜生們洞房想必就是這樣罷?”她這般說話,言下之意竟把靈兒視為畜牲,靈兒卻哪兒還曉得她怎樣侮罵自己,心顫欲墜,腦中盡是迷離空茫,幾已失神暈絕。
“雪片紅雨”原本是救人的藥物,到了這小苗女手上竟變成了惡作劇的道具,靈兒中此麻痹筋骨之毒,縱有一身本領也無法施展。眼見得那白馬目閃異光地盯住自己,靈兒不免手腳冰涼,簌簌顫抖。回回遭那小苗女整蠱,卻是一次比一次不堪,靈兒決然想不出她小小年紀,究是哪兒來的這許多層出不窮的害人伎倆?
殊不知苗人原本全無中原禮教風習,生性里保留了極濃的野蠻情性,這小苗女更屬其中之尤,從來隨心所欲,無人管束得住。即便是再驚世駭俗之舉,在她看來卻不算得什麼,只為逞一時之心欲,旁人怎麼痛苦與她毫不相干。似靈兒這般老實純善的人兒落了在小苗女手里,便如小白兔撞上小狼崽,豈有不吃盡苦頭的?
小苗女嬌喝腳踢,硬是把那匹大白馬趕到靈兒身旁,她守在一邊起勁的指指戳戳,激動得滿臉紅暈,生恐那雄馬不懂得行事,急得跺腳不迭。靈兒趴在灶台上,頸背僵木,無法回頭去瞧身後的勾當,但見駿馬抬起前蹄,宛如人立,那雄勁狂暴的軀影小山推倒般的覆壓而近。靈兒再忍不住,失聲大叫。
小苗女正自咯咯大笑,突听得身後有物墜地,發出一聲悶哼。她轉身瞧見郭狂人不顧身上血跡淋灕,顫巍巍地從窗子爬進屋里,卻栽了一交,掙扎不起。小苗女蛾眉微挑,蹦了過去,蹲身而瞧。郭狂人望見靈兒所處情勢已然險惡之極,卻無力相救,惱恨那小苗女這般歹毒,一雙眼楮圓瞪,似欲噴射怒焰。突然間痛哼一聲,縮作一團,在地上滾來滾去,靈兒不知小苗女做了何事,但覺郭狂人哼叫之聲顯是痛不欲生,她卻看不到身後的慘狀。
一只眼珠滾在地上,灑落星星點點的血滴。小苗女笑吟吟的拿小木棍挑動那顆眼珠,側頭瞧向郭狂人扭曲抽搐的臉孔,輕哼小調,嫣然道︰“小衰神,倒霉鬼。觸霉頭,衰到底,泡不到妞,搭上自己;瞎了一眼,沒了雞雞……你說你衰不衰?”雙手握杖,猛地一掄,掃中地上眼球,呼的飛出,射到靈兒後腰,听得她痛叫一聲,小苗女雙眉一軒,從另一個方向掄杖掃回。郭狂人強忍眼疼,掙扎著爬向牆腳邊那串剛才他失落的骷髏念珠,伸手欲拿,木杖掃落, 一聲響,猶如打迸西瓜,紅花點點,濺灑牆壁。郭狂人腦袋一傾而翻,重磕地上,隨即身子猶如一根爛木樁般的滾到了牆角,小苗女見他不動了,只道已死,便不再理會,轉身走到白馬身後,探頭一瞧,見這雄駒只是悶聲嘶吼,不知所措。小苗女笑罵︰“你這笨畜牲!連這也不會?”上前推那白馬,硬要把它趕到靈兒身上。
靈兒只嚇得嬌顏失色,不禁大叫一聲︰“寒飛,不要……”那白馬為藥性所迷,原已欲火狂燒,斗聞身下這聲驚叫,似是一愣。小苗女伸手去撓馬腹,咯咯笑道︰“由不得你了,姐姐!我要它怎樣就怎樣……”說著,因見雄馬仍沒動彈,她妙目一轉,小嘴微呶,心中登感不快,拿木杖往馬臀上狠狠一櫓,突然間那白馬陡發一聲怒吼,吃痛不勝,惱將起來,轉頭發蹄,猛地撲向那小苗女。
小苗女卻哪料到竟會弄巧成拙,眼見那雄姿勃發的駿馬高揚前蹄按向她肩頭,來勢凶猛,她不禁驚呼一聲,仗著身手敏捷,著地急滾,避了開去,未及起身,那雄馬追撲上來,伸嘴噴氣,狂拱她那小泥鰍般滑不留手的後腰。小苗女暗覺不妙,大叫不斷,忙不迭地縮身收臀,逃到牆角,轉頭瞧見那白馬像是吃定了她,竟逼將上來。小苗女嚇得花枝亂顫,扭身躲避不及,突然揚手大叫︰“炎殺!”
那雄馬剛欲把小苗女撲倒,前蹄高舉未落,馬腹突然爆裂,轟的炸開一洞,只見血窟窿中竟有烈焰熊熊,只一霎間便已自里而外裹身狂涌,吞滅了白馬之軀。小苗女躍開一旁,回眸間只見那白馬葬身于焰光之中,燒成一個大火球,劇痛之下,悲聲長嘶, 一聲撞倒後牆,帶著眩目火光墮入山崖底下。
靈兒見那小苗女使“炎殺咒”殘害了那匹駿馬,不禁又驚又悲,顫聲大叫︰“寒飛……”小苗女驚猶未定,听見靈兒叫聲淒慘,不由遷怒于她,俏面一繃,說道︰“都是你不好了!”拿起那根木杖,竟往靈兒後股猛搠而去,此時她氣惱之下,渾未覺手勁過于狠重,這般捅進靈兒身子,豈非連肝 也扎穿了?
靈兒眼見杖影直搠而來,卻無法挪身躲避,直驚得連叫聲也啞在嗓眼里,心中自是萬念俱灰。誰知半道里蕩來一道渾厚無比的勁風,木杖未能抵及靈兒嬌軀便偏落一旁,猛然崩斷成七八截。
小苗女縮手飛快,卻終是不免震破了雙手虎口,躍身後退,但覺那股勁道雖不霸道,後勁竟驟增而強, 的一聲將她撞翻在地,連滾了好幾個跟頭,一屁股跌坐在牆腳。經這一嚇,饒是這小丫頭狠惡過人,陡遇此挫,也不免駭然而呆,嬌容變色,半晌也不知自己是死是活。
靈兒自也未曉身後發生何事,但見一幅紫影飄落,蓋在她的身上,正是那件真絲披肩。她一怔之下,登時省起︰“啊……剛才我把這件披肩失落在那片林子里,換衫時忘了撿起。”雖在驚慌之中,想到此事,不免也感到一陣慚愧,因為此是別人好心送她遮掩身子的一片厚意,自己卻把它她在樹林里,到了此時方才想起。若教狄武得知,豈非對他不住?
其實她也只是一時慌亂,才沒記起帶上那件紫披肩。一顆心又惦念著下落不明的李逍遙,哪裝得下旁人之事?那件披肩飄落在她背上,靈兒猶未想起是誰從小苗女杖下救她,小苗女眼望門外,只見一人肩寬背厚,雄壯魁偉,衫影只微微一晃,已立在屋中。她不由自主的脫口叫出一聲︰“狄……狄武!”
|
|
|
| 公告事項 |
敬告廣大書友:
小說頻道網站,自開站以來,陪伴諸多書友走過了十幾個年頭,
如今,隨著時代的變遷,也即將畫下句點。
小說頻道網站、愛戀頻道網站、購物頻道網站,將於110年7月31日關站,專注於實體小說的出版。
曾在小說頻道網站刊載作品的作者,請記得於關站日之前,將作品備份下載。
關站後,實體書出版的相關資訊,可於小說頻道官方臉書、愛戀頻道官方臉書查詢。
實體書的購買,可至全省各大經銷,或於博客來和金石堂等網路書店、臉書私訊、來電購買。
關站後,持有方舟幣的讀者,可mail到 ebook@nch.com.tw 或臉書私訊或加入小說頻道line(line id:nch1234567),附上購物頻道會員帳號密碼購買電子書。若需下載之前購買過的電子書,亦可附上購物頻道會員帳號密碼來信連絡。來信主旨請註明「電子書相關問題」。
感謝一直陪伴的廣大書友,祝願 平安喜樂 110.06.20
|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