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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魁星踢斗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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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呆望林中,突感褲腳微緊,低頭一瞧,眼見一只顫巍巍的血手從地上抬起,似想拉她褲腿。靈兒登吃一驚,後退幾步,瞧清了地上竟有一名漢子顯是重傷未死,正朝她望來。靈兒不由一怔,沒了主意。那人頸側斷裂,血流如涌,眼光渙散,料必活不成了,卻望著靈兒,竭力想說什麼。靈兒見他可憐,便大著膽子靠近些,那人掙扎半晌,-出一句幾難听清的話語︰“有……有叛……叛徒……茅山……茅山派有……有韃子密探……”靈兒正自發愣,那人話聲中斷,沒來得及向她說明白便咽氣了。直教靈兒听得沒頭沒腦,怔然一會,心想︰“茅山派?干嘛跟我說啊?難道是要我幫他轉告 什麼人?我又不認識茅山派的人……”想到此處,突然心念一動,自然而然地想起她的心上人似與茅山派有故,暗思︰“這事兒得告訴逍遙哥哥才成。”
但想李逍遙此刻生死難測,下落不明,卻去哪兒找得到他?一時柔腸欲斷,悲從中來,正垂首低泣,-徨無主,縴肩之上突然輕落一只手,按住了她。靈兒頓吃一驚,耳後響起一個慈祥和藹的老婦語聲,輕嘆的說道︰“小姑娘,卻在此處哭誰?”
靈兒驀地轉臉,只見身後立著一個鶴發蒼顏的老婆婆,相貌慈祥,下巴有一粒圓痣,笑眯眯地望著她,兩眉彎彎。這婆婆腰背已然微駝,一只手扶著拐杖,另一只手的腕間纏繞一串綠珠,那根拐杖顏色漆黑,杖頭彎長宛如一桿大鐮鉤。靈兒雖覺那婆婆形貌不惡,但一見到這般模樣奇兀的大拐杖,心里卻不由的打了個突。
“小娃娃,你生得可真是叫人疼!”那老婆婆笑眯眯的端詳靈兒,眼光中的神情似是越看越喜愛,忍不住伸手往靈兒吹彈得破的粉頰桃腮摸了一把,柔聲說道,“怎麼一個人在這里,沒有人疼?”
靈兒羞紅了臉,垂頭說道︰“我……我在這里找人呢。”
“這蘭陵渡可不是找人的地方,”老婆婆笑道。“小丫頭,看來你絕非常人哪。世上竟有這般俏人兒,也算造物之奇!”
靈兒不曉得怎樣回答,只好低下頭去,瞧見地上那女子身體微顫,似已甦醒,卻仍伏臉不抬,濕漉漉的頭發垂在臉上,遮住了面孔,瞧不清她生得什麼模樣。但見這女子肩背微顫,似是害怕什麼。
“小娃娃,你叫什麼名字啊?”那老婆婆渾若未見地上還躺著個女子,只是笑吟吟的打量著靈兒,越發的憐惜不勝,問道。“需要婆婆幫你嗎?蘭陵渡這地頭我倒也熟稔。”
靈兒見這老婆婆慈和可親,不由得想起她的姥姥,眼圈一紅,說道︰“晚……晚輩名喚靈兒。婆婆,靈兒來這里是要找逍遙哥哥,你……你有沒看見他?”那老婆婆笑眯眯的道︰“靈兒,這個名兒好。恰如其人,心地無邪,靈慧天生。”頓了一頓,皺眉問道︰“那逍遙哥哥又是誰來著?”
靈兒粉頰漾暈,忸怩難答。那老婆婆一見此狀,便已猜到了幾分,含笑點頭,說道︰“我早該想到,你的樣子已不像是個未嫁的閨女。”靈兒一怔,心下暗悶︰“要怎麼樣才像沒嫁人的閨女啊?難道我真的跟以前有了不同?”那婆婆笑道︰“眼下是誰家的小媳婦兒啦?”靈兒雖感難為情,但還是喜滋滋的答道︰“是……是李家的。”話聲低若蚊鳴,老婆婆居然耳力尖銳,笑道︰“哦,原來婆家姓李。”
靈兒垂眸瞧見那女子的身影顫抖得厲害,顯得似是內心恐懼已甚,難以自抑。靈兒不禁奇怪,便輕握那女子的素手,暗覺觸膚冰涼。她抬起眼皮,瞧見那老婆婆目含沉吟之色,仍是瞧著她,正眼兒也不看那女子一下。“嗯……”那老婆婆問道,“你那小郎君可是在桑林中走失的?跟奶奶說說他怎生模樣,或許老身是見過的……”靈兒瞧這婆婆似無惡意,反而越發顯得可親可敬,便把李逍遙的模樣、年歲,以及他的一些情形簡要說了。
“嗯……似乎在哪兒見過這麼樣一個人,”那老婆婆眼光微變,仰面尋思。
靈兒淚盈盈的望著那老婆婆,心中登時有了一絲久違了的希望。那老婆婆突然眼白一翻,瞪著靈兒雙眼,看出這少女想問又止,老婆婆微微一笑,問道︰“如果我說,老身是在夢中見過他。你信不信?”
靈兒不由得一怔,隨即心想︰“我以前也是在夢里認識逍遙哥哥的,我……我又怎能不信?”便點了點下頜,依然望著那老婆婆。
“所以說,你和我一樣,絕非常人。”那老婆婆意味深長的瞪著靈兒雙眼,嘆了一口氣,翻轉手掌,從衣袖里拈出幾節蓍草之睫,此外還有一片龜甲,低頭默看。靈兒在旁邊睜大眼楮,想不出那老婆婆話中何意,等了片刻,見這婆婆宛然入定一般既不動彈,又不言語,那神態甚是神秘。靈兒本是耐心之人,可這當兒心惦郎君安危,豈憋得住?忍了一會,終是按捺不下,問了一聲︰“婆婆,你真的曉得他……他的情形?”
那老婆婆嘆了一口氣,抬起褶皺數層的眼皮,“可知老身手中何物?”靈兒瞧著老婆婆手里拈著的龜殼和蓍草,心念微動,說道︰“靈兒曉得是卜筮用的物事。不知……不知婆婆可是要……”老婆婆眯縫了眼瞧她一會,方才緩緩的道︰“適才老身幫你那郎君問了一卦。”
靈兒不禁心切,問道︰“他……他怎麼樣?”老婆婆微微搖頭,目含惑然之色,再三擺弄手中筮物,話音微沉,說道︰“這可是一樁奇怪的情形。你那郎君他……”嘆了一口氣,瞪著靈兒,緩聲說道︰“他已不在陽間。”
“撲咚”一聲悶響,靈兒仰面朝天地昏倒在地,後腦勺重磕地磚,流出血來。那老婆婆顯得是吃了一驚,伸手掐靈兒“人中”,又輸入一股真氣,總算將她弄醒。靈兒悠悠醒轉,眼皮微張,哇一聲哭了出來。那老婆婆忙道︰“可別傷了胎氣。”靈兒心中一怔,勉力止住悲聲,抽泣的問道︰“你怎麼知道啊?”老婆婆道︰“老身不正把著你的脈嗎?看來是有喜了,小丫頭!”
靈兒垂淚道︰“可是……可是逍遙哥哥他……”悲不自勝,又哭了出來。原本她心里還懷有一絲微弱的希望,雖也采了幾枝蓍草,卻沒勇氣問上一筮。待見那老婆婆所測之卦果然不祥,靈兒支撐了多時的希望之念終于像屋子一般倒塌。一時萬念俱灰,了無生趣。邊哭邊想︰“逍遙哥哥真的撇下靈兒一個人了,我……我可怎麼辦?”
那老婆婆微微嘆息,說道︰“你哭什麼呀?我說他沒在陽間,又不等于說他死了。”靈兒不禁奇怪的望著那婆婆,淚水仍淌,心下卻驚愕難言,委實不明此是何意。
“不是生,就是死。這道理原也簡單,可是……”那老婆婆嘆道,“世上偏是有這等蹊蹺的事!”靈兒愕然問道︰“婆婆是說……逍遙哥哥還活著?”
“那也不盡然,”老婆婆道,“他沒在陽間,可也沒在陰世。或許……他正處在一個陰陽交界之處罷。這也算少有的怪事!”
靈兒問道︰“那……可還有救?”老婆婆輕撫她頭,嘆道︰“陰不陰,陽不陽。人不人,鬼不鬼。那是一個很不妙的境地,你那郎君一定做過了什麼事,是以活遭此劫。想要救他,可就難嘍!”靈兒越發心焦,想著那婆婆之言並非全無希望,問道︰“那……婆婆是說……說他還有一線生機對嗎?到底要怎麼樣才能救回逍遙哥哥呢?”
那老婆婆笑眯眯的凝視靈兒,說道︰“至少……你先得告訴老身,他的肉身現在何處?待我見到他的肉身,或許能幫你想想辦法。”靈兒一听,心登時涼了,哭道︰“我……我也找不到他的肉身了!”
那老婆婆眯眼瞄她,悠然說道︰“小丫頭,你不找來他的肉身,婆婆可是沒辦法嘍。”靈兒埋臉于臂彎,抽泣道︰“他……他的肉身不見了,可……可怎生是好?”那老婆婆微笑道︰“你怎麼會不知道呢?你是不肯告訴婆婆吧?”靈兒抬起淚眼,呆呆的望著這個笑容詭秘的婆婆,心下正憋著一個似乎要冒出來的疑惑念頭,一時卻想不到那是怎樣一個念頭。忽听得一個極低的聲音從腳邊鑽入耳朵,似是那女子所發,急促的說道︰“別……別告訴太婆。”
靈兒心中一怔,待覺那女子話音有些耳熟,卻想不起是誰。正欲低瞧,那老婆婆突然笑道︰“檸兒,你說什麼?”
那女子抬起一張慘白的面孔,拂去粘臉的幾綹濕發,籍借幾道閃電的亮光,靈兒方始認出了面前的女子赫然是曾在馬明菩薩廟共過患難的宋香檸。她記得宋香檸被宮九擄去,不知怎麼落入那小苗女手上飽受折磨,這其中的曲折絕非靈兒這等心思單純的少女所能想象。靈兒正呆瞪著宋香檸,听見太婆笑吟吟的問道︰“女大不中留,我以為你趁婆婆睡眠未醒,又跟哪個小白臉私奔了呢。原來……你倒也不是全沒良心。”說到這一句,眼中精光倏閃。
宋香檸慘叫一聲,身子如遭勁風推撞,陡然跌飛而起,背梁重重的撞到後邊的大柱上,復又彈落。靈兒沒瞧清宋香檸究是怎樣摜飛撞柱,只吃一驚,宋香檸彈落地時,隨著兩下彈指的勁風在靈兒耳邊微響,宋香檸雙腿一震,半空中蜷曲而跪,落下時變成了膝蓋磕地, 嚓兩下脆響,骨頭磕碎,伏倒在太婆跟前,又發出一聲慘叫。
太婆伸出手指,不知點了宋香檸身上哪處穴道,使她無法昏厥。宋香檸不知是劇痛之極還是害怕已甚,伏身跪地,全身顫個不停。卻強忍著抬起頭來,淚水和汗珠交流滿面,顫聲說道︰“太婆,我……”由于腿膝痛極,說不出話來,頓時又埋下頭去,身子戰抖。
太婆笑眯眯的瞥見靈兒驚呆在旁,便不理會,把慈愛的目光轉回宋香檸顫動未止的身影上,溫聲說道︰“你是在老身膝下長大的,可知太婆最恨什麼?”宋香檸沒敢抬頭面對太婆那種針芒般的目光,顫聲答道︰“檸兒……檸兒曉得太婆平生最恨背叛。”太婆含笑點頭,問道︰“那麼,剛才你說什麼來著?”
宋香檸顫巍巍的抬頭,雙目艱難的轉動而過,向靈兒瞧了一眼,隨即把臉孔轉向太婆,依然沒敢直對那雙俯視的目光,卻鼓起勇氣說道︰“太婆,是檸兒對……對不起你,與旁人無關。”
太婆翻眼望天,微笑道︰“那個旁人是誰呀?”宋香檸偷眼瞧了瞧靈兒,暗使眼色,示意她快逃。突然間又無聲無息的摜跌向後,半空中一跟頭翻落,重重的摔下,居然又是磕跪在原處。但這一下無疑更難禁受,只痛得慘聲不絕,幾欲死去。
靈兒不由怒道︰“你……老婆婆,你為何這般折磨她?”搶到宋香檸身旁,蹲腿攙扶,宋香檸忍痛說道︰“妹子,你別管我。快……快離開這里!”靈兒搖了搖頭,望著那貌似慈善的老太婆,心中委實不明白為何這般殘忍折磨宋香檸?
“翅膀硬了,也學你那不成器的師哥,想飛啦?”太婆微笑著說道。“幾乎 你這小賤人害死!”
話聲突沉,雙眼宛如梟目般的瞪著這兩個滿面驚色的女子,緩緩反手捶腰,扶杖說道︰“那個 小子是誰,別以為我在夢中不曉得。太婆還不至于真就變成了老糊涂!”
太婆所說的乃是地宮里所發生之事,靈兒因未在場,並不清楚其中原由。只覺這老婆婆雖然慈眉善目,手段卻出人意料的狠毒,她原本指望這老婆婆能為自己尋找李逍遙指點迷津,這時漸漸的想到,太婆的怨毒之深,即便是溫聲笑顏也掩飾不住,更隱隱的覺得,宋香檸所受的這番慘酷折磨似與李逍遙有關,只是她不明白究是何故。
太婆笑眯眯的瞧向靈兒,說道︰“你們萌個都是懷了身孕的,可要當心腹中孩子噢。”此話顯然透出陰毒的威脅之意,即便是靈兒這等心地純善的小姑娘也听了出來,不由怵然而驚,顫聲道︰“婆……婆婆,你想……想做什麼?”太婆眯了眼道︰“我問你話,你最好 我老老實實地回答,若是有半句不實,你旁邊這位大姐姐肚里的孩兒就別想保住。等她孩兒沒了,總也該輪到你這小妹妹。”
她說的是一件極其殘忍的事,卻猶如呵哄孩兒一般柔言細語,滿目慈愛之色不減,這般話語襯著她那溫藹的神色卻更令人心寒不已。
兩女登時駭然變色。靈兒不禁咬住微顫的櫻唇,俏臉煞白,說道︰“你要問就問好了,不要折磨這位姐姐。”太婆笑道︰“可是由不得你!”靈兒心中一凜,只听宋香檸在旁邊說道︰“太婆,真的……真的不關旁人的事,你……你要罰就罰我好了。反正……”話未說完,舌頭突然被一只無形之手揪出唇外,隨著一聲慘叫,一支長約二三尺的紡針豎穿舌面,卡在她嘴巴上,血流滿襟,雖痛不欲生,卻縮不回去。
靈兒又驚又怒,卻根本無法及時出手阻攔,只因太婆傷人之時神色不變,出手無聲無息,其快無比,絕非肉眼所能見到她如何瞬間下手。
太婆笑吟吟的瞧著宋香檸在她面前慘叫不絕,向靈兒悠然問道︰“怎麼,你肯說實話了嗎?”靈兒憤然道︰“我不跟你說話了。你……你不是好人!”把臉別過去,扶住宋香檸,正要設法幫她拔掉穿舌之針,突然摜身飛起,後腰重重的撞到石柱上,復又彈回,跌在太婆腳邊,痛得半天沒知覺。
以靈兒原本不弱的武功和法力,仍是不免吃了大虧。太婆出手時毫無預兆,連瞧也沒瞧清便已跌得昏天黑地。太婆笑道︰“這回願跟婆婆說話了嗎?”靈兒痛暈了片刻,勉強睜眼,搖了搖頭,神情甚是倔強。
又是一聲慘叫,宋香檸後背撞到大柱上,滑跌下來,唰一聲響,衣衫剝裂,露出圓渾如玉的腹部。太婆一手扶拐,另一只手緩緩伸出,又尖又長的手指甲宛如利刃抵住宋香檸微鼓的肚皮,笑眯眯的瞧向靈兒,說道︰“或許你我都想瞧瞧她懷的是何等樣的胎兒,是男是女,不妨這就揭曉了罷?”靈兒驚道︰“不!”
眼見太婆目光一下變得銳若針尖,靈兒情知宋香檸危在頃間,拈指默念金剛咒,崩開太婆的指甲,急躍而起,搶在太婆未及回過神來的一霎眼間,抱了宋香檸身子,使輕功往台階下逃去,想躲入桑林。奔不數步,忽見太婆彎背捶腰,扶杖立在身前,靈兒不由吃了一驚,心下撲通狂跳︰“她好快的身法!怕……怕是逃不掉了。”
太婆悠然捶腰,說道︰“小丫頭原來也有兩下子。不過……可要小心動了胎氣噢。”靈兒使力急了,正覺腹中暗痛,顯是動了胎氣,不料太婆一瞧便知端的。靈兒越發惴然,說道︰“婆婆,你別逼我喔!我……我不想跟你老人家打架呢。”太婆微眯雙眼,說道︰“那你還不快告訴婆婆,那死小 的肉身藏在哪里呀?”
靈兒心想︰“她找逍遙哥哥的肉身做什麼?多半不安好心呢,別說我不知道,就是知道也不能說。”搖了搖頭,吃力的抱著宋香檸的身子,急欲奪路而逃,卻哪有太婆快?
靈兒伸劍撩擋太婆探來的那只雞爪也似的手,使出一招“霧里看花式”,這原本是水月宮主授她用以防身保命的上乘劍法,出劍虛虛實實,看似縹緲,卻殺著暗伏,端是厲害。不料手腕一震,連瞧也沒瞧清,劍便到了太婆手上,只一搓一揉,靈兒的一對銀鏈相連的仙女劍便成了一團廢鐵。
靈兒登時驚呆。自離開仙靈島以來,與李逍遙一起經歷大小無數場惡戰,其中更有宮九、姬靈通、修劍痴這等一流高手,卻無一個有太婆這般厲害的手段,靈兒的仙女劍並非凡物,居然到了太婆手上就變成了一團廢鐵屑。此等功力委實令人瞧得心驚膽寒,靈兒幾乎已沒了再跟這老婆婆動手的勇氣。
太婆丟掉那團捏癟了的廢鐵,探手來抓。靈兒自知武功不敵,急使“五雷咒”轟擊太婆的身影,太婆舉杖虛指夜空,雷電頓收。靈兒法術連環,見雷擊不靈,轉而換用“三昧真火”,太婆輕抬拐杖,火光驟滅。靈兒心頭愈驚,換以“冰咒”,卻也無效,待要變化土相法術,皓腕驀地一緊,已被太婆探指抓住。但沒等太婆扣緊了她的脈門,石階劇震,一塊塊大石離地撞起,砸向太婆腦袋。
勢急之下,靈兒使“土咒”化變“飛岩術”, 太婆來了個 哩嘩啦。太婆眼見亂石來得凶猛,不得已縮手畫圈,將亂石擋于圈外。呼的一聲風起,飛沙走石,迷眼難睜。靈兒使“風咒”脫身急掠,正欲竄入林中,不料樹影下撲出數十條惡犬,均眼露妖光,狂哮地四下欺近。
靈兒被那群惡犬一嚇,登時慌了手腳,轉身欲另覓去路,太婆已經笑眯眯的立在身後。
呼的一聲,靈兒猶未緩過勁兒來,登遭數頭大犬惡狠狠的撲倒。但見她著地一滾,危急關頭竟不顧一切的拖著宋香檸突圍而出,眼看野犬四面掩至,無路可走,慌張之下,只得拉著宋香檸逃進了大殿。惡犬蜂擁而來,一路追咬,靈兒衣衫撕破,血跡斑斑,雖被咬傷多處,仍不肯舍棄宋香檸,寧可同遭群犬狂咬也不願獨自逃生。到了大殿內,更難以逃脫群犬的圍攻,但也無法可想。卻想象不出太婆究是使了什麼妖法驅喚那群野犬,就好象連那些狗也有了魔力一般,非但凶暴無比,更變得體軀壯大了一倍有余,模樣說不出的獰惡可怕。
靈兒眼見勢緊,轉身正要使法咒驅犬,哪料太婆便在身後,剛一回頭就打個臉對臉的照面。太婆發指一戳,閃電般點了靈兒脅下的穴道,看她軟綿綿地倒地,才溫聲說道︰“早該這樣乖乖的,便不用跑得那麼辛苦了。”
宋香檸跟隨太婆已久,曉得靈兒即將要遭到什麼可怕的懲罰,眼見群犬躍上前去圍住了那小姑娘,宋香檸不顧傷痛,自行拔掉穿舌的針,痛呼一聲,撲到太婆腳下,磕頭泣求道︰“太婆,您饒了她罷。我……我什麼都听你老人家的,就算要我嫁 九……九哥,我也……”她舌頭受傷,說話難免含糊不清,太婆不等听完,就一腳踢她連跌幾個跟頭,尖聲說道︰“你這無恥賤婢,還有臉提我兒宮九?”
不待宋香檸爬起,太婆探手拉她過來,逼視而問︰“老身要你去陪宮九,你去了哪里?”宋香檸痛苦的搖頭,哭道︰“我……我不記得了,當時……當時檸兒明明是跟了九哥去江邊的,卻不知後來怎麼昏迷了,醒……醒來時九哥就不見了……”突然慘叫一聲,摜飛半空,重跌丈外,滾到牆腳。太婆哼一聲道︰“撒謊!”烏拐頓地,朝宋香檸蜷縮的身影瞪去一眼,隨即轉臉望向靈兒,眯眼說道︰“先料理了你這小賤貨,再 那忘恩負義的賤婢算帳不遲!”
靈兒 太婆點了穴道,又遭一群大如牛牯般的惡犬密密圍在中間,情知劫數難逃,腦中反而變得一片空白,似連恐懼之感也瞬間麻木不覺了。
“小丫頭,人們吃狗是吃得多了,被狗吃的滋味未必好過罷?”太婆笑眯眯的探來一張慈祥的臉孔,瞪她片刻,說道。“你肚里的胎兒準是狗嘴里的美味,先掏出來喂飽了它們,然後輪到你……除非你肯告訴我,那死小子到底藏在哪里?”
靈兒閉上眼楮,只是不言,卻不自禁的顫抖。那群惡犬得了太婆的授意,正要撕咬,突听得撲簌簌數聲掠響,幾道人影迅若急箭般的掠入殿內,竹棒掄打,撩翻了幾頭猛犬。其余惡犬均受驚而跳到一旁,靈兒只覺身邊竄來一人,睜開眼楮,鳩衣百結,映入眼簾的正是紅蓮火那張留有火燒之疤的臉孔。
“丐幫!”太婆微微仰臉,正眼兒也不瞧那幾名花子,眯縫了眼,輕手捶腰,扶杖嘆氣。“老叫化的徒子徒孫。”
“晚輩紅蓮火,拜見折老前輩!”紅蓮火認出了殿內這老婦的來歷,強抑驚意,微微躬身,一邊見禮,一邊朝那六名丐幫弟子暗使眼色。太婆雖然看在眼里,卻渾似未覺,笑眯眯的說道︰“打狗也得看主人。你們這是想干什麼?欺負老婆子孤零零一人?”
“不敢,”紅蓮火瞧了瞧地上那兩個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少女,眉頭微蹙,說道。“我等有一位朋友被韃子捉去,情勢危急,卻追他不上。是以……想從這兩位姑娘口中得知一些線索。不知折老前輩可否行個方便?”
太婆不知紅蓮火因見鄂臨奴跟蹤靈、宋二女而來,原屬無意之中走到一處,卻只道這兩個女子曉得鄂臨奴的一些行藏,剛才追入林中,跟丟了鄂臨奴,無奈之下,只得返回此地,打算問問,卻哪料一進來便瞧見如此慘狀。紅蓮火心中暗生義憤,不免起了借機救那兩個少女的心念。
太婆眯縫雙眼,悠然道︰“如果我不答應呢?你們這些個小崽子,見到老身膝下有俊俏丫頭,總找著法兒來挨挨擦擦……”紅蓮火早有準備,听得太婆語氣不善,情知好說不如歹說,這老太婆絕非易與之人。沒等她說完,紅蓮火探手拉扯靈兒衣衫,想拽她過來。與此同時,那六丐中的一人也搶身來救宋香檸,另外五人則各揮竹棒攔打惡犬,相互呼應得甚為密切。
不知太婆使了何種暗示,那幾十條猛犬狂撲而上,立時把七男二女圍在垓心。紅蓮火見到這群惡狗來得猛急,連忙喝一聲︰“斗犬陣!”六丐齊聲唱起蓮花落,隨著節拍揮棒擊打,群犬登時近身不得。丐幫弟子的打狗棒陣法本是專為對付惡犬而創,久經幫內高人提煉,早已演變成為一門了不起的武功。尋常野犬見之避恐不及,但見這群目光妖異的狂犬勢若凶獸,非但毫無懼意,撲咬更急,竹棒重擊身上,渾似不知疼痛一般。紅蓮火心下暗異,眼光一瞥,瞧見那老太婆拐杖輕輕頓地,也像在暗打節拍,口唇翕動,似在使一門秘咒。
群犬愈凶,狂撲亂咬之勢宛如暴風驟雨一般。但隨著紅蓮火等七人陣法運轉漸疾,七棒每一輪擊打,猶如一人。七支打狗棒並不各自為戰,卻合力奮擊,每落一次,便倒一只惡狗,打得筋斷骨折,再爬不起身。轉眼之間,惡狗已少了一半。
紅蓮火情知最難對付的不是這群惡犬,而是那悠然立于一旁的老太婆。這老太婆在拜火教以長老之尊,久享盛名之下,必有驚世駭俗的手段。紅蓮火自感不是她對手,也不願與拜火教沖突,便與那六丐且斗且走,打算撕開狂犬陣形之口,帶那兩個女子逃出大殿。
但沒等他們移步到門口,太婆那微駝的身影竟已悄然立在那兒。紅蓮火頓吃一驚,居然沒法瞧清這老太婆究是怎生從後邊移至面前。
太婆微微嘆氣,說道︰“鬼狗那小子不在這里,總是要勞動我這老骨頭。”話聲剛落,六個丐幫弟子摜跌到了牆上,腦殼撞碎,血漿飛濺,霎間橫尸于紅蓮火那震振的眼光之下。
紅蓮火見勢不好,正要拍開靈兒身上先前被點的穴道,肩窩陡然劇痛,血濺有如噴泉也似。靈兒听見他叫聲慘烈,睜眼瞧時,只見一道鋒利已極的鉤刃深深插進紅蓮火的肩頭,將他勾起一甩,拋到牆角。紅蓮火撞在石牆上,復又彈落,宛如一團裝滿爛泥的布袋,癱地不起。
鉤刃彎似下弦之月,瞬間即逝,太婆拄拐嘆息,說道︰“總是這般自不量力。”
靈兒憋了半天,突然間沖穴而解,拉著宋香檸便往後殿逃去。但當兩女奔到後門之旁,突然間齊聲驚呼,跌步倒退。只見太婆從後殿的門洞里緩緩走入,眯著眼望見這兩個女子驚怵無比的神情,不由藹聲笑道︰“現在的小女孩就是頑劣不馴噢!”
靈兒和宋香檸轉身欲另覓生路,那群惡犬擋在後邊,洶洶瞪視。卻是無路可逃。宋香檸深懼之下,連腿腳都軟了。太婆伸手欲捉之時,忽听得一個蒼老的話聲傳了進來,嘆道︰“老太婆,得饒人處且饒人!”太婆听見這句話聲,不由微變臉色,隨著一陣馬蹄聲響近,殿外人聲嘈雜,似乎一下涌來了不少人。
太婆轉動目光,只見殿門口顫巍巍的立了一個模樣摧頹的老蒼頭,手里還柱著一根棍子。那老蒼頭正望著她,眼光流露出一股莫名的悲涼、倦怠之意。太婆不由微眯雙眼,說道︰“黑水老鬼,听說你在找我?”那老蒼頭正是黑水老鬼,眼見太婆認出了他,只是淒然一笑,說道︰“不是我找你。是教主要我來找你!”
“教主!”太婆不禁攥緊了握杖的手,眼光微變,枯瘦的面肌抽搐得幾下,沉聲說道。“殷破敗,我早就不當他是教主!”
黑水老鬼嘆道︰“教主對你也算仁至義盡了!”
“不,”太婆柱拐的身影竟爾微微顫抖,卻不是恐懼,而是憤激。“你該清楚我恨他的情由。”
“南宮世家的事與教主無關,”黑水老鬼道。“並非本教見死不救,那是他們武林正派的事……”
“殷破敗殺南宮烈火,那也要推 旁人?”太婆一提往事,竟似變成另外一人,眼光淒厲,無比怨毒。連話聲也變得尖若毒針之芒。宋香檸隨她久了,曉得這是太婆最心神不定的時候,每當提起南宮世家毀滅的舊事,太婆便都不能自抑。她向靈兒悄打眼色,暗示此時正可趁機從太婆身邊溜走。
黑水老鬼瞪著太婆那雙怨毒的目光,緩緩的說道︰“我一直奇怪一件事。當年你不顧教規一意孤行嫁入南宮世家。教主那時面對的是你丈夫南宮齊天所率中原武林七十二路幫派的圍攻,可是教主並不怪責于你,也沒動南宮齊天一根毫毛。那年又發生一件奇事,南宮齊天的叔父南宮烈火雪夜火燒光明頂,設伏刺殺殷教主不成而敗死大散關。為了這事,你竟要千方百計謀害教主,甚至連那老糊涂南宮齊天都百思不解……”說到這里,牽動傷處痛楚,不由的微弓腰背,咳嗽幾聲。
太婆瞪著他,微哂一句︰“看來你是中了我兒媳的毒,又吃了我兒宮九冰冥毒掌的虧。”黑水老鬼只是劇咳未答,顯是傷病不輕。太婆掃目一掠,雖見一些人影影綽綽的登上台階,轉眼已近,卻並不放在心上,只淡淡的問了一聲︰“你那形影不離的老伴呢?”黑水老鬼突然一陣激動,強抑痛苦,抬眼之時,目中有渾濁的淚花一閃,說道︰“我那老伴不在了……哼,托南宮烈火那老匹夫的福,拜令郎所賜!”
太婆不由一怔,隨即變色道︰“你說什麼?”
“南宮烈火自取滅亡,死便死了,卻留一孽種在這世上,”黑水老鬼與太婆目光交接之時,宛如針尖對麥芒。他的語氣更變得尖刻,猶如戳入太婆心髒的利刃。“好在教主也終于知道,你為什麼恨了他這許多年。因為他殺了南宮烈火,這個人既是你丈夫的叔叔,同時也是你兒子宮九的生父……所以你恨他!”
太婆原本滿腹積怨,此時竟有如陡遭雷震一般,身影晃然欲倒。張了張嘴,卻又啞聲,似想反駁,終是無力。見了她這等情形,黑水老鬼更覺有一種復仇般的快意,慘笑的說道︰“似這等亂倫的奸情,教主如何得知?你一定想不到,南宮烈火伏擊殷教主,又敗死于大散關。這里邊涉及一封密信,你只有隨我回光明頂一趟,才能真相大白……咳咳!”說到這里,又弓背悶咳,太婆冷冷的望著他,仿佛並不相信黑水老鬼之言,卻問了一句︰“什麼真相?”
黑水老鬼道︰“南宮世家的真相!”話音未落,只見靈、宋二女溜不數步,太婆便已察覺,驅喚群犬撲咬。突然之間,一片寒星灑落,惡犬頃刻死了滿地。靈兒拉著宋香檸一個箭步躥到牆角,使金剛咒護住兩人身形,才沒遭了那群惡犬一般的厄運。
靈兒暗覺剛才那陣急撒而落的微芒似欲連她也不放過,若非金剛咒使她化險為夷,決難逃過這般無聲無息地灑落的陰毒暗器。她仰面尋望,卻沒瞧見發暗器之人,心里打了個突,莫名的生懼。太婆似也有些驚訝,抬臉望向殘破的屋梁之上,喝問一聲︰“唐家哪個小崽子在這里?”
她是何等樣的犀利目光,雖說那陣微芒稍閃即隱,其速無匹,終是沒能瞞過太婆的雙眼。但她喝問了一聲,那發暗器之人卻並不現身,也沒作聲。太婆正自疑惑的瞪著黑水老鬼,門外突有一女子低聲哼了一句︰“老虔婆,你找唐家的人作甚?”太婆把目光射去,一個背竹簍的巴蜀女子立在窗外,手拈飛刀,靈兒一瞧見那女子,登時喜形于色。那女子正是唐月兒,躍入殿內,說道︰“唐家便有一人在此!”太婆眯眼搖頭,見唐月兒身上有傷,行動勉強,並不放在眼里,說道︰“不是你。你沒有發無影神針的本領。”
“無影神針?”唐月兒似也一怔,未及說什麼,靈兒扶著宋香檸便要奔過來,太婆目光一凜,低哼一聲道︰“小賤蹄子,須留不得!”朝靈兒背影發掌拍去,黑水老鬼早在留意她的舉動,見勢危急,突然搶身撞將上來,太婆縮掌不及,正中黑水老鬼肩頭,震飛撞壁,頹然滑落,竟抖動雙腿又站了起來,搖搖晃晃的擋在靈兒身前,雙眼瞪視太婆,口中不住地嘔出鮮血。
靈兒眼見黑水老鬼為她擋了太婆一掌,傷勢極重,連忙攙扶住他那搖搖欲倒的身子,俏臉憋紅,心中既感激又難過,不知說什麼才好。黑水老鬼咯著血道︰“小丫頭,這是我老伴欠你的……”太婆皺眉道︰“黑水老哥,讓到一邊去,我可不想殺你。”黑水老鬼嘿的一笑,說道︰“中了你一掌,我還能活得成麼?”
太婆仰面望著屋頂,眼珠一翻,漠然說道︰“當年你于我有恩,今天若要置我于不義,那也沒有法子!”黑水老鬼听見四周有動靜,顫巍巍地抬手往身後搖了搖,說道︰“都別進來,省得枉送了性命!”靈兒回頭一瞧,看見于文鳳、任書易以及茅山派那一干趕路客均已到了大殿之旁。但他們均不是太婆的對手,黑水老鬼為免有人徒自送死,是以先出言喝阻。太婆只是微微冷笑,顯是沒把那干人看在眼里。
黑水老鬼又咯了幾口血,喘著氣說道︰“放過這姑娘罷,回光明頂去……我是不成啦,只盼能做完要做的事兒。”太婆翻眼朝天,不置一辭,渾似沒有听見。
宋香檸與丁情在此相見,均是悲喜交集,不顧太婆在旁,又聚在一起。太婆望了過來,見到丁情,不由的眼光微變,哼一聲道︰“好大的膽子!”拐杖一抬,殺機登現。靈兒便在一旁,已暗自留心太婆的眼神舉止,但見太婆目中精光倏閃,一道無聲無息的陰綿掌力從袖底拍出,襲到丁、宋二人身旁。靈兒暗使金剛咒,化解了去。
太婆變色道︰“小妮子,你是活膩了!”提掌正要拍向靈兒身上,黑水老鬼忙道︰“這小姑娘于我有恩,太婆請手下留情……”太婆哼道︰“與我何干?”蕩開一道勁風,把黑水老鬼推了出去,摜跌到牆上。靈兒情知太婆豈肯饒她,轉身就跑。
太婆望著靈兒單薄的背影,正要拍掌打去,于文鳳、羽雲、任書易以及茅山派弟子洪天明、陳祖明等一干人擁將上來,擋住了靈兒的身影。太婆哼一聲,翻眼道︰“一群小兔崽子,卻要找死!”轟的一聲,裙裾蕩風,把圍在身旁的一大群人震飛。所幸靈兒及時以“金剛咒”護住那干人的要害,才沒枉然喪命于太婆掌下。
太婆晃身閃到靈兒面前,此時靈兒已退無可退,修劍痴、軟硬天師重傷在身,均無力阻擋太婆,徒自興嘆之余,眼見這糟老婆子武功如此高深莫測,不由得相顧駭然。但見一個禿頭的人影翻飛而起,拔出一口戒刀,唰的劈向太婆後背,半空中喝道︰“嘗嘗‘和尚之花’的碎花刀法!”
靈兒听見有茅山派的人叫道︰“和尚明,小心!”曉得猝襲太婆的那人是茅山派的弟子,但見刀光似碎花飛落,紛繁奪目,那小子的刀法使得倒也漂亮。太婆反揮一臂,戒刀便已脫手,插上屋頂,靈兒急使金剛咒,和尚明摜身直撞上屋梁,眼看將要撞著梁間刀柄,一道金光蕩圈,推他橫飛落地,毫發無傷。
颼一聲響,唐月兒飛刀激射,沒等飛到一半,太婆袖風一拂,飛刀嗖的回射,去勢更急,唐月兒躲閃不及,飛刀抵腹,靈兒使金剛咒相救,金光蕩起,把飛刀彈落。太婆法力雖強,卻穿不透靈兒的金剛不破之圈,否則瞬間已斃了多人。
太婆心中大怒,陡推一掌拍向靈兒身上,靈兒自知不敵,只是凝眉拈手,以金剛咒自護。太婆這一掌中途連催幾次力道,拍到靈兒身畔之時,已是沉厚之極。靈兒雖運起金剛護體法力,能不能擋得住太婆這一重擊,卻是毫無把握。軟硬天師便在一旁,眼見這小姑娘難免要在太婆這等凌厲無匹的掌力之下香銷玉碎,均不忍心。硬天師不顧自身傷重,先喝了一聲︰“真元無限,金剛護體!”揮手使咒,連晃三下,一身肥肉頓時繃緊,目中精光迸閃,念道︰“多聞天王咒,減舍吾等諸人之防御力助爾提升幸存之值!”因見硬天師將“多聞天王咒”加諸靈兒身上,軟天師想起昔日與水月宮主的淵源,不欲見到仙靈島的傳人殞命于此,便也默施“不動明王咒”,助靈兒激增防御力。
太婆那一掌摧在靈兒縴弱的嬌身之上,只震得她微微一搖,隨即金光如圈激漾而開,掌力陡然回蕩, 的一聲,把太婆撞得搖晃不定,腹間氣血翻涌,難以定神。眼見那小姑娘安然無事,太婆驚愕之余,哪敢再朝她多補一掌?
不知是誰喊了一句︰“這老太婆爪子太硬了,打她不過,咱們用茅山術降她!”太婆轉面一瞧,只見一干茅山弟子排成一行,合掌喚咒,突然齊喝一聲︰“天地法靈,道道道!”沒等“道”完,全都摜跌到牆上,撞得昏天黑地,所幸靈兒又使金剛咒庇護,那干茅山弟子才沒撞爛了腦袋。
太婆輕而易舉的便拂飛甩翻了那群茅山弟子,哈哈一笑,說道︰“什麼蜀山茅山?全是些騙人錢財的江湖術士把戲,沒有一點用!”
笑聲未落,突然听見背後傳來一聲冷笑,有人說道︰“那你是沒撞到道行高的茅山中人!”這人的話聲低沉而有力,每一個字敲打耳鼓,便如有人用搗藥杵一下一下地砸她腦袋。
太婆不笑了,雙眼微眯,悠悠的問道︰“卻不知道行高又是怎麼個高法?”話聲剛落,一支粗如食指的大釘陡然貫穿了太婆腦袋,從後腦勺扎入,穿出前額。眾人見到,不由吃了一驚,只听後邊那人說道︰“茅山術有很多手段,釘符法不過是其一。”
太婆驀地回頭,雙目精光一閃,身後那人頓時變成火人,妖焰纏身,裹得面目難辨。每一朵焰頭都仿佛一個活骷髏頭,扭曲變臉,厲聲尖哮。但那人卻巋然不動,只抬指一點。
又一支釘洞穿太婆心口。太婆悶哼一聲,問道︰“你能抵得住我的鬼蜮火,莫非你是茅以降?”
軟硬天師等人在旁听到,頓吃一驚。茅以降乃當世茅山派巨擎,傳說法力無邊,號稱天下術士之祖。若是他親身到此,決然是一件令人肅然躬倒的大事。但看那火中之人的樣貌,雖模糊不清,卻身挺腰直,似是歲數不甚老邁,絕非百歲高人茅山老祖傳說中的樣子。
太婆話剛出口,便瞧出那人不過是個四五十歲的中年人,不是鶴發童顏的茅以降,但心中仍不免疑惑,暗轉念頭︰“傳聞茅老道精于采陰補陽,駐顏有方,也許還真能返老還童,變成這副樣子來作弄我。”一想到此層,登時暗生怯意,眼楮眯縫一線。那中年人卻只微微一笑,說道︰“倘若是他,此刻你身上已扎了九十九枚桃釘符。”食指輕點,太婆頭上又多了三枚大釘。
太婆先前疏了防範,中桃釘穿身降在前,法力受損,連催鬼火焚身咒不成,眼看火光急縮而失,那中年人身上絲毫無損,連衣衫也沒燒破半個洞。太婆不明虛實,哪敢再與此人斗法,說道︰“好個茅山派的妖道,居然被你暗算了!來日撞上茅山傳人,見一個殺一個,滅你香火!”話聲初低,說到後邊變得疾言厲色,突然大吼,震得眾人搖搖欲昏,立身不定。靈兒只一愣神間,皓腕突緊,太婆冷不防閃到她身旁,扣她脈門,擒了便走。
靈兒默使金剛咒護身,法力未收之前,太婆無法破咒傷她,但是太婆扣腕擒拿,靈兒卻無力應付。太婆終是功力高深,捉了靈兒一閃身就不見了,那中年漢子尚未消盡太婆施于他身上的“鬼蜮毒焰”,急難追及。
太婆扣靈兒手腕,遁入林間。其時她頭上扎了幾支桃釘,後心也穿透一枚,在夜霧中瞧來甚是詭異。靈兒沒敢多看,雙眼閉著,身不由己地被太婆擄了入林,太婆顯得氣急敗壞,邊走邊嘮叨︰“小賤人,須得好生想個法子整治你,教你曉得生不如死的滋味!”靈兒心里卻著實奇怪,暗惑︰“都被釘子扎成這樣兒,她怎麼沒事兒似的?”
太婆突然剎停急掠的身形,仰面望天,冷笑的哼道︰“我後邊多出來的那條尾巴,該不會是唐家的人罷?”她滿心怨毒之下,連話聲也變得尖刻嘶厲,听來猶如梟啼,直教人心頭發毛。
靈兒不禁一怔,回頭望去,只見樹影微晃,有個矮小的身影閃了一下,卻並不現身。太婆似已發現,突然間伸手一戳,點了靈兒穴道。靈兒猶未回過神來,身子已然麻木。太婆閃身急移,瞬間晃到那簇攥動未止的樹叢里,低哼一聲,探手入去,卻抓了個空。
颼一聲急響,太婆方覺不對勁,樹叢里飛出一顆金閃閃之物,不等她縮回那只手,便鑽入掌心,一溜沿脈急掠,竄入體內,其疾無比。
太婆慘呼一聲,顯是驚怒交加,嘶叫道︰“金蠶蠱!”靈兒聞聲一怔,未及明白過來,旁邊一株大樹後閃出一人,身材嬌小玲瓏,不等靈兒看清是誰,那人輕推一掌,拍開穴道。這一著解穴的手法甚是奇特,靈兒悶哼一聲,身子一晃,覺得又能動彈了。那人飛快之極的探手抓住她的手腕,低聲說道︰“噓……咱們快溜!”
靈兒听出那人話聲有些熟悉,不由一怔,隨即瞧清了身邊那張滿是精靈古怪之氣的俏臉蛋,正是那小苗女。靈兒想起小苗女屢次捉弄,不免暗生戒意。小苗女落手扣腕,手法刁鑽,絕非靈兒所能防範。待抓住了靈兒的手,小苗女趕緊朝她閃眼,說道︰“姐姐,我要捉你時,你是閃不掉的。”說完,嘻嘻一笑,拉了靈兒便欲鑽入樹叢里,卻哪料一道勁風拂落,兩人同時僵住,身子麻木,一步也跨不出去。
太婆虛發兩指,點了靈兒和那小苗女後腰的穴道,以小苗女身法之滑溜矯捷,卻也逃不出太婆的手心,此時待要後悔已晚,那小苗女卻渾似不在乎,只做了個鬼臉。這小苗女心思刁鑽古怪,行事往往出人意表,靈兒雖大得她幾歲,卻半點也摸不透她的心念,見她竟似不怕太婆,倒不奇怪,反而不免替這小姑娘擔心,料想太婆絕難輕饒她。
黑衫微晃,太婆果然顫巍巍的扶拐轉到跟前,向那小苗女只瞪了一眼,不由目光微變,臉上爬滿疑雲,尖聲問道︰“你是白苗的?蓋……蓋羅嬌那毒婆娘是你什麼人?”小苗女嘻嘻一笑,眼光忽閃,亮若一對朗星,卻道︰“不告訴你!”太婆把臉一沉,猶如干蔫茄子也似,抬起手掌,按向小苗女頭上,尖聲說道︰“先前使唐家無影神針的是你,看來你這小蠻種與唐家也有瓜葛。難怪年紀小小,卻比誰都毒!”
靈兒雖覺太婆所言倒也沒錯,這小苗女確實稱得上是個活脫脫的小毒物,但當太婆意欲發掌殺這小苗女,靈兒難免心中不忍,說道︰“不要……”太婆冷哼道︰“須饒這小東西不得!”沒等掌力拍落,小苗女飛快的說道︰“金蠶蠱!”
太婆那一掌生生剎住,瞪眼道︰“什麼?”小苗女瞧向太婆臉上,笑道︰“小東西爬在體內的滋味不好過罷?我說的是金蠶蠱啊!”
太婆曉得苗疆金蠶蠱的厲害,先前遭那小苗女藏蠱暗算之時,已隱隱猜到自己所中何毒,心下一直驚疑不定,待听這小苗女親口說了出來,太婆不由更是驚怒交加,舉在小苗女頭頂上的手掌顫動加劇,幾乎忍不住要按下來拍死這可惡的小丫頭。
小苗女卻不慌不忙的笑道︰“老奶奶,你別生氣噢!一生氣或是使多了力氣,血就咕嚕咕嚕的流個不停哦,每個時辰流掉一半,最多兩個時辰你就死翹翹啦。而且還要死得很難看,好難受喔……”她面帶甜笑,悠然道來,話聲娓娓動听,太婆的臉色卻越來越難看,似是知這小姑娘所言不虛。
靈兒瞧見太婆自頭至胸,幾支桃釘所扎之處汩汩涌血,先前未中金蠶蠱之時,桃釘所插之處雖說均屬要害部位,太婆卻渾若無事,也未流一滴鮮血,此時非但血如泉涌,其色泛金,更似染了一種來自她體內的妖異之毒。靈兒想到必是那小苗女下的金蠶蠱在太婆體內吐毒,眼見太婆皮膚變灰,原本枯瘦干萎的臉孔腫脹似魚瞟泡一般,模樣甚是可怖。由此不難想象小苗女下蠱之毒,手段之辣,靈兒心下不免暗暗發顫,只盼離那小苗女越遠越好。
在苗疆七大毒蠱中,“金蠶蠱毒”僅次于無影毒,乃極毒之物,毒性之難以解救,尤勝于“三尸蠱毒”。太婆久歷江湖,又豈會不知?然而身中此毒之後,除非施毒之人,誰也無法解救。因為苗人向來巫蠱相合,每個煉蠱者所淬之毒皆各有異處,即便是同一類毒蠱,由于煉蠱之人不同,毒性亦各有千秋,就算當世神醫施治,因未洞悉毒蠱之性和下蠱的手法,便縱能找得到解毒藥材也是無從下手。而毒蠱若不能一舉盡除,只須留下一絲余毒在體內,也會復發致命,毒蠱復發之時非僅來勢更猛,甚至連解藥也對其失效。
太婆越想越驚,不由問了一句︰“小丫頭,可有解藥?”小苗女嫣然道︰“你求我嗎?”太婆兩眼一翻,抬掌說道︰“你不 解藥,我會讓你死在前頭,而且死得很難看!”瞧見了太婆凶惡的眼神,靈兒不免心中一顫,暗覺這絕非虛聲恫嚇。那小苗女嘻的一笑,眼波盈轉,說道︰“唼!我可是嚇大的噢……你若求我的話,就得听我的。這頭一件事嘛,便得先解開我的穴道,然後……”
太婆沒等听完就眯縫了雙眼,抬手從頭上拔出兩支血淋淋的桃木釘,夾于指縫間,一攥而緊,說道︰“想來連我的血也已染上了金蠶蠱毒,不交出解藥,也請你嘗嘗!”把兩支毒血釘猛地戳向小苗女雙眼。
小苗女見太婆拔釘時,已覺不好,太婆本是老辣之人,豈會甘受小苗女三言兩語裹脅?小苗女踫到太婆手上,就算能佔得一時便宜,終是要吃大虧。眼見太婆把兩根沾了毒血的大釘惡狠狠地扎了過來,即便不死也難逃瞎眼之厄。她雖然膽大妄為得慣了,這等險惡關頭也不免駭然大叫。
尖叫之際,小苗女趕緊閉上雙眼,心驚膽顫地等了片刻,毒釘並沒抵目,她大著膽子張眼一瞧,釘頭便停在眼前。太婆笑眯眯的說道︰“ 不 解藥啊?”小苗女顫聲道︰“ …… 你就是。在我兜里,有一白色小瓶子,你……你自己拿罷。”太婆正要伸手,突覺不妥,眯縫雙眼,說道︰“險些又中了你的毒計。”小苗女咧嘴一笑,說道︰“你不想要就算了,反正我也沒有辦法。你又不解開我的穴道!”
以小苗女的奸狡多變,太婆說什麼也是不敢伸手搜她身的,但是性命交關,終是猶豫不得。小苗女瞧出太婆犯了遲疑,暗自得計,小嘴微抿,心道︰“這個老貨未必敢解開我的穴道,讓我自取解藥 她。而且她肯定也不敢自己伸手來搜我的衣衫,怕我藏在身上的毒蠱又蟄她一下子……想來想去,老妖婆多半會解開旁邊那姐姐的穴道,逼她來搜我的身,那姐姐是個傻瓜,心眼兒沒竅,定會乘機借搜身之時順便解開我的穴道,嘿嘿,老妖婆一旦發覺,定會拿毒釘戳那傻丫頭幾下子,有那大傻瓜擋著,我不早溜啦?”
她想到得意處,正自樂呵,不料肩頭一痛,太婆竟用一根沾有毒血的大釘刺入她肩膀。
小苗女方吃一驚,另一根毒釘倏地刺入靈兒胳膊,靈兒也痛哼一聲。兩個小姑娘正喊疼時,太婆笑眯眯的說道︰“沒算計到罷?”隨手一拍,解開了靈兒的穴道,卻把手掌按在她頭頂之上,吩咐道︰“去,把小蠻種身上那瓶解藥拿 我。若敢耍花招,老身絕不饒你!”
靈兒尚未會意,小苗女先已面色大變,失聲叫道︰“慘了!你干麼拿毒釘插我啊?你這老妖婆!”太婆見她神色不對,一時未想到何故,眯眼道︰“你有解藥,何必怕毒?”小苗女眼淚汪汪,罵道︰“有你媽了!”太婆一怔,隨即變色道︰“什麼?難道你這小賤人只會使毒,沒有解藥?”
趁太婆一時間心頭大震之際,靈兒飛快之極的解開小苗女的穴道,拉了她便逃。太婆陡地拍出一掌,卻被靈兒以金剛咒卸去掌力,重傷之下竟無法催加內力震死這兩個小姑娘。
小苗女一路跑一路哭,扁著小嘴道︰“媽媽……阿奴要死了!我哪有七大毒蠱的解藥啊?媽媽……”她呼爹喊娘之時,腳下逃得卻也不慢,靈兒生怕太婆追上,使開輕功,急掠如飛,小苗女竟能寸步不拉地跟著。兩女急奔一會,均感體內血行有異,頭暈氣浮,心頭煩惡,想是使力之下毒性竄入血脈,發作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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