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
| 魁星踢斗 (1) |
|
第十六章 魁星踢斗
那人正是狄武。
他卻不瞧旁人一眼,只在意一面之緣的靈兒。一時不知她情形如何,濃眉微緊,走了過去。靈兒伏在灶邊,見到狄武的身影映在眼前的牆上,一時不知是何心情。小苗女嘿嘿一笑,說道︰“姓狄的,來看你那露水情人啦?”
狄武蹙眉問道︰“姑娘,怎樣?”他的話素來言簡意賅,總是極有份量。只這四字,已足以顯出他對靈兒深懷關切之情。靈兒未及吭聲,小苗女咯咯一笑,接口道︰“你問我麼?我也是姑娘啊,而且比她更純呢。”狄武鼻翼微動,嗅出屋中彌漫未淡的異香,不由哼了一聲,說道︰“除了毒藥就是迷香,總是這些下三濫的伎倆!”
小苗女嘻嘻一笑,說道︰“是麼?”突然揚手劃圈,妙瞳幻變異彩,靈兒見到小苗女投在牆上的手影,曉得是使巫術,正要提醒狄武當心。狄武卻跺一腳鏟地,轟隆一聲響,陡然鏟起大片地磚,排山倒海也似。小苗女未及使成巫術,碎磚揚塵,呼啦啦的卷將過來,她不禁吃了一驚,急躍上屋梁,堪堪避了開去。若非狄武念及她只是個黃毛小丫頭,已取了她的性命。小苗女巫術雖然神出鬼沒,當真遇上了一等一的武功高手,卻哪有機會使出法術?而且狄武出身禪門,內力修為既高,更已心定如辱,神凝氣斂,不受尋常幻術所惑。
狄武轉身向靈兒面上一瞧,問了一句︰“姑娘可是中了迷香?”靈兒低聲回答︰“是……是雪片紅雨,沾水可解。”小苗女在梁上晃腿而坐,笑道︰“這兒哪有水 你解毒啊?狄武,不如向我甜甜姐磕個響頭,求甜甜姐 些解藥罷。”狄武心想︰“跟她討解藥,豈非與虎謀皮?討來的必是更毒的毒藥。”轉身向靈兒說道︰“請恕狄武有所冒犯。”靈兒心中一怔,尚未會過意來,驀覺背梁“大椎”、“身柱”兩穴一熱,身子不由微顫一下。知是他以內力灌穴疏通督脈氣血,靈兒心下微訝︰“似乎是易筋經的手法,但這能解除迷香麻痹身體的藥力嗎?”
狄武出指如電,右掌按在靈兒頭頂“百會穴”,霎眼間已點遍後背督脈穴道,將靈兒身子翻轉,使她仰臥于地,虛發數指,真氣射入任脈諸穴,旋即連捺腰腿“環跳”、“風市”、“陽陵泉”、“懸鐘”、“曲泉”諸穴,均送入渾厚真氣,靈兒頓覺全身暖流四漾,舒筋活血,暢快難言。但未點畢相關諸穴,一個嬌小身影已從梁上蹦落,冷不防欺到狄武背後,驀地撒來一大包赤蠍粉。
狄武並不回頭,指力轉向靈兒面部“人中”等穴,緩送真氣透穴通脈,聞得背後有異,只將長衫下擺一撩,掀裾蕩袂,激起勁風,小苗女所撒的毒粉竟無半點沾到他的衣衫,盡拂開去。
驀地里微聲射響,毒粉余霧未消,小苗女素手輕揚,嬌叱一聲︰“著!”
狄武突然轉身振袂,一只手握著長衫下擺,急揮而收,低瞥一眼,衫角釘著兩粒露珠也似的細小微點,一瞬間便已化去無痕。此暗器幾難以肉眼分辨,若非狄武身手非凡,那一瞬間已遭了毒手。小苗女見這暗器居然也射他不中,不由嬌呼一聲︰“哎唷!”便欲後躍,但未及拔身而起,狄武拂動衫風,呼的掃脛,小苗女雙腿登麻,不由自主地跌在他身前。
剛才那兩枚暗器原是分頭襲射狄武、靈兒二人,小苗女見別人使此暗器從未失手,知是天下至絕的暗器,突然間使了出來,卻哪料全 狄武收去了。她心下吃驚,對這大漢的武功不由得更是暗懼,俏臉上仍掛甜笑,渾似不以為意。眼光一溜,瞧見靈兒已然坐起身子,正蜷于牆影里整理衣衫,顯是“雪片紅雨”之毒已解。小苗女心下大恨,卻笑眯眯的說道︰“狄哥哥,你有兩下子哦!”
靈兒自也想不到狄武竟能單以一身精湛武功便解去了小苗女“雪片紅雨”之毒,不由驚異難言。整畢衣衫,妙目瞥去,只見狄武立在小苗女身前,蹙眉打量她幾眼,說道︰“無影神針,當是蜀中唐門秘傳的看家絕技。沒想到唐公子教了 你。”小苗女咭的一笑,說道︰“有什麼了不得的?都殺不了你……我才不稀罕呢!”
“錯了。”狄武說道,“那是你火候不夠,若是唐公子在此,狄武還能站在這兒麼?”小苗女甜眼眨動,問道︰“咦,你不是中了三尸蠱毒嗎?怎麼還不死啊?”靈兒聞言之下,不免暗暗擔心。狄武卻淡然說了一句︰“與小丫頭比劃兩下,還不至于要了狄武的命去。”小苗女心頭暗惱,笑顏如春花綻放,說道︰“那你到底要怎麼樣嘛?我可不會看上你噢,才不像她那麼賤呢,人盡可夫!”說到這一句,向靈兒瞟去一眼,見她粉面煞白,顯是又刺傷了一下。
狄武瞪著小苗女那張嬉皮笑臉的面容,不由微微搖頭,說道︰“如果你不是小女孩兒,我會為寒飛報仇。走罷,回你的苗疆去!”小苗女呶嘴道︰“那你快殺了我嘛,我沒嘗過死是啥味。”狄武轉身不再理睬她。
靈兒看出狄武面色鐵青,想是為愛馬的慘死而憤然不已,但終是忍了怒火。小苗女突然大叫一聲︰“炎殺!”妙瞳瞪圓,似有焰光一閃。靈兒先已看到,曉得她這門咒術的厲害,生怕狄武又遭到寒飛的厄運,急使“金剛咒”對付。小苗女後退幾步,心想炎殺咒未必破得靈兒金剛圈,暗換三尸咒,正要逼出狄武體內潛伏的三尸毒蠱,卻不料背後揮落一串骷髏念珠,纏繞她身子,陡然緊縛。
靈兒剛才見到小苗女勾指念咒,頓時瞧出那是苗疆“三尸咒”法,她的金剛圈防得了外力襲擊,但狄武體內先已伏下小苗女的三尸蠱毒,只須施咒激活,狄武霎間便要死于非命,這決然是金剛咒防護不住的體內劇變。靈兒眼見勢急,卻束手無策,正自心慌,卻哪料小苗女先遭骷髏念珠縛身,一個慌神,三尸咒便施不成了。
小苗女轉面瞧見念珠的一端握在郭狂人手里,原來這頭陀剛才只是昏迷,而未斃命于她的杖擊之下。小苗女登時惱起,飛腳踢在郭狂人身上,飛出破牆洞外,郭狂人手扯念珠不放,連她也不由自主地被拖了出去,一聲驚叫,兩人跌出牆外山崖。
靈兒心中一驚,搶到牆洞旁探頭尋視,但見昏霧之中,一個縴小身影矯若靈猴般的攀崖掠壁,宛然驚鴻一瞥,瞬間不見了蹤跡。狄武自也瞧見,在旁微微苦笑,說道︰“這小孩子踏足江湖,只怕沒人治得住她!”靈兒望不見郭狂人的身影,想到多半是墮進了谷底,卻不知那小苗女如何得脫。她怔望片刻,听見狄武之言,不由的低聲說了一句︰“逍遙哥哥若是在此,吃苦頭的可就不知是誰了。”
狄武方想起一事,問道︰“不知姑娘可是找到了要找的人?”靈兒心中難過,垂眸不語。忽听笛聲溜秋,從屋頂上悠悠傳開。靈兒心念一動,登感不妙,失聲說道︰“她……她在上邊!”
狄武听出笛聲之中隱然有一股怪異音韻,卻並非音波功,正仰面間,屋瓦一串微響,似有個輕盈靈巧的人影躥了過去。狄武嘿了一聲,發一道劈空掌力,屋脊之上頓時瓦片掀飛,梁木劇撼。他這一掌並不使足內力,雖知小苗女立身何處,卻無意傷她,只擊飛大片瓦礫,要趕她下來。
靈兒剛說了一聲︰“當心別讓她使成‘御蜂術’!”狄武的掌力已震得小苗女立足之處陡陷一洞,檐角崩塌。隨著一串咕碌碌聲響,小苗女躍身另覓棲足所在,為避瓦片濺打,落得慌忙,卻滑了一交,從屋脊上滾出後檐之外,只听一聲尖叫,跌向屋後絕崖。
靈兒便在殘牆豁口之處,斗听得小苗女在牆外驚叫一聲︰“姐姐救我!”叫聲充滿了恐懼之意,靈兒心中一軟,急把手伸出去,叫道︰“拉住我的手……”聲猶未落,狄武在屋中喝一聲︰“小心有詐!”靈兒心想︰“他也太過緊張了,這當兒豈會有詐?”忽然皓腕一緊,小苗女翻身閃落,拉住靈兒之手。靈兒正要拉她上來,卻哪料小苗女另一只手正抓著檐頭,猛地發力,竟把靈兒拽出崖邊,旋足掃腿,踢靈兒下去,口中笑道︰“哎呀呀,怎地這麼不小心?”
狄武一個箭步搶到殘牆邊,探手如電,抓住靈兒所披的真絲披肩一角,叫道︰“抓緊了!”靈兒雖跌出牆洞之外,所幸應變飛快,反手一抄,依狄武之言拉住了披肩一頭。小苗女呵呵嬌笑,拔出一把寒森森的短刀,竟來削割狄、靈二人所拉著的披肩中間那一段。倘被她一刀砍斷,靈兒終是再無依仗,勢必墮入深崖。
但見寒光一閃,只揮至半道,短刀竟落入狄武之手。小苗女懸身掛在檐下,見短刀莫名其妙地落入狄武手里,不由一怔。妙眼溜轉,悄悄摸了一把蜈蚣卵在手里,猛然朝狄武臉上撒去。狄武丟下短刀,一只手扯住披肩,另一只手揮出一道掌風,剛勁無匹,宛如面前豎起一道無形氣牆,小苗女所撒的毒卵頓時反濺而回。她大吃一驚,急欲翻上檐頭躲避,不料那一角飛檐終是不能久支,沒等她翻上屋頂,忽喇一聲斷裂。
這回小苗女真的掉了下去,不禁大聲尖叫。靈兒見她擦身急墜,想也不想就騰出一只手拉住小苗女肩頭的衣衫。小苗女下墮之勢頓消,抬眼瞧見靈兒救了她性命,小苗女俏面仍是蒼白,雖說驚魂未定,卻朝靈兒笑了笑,問道︰“你不恨我麼?”靈兒沒有作聲,只是緊緊的抓住她。
小苗女突然哼了一哼,笑道︰“你以為我會感謝你嗎?才不呢!”靈兒櫻唇微咬,說道︰“我拉你上來,你帶我去找逍遙哥哥好嗎?”小苗女哈哈大笑,說道︰“想得美!你那死哥哥死都死了,你想見他就尋死吧。等你死了就見到他啦!”靈兒心頭不禁一顫,蹙眉說道︰“逍遙哥哥才不會死呢!”小苗女冷笑道︰“那你就留在世上等他好啦,我可要下去找他玩耍了。”靈兒不知她說這句話是何意,正覺奇怪,突然手上大痛,低眼瞧見那小苗女竟張口狠咬她的手。靈兒不禁驚道︰“你……你干什麼?”小苗女笑眯眯的哼道︰“命是我的,才不要你救呢!”靈兒被她咬得痛楚不勝,那只揪衣的手已咬出血來,終是忍痛不松手。只要一松開手,小苗女便沒命了。
“你不放手,咱們就一起下去罷!”小苗女突然探出雙手,揪住靈兒衣襟,兩只腿虛空飛蹬,竟想繃斷狄武所拽住的那件披肩,好讓靈兒也隨她一道墮下山崖。這小姑娘的心思究是如何,靈兒雖也是女子,居然無法明白。只一愣神,登覺身子下沉,手中所抓的披肩蕩卷成繩,發出 的一聲裂響。
靈兒不禁驚叫一聲,情知那件披肩終是撐不了多時,小苗女再鬧騰得一會,勢非扯斷不可。更不妙的是,上邊傳來了衣袂帶風之聲, 的一響,狄武不知與何人對了一掌,身形微震,險些滑足崖外。掌風勁掃之下,大片殘牆紛墮磚石,灰塵灑了小苗女滿臉,宛似花貓一般。
靈兒掛身于崖壁稍下之處,看不清上邊的情形,但听得掌風一聲強似一聲,呼呼勁響,猝襲狄武之人非但武功奇高,更不止一人。狄武一只手拉著那件披肩,底下掛著兩個女子,偏生那小苗女扭動甚烈,稍有閃失,便連靈兒也要性命不保。如此情勢之下,狄武僅以一只手護身對敵,而在強敵環伺之下,他體內毒傷又隱隱發作,無疑內外交迫,處境極為不妙。
靈兒抬面瞧見深褐的血汁沿著狄武手里的披肩淌流而下,她心中登吃一驚。這自然是狄武身上所流出的鮮血,卻不知是何等樣的敵人竟能襲傷風評榜天下第五的狄武?
靈兒暗知狄武既已受傷,又遭不明來歷的數名強敵圍攻,此時能拉穩那條披肩已然不易,決難分出余力將她塔拉上來。她心里想要上去幫忙,怎奈小苗女在下邊揪住不放。靈兒心中一急,向下邊說了一句︰“你難道真的忍心讓他為我們而死嗎?”小苗女哼了一聲,並不放手,說道︰“他是為你,可不是為我!”頓了一下,笑道︰“我干嘛不忍心?又沒姐姐你這麼多情……”
靈兒哪有小苗女那般口齒伶俐,只是啞口無言,卻憋紅了粉面。其實她擔心狄武現下的處境,並非出于男女之間的情意,只出于她一向的仁善心性,因之心中不忍。小苗女尚不知情為何物,卻見識不少,想當然的只道靈兒必是出于情意才這般憂急于色,不禁又嘲笑道︰“姐姐你呀,真是水性楊花!”
靈兒心中氣苦,卻無言以對。只听掌風驟息,有人悶哼一聲,跌步後退。又一人啞聲說道︰“狄武的禪武宗功夫,果然有那麼一股韌勁兒!”第三人尖聲說道︰“他就是賴著不肯死,咱們也要把他推下去!”靈兒听見這幾人話聲中充滿戾氣,不免暗暗擔憂。此時狄武低而不沉的話聲響起,縈耳不消,說道︰“三位不必再蒙面了,我知你們來自關外。”
“狄武到底了得!”那尖嗓之人說道。“能在生命的最後關頭道破我們的來歷,你是第一個。”
“來日痛飲黃龍,”狄武微哂一句,“大天龍麾下料必沒有了你們三位天龍旗的旗主。”
這淡淡的一哂,不僅道破了這三人來自關東“八百龍”,更拆穿他們面具背後所隱藏的身份。單以這份眼光,已足見“江南狄武”果是盛名之下無虛士。那三人不免心下暗驚,為免銳氣挫去,急于速勝,齊聲喝道︰“天龍遁甲,無堅不摧!”隨著三道旗風揮過,三人合力發掌,其形宛如一人,僅出一掌,合三人內力匯作聲勢驚人的一擊!
便在這一霎間,狄武凝力于臂,猛地提起那條披肩,喝一聲︰“拉穩了!”靈兒只覺身子向上飛去,乘風也似,只眨眼間,便與小苗女齊落回屋中。轟隆隆一陣大響,臨崖的一排殘牆均摧毀無存。
地上卻倒了六段殘尸。三個人變成六段,待得靈兒定神望時,狄武面前除了那六段血淋淋的殘軀,門口的地上卻投下一個拉得又瘦又長的人影,悄然映地,腰間斜掛一口殘刀。狄武瞪著地下那個影子,因夜色昏黑,卻瞧不清立在門外之人。那人仿佛與暗夜渾然一體,並無半點身形輪廓可辨,倘若不是地上有影,絕難相信外邊有個人。
那是一個幽靈似的人。沒有一絲殺氣,更無半分活氣。但他腰間的刀卻在霎間揮斷了三名八百龍高手的身軀,連出刀的來龍去脈也沒留下痕跡。
不知為何,狄武眼光中竟似閃出一絲吃驚之色。靈兒只道連狄武也自感不敵門外那人,忍不住拔出雙劍,悄立到他身旁。此時別無他念,只想在狄武有危險時,還他一份情義。
狄武鼻際飄入一縷清香,始知靈兒悄然站在他身邊,他心里不免感動,卻喟然道︰“是他救了我一命。”靈兒聞言一怔,抬眼瞥他,只見他耳朵里溢出血絲,染紅兩邊肩頭的衣衫,背上卻插了一支短刀,竟是小苗女先前的那一把,狄武奪過來時,隨手丟在地上,不料卻被八百龍的刺客拾來擲射他後背。
靈兒見到狄武傷得似是不輕,連忙拔出那支短刀,撕布為他裹傷。狄武不禁瞧她一眼,那般霎間變化的眼神仿佛堅岩熔化在柔情里。靈兒雖飛快的避開了他的目光,卻也感到一股灼熱的氣息熾然而盛。她心里縱是別無雜念,然而寒冰置之于烈火之中,又豈能不為之激蕩難伏?
黑暗中竟飄來一聲低嘆,狄武和靈兒均感一凜,投眼望時,地上那個影子已然消逝,待看門外,自也空空蕩蕩,那個幽靈般的人似已隨風逸去,只在門內的地上留下一行草字,似以刀鋒所寫,卻不知何時揮就。以狄武的眼光原本應能看見那人的舉動,但他心神自迷,竟渾未察覺。待見那人離去,狄武突感不安,暗叫一聲僥幸,心道︰“倘若那人要取我性命,料已得手了。”
靈兒瞧見地面留字,斜飛入目,寫道︰“並非無隙可擊!”卻不明何意。狄武呆望一會,見靈兒目光含惑,便告訴她,“剛才狄武想拉姑娘上來之時,後背朝向門口,突然之間感到芒刺在背,那是從所未有的驚精之感。因知門外來了一個狄武從所未聞的大敵,一時茫然不知所措,不敢在那雙眼光的悄然注視之下稍有動彈,竟沒及時拉你們上來。而後,來了三個關外的殺手……險些累及姑娘丟了性命。所幸門外那人在我鋌而走險時,因見狄武顧此失彼,突然出手殺了那三個鼠輩。”
他雖然說得輕描淡寫,靈兒卻能想見剛才狄武所臨情勢有多凶惡。狄武所謂“顧此失彼”,其實不想讓她得知那三個關東好手合力推掌之際,狄武若要保住自己性命,除了放棄掛在崖邊的兩女,或全力對掌,或閃身避讓,其時別無兩全之策。但狄武在那一瞬間卻不顧一切的發力拉兩女上來,已抱定舍命相救之念,為使靈兒脫離險地,他甘棄自己安危于不計。狄武當時只道必死,卻不料門外那個原本目含敵意之人竟會出手解除了他的危殆情勢,留住了他的性命。這委實是出乎所料,此時自也百思不解。
靈兒卻仍不明白,問道︰“那人是爺台的朋友嗎?”狄武微微搖頭,沉吟道︰“恐怕不是。”靈兒蹙眉一想,問道︰“爺台不認識他麼?”狄武嘆道︰“從此我想忘記他都難。”不覺微微仰面,惑然道︰“天下竟有這等樣的人物,竟又從未與聞,半點來歷也猜不到。真是奇了!”靈兒微微搖頭,想不出還該問什麼,其實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在說什麼,想說什麼。這些男人的事,她原本就不大明白,也從不關心。
那小苗女在旁邊難得有片刻安靜,卻看出狄武耳孔出血不止,顯然是中她劇毒所致。狄武使內力與人劇斗,自會加快體內三尸蠱蝕血之勢。氣隨血耗,小苗女暗知狄武的真氣和體力已損耗良多,料他的武功難免也要大打折扣,她又得意起來,笑靨如花,突然蹦上半空,嬌叫一聲︰“走嘍!”
她若要自己溜走倒也還罷了,卻撒出一包蜘蛛卵,盡是毒蛛所淬的細粒粉末,倏地揚向靈兒身前。狄武反應奇快,抓起真絲披肩,掄舞而出,伸展開來,呼的鼓風張大,宛如一面風帆,真氣斗吐,將毒粉震散四處。同時拉著靈兒倒身飛退,躍到門外。
小苗女邊跑邊叫,笑道︰“小姐姐,恭喜你洞房夜夜換新郎呵!”待得笑聲飄到靈、武二人耳邊,她人已去得遠了。靈兒突想︰“終須著落在她身上尋到逍遙哥哥!”此念既起,自難抑止。狄武見她轉面望著自己,曉得她的心意,說道︰“咱們追去瞧瞧。”靈兒聞言甚慰,知有狄武相隨,小苗女再詭計百出,諒她也暗算不成。可是一見狄武面上灰綠之氣愈盛,顯是中毒又深了一層,又不免替他擔憂。
狄武展開身形,大步飛掠,說道︰“別跟丟了!”靈兒一听,也飄袂追來,兩人各展輕功,沿山崖邊緣追那小苗女,但見前邊地勢漸升,宛如爬坡。小苗女突然折轉身形,一閃就不見了。靈、武二人穿過夜霧,追到近前,只見前邊有一木屋,臨崖而築。
狄武不禁奇道︰“原只道桑林杳無人煙,但這已是崖邊第二間小屋了。卻不知是何人居住?”靈兒目光尋視,不見小苗女蹤影,狄武向她打個手勢,指了指屋內。兩人分從門窗竄入,眼前一團漆黑。
狄武進屋之時,已暗自戒備,摸火刀火石在手,待身形落定,先確定靈兒所在的方位,伏掌相護。兩人分頭竄進屋里,立時會做一處。無意中竟然配合默契,宛然一對久經歷練的俠侶。靈兒眼楮比狄武似更適應黑暗環境,剛落入屋中,便從一張靠牆而擺的小桌上摸著一盞燈,狄武本欲點著,突然轉念,從懷里摸出一根火獲子,點亮後拈在手中。靈兒不知他為何不點燈,但想狄武是老江湖,難免處處小心,這倒也沒有什麼不妥。
借著狄武手上的微光,但見木屋並無別人,處處積塵結網,顯是久無人住。狄屋見里邊還有一間,掀簾一張,不由得一怔。靈兒覺得他似乎發現了什麼,飄然走近,站在狄武身邊,只見里邊是一間小小的臥房,一張破陋的木床上背對著門坐有一人。那人發蒼背瘦,垂首面牆,一動不動。靈兒只瞧一眼,便知是個老婦。忍不住叫了一聲︰“老婆婆?”那老婦卻沒答應,亦不動彈。
狄武微微皺眉,先走了進去,到了床邊,擺手示意靈兒先莫進來。突然間床上野鼠亂竄,雜走滿屋,靈兒不由吃了一驚。這時狄武已揮手驅散鼠群,卻蠅飛蚊竄,那老婦身子歪轉,倒在床架上,面孔偏向靈兒所站之處,但見映入眼簾的居然是一張猙獰灰敗的腐尸臉,眼窩凹陷成兩個大洞,不斷飛出蚊蟲,其狀駭人之極。那老婦前胸至腹已遭野鼠挖空,內 掏盡,里邊赫然竟有一塊腐枯已透的竹片,掉了在床邊,狄武低下火獲子,竹片上刻寫四字︰“見者必歿”!
這四字異讖剛躍入眼瞳,那老婦之骸驀地塌毀,化為滿地粉屑。狄武听得靈兒低聲驚叫,急忙掠身護她退到外屋。兩人心中均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便在這時,突听得屋頂上飄入一聲甜糯糯的低笑,似是那小苗女所發。
靈、武二人方欲抬頭之時,屋頂陡地塌陷,大片褐粉紛落,彌漫如霧。靈兒稍聞便即屏息,心下登時一沉︰“赤蠍粉!”此刻她與狄武均在木屋之中,急難逃過毒粉當頭傾灑的一劫。
危急關頭,只見狄武雙掌提起,激蕩渾元真氣,掌力頓地,轟的一聲大響,木屋盡崩而散。在他真氣宛然佛光四射的瞬間震蕩之下,兩人身下的土登時擴張一圈,真氣由內而外推涌開來,將毒霧、灰塵、木屑悉數擋出圈外。這一霎間,兩人所置身的木屋摧盡無存,狄武所激發的正是禪武宗至剛至陽的“渾元聖輪金罡氣圈”,幾耗內力過半,其威力直教天地變色,勢不可當。
但見血花點點,飛灑于地。靈兒看到狄武雙耳又血如泉涌,不由吃了一驚。眼前塵霧蕩散,小苗女笑聲飄來,拍手說道︰“這邊、這邊!”靈、武二人聞聲望去,小苗女正坐在崖邊一株枯樹上,其下有一糞池,樹枝上懸掛了一個人,雙腳被綁,倒身浸在糞漿中。
靈兒一見之下,心中登時狂跳,叫道︰“逍遙哥哥!”待得奔近那糞池之畔,赫然瞧見池中蠕蠕狂動無數惡蛆,更爬滿了那人全身,厚聚一層,宛如腫漲了一倍有余。靈兒不由驚怒交加,望向樹上悠然而坐的小苗女,顫聲問道︰“你……你做什麼?”小苗女嘻嘻一笑,說道︰“我在練功啊,要練成‘萬蠱蝕天’,少不了須找九千九百條活人做練功的養蠱材料呢。”
靈兒怒不可抑,拔出雙劍,便要撲上來。小苗女甜笑聲中,手拉繩索,蕩轉樹梢,只一掠身,猛拉了那人升上半空,叫道︰“你有本事搶到,我就還 你!”說著,竟把那倒掛空中的人蕩繩甩向斷崖之外。
靈兒只道小苗女要把那人拋落山崖,雖瞧不清那人形貌,但想決然是李逍遙無疑。情急心切之下,竟奮不顧身地撲出崖外,抱住了那人爬滿惡蛆的身子。小苗女哈哈大笑,說道︰“你真是為了男人不要命了!”拿出一支小刀,竟往繩索之上砍去。
狄武剛才使多了真氣,體內蠱毒發作,一時難以聚氣定神,眼見靈兒身墜崖外,小苗女當真撩斷了那條繩索,他哪有片刻喘息余地,撲身掠出崖外,探手抓住那條急墜的斷繩,卻擦破了手心,斷繩帶著兩人的身重墮得飛快,狄武終是慢了一步,非但沒握牢那條繩索,連他自己也墮入谷底。
小苗女咯咯嬌笑,撒了一把毒蟾卵下去,叫道︰“慢慢玩吧,你們!”
崖下煙霧繚繞,滴水睡淙。靈兒跌下來時,方知是個深潭。她水性嫻熟,宛如游龍般的竄出水面,拖那人爬到岸邊。那人身上的垢物被水洗滌干淨,兀自昏迷不醒。靈兒扶那人上岸時,無意中觸踫其胸脯,但覺豐滿柔軟,居然是個女子。
靈兒不禁吃了一驚,原只道她舍生忘死所抱住的是李逍遙,此刻始知那人卻是一女子。未及瞧清其面容,忽听得頭上撲簌簌急響,墜落許多大小石頭。靈兒連忙拉著那女子避進林間,仗著身法敏捷,堪堪逃離亂石砸擊的險境。
想起剛才狄武似也隨後墮崖,這時身在谷底竟未見到。靈兒不知她和那女子身子甚輕,墜到半道之時,被山風勁推,不知不覺飄離了那處山崖下方。那一處卻是急流窄澗,亂石叢生,沒掉在那一處,也算不幸中的萬幸。或許狄武便沒這般好運了,靈兒暗覺擔心,卻又盼望他沒摔下來,因在谷底未見到狄武摔下的痕跡,不免要往好處去想。
到得林中,眼見四處迷霧似煙,桑樹雜生,猶然身在桑林之中,果然有如陷入迷宮一般,無論怎樣都走不出去。兜兜轉轉,仍在密林迷霧深處越陷越深。靈兒氣力不繼,雙腿一軟,終于跌坐下來,想起李逍遙下落不明,她又迷了路,難抑悲苦之情。正抹淚間,突感身旁異聲頻傳,張眼一瞧,樹叢中竄出許多雙綠閃閃的目光,各露饑餓之色。靈兒登時吃了一驚,心頭升起寒意。一大群野犬四下包抄而來,將她們圍在中間,目光凶狠,漸漸逼近。
靈兒原已飽受驚嚇,眼看又面臨狂犬噬咬之危,雖說不怕死,但當一排排寒森森的犬牙利齒躍然而近,不免膽為之寒,扶起那女子,拿劍亂揮,不知哪兒來的一股力氣,奪路便逃。野犬雖沒敢過于逼近,卻不甘心地群起而追。一時吠聲亂耳,夾雜著穿林擦葉聲,響作一片。
只道無路可逃,但見前邊林子里閃出昏光。靈兒扶那女子朝有亮光處快步奔去,群犬原已追得近了,竟一齊止步不前。
“天蠶神宮”。
迷霧中露出一面巨碑,赫然躍入眼簾。群犬低鳴著夾尾溜入林間,竟似喪了膽般。靈兒已疲憊不堪,顧不上多想,扶那女子一步高一步低地踏著綿軟的泥濘往前走去。眼前巨木參天,掩映殘垣斷壁,所見雖屬一片屋宇,但不知哪個年頭已然焚毀,僅存巨柱荒庭,高台壯闊,亦不難想見當初這里曾是何等的氣象不凡。
靈兒走到那有光亮之處,面前現出一道寬闊無比的石階,高逾數十級。拾階而上,約莫九十九級。一路雷鳴電閃,宛如登天一般。高台上亦是雜草叢生,甚至長出了桑樹。石階盡頭是一座大殿,燈光便從殿內透出。
靈兒方欲停步歇口氣,突覺殿內似有一股她熟悉的氣息透入心頭。忍不住進門一瞧,地上燃著一堆柴火。竟有七八人頭戴斗笠,身披簑衣,圍火席地而坐。不等她反應過來,兩翼勁風陡襲,靈兒方欲抬劍護身,大門兩旁的柱影中閃出數人,均是斗笠簑衣,身形矯健,各挺樸刀將她圍住。
靈兒扶著那女子,難以與人動手,俏立于刀光之下,正自不知所措,忽听得一人低聲喝道︰“是兩個女人!”那幾道刀光原已耀近她身旁,生生剎住。柱後走出一人,從笠沿下射出一雙銳目,向刀鋒環圍之中的這兩個女子打量了幾眼,示意那幾名埋伏在門柱後的刀客且先退後。
“什麼人?”殿門內有人壓著聲音問了一句。
大柱旁那斗笠遮臉的瘦身漢子盯著面前的兩個鬢亂衫濕的女子,瞧不出是何來歷,正對瞪間,樹林中突然傳來嘿的一聲嘶啞低笑,呼的掠風勁襲。大殿的牆影下倏地晃出數支亮閃閃的火把,笠影紛閃,寒刃生輝,不斷在靈兒俏面上耀來曳去,她微微側轉了臉蛋,瞥見剛才那幾名刀客每人舉著一根火把,只手使刀,迎向一個疾撲而落的黑影。
從那幾名刀客的身形變化,足見武功均為了得。但未及接戰竟蕩跌摜地,樸刀脫手飛落。有一人仰倒在靈兒腳邊,借火光閃亮,靈兒瞥眼低瞧,看見那人歪轉了脖子,已然斃命。那人脖頸裂開一道血口,如遭刃斫,再看其他死者,均是這般。
這幾名刀客身手不弱,哪想到他們一招未交竟剎那間橫尸眼前,靈兒不由得櫻口微張,驚愕不已,卻不明所以。只見那幾支樸刀曳光蕩落,抄入一人之手。正是剛才從樹林里竄出之人,僅以一只手抓住那幾桿刀,反棹于腰後,六道刀鋒張瓣宛如孔雀開屏一般。
靈兒掠目瞥見一顆青禿禿的圓腦袋,卻瞧不清那人的臉面,只覺是個反穿羊皮襖的漢子,身上散發一股羶味。
“來者何人?”隨著一聲低喝,柱影下那斗笠遮面的瘦身漢子背後急箭般的射出數道黑影,均是使矛,也戴笠披簑,身法比起先前死掉的那六名刀客更見快狠。靈兒倒沒料到此處埋伏了許多好手,斗然間竄出來,把她嚇了一跳。她的武功雖然了得,終究是沒多少江湖歷練,這番隨李逍遙出來,便如初出閨門的小媳婦一般,見到什麼都覺茫然不解。此刻莫名其妙地置身于這等微妙處境,除了愕然之外,哪有別的反應?
只見六道刀光從那禿頭漢子身後分射而出,那禿漢旋掠如電,倏忽閃身,已欺到靈兒旁邊那瘦身漢子面前,垂手凜立。隨著幾聲悶哼,剛才竄出來的幾名使矛的好手跌翻在地,每人身上均穿了一桿貫腹的樸刀,正是那禿漢先前收在手中的兵刃。
這禿子身形如電,出手快狠,便連靈兒也沒瞧清他是怎樣霎眼間連斃數命。她一對妙眼只一眨閃,便看見那瘦身漢子 一聲背撞圓柱,動彈不得。禿子高抬一腿,抵住那瘦漢胸口,足底發力,將他牢牢頂在柱石上。“颼”一聲響,那禿子鞋尖彈出一支尖刃,寒光驀閃,抬腳往那瘦身漢子下頜踢去。
靈兒見那瘦身漢子便要喪命,不假思索地挺劍伸出,向那禿子臉上撩去。這一劍出其不意,招數靈巧,只為解圍,不求傷人。她初來乍到,雖不知雙方有何恩怨,但見那禿子一露面便連傷數命,出手太狠,忍不住動了俠義之心,是以出劍救那瘦身漢子一命。
那禿子先前躡在靈兒身後,隱蔽于樹梢,尾隨而來,雖見這小姑娘立在一旁,原只道她武功平平,不過一柔弱少女,便沒放在心上,哪料這少女陡刺一劍,委實難以招架,並不知此是水月宮上乘劍術“水中望月式”,稍慢片刻便會吃她一劍破喉。那禿子心中一驚,只得旋身急避,卻霍的掃出一條粗長辮子,自腦後曳閃伸縮,啪一聲響,那禿漢倒躍避劍之際,靈兒凝勢不發,但見身旁那瘦漢吃了一辮子,悶哼一聲跌入殿門之內。
到得此刻,靈兒方才知道那禿漢剛才殺人斷頸,用的竟是一根留在腦後的辮子。
她妙目一抬,只見那禿子倒勾雙腿高掛在門檐上,一溜疾行,倒垂身掠入殿內,雙手一分,餃辮蓄勢,目光如隼,懸空俯視。在火把耀閃的光芒中,有人扶起了那個滾進來的瘦身漢子,見他衣衫破碎,胸前衣襟裂開一條大口,卻皮肉無損。那瘦身漢子顯然是仗著護體硬功,方保住了性命。否則辮梢掃蕩,難逃破膛之厄。
“鄂臨奴!”大殿內一個立在火光下的戴破笠漢子仰望梁間,低聲道破那禿子的名號。
隨即,圍火而坐的六人全站了起來,立在那頭戴破笠的漢子身旁,各自戒備。
此時靈兒才瞧清那禿子形貌剽悍,腦門青禿,僅後邊結留粗辮,長約九尺有余,兩眼精光閃閃,其神態宛如一頭豹子。像是一個北邊來的胡人。
“他是什麼人?”殿內有人悄聲問那戴破笠的長身漢子,那漢子眼望梁間投下的倒影,面色凝重,答道︰“听說是傲雷的家奴。”
靈兒瞥那長身漢子一眼,只見那人顯得甚是年輕,左邊面頰有一塊火燒的疤,狀似蓮花,此人倒像是這群衣衫襤褸的漢子當中為首之人,雖面對不測之變,卻仍面不改色,顯得胸有城府。
“在下紅蓮火,在丐幫忝為八袋弟子,”那疤面漢子仰望梁上,用老江湖的口氣說道。“不知什麼地方得罪了傲家,還望示知。”
鄂臨奴雖已瞧見了紅蓮火背後掛著的八只小布袋,猜得到與丐幫有關。另外那六人也均身掛五六只麻袋,手提打狗棒,皆作丐幫弟子打扮。當今丐幫仍屬江湖中很大的一股勢力,其幫主夏丐尊膝下號稱數十萬花子之眾,誰也不敢小覷。但鄂臨奴听了紅蓮火自報家門,卻充耳不聞,翻著白眼,無聲的冷笑。
底下已經有花子不忿,各自摩拳擦掌,蠢蠢欲動。紅蓮火卻只微微一笑,說道︰“傳說鄂臨奴是個啞巴,看來果有其事。”那干花子一听,火氣雖小了些,依然劍拔弩張,但見那胡人武功奇高,剛才一招未接,自家伙里已斃十幾人,梁子是結下了,卻沒一點討還的把握。
“趕他出去!”便在紅蓮火與鄂臨奴相互對瞪,各自遲疑未決之際,先前跌入殿內的那個瘦身漢子突然拔出一對打穴钁,低喝一聲,竄向梁上。紅蓮火方喚了一聲︰“尹老大,未明來意,先別動手!”那瘦身漢子已躍離地面,使開近身打穴功夫,攻向倒掛梁間的鄂臨奴。紅蓮火情知那姓尹漢子的武功與鄂臨奴相去甚遠,單打獨斗勢必凶多吉少,事已至此,只得任由旁邊那六丐出手援助。
靈兒雖說不明江湖俗務,但她向來細心,悄立一旁不出片刻,便瞧出紅蓮火及其所率六名丐幫弟子與那尹姓漢子雖似一路,但那尹姓漢子身後並無袋子,不是丐幫著束。殿外死于鄂臨奴手下的那干人也沒背布袋,其武功家數也與那六名丐幫弟子不似一脈。看那胡人似也有所識破,卻無片言只語。觀斗一會,靈兒便覺鄂臨奴出手之時,對那六個丐幫弟子顯是稍有留情,不像在門外那般必取人命。但那尹姓漢子剎那間已險情迭生,鄂臨奴對他出招辣手之極,若非那六丐苦戰相救,尹姓漢子料必已死在鄂臨奴凌厲的招勢之下。
紅蓮火看出己方七人轉瞬不敵,六丐中已有兩人掛了彩。他微一蹙眉,喝道︰“用斗犬陣法!”這斗犬陣法又名“打狗棒陣”,乃是丐幫弟子遇險時的保命手段,此刻六丐使開打狗棒,卻因那胡人鄂臨奴身法倏忽無定,總在高處竄梁掠壁,並不落在陣中,難奏奇效。僅能護得那尹姓漢子一時,漸墮有守無攻的頹勢。
六丐所布陣法雖密,怎奈武功較諸鄂臨奴太過懸殊,尹姓漢子又攻得太近,終是難護周全。鄂臨奴便覷得一個破綻,雙手穿入那尹姓漢子雙钁的門戶之內,左分右格,架了開去,腦袋一轉,辮風倏響,又似先前殺人于霎眼間一般,斗然使出辮子奪命的手段。那尹姓漢子所練護體硬功絕難護定頭臉的部位,辮梢擊掃之處正是此人面門,若然擊中臉部,難免要連一對眼球也打迸出來。眼見尹姓漢子勢急,六根打狗棒齊舉,搗將上來,猛擊鄂臨奴懸掛半空的身影,使的正是攻敵必救的打法。
鄂臨奴雙腳離開橫梁,掄掃如旋風急蕩,六丐棒飛離手,紛跌落地,倒了一圈。呼一聲響,辮梢陡射,照打尹姓漢子雙目。那尹姓漢子雙臂被格擋在兩邊,無法遮面,只道必死,鄂臨奴足踝卻被人抄住一拉,拽得後退丈許,辮梢掃了個空,尹姓漢子撿回性命,著地急滾,避到牆角,望見拽住鄂臨奴腳踝的正是紅蓮火。
紅蓮火一待那尹姓漢子脫險,猛地甩手將鄂臨奴的身子摔向牆上。他甩手摔打的手法端的是又快又猛,靈兒從未見過有此等樣的功夫,只道鄂臨奴必要撞到牆上,但見這胡人飛腳蹬牆,半道里折轉身形,返頭甩辮,與紅蓮火跳閃騰空而斗。
到了這時,眾人方才領教了鄂臨奴全身均能化變狠招的凌厲本領,不論雙手、雙腿,乃至頭上的辮子,掄將起來,狂暴無匹。其招不成招,打法怪異,與中原武林的家路截然不同,甚至邪氣十足。難怪以寡擊眾,竟佔穩了勝勢。靈兒雖不喜觀人打斗,卻想起李逍遙,望著那胡人怪招迭出,攻勢凌厲迅猛,她不禁想︰“啊,若是逍遙哥哥在此,定會看得有趣。”此時觀看別人廝斗,心里竟想象著李逍遙在她身邊,仿佛和他一起觀看。
鄂臨奴身詭辮險,招招毒辣。但見紅蓮火雙掌飛舞,竟能在這般猛惡激烈的處境下顯得游弋自如。他雖然衣衫破舊,其貌不揚,使這一路輕飄飄的掌法時,竟宛如一個揮毫灑墨的翩翩文士,神采飛揚,掌勢或切或穿,在鄂臨奴猛烈的攻勢下游走轉寰,毫無倉亂之象。
這路掌法飄逸輕揚,姿勢美妙,靈兒正瞧得神馳意暢,只見那六丐竟在一旁拍掌蹈步,踏行兜圈,繞轉在那兩人劇斗的身影之畔,口中唱和︰“蓮花落,火滿天。來日酣醉紅花亭。神英飄,血飛揚。今生恣肆黃泉道。一世自雄,睥睨榮華,舍棄富貴,甘苦自嘗。不問蒼生問鬼神……”唱詞雖嫌不倫不類,歌聲倒也豪氣不凡。靈兒听得口張,暗覺有趣,卻不知這是六丐專為配合紅蓮火所使的“蓮花落掌法”唱響的亂神歌。
鄂臨奴斗紅蓮火,原已稍佔上風,但當紅蓮火那一路“蓮花落”掌法越耍越暢快之時,他倏閃無定的身形竟漸受牽制,又被那六個花子在旁邊高歌擾亂心神,斗得一會,肩頭中了一掌,眼見紅蓮火掌勢自成,綿密不漏,難以打倒他,鄂臨奴頓無纏斗之意,突然旋身竄梁,掠壁而過,宛如颶風一般欺到尹姓漢子背後,出拳如電,猛擊那漢子後頸。那尹姓漢子哪料得到鄂臨奴居然能瞬間從蓮花掌勢圈籠之下全身而退,出其不意地閃到他背後,未及生念,便癱身而跌。紅蓮火和那六丐均覺失略,急忙來救。鄂臨奴扛那尹姓漢子在肩頭,一陣風般掠出大門。
紅蓮火突然想起了什麼,變色道︰“不好!”率六丐急追,眼見門外立有一少女,手握有劍,紅蓮火忙道︰“姑娘快攔下那韃子!”靈兒只一愣神,那胡人已從她身邊竄了過去,身法奇快,便是想攔也攔不住,何況她壓根兒沒心思幫別人打架。紅蓮火瞪她一眼,帶那六名花子朝林中追去,轉瞬工夫,此處只剩下靈兒和那昏迷未醒的女子。
她正呆望林中,突感褲腳微緊,低頭一瞧,眼見一只顫巍巍的血手從地上抬起,似想拉她褲腿。靈兒登吃一驚,後退幾步,瞧清了地上竟有一名漢子顯是重傷未死,正朝她望來。靈兒不由一怔,沒了主意。那人頸側斷裂,血流如涌,眼光渙散,料必活不成了,卻望著靈兒,竭力想說什麼。靈兒見他可憐,便大著膽子靠近些,那人掙扎半晌,-出一句幾難听清的話語︰“有……有叛……叛徒……茅山……茅山派有……有韃子密探……”靈兒正自發愣,那人話聲中斷,沒來得及向她說明白便咽氣了。直教靈兒听得沒頭沒腦,怔然一會,心想︰“茅山派?干嘛跟我說啊?難道是要我幫他轉告 什麼人?我又不認識茅山派的人……”想到此處,突然心念一動,自然而然地想起她的心上人似與茅山派有故,暗思︰“這事兒得告訴逍遙哥哥才成。”
但想李逍遙此刻生死難測,下落不明,卻去哪兒找得到他?一時柔腸欲斷,悲從中來,正垂首低泣,-徨無主,縴肩之上突然輕落一只手,按住了她。靈兒頓吃一驚,耳後響起一個慈祥和藹的老婦語聲,輕嘆的說道︰“小姑娘,卻在此處哭誰?”
靈兒驀地轉臉,只見身後立著一個鶴發蒼顏的老婆婆,相貌慈祥,下巴有一粒圓痣,笑眯眯地望著她,兩眉彎彎。這婆婆腰背已然微駝,一只手扶著拐杖,另一只手的腕間纏繞一串綠珠,那根拐杖顏色漆黑,杖頭彎長宛如一桿大鐮鉤。靈兒雖覺那婆婆形貌不惡,但一見到這般模樣奇兀的大拐杖,心里卻不由的打了個突。
“小娃娃,你生得可真是叫人疼!”那老婆婆笑眯眯的端詳靈兒,眼光中的神情似是越看越喜愛,忍不住伸手往靈兒吹彈得破的粉頰桃腮摸了一把,柔聲說道,“怎麼一個人在這里,沒有人疼?”
靈兒羞紅了臉,垂頭說道︰“我……我在這里找人呢。”
“這蘭陵渡可不是找人的地方,”老婆婆笑道。“小丫頭,看來你絕非常人哪。世上竟有這般俏人兒,也算造物之奇!”
靈兒不曉得怎樣回答,只好低下頭去,瞧見地上那女子身體微顫,似已甦醒,卻仍伏臉不抬,濕漉漉的頭發垂在臉上,遮住了面孔,瞧不清她生得什麼模樣。但見這女子肩背微顫,似是害怕什麼。
“小娃娃,你叫什麼名字啊?”那老婆婆渾若未見地上還躺著個女子,只是笑吟吟的打量著靈兒,越發的憐惜不勝,問道。“需要婆婆幫你嗎?蘭陵渡這地頭我倒也熟稔。”
靈兒見這老婆婆慈和可親,不由得想起她的姥姥,眼圈一紅,說道︰“晚……晚輩名喚靈兒。婆婆,靈兒來這里是要找逍遙哥哥,你……你有沒看見他?”那老婆婆笑眯眯的道︰“靈兒,這個名兒好。恰如其人,心地無邪,靈慧天生。”頓了一頓,皺眉問道︰“那逍遙哥哥又是誰來著?”
靈兒粉頰漾暈,忸怩難答。那老婆婆一見此狀,便已猜到了幾分,含笑點頭,說道︰“我早該想到,你的樣子已不像是個未嫁的閨女。”靈兒一怔,心下暗悶︰“要怎麼樣才像沒嫁人的閨女啊?難道我真的跟以前有了不同?”那婆婆笑道︰“眼下是誰家的小媳婦兒啦?”靈兒雖感難為情,但還是喜滋滋的答道︰“是……是李家的。”話聲低若蚊鳴,老婆婆居然耳力尖銳,笑道︰“哦,原來婆家姓李。”
靈兒垂眸瞧見那女子的身影顫抖得厲害,顯得似是內心恐懼已甚,難以自抑。靈兒不禁奇怪,便輕握那女子的素手,暗覺觸膚冰涼。她抬起眼皮,瞧見那老婆婆目含沉吟之色,仍是瞧著她,正眼兒也不看那女子一下。“嗯……”那老婆婆問道,“你那小郎君可是在桑林中走失的?跟奶奶說說他怎生模樣,或許老身是見過的……”靈兒瞧這婆婆似無惡意,反而越發顯得可親可敬,便把李逍遙的模樣、年歲,以及他的一些情形簡要說了。
“嗯……似乎在哪兒見過這麼樣一個人,”那老婆婆眼光微變,仰面尋思。
靈兒淚盈盈的望著那老婆婆,心中登時有了一絲久違了的希望。那老婆婆突然眼白一翻,瞪著靈兒雙眼,看出這少女想問又止,老婆婆微微一笑,問道︰“如果我說,老身是在夢中見過他。你信不信?”
靈兒不由得一怔,隨即心想︰“我以前也是在夢里認識逍遙哥哥的,我……我又怎能不信?”便點了點下頜,依然望著那老婆婆。
“所以說,你和我一樣,絕非常人。”那老婆婆意味深長的瞪著靈兒雙眼,嘆了一口氣,翻轉手掌,從衣袖里拈出幾節蓍草之睫,此外還有一片龜甲,低頭默看。靈兒在旁邊睜大眼楮,想不出那老婆婆話中何意,等了片刻,見這婆婆宛然入定一般既不動彈,又不言語,那神態甚是神秘。靈兒本是耐心之人,可這當兒心惦郎君安危,豈憋得住?忍了一會,終是按捺不下,問了一聲︰“婆婆,你真的曉得他……他的情形?”
那老婆婆嘆了一口氣,抬起褶皺數層的眼皮,“可知老身手中何物?”靈兒瞧著老婆婆手里拈著的龜殼和蓍草,心念微動,說道︰“靈兒曉得是卜筮用的物事。不知……不知婆婆可是要……”老婆婆眯縫了眼瞧她一會,方才緩緩的道︰“適才老身幫你那郎君問了一卦。”
靈兒不禁心切,問道︰“他……他怎麼樣?”老婆婆微微搖頭,目含惑然之色,再三擺弄手中筮物,話音微沉,說道︰“這可是一樁奇怪的情形。你那郎君他……”嘆了一口氣,瞪著靈兒,緩聲說道︰“他已不在陽間。”
“撲咚”一聲悶響,靈兒仰面朝天地昏倒在地,後腦勺重磕地磚,流出血來。那老婆婆顯得是吃了一驚,伸手掐靈兒“人中”,又輸入一股真氣,總算將她弄醒。靈兒悠悠醒轉,眼皮微張,哇一聲哭了出來。那老婆婆忙道︰“可別傷了胎氣。”靈兒心中一怔,勉力止住悲聲,抽泣的問道︰“你怎麼知道啊?”老婆婆道︰“老身不正把著你的脈嗎?看來是有喜了,小丫頭!”
靈兒垂淚道︰“可是……可是逍遙哥哥他……”悲不自勝,又哭了出來。原本她心里還懷有一絲微弱的希望,雖也采了幾枝蓍草,卻沒勇氣問上一筮。待見那老婆婆所測之卦果然不祥,靈兒支撐了多時的希望之念終于像屋子一般倒塌。一時萬念俱灰,了無生趣。邊哭邊想︰“逍遙哥哥真的撇下靈兒一個人了,我……我可怎麼辦?”
那老婆婆微微嘆息,說道︰“你哭什麼呀?我說他沒在陽間,又不等于說他死了。”靈兒不禁奇怪的望著那婆婆,淚水仍淌,心下卻驚愕難言,委實不明此是何意。
“不是生,就是死。這道理原也簡單,可是……”那老婆婆嘆道,“世上偏是有這等蹊蹺的事!”靈兒愕然問道︰“婆婆是說……逍遙哥哥還活著?”
“那也不盡然,”老婆婆道,“他沒在陽間,可也沒在陰世。或許……他正處在一個陰陽交界之處罷。這也算少有的怪事!”
靈兒問道︰“那……可還有救?”老婆婆輕撫她頭,嘆道︰“陰不陰,陽不陽。人不人,鬼不鬼。那是一個很不妙的境地,你那郎君一定做過了什麼事,是以活遭此劫。想要救他,可就難嘍!”靈兒越發心焦,想著那婆婆之言並非全無希望,問道︰“那……婆婆是說……說他還有一線生機對嗎?到底要怎麼樣才能救回逍遙哥哥呢?”
那老婆婆笑眯眯的凝視靈兒,說道︰“至少……你先得告訴老身,他的肉身現在何處?待我見到他的肉身,或許能幫你想想辦法。”靈兒一听,心登時涼了,哭道︰“我……我也找不到他的肉身了!”
那老婆婆眯眼瞄她,悠然說道︰“小丫頭,你不找來他的肉身,婆婆可是沒辦法嘍。”靈兒埋臉于臂彎,抽泣道︰“他……他的肉身不見了,可……可怎生是好?”那老婆婆微笑道︰“你怎麼會不知道呢?你是不肯告訴婆婆吧?”靈兒抬起淚眼,呆呆的望著這個笑容詭秘的婆婆,心下正憋著一個似乎要冒出來的疑惑念頭,一時卻想不到那是怎樣一個念頭。忽听得一個極低的聲音從腳邊鑽入耳朵,似是那女子所發,急促的說道︰“別……別告訴太婆。”
靈兒心中一怔,待覺那女子話音有些耳熟,卻想不起是誰。正欲低瞧,那老婆婆突然笑道︰“檸兒,你說什麼?”
那女子抬起一張慘白的面孔,拂去粘臉的幾綹濕發,籍借幾道閃電的亮光,靈兒方始認出了面前的女子赫然是曾在馬明菩薩廟共過患難的宋香檸。她記得宋香檸被宮九擄去,不知怎麼落入那小苗女手上飽受折磨,這其中的曲折絕非靈兒這等心思單純的少女所能想象。靈兒正呆瞪著宋香檸,听見太婆笑吟吟的問道︰“女大不中留,我以為你趁婆婆睡眠未醒,又跟哪個小白臉私奔了呢。原來……你倒也不是全沒良心。”說到這一句,眼中精光倏閃。
宋香檸慘叫一聲,身子如遭勁風推撞,陡然跌飛而起,背梁重重的撞到後邊的大柱上,復又彈落。靈兒沒瞧清宋香檸究是怎樣摜飛撞柱,只吃一驚,宋香檸彈落地時,隨著兩下彈指的勁風在靈兒耳邊微響,宋香檸雙腿一震,半空中蜷曲而跪,落下時變成了膝蓋磕地, 嚓兩下脆響,骨頭磕碎,伏倒在太婆跟前,又發出一聲慘叫。
太婆伸出手指,不知點了宋香檸身上哪處穴道,使她無法昏厥。宋香檸不知是劇痛之極還是害怕已甚,伏身跪地,全身顫個不停。卻強忍著抬起頭來,淚水和汗珠交流滿面,顫聲說道︰“太婆,我……”由于腿膝痛極,說不出話來,頓時又埋下頭去,身子戰抖。
太婆笑眯眯的瞥見靈兒驚呆在旁,便不理會,把慈愛的目光轉回宋香檸顫動未止的身影上,溫聲說道︰“你是在老身膝下長大的,可知太婆最恨什麼?”宋香檸沒敢抬頭面對太婆那種針芒般的目光,顫聲答道︰“檸兒……檸兒曉得太婆平生最恨背叛。”太婆含笑點頭,問道︰“那麼,剛才你說什麼來著?”
宋香檸顫巍巍的抬頭,雙目艱難的轉動而過,向靈兒瞧了一眼,隨即把臉孔轉向太婆,依然沒敢直對那雙俯視的目光,卻鼓起勇氣說道︰“太婆,是檸兒對……對不起你,與旁人無關。”
太婆翻眼望天,微笑道︰“那個旁人是誰呀?”宋香檸偷眼瞧了瞧靈兒,暗使眼色,示意她快逃。突然間又無聲無息的摜跌向後,半空中一跟頭翻落,重重的摔下,居然又是磕跪在原處。但這一下無疑更難禁受,只痛得慘聲不絕,幾欲死去。
靈兒不由怒道︰“你……老婆婆,你為何這般折磨她?”搶到宋香檸身旁,蹲腿攙扶,宋香檸忍痛說道︰“妹子,你別管我。快……快離開這里!”靈兒搖了搖頭,望著那貌似慈善的老太婆,心中委實不明白為何這般殘忍折磨宋香檸?
“翅膀硬了,也學你那不成器的師哥,想飛啦?”太婆微笑著說道。“幾乎 你這小賤人害死!”
話聲突沉,雙眼宛如梟目般的瞪著這兩個滿面驚色的女子,緩緩反手捶腰,扶杖說道︰“那個 小子是誰,別以為我在夢中不曉得。太婆還不至于真就變成了老糊涂!”
太婆所說的乃是地宮里所發生之事,靈兒因未在場,並不清楚其中原由。只覺這老婆婆雖然慈眉善目,手段卻出人意料的狠毒,她原本指望這老婆婆能為自己尋找李逍遙指點迷津,這時漸漸的想到,太婆的怨毒之深,即便是溫聲笑顏也掩飾不住,更隱隱的覺得,宋香檸所受的這番慘酷折磨似與李逍遙有關,只是她不明白究是何故。
太婆笑眯眯的瞧向靈兒,說道︰“你們萌個都是懷了身孕的,可要當心腹中孩子噢。”此話顯然透出陰毒的威脅之意,即便是靈兒這等心地純善的小姑娘也听了出來,不由怵然而驚,顫聲道︰“婆……婆婆,你想……想做什麼?”太婆眯了眼道︰“我問你話,你最好 我老老實實地回答,若是有半句不實,你旁邊這位大姐姐肚里的孩兒就別想保住。等她孩兒沒了,總也該輪到你這小妹妹。”
她說的是一件極其殘忍的事,卻猶如呵哄孩兒一般柔言細語,滿目慈愛之色不減,這般話語襯著她那溫藹的神色卻更令人心寒不已。
|
|
|
| 公告事項 |
敬告廣大書友:
小說頻道網站,自開站以來,陪伴諸多書友走過了十幾個年頭,
如今,隨著時代的變遷,也即將畫下句點。
小說頻道網站、愛戀頻道網站、購物頻道網站,將於110年7月31日關站,專注於實體小說的出版。
曾在小說頻道網站刊載作品的作者,請記得於關站日之前,將作品備份下載。
關站後,實體書出版的相關資訊,可於小說頻道官方臉書、愛戀頻道官方臉書查詢。
實體書的購買,可至全省各大經銷,或於博客來和金石堂等網路書店、臉書私訊、來電購買。
關站後,持有方舟幣的讀者,可mail到 ebook@nch.com.tw 或臉書私訊或加入小說頻道line(line id:nch1234567),附上購物頻道會員帳號密碼購買電子書。若需下載之前購買過的電子書,亦可附上購物頻道會員帳號密碼來信連絡。來信主旨請註明「電子書相關問題」。
感謝一直陪伴的廣大書友,祝願 平安喜樂 110.06.20
|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