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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魁星踢斗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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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婆追了一陣,自也感到不妙,沒敢再催動真氣,生恐劇毒瞬間暴發。靈兒運起冰心訣,雖無濟于事,但也勉強定住心神,拉起小苗女多奔半里地,兩人因未望見太婆追趕在後邊的身影,稍感寬懷,為免毒性侵心之勢加快,不約而同地放緩了腳步。
小苗女見靈兒不甚驚慌,心中奇怪,問道︰“姐姐,你也中了金蠶蠱毒,怎麼不怕啊?”靈兒淡淡的說道︰“生死有命,怕有何用?”小苗女嘴巴一扁,又哀哀的垂下淚來,說道︰“我……我听人說,金蠶蠱毒發作起來好可怕的!”靈兒听她唉聲嘆氣,妙眼瞥去,瞧了瞧小苗女,曉得她這般神情絕非作偽。靈兒心想︰“原來她真的沒有解毒之方。”
小苗女恨恨的說道︰“那死妖婆,老妖婦!誰料到她竟會 咱們來這一手,毒哦!”靈兒蹙眉自走,並不言語,心下卻奇怪︰“她把我推下山崖,自己怎麼也下來了?這小姑娘的行事,反正我是猜不到的……”小苗女瞄著靈兒的神色,突問︰“你是不是笑我自作自受?在心里暗笑?”靈兒搖了搖頭,抬起眼簾,目光澄澈的瞪著她。
小苗女冷笑兩聲,說道︰“別以為我怕哦!我曉得用什麼來解金蠶蠱毒,等我找到了解藥,才不跟你解毒呢,除非……”眨了眨眼,笑道︰“除非你肯求我,做我的女奴……”靈兒淡然微笑,妙眼微霎,並不言語。
小苗女暖然道︰“什麼嘛?你再這樣,我殺……”突然一怔,沒把話說下去。借著淡淡的林中微光,盯著靈兒那張端和祥謐的面容,不由的雙眼睜大,眸子里漸漸的充滿了驚奇之色,手指抬起,口唇翕動,卻沒吭聲。
靈兒秀發披肩,此時並未結辮,亦無暇梳理,身上絲衣破碎,沾了許多泥污、血跡,臉蛋也不比往常干淨,但她終是麗質天生,這般淡然凝眸的神態映入小苗女眼里,居然令這刁蠻少女驚愕無言,靈兒暗覺小苗女神情奇怪,忍不住問道︰“你怎麼了?”小苗女搔了搔秀巧微翹的鼻頭,滿眼詫然之色,咕噥了一句︰“咦,難道是花了眼啦?”搖了搖腦袋,又瞧向靈兒面上,惑道︰“怎地那麼像她?”
先前她只顧著玩鬧,搞惡作劇,卻沒太過留意細看靈兒的面容和神態,此時偶然間瞧出了些許不尋常之處,心念一動,旋即大感疑惑,眼光一低,突然抓起靈兒的雙手細瞅一眼,沒看到傷口,小苗女臉色煞白,變色道︰“啊,你……”靈兒沒留神被小苗女抓住雙手,生怕又遭暗算,正要縮手跳開,不料小苗女更快,大叫聲中,忙不迭的縮手後躍。
靈兒不由一怔,未暇多想小苗女何以突然變得這般吃驚,突見不遠處樹叢急晃,有影攢動而近,轉眼便掠到了離小苗女背後不遠之處。靈兒先瞧見,把手一指,小苗女立時轉頭,沒等瞧清便尖叫道︰“老妖婆追來了!”
靈兒把小苗女一推,說道︰“咱攢分頭逃,你去那邊,讓我來引開她。”小苗女道︰“你……你可別耍我噢!”靈兒卻不多言,飛身回掠,幾個起落,穿過林梢,半空中發下雷咒,朝那片急晃的樹影先聲奪人地轟擊一記,震天價響,雷火落地即燃,燒著了那一叢湊然如顛的樹叢。
靈兒心想那道響雷已足以將太婆引來追她,便加快身形急掠,乳燕穿林般的往回飛掠,把太婆引到相反的方向,這便可以讓那小苗女安然逃脫。她想,此時太婆必已恨煞了小苗女,若捉住那小姑娘,決然有百般的惡毒手段施加在她身上。小苗女雖折磨過靈兒,靈兒卻沒記恨在心,危難關頭反要舍己救她。
樹影劇晃,宛然驚濤駭浪般的向靈兒身後推涌追逼,靈兒越發心驚,暗覺那絕非人力所為。就算是人在樹叢中急穿而掠,也須有千萬之眾方能卷起這等排山倒海的聲勢。靈兒展開上乘身法,奔得飛快,不時回頭,看不到一絲人跡,顯然追趕她的並非是人類。
靈兒身中金蠶蠱毒,情知運用內力過甚,毒性發作愈快,可是驚懼之下,卻哪顧得?她寧可毒發而死,也不願落到妖魔鬼怪之手。是以發足狂奔,漸漸的把仙靈島絕妙輕功發揮盡致,樹濤洶涌之勢離她越來越遠,但並不消失。
然而前邊已是一道高聳于霧林間的山崖,難以急攀而上。靈兒眼見無路可逃,不由的感到氣餒,雙腿發軟,漸感頭重腳輕,再難提氣奔跑。正自搖搖晃晃的勉力而行,突听得一串飄忽縹緲的童謠聲從耳邊溜轉而過,隨風輕逝。
“搖啊搖,搖到奈何橋……”
童聲輕哼小調兒,似煙似霧,漫無邊際,一溜而消。
靈兒只道是腦中迷糊所催生的幻想,顧盼得一下,繼續往林間穿霧披霜的走去。但沒走出幾步,又一陣淡煙般飄搖不定的兒歌之聲晃然而過,“孟婆灌我迷魂湯……”
靈兒不禁一怔,暗自味出童謠中的幽冥之氣,難抑心中訝異之情,在迷霧中轉頭尋望。小曲兒聲稍現即隱,無跡可尋,更增空幻之感。“搖啊搖,冥船搖向幽冥泉……”
忽然之間,迷霧中閃過一個小童的身影,蹦蹦跳跳地不見了。“哥哥丟了魂,妹妹哭斷腸……”
靈兒越發忍不住心頭怦然暗跳之感,不自禁的跟蹤那時隱時現的小童背影,往迷霧中尋去。但跟了一會,童影竟在林間消失無蹤,連童謠聲也杳難听聞了,靈兒突感迷了方向,一陣迷霧飄過,隱隱約約的現出一大片林間的亂墳。
靈兒突然間看到許多墳,難免吃了一驚,不自禁的跌步後退,但當一大團霧猶如絲絮般的彌漫而過,亂墳的景象又從眼簾里消失了。
置身于這般妖異迷離之境,倘若換成是別人,縱然有再大的膽子,也不免萌生懾然而避之念,何況是靈兒這樣一個毫無閱歷的小姑娘,又孤身一人。可她並沒有被嚇走,雖已面色蒼白,心頭狂敲亂竄,卻向迷霧深處走去。她心里有一種感覺,天蠶神宮所在的這片桑林似乎在召喚著她,使她不能回頭。當她不知不覺走近林霧深幽之處,這種感覺更強烈了。
仿佛有一只手在冥冥之中推著她,把她送來這個地方。
直到她意識到這只無形之手的存在……
命運像一條割不斷的繩,雖然看不見,卻牽引著被這條繩拴住的人,把這些本來不相干的人拉到一起,從而有了某種神秘的連系。這條繩沒斷的時候,故事還會繼續。
靈兒並不死心。她知道他們的緣分遠未到盡時。所以,不論他在哪里,情形多麼凶惡,她都要找到他,而且她從來沒想過放棄。眼下,她感覺到已經很近了,就在眼前……
樹叢中飄出一串輕幽幽的童謠小調兒,夾雜著幾聲若有若無的嬉笑聲。
靈兒尋了過去,煙絮一般的迷霧從眼前悠悠飄移而過。當她正在茫然中團團亂轉之時,忽見三五個身影飄忽的小童兒手拉著手,繞著一人蹦蹦跳跳的兜圈子,似是村童在和大男孩玩游戲。
靈兒正自呆望,那幾個小童先已看見了她,轉頭嘻嘻而笑,做了個俏皮可愛的鬼臉,便在這時,靈兒瞧清了中間那大男孩的面容,不由一愣,隨即驚喜交加,大叫︰“逍遙哥哥!”
不等那人听見,靈兒便奔了過去,那幾個小童卻簇擁著大男孩後退。靈兒奇道︰“逍遙哥哥你……”旋即心頭打了個突,那大男孩的身影從迷霧里漸漸清晰,居然赤條條不著寸縷,背對著靈兒,那兩瓣圓溜溜的屁股蛋一晃一晃地往前移。靈兒不由“呃哦!”一聲,心中愕然無已。但見那大男孩腰間所纏之繩系著一個晃悠悠的小袋子,宛如香袋一般,正是靈兒在家中幫李逍遙親手系上的“乾坤袋”,並以秘咒箍住,除了她自己,誰也解除不下。靈兒斷定那人是李逍遙無疑,他穿著衣衫時靈兒未必便敢確認無誤,但這副模樣,靈兒卻是辨認得出。
只是不知李逍遙怎會視而不見,對她的叫聲也渾若未聞,仿佛不認得她一般。靈兒顧不得好奇,生怕李逍遙從眼前再次消失,躍身而上,想緊緊的抱住他,拉住他的手,再不和他分開。
哪料她猶未躍近,那幾個小童突然聚攏而至,擋在她面前,不讓她靠近李逍遙。
這幾個小童雖是天真無邪的樣子,靈兒卻暗覺他們並非常人。嬌喝一聲︰“你們干什麼?”因被那干小童阻攔,不得不飄然落下,只見那幾個童兒只是嘻嘻一笑,眼神空洞,並不言語。靈兒越發看出異樣,不想同他們多說,閃身便欲拉李逍遙過來。
有一個顯然是最小的女童被推到前邊,伸手來拽靈兒衣衫,翻著白眼說道︰“走開,別礙著我們!”話聲雖稚,听來卻漠然如冰,教人心中難免大生寒意。靈兒不由的蹙眉問道︰“你們纏著逍遙哥哥干什麼啊?”那小女童口流綠涎,長長的掛在頜邊,翻白了眼說道︰“我們要帶他去見太婆。”靈兒听了登吃一驚,伸手來拉李逍遙手臂,那幾個小童突然齊聲咆哮,張牙舞爪,同時變形為四只枯焦矮小的腐尸怪,眼泛妖光,猙獰駭惡。
那最小的一個尸怪顯得最凶,嘶聲怪吼,張口之時亂淌膿血,含混不清地嘟囔道︰“是我們先找到的,走開!”靈兒雖嚇一跳,卻忘記了害怕之感,只想搶李逍遙回來,斗然間拈訣發咒,妙瞳漾閃,激發“三昧真火”,冷不防把那四只小妖孽一轟而散,待神光收去,那四只小妖已經無影無蹤。
靈兒所學仙家法術已臻神奇莫測之境,加上她天賦異稟,靈力強大無比,使仙法的威力遠勝于武功,這四只小妖無非是形貌嚇人,卻無多少道行,靈兒既不被它們嚇倒,便佔盡了勝數,稍使法術自能驅卻。但她終是十分小心,為要一擊奏效,不顧身遭奇毒侵蝕,冒險使上了所修煉的火相法術中當下最高的一級“三昧真火”,那四只小妖剎那間煙消雲散,原也早在意料之中。
若在往常,靈兒收法之時,自身修行便又要蛻變而至更高一層。這一次卻沒絲毫增進之象,反而大耗氣力,原已蒼白的臉色變得更加慘淡無輝。她只道是身中毒蠱所致,並未在意,眼見小妖既除,便奔到李逍遙身旁,先拉住他的手,轉身一瞧,只見李逍遙雙眼無光,手腳呆滯,雖尚能立身移步,卻變得痴痴呆呆,只是失神的傻笑,連靈兒也不認得了。
靈兒找到了她的心愛之人,又與他劫後重逢,原本喜出望外,哪料李逍遙竟成了這副毫無知覺的模樣,無異于當頭一擊,使得靈兒滿心喜悅之情頓時拋去了爪哇國。她不由得小嘴一扁,眼圈紅了,哀哀的落下淚水,問道︰“你……你怎麼了?”
李逍遙先前昏死過去,便連動彈一根手指頭也辦不到,此時見到他卻似甦醒了過來,只是顯得神不守舍,毫無半點神志可言。靈兒不明白他何以變成此狀,也想不通他原本躺在山麓的樹叢里,卻怎麼到了這里?
她點起枯柴,察看他有無傷礙,借火把昏光,只見到李逍遙頭上和身子有幾處磕踫的瘀青,除了幾處舊傷,還有些擦傷的痕跡,並無大礙。靈兒終是細心,前前後後瞧了一遍,僅左手臂彎處包扎了一塊不知從何處撕扯下來的布襟,滲出些血跡,但已干凝。靈兒記得李逍遙原本並無此傷,不由緊張起來,又見那是血脈所在,大意不得。出于關切,她便解開裹傷的布片,先聞到一股夾雜著淡淡血腥氣的草藥之味,定楮一瞧,認得是搗爛了的止血草涂在李逍遙肌膚上,她凝目撿視,只見藥末敷貼之處有個小紅點,位于血管之上,似是有人鑽了個洞,由此處 李逍遙放過血。又見他面色蒼白,顯出失血之色,靈兒不禁暗暗擔心,取龍涎草重新替他敷傷,細致地包扎而後,找出補血之藥喂他服下。李逍遙雖然痴呆,倒也乖乖的任她擺布,並不抗拒。
靈兒瞧了瞧他的臉色,心下憐惜,又不免暗惑︰“逍遙哥哥被誰放過血呢?那人為什麼這樣做?”左右是想不通其中情由,不管怎樣,究是找到了他,雖說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大是不妙,但終是活著,比起先前那死氣沉沉之狀顯然算得是好了一點,但這也許更糟。若是永遠如此,豈非與死人無異?靈兒噙淚凝望著他,說不清是悲是喜?
靈兒雖說已同李逍遙成了親,然而水月宮那一夕洞房之夜終究是良宵苦短,後來兩人即便在一起,卻因李逍遙失去了那段記憶,並未當靈兒是他妻子。因而兩人之間終是朦朦朧朧地隔著一點什麼,此時靈兒面對他赤身裸體之狀,難免羞赧不已,哪敢多看,移開目光,心下暗奇︰“他的衣服呢?”
目光移轉之際, 一聲響,李逍遙出乎意料地掄手甩臂,重重的掃來,靈兒哪里想到防範他,陡覺後腦劇震,眼冒金星,天旋地轉的跌爬在地,半晌耳鳴難寂。
待她爬起來,只見兩片白花花的屁股蛋一閃,居然晃出了老遠。靈兒登吃一驚,強抑頭痛之感,搖搖晃晃的追了過去,李逍遙在林間愣頭愣腦的奔跑,一邊跑一邊念念叨叨︰“驚驚、怕怕,驚驚、怕怕……”
靈兒情知麻煩大了,但若被他跑丟了,更要糟糕之極。她提氣掠身,使開輕功追到李逍遙背後,叫道︰“逍遙哥哥,你要上哪去?”李逍遙道︰“驚驚……”靈兒不禁咬著嘴唇,蹙了眉問道︰“你……你到底怎麼了?”李逍遙道︰“怕怕……”卻不肯停下。靈兒探手去捉,不料李逍遙掄手亂打,口中大叫︰“驚驚怕怕!”
以靈兒的身手,卻哪能再讓他打著?輕輕巧巧的一閃身,轉到斜刺里,因見這小子仍在亂打,她便伸腳使個絆子,摔他一交。但又怕傷著了他,沒等他摔實,攔足橫撩,輕輕把他的身子托起,探手刁腕,想揪他過來,不料李逍遙抱住她的大腿便咬,靈兒痛叫倒地。待又爬起身時,只見李逍遙已奔出十來步外,晃著兩瓣屁股,邊跑邊叫︰“驚驚怕怕驚驚怕怕……”
靈兒揉著腿追將上去,未及掠近,忽然間樹影中閃出一人,探手如電,扣住了李逍遙的手腕,他正要重施故技,手未掄起,那人便將他扭臂一推,按倒在腳下,掙身不得。靈兒大吃一驚,又不認得那人是誰,嬌喝一聲︰“你干什麼?”躍身而落,發掌來救。那人斜跨一步,有意把李逍遙往靈兒掌緣一推,靈兒那一只素手挨著李逍遙脖頸輕擦而過,拍向那人肩頭,想逼其撤手而退。
那人見這小姑娘掌法精妙,不由低喝一聲采,拉著李逍遙後躍丈許,飄移似電,一閃而退,靈兒拍了個空,正要追擊,那人卻說了一句︰“且問這位姑娘,你想干什麼?”靈兒漲紅了臉道︰“我……你快放了他,不然……不然我……”那人見她紅著臉說不下去,便低哼一聲,說道︰“不然你會跟我拼命,對吧?”
靈兒一怔,暗覺那人話聲和眼神不似有惡意,定楮之下,認出捉住李逍遙的人居然是那個出手驅走太婆的中年漢子,看他的模樣老實巴交,衣衫樸素,肩後還背著一個采草藥的竹簍,斜插一根藥鋤,似乎是個鄉下郎中。但是靈兒先前已見過此人法術精深,殊不在太婆之下,又听聞是個茅山的術士,絕非妖邪一路。
她稍為定神,心中戒意不減,仍想出其不意地搶李逍遙回來,說道︰“快把他還 我!”一廂說話,一廂移步上前。那中年漢子卻只微微一哂,問道︰“剛才見姑娘跟折太婆作了一路,卻不知你是這小子什麼人?要我放他,你先得答我這一問。”靈兒原本遲疑不答,听那人說到後邊那一句,生恐夜長夢多,只好紅著臉道︰“我和太婆才不是一路呢,我……我……”瞟了瞟李逍遙,羞道︰“我和他……和他才是一路呢。”
那漢子見她這般情態,也自猜想得到幾分,微微點頭,說道︰“原來如此。”靈兒見他仍不放開李逍遙,不由怒道︰“你怎麼還不放他?”那漢子抬起干癟的眼皮,說道︰“這小子是我相識之人,又用過我的許多好藥,害我被別人苦苦追殺,那時哪有你在?我看他已成了白痴,連人也不認得了,就算還 你又有何用?”
靈兒不由一怔,隨即紅著臉道︰“那……那關你什麼事啊?反正我自會照料他。”那漢子冷笑道︰“說得輕巧!白痴就是一輩子這樣了,對著這麼一個傻瓜,你能守得住一輩子活寡麼?”靈兒咬了咬櫻唇,噙淚說道︰“我原本就是要守……要侍候他一世。不管他怎樣……”那漢子看出這小姑娘眼光堅毅,絕非一時意氣沖動才說出這般的話,倒是一怔,想起自己的情事,不由嘆了一聲,說道︰“不過我看你似是身中劇毒,恐怕也活不成了!”
靈兒哪里曉得此人便是李逍遙在茅山學堂後山所結識的一位異人,外人只曉得他姓林,本名卻不見諸于世,皆喚他為“林居士”。他本是茅山宗師茅以降的愛徒,只因了一段隱情,避世而居,終日采藥研方,制符煉丹,不問江湖中事。其醫術出神入化,早就與羅金仙、夏枯草並稱當世三大神醫聖手。而他素以毒藥和解毒之方更見精湛獨到,又極擅巫蠱之術,手段奇詭,是以得了令人聞風喪膽的“五毒藥王”之號。
靈兒被他一眼瞧出中毒之象,雖然暗感佩服,卻並不動容,只淡然說道︰“就算我活不成了,也要趁沒死的時候,送逍遙哥哥回家去。”說到這里,不禁心中一酸。
“五毒藥王”林居士微微搖頭,說道︰“你所中的毒倒不是必死,可是這小子若是這樣子走出桑林,我敢肯定他活不了。”
靈兒不由心頭一震,問道︰“為什麼?”林居士望了望天,說道︰“你中的是別人血液里傳染的金蠶蠱毒,這蠱雖毒,幸未在你體內養成,所以我說你還有救。可是這小子就不同了,他是丟了魂魄,所謂魂不附體便是這般。眼下只是行尸走肉,並非活人,也可以說死去了九成。”靈兒越听越驚,不由得面色更加慘白,泫然欲暈。只听那林居士接著說道︰“再過一會,也就是今晚子時屆至之限,他便要魂消魄散了,你知道意味著什麼嗎?”
他不須再說下去,靈兒已自明白。魂消魄散意味著死亡……
她雖然不知道此人究是如何找來此間,但听得這番話語,已知此是一位世外奇人,料想此人必有挽救李逍遙的辦法,否則不會跟她說這番話。她心中先已涼透,想到此節,不由的又生出一絲希望,登時忘了少女的矜持,雙腿一軟,向林居士盈盈拜倒,含淚央求道︰“法師,求求你救他一命!”
林居士避了開去,不肯受禮,喟然道︰“除非趕緊找到他丟失了的魂兒,否則……姑娘請起,這事不取決于我。”靈兒卻不肯起來,跪著垂淚,想著林居士之言,不禁惶惑的說道︰“那……那到底要取決于誰?”林居士仰面望天,目露疑懼般的神情,竟有束手無策之感,半晌方道︰“不知有沒有人留意到,蘭陵渡的天總是一片黑暗。”
他沒有直接回答靈兒,卻以嘆息的語調說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話語,眉關緊鎖,原本深陷的眼窩更似埋藏了說不出的重重深憂。其實,靈兒也早已留意到,桑林迷陣里沒有白天,只是沉沉昏暗,無邊的夜霧籠罩著絕望之氣。
蘭陵渡的時空對陷身桑林的人來說,是不存在的。一言蔽之曰“亂”。
亂是諸禍之首。
亂世為大劫,百災之尤。亂神為妖變之讖,或許在茅山術士算來,李逍遙的情形屬于“亂神”之災。復以蓍射,指向一個“喪”字,而桑林便是絕地。倘若李逍遙之魂流落在桑林中,那自是萬劫不復的死數。
然而靈兒仍是不明白林居士所言何指。她見林居士仰臉望天,便也舉目望向林梢,心想︰“難道法師指的是天意?”林居士雖見這少女目光惑然,卻不詳加解釋。卻拿出一個構造繁復異常的小輪盤,低眼凝視,手指不時撥弄,眼光更顯得驚疑不定,自言自語般的說道︰“我已經留意到了,自從進入這片桑林,我的時辰盤已經停轉。”
靈兒正望著夜空,聞得林居士之言,方欲轉面,突見夜空中有橘黃色光暈一簇,從樹梢上空悠悠飄移而過。靈兒不由的驚訝地多望一眼,失聲道︰“那是什麼?”
林居士仰目間,但見滿天飄紅移火,閃爍著一簇簇橘黃或橙紅色的光暈,光怪陸離, 美難言。
“孔明燈!”林居士凝目細辨之下,看出了飄過夜空的流光是燈,不由得一怔,肩後竹簍里斜插著的一枝蔫垂的大花蕊昂然而起,林居士從地上的投影瞧見肩後花開,眼神又是一變,說道︰“我的追魂花有了反應!”
靈兒哪知茅山的追魂花是何等樣神異之物,只望著夜空中飄閃而過的一盞盞孔明燈,突听得林居士痛呼一聲,靈兒轉頭望去,只見李逍遙趁人不備,猛咬了林居士一口,林居士吃痛縮手之時,李逍遙乘機蹦起,大叫︰“驚驚!”猶如醉漢般的搖搖晃晃便逃,撒腳飛奔,倒也不慢。林居士被他咬得不輕,手脈之處血流如注,似連筋也傷了,急喊一聲︰“別 他溜了!”
靈兒連忙跳起身來,想要捉他。同時心念一動,突想︰“他剛才還乖乖的,怎麼突然跳了起來?”但見李逍遙奔走的方向似是要追趕天上的孔明燈,靈兒曉得四下危機伺伏,生怕被他跑掉,萬一在林中撞著了太婆,那便不妙之極。她原本想到了什麼,眼見李逍遙溜得飛快,只得提氣躍到前頭,探手來捉,李逍遙此時只是沒頭亂竄,卻哪能躲得開?靈兒握他手臂,卻不料他有那般巨大的蠻勁,一掄手便甩開了,險些把她拋了一跤。
靈兒紅著臉發指點他穴道,不料連戳幾次,每回皆中,李逍遙竟不倒下。林居士苦笑道︰“這當兒他的穴道不受制。”靈兒無可奈何,只好將身一撲,搶在李逍遙又要跑掉時把他攔腰抱住,雙臂一緊,不顧他劇烈掙扎,只是不放。
李逍遙猛力抗拒,又踢又咬,靈兒終是擒他不住,反被他摔翻在地。林居士見他狂暴異常,急追上前,發一道符,迅速之極的貼在李逍遙面額之上,食指虛畫,口念符咒,陡喝一聲︰“禁制無限!”李逍遙登時一呆,僵然不動了。
靈兒爬起來瞧見李逍遙木然呆立的情狀,心中一驚,走了過來。林居士拭汗道︰“他沒事兒,幸好我還有一張禁身符,總算緩解得一時之亂。”靈兒微覺放心,想了想,又問道︰“那……他還能不能動啊?”林居士自取草藥擦拭咬傷之處,喘著氣道︰“只須取下那張符紙……你現在可千萬別揭下,省得又跑了。”轉頭瞧見靈兒面色微顯灰綠,鼻際淌流血絲,神情困頓。林居士皺眉道︰“小姑娘,你別只是擔心他,我看你快不成了。”靈兒只是痴痴的望著李逍遙,不時抬手自拭鼻血,渾似未听見。
林居士想了想,說道︰“金蠶蠱毒極是難解,除非有它的解藥。不過我是沒有,最多只能幫你減緩毒性的發作,但是……”靈兒轉面瞧了瞧他,說道︰“但是,毒性受阻之後,反要逼入心脈附近,到了發作之時更加劇烈,對嗎?”似此等安危大事,她淡淡的說來,仿佛與己無關。林居士不由的一怔,心下暗暗稱奇,既佩服這少女視生死若等閑的膽色,又驚訝于她對醫藥之道的精通,沉吟片刻,點頭道︰“不錯。以我銀針封脈之法,輔以九節菖蒲和另外一味藥方內服,當可減緩毒發約十來個時辰。”
依他所言,也就是十來個時辰之後,靈兒體內的金蠶蠱毒必激烈發作,凶多吉少。
靈兒卻只淡然微笑,毫無系懷,說道︰“所謂另外一味藥方,想必是九陰散了。”林居士奇道︰“你……你如何知道?”靈兒只望著李逍遙,並沒回答,在她想來,知道便是知道,何用多言?
林居士驚佩難言,心道︰“厲害呀,這小丫頭哪兒來的這許多醫藥之學的門道?我舉一她便反三,連想也不想,這真是奇才!”他剛才所說的配合九節菖蒲之藥正是“九陰散”。九節菖蒲與鬼哭藤一樣,均屬解赤毒、尸毒、瘴毒、毒絲的特效藥材,鬼哭藤卻是一味以毒攻毒的劇烈藥方,解毒之效雖比九節菖蒲迅速,但卻是有毒之物,往往使患者身體略受損傷,更甚者留下後患。是以,在能找到九節菖蒲的情形之下,高手施藥多不輕易使用“鬼哭藤”。
然而九節菖蒲單獨施用卻抽不去侵入人體的苗疆蠱毒,對于毒性如此激烈的“金蠶蠱毒”更是作用微弱。以林居士看來,除非輔以“九陰散”,否則不足以阻擋靈兒體內的金蠶蠱毒發作。但那“九陰散”卻無解毒功效,若是施之于並未中毒的常人身上,則中者立斃。如若先前已中毒,九陰散則有力阻毒發、並使體力補滿如常的奇效。
靈兒自幼遍覽水月宮藏書,深諳醫藥之學,林居士還沒言明將用“九陰散”,她便先已想到。林居士訝然之余,不由的問了一聲︰“九陰散可是劇毒之藥,你敢不敢服用?”
靈兒點了點頭,問道︰“法師,你為什麼要幫我們?”她所說的“我們”指的是她和李逍遙,林居士被她那雙宛然穿透人心的瑩亮眸子瞪著,不由的竟沒敢迎視,更覺得若是向這般一個靈慧剔透的小姑娘說謊委實說不出口,遲疑未答之際,靈兒妙目一眨,又道︰“逍遙哥哥身上的衣服是你脫的吧?”
“你……你怎麼知道?”林居士吃了一驚,不自禁地脫口而出,靈兒卻妙波瑩閃的瞪著他那張發窘的瘦臉膛,眼光一溜而過,移向李逍遙身影,說道︰“你還偷了他的血。”
林居士變色道︰“你……你……”靈兒淡然道︰“我知道你沒有惡意,只是奇怪。”林居士越發不安,不由得又打量了這小姑娘幾眼,奇道︰“你到底是什麼人呀?”靈兒妙眼一瞥,說道︰“我是逍遙哥哥的太太啊,不是跟你說過了麼?”這等話語換作旁的女子絕難暢然出口,靈兒心地無邪,卻覺得理所當然,沒什麼不可告人的。見這漢子不惡,又信了他是李逍遙的老相識,所以不假思索的便正言告之。
林居士搔了搔花白的頭發,怔然半晌,苦笑道︰“你這小姑娘其實……真是厲害在骨子里。所謂人不可貌相,半點不假。”靈兒被人當成傻丫頭慣了,倒是頭一回听見有人當面說她厲害。她卻不動聲色,只是瑩瑩而瞪,等著那林居士回答她的疑問。
林居士道︰“這小子曾糟蹋過我苦心采集的稀有之藥,害我煉不成回天丹。因了此事,想必誤了救治傲天的性命,傲家到處派人尋我的晦氣。依我的性子,原是要捉他去獻 傲天,只須放他的血一驗,傲家自會明白我並非在欺騙他們,可是後來我得知這小子于我茅山派也算有恩,又與我師妹頗為投緣,礙著我師妹的情面,總不好再找這小子算帳。可是傲家終是不會放過我,甚至于可能會因我之故而遷怒于茅山派,為了不連累我師門,我只好來尋這小子,打听到他來了此間,便也……”
靈兒靜靜地听了一會,突覺不好,蹙眉問道︰“你是不是還想捉逍遙哥哥去獻 傲家?”
“那倒也不必了,”林居士向李逍遙瞥了一眼,嘆道。“這小子還真是有福!先前我在後山的林子里見到他跟傲家三小姐在一起,神情甚是親密,又……這個,總之我若是把他捉了送去傲家,說不定反要闖下大禍。是以想來想去,我便改變主意,前來找這小子,打算取他一點血回去研煉,看有沒可能從血中提出可治傲天之病的藥方。誰知找到他時,就成了這般。唉,想來他定然是沖撞了邪靈所致。”
他說到無意中撞破李逍遙與傲雪暗通款曲的那一段,為免口舌招非,吞吞吐吐的搪塞而過,沒敢多說,眼光一瞥,見靈兒微蹙眉頭,原已蒼白的臉色更為黯淡,但卻沒問什麼,林居士暗覺放心,不免又有幾分納悶,總是覺得這少女與眾不同,究是何處不同,他卻說不上來,只接著敘說李逍遙的情形︰“當時我見他昏瞑不醒,已知有異。為察看傷于何處,便除下他的衣衫,身上果然無甚大礙。當我取了他的一些血時,當時空中也是飄過幾盞孔明燈,便似剛才所見一般。他突然驚醒,一蹦而起,落在老遠,我是嚇了一跳,一路追到這里,一時沒找著,我以為他去了天蠶神殿廢墟那一處,便先去瞧瞧……後邊的情形你都知道了。”
靈兒心下方始釋然︰“原來我在那片樹叢里看見的鞋印是這位法師留下的,照他所述,逍遙哥哥突然蹦出老遠,難怪沒留有腳印。那小苗女後來必也去那里找過逍遙哥哥,雖沒找著,卻留下了她的腳印。”
雖想通了此節緣曲,另有一個疑團卻想不明︰“逍遙哥哥原本不省人事,為何突然變成痴痴呆呆的到處亂跑呢?依法師之言,當時有孔明燈飄過夜空,逍遙哥哥受驚般的跳了起來,一逕跑來這里,奇怪的是孔明燈又在此處出現。剛才也是因為孔明燈飄過,逍遙哥哥又狂亂起來,好象想跟隨那些燈去,幸好被我和法師捉住。那些孔明燈究竟是什麼人放的?想來這其中必有一層與逍遙哥哥有關的連系,只是一時不知道而已……”她其實心思聰靈,只是不善言談,本性又純真、厚道,常 人以“木頭木腦”的錯覺,然而極少有人能看出的事情,她只要往細處一想,每能發現其中奧妙。即便如此,對于那些飄忽詭秘的孔明燈,她卻急難窺破其秘。只知其中必有隱情,絕非偶然出現于桑林上空。
林居士說道︰“不管怎樣,這小子總算于我茅山派有恩,你既是他的朋友,我便破例一次,幫你緩解金蠶蠱毒發作的燃眉之急。”靈兒剛才自稱是李逍遙妻室,林居士看她純真澹雅,不似虛言,但他畢竟是見到李逍遙與傲雪神情曖昧于前,先入為主,對靈兒的話也只是半信半疑。是以言語中僅稱她為李逍遙的朋友,在林居士心目中卻不免暗盼李逍遙當真成了傲家的人,這樣一來,許多難題都會迎刃而解。只此一節尚屬揣測,不便明言。
當下,林居士取銀針、九陰散、九節菖蒲,為靈兒施治既畢,又取出竹簍里的一團衣衫,正是李逍遙先前脫下來的衣物,連兵刃等隨身物品一並歸還。靈兒紅著臉幫李逍遙穿衣束帶之際,林居士眼掃四周,臉色微沉,似能嗅到林霧間暗伏凶機,因見靈兒忙了許久未畢,催道︰“快些。須得速離此處,現在妖氣越來越近了,卻不知是什麼?”轉頭瞧見靈兒還沒 李逍遙穿好衣衫,不由微微皺眉,顯得有些不耐煩。
靈兒先前在這一片林子里遇過險情,曉得凶機伺伏,因林居士在此,一身茅山修行渾然透出凜凜正氣,似乎那些妖異之物忌憚三分,尚沒敢貿然來犯,但終是不可久留此間。她想快些替李逍遙穿好衣衫,只因李逍遙木然呆立,毫無配合,想快亦不可得。林居士等了一會,看出這小姑娘沒法幫李逍遙著好衣衫,便叫她且退一旁,他來動手,一邊忙乎,一邊說道︰“你瞎忙了半天,連衣衫都給他套錯了。”
靈兒紅著臉窘在一旁,並沒吭聲。雖僅是初識這林居士,也知他老成慎細,不苟言笑,神色間顯得嚴厲,卻處處透著細心,實是個好人。只是行事處處顯得過于自負,未免稍嫌乖僻。她沒敢搭話,心下暗覺羞澀,眼楮更沒多看李逍遙那光身的樣子。林居士手上忙碌,嘴巴也沒閑著,突然自言自語的道︰“這小子,連這也比別人大!”靈兒心中一怔,下意識地伸手遮擋李逍遙腹下,不 林居士看。
林居士惱道︰“你這小丫頭擋啥?”靈兒紅著臉道︰“不要亂看嘛!”林居士怒道︰“我看他時你在哪兒?那時哪有你?這小子肚皮漲得不小,我是看他的腸胃必有毛病,你既是關心他,該當小心些他的壞飲食習慣……卻亂擋什麼?”靈兒一怔,方知林居士怪她會錯了意,俏面大紅,忙不迭地縮回了那只柔白的素手。
總算 李逍遙穿好了衣衫,林居士松了口氣,說道︰“現在最要緊的是先離開這里。若能找到我師妹……嗯,听說她該會在苦水鋪附近,幫她大師哥辦事兒。但有幾位法力高明的術士幫忙,或許可使一門仙法引回這小子自失之魂。只是……”嘆了一口氣,皺眉道︰“此去苦水鋪不近,只怕他的時間不夠了。”
靈兒初听時心中燃起希望,但听到後邊那一聲嘆息,不由焦慮,琢磨著林居士之言,突然眼眸一亮,說道︰“這里有兩個法力高的人哪!”林居士瞪眼稍大,旋即說道︰“如果你指的是妖邪之輩,法力高明反而要壞事。”靈兒臉蛋漲紅,顯是心情激動,說道︰“不,我說的是軟硬天師。只是他們受了傷,不知……”林居士聞言一怔,隨即說道︰“這兩人行,我曉得他們的名堂,龍虎山道術與我茅山派並無沖突,若他們在此,便有了幾成希望……”想到靈兒說軟硬天師受傷了,他不由一皺眉頭,問明所受何傷,當靈兒說是宮九的冰冥毒掌之時,林居士眼眉稍舒,說道︰“這個不礙事,我自有辦法。此刻他們在哪里?”
靈兒指了指天蠶神宮的方向,說道︰“不知眼下他們還在不在那邊?”林居士道︰“那就快去,遲了只怕來不及施法。”說完,取出一副法鈴,念個咒語,拿法鈴向李逍遙面前搖了一搖,牽引李逍遙隨他而行。靈兒隨後衛護,眼見那林居士摘下李逍遙額頭上所貼之符,以法鈴引路,李逍遙呆然而行,這等失魂落魄之態令人心酸,哪有半分他往日的活潑調皮勁兒?靈兒心里不免暗自悲傷,但想林居士道法精湛,或有辦法救得李逍遙化險為夷,她心里一時又稍覺寬慰。
走入林霧間,摸索尋路而行,林居士突然停步,擺手示意靈兒先別作聲。只見他踏出幾步,從草地上拾起一根血跡未干的大釘子,拿到眼皮底下一瞧,面現不安之色。
靈兒轉動目光,掃視四周,也見到枯葉堆積的地上有幾支帶血跡的桃釘,她心中微凜,想起了太婆。只見林居士目露憂色,向手拈著的桃釘凝目片刻,嘆道︰“若是我法力夠,這些桃釘斷然不能這麼快就被太婆逼出體外。”
說完,林居士深吸一口氣,強打精神,打手勢要靈兒快跟上,兩人一前一後,把李逍遙夾在中間,嚴防有失,並且加快了腳步,不再耽擱片刻。又走一陣,林木漸疏,方見得天蠶神宮那片荒置的屋影猶如巨獸般的輪廓現于眼前,四下迷霧飄忽,隱然透出妖異莫測的氣象。
到得天蠶教廢殿石階前,只見推車、馬車均雜亂停在道旁,有一名茅山派的小弟子蹲在台階高處看守。那少年正自百無聊賴地轉著斗笠玩兒,見到林居士領著兩人走來,不由呆望。林居士哼了一聲,招呼靈兒幫他扶李逍遙登上台階,那小弟子迎將下來,叫了聲“師叔”。林居士認得他是劉福通的小徒,因與他師父素來不和,便沒好臉,只哼了一聲,見那小弟子幫靈兒攙扶李逍遙,待上了台階,因未瞧見其他茅山學堂的人,不禁奇怪,沉臉問道︰“光飛,怎就你一個?”
那小弟子名喚光飛,見師叔問起,答道︰“回師叔話,大伙兒隨丐幫的花子哥紅蓮火追韃子去啦,留小的在這兒看守貨物。”林居士愈發不悅,拉長了臉道︰“人家韃子干你們萌事?”光飛素來懼怕這位師叔,低了頭道︰“師叔息怒,花子哥說,咱尹漠然大師哥叫那韃子捉去啦,大伙兒非去搶他回來不可。”林居士向來不喜劉福通的門人介入世事太多,听了之後更是黑臉,斥道︰“亂七八糟!”
光飛哪里敢言,只畏首畏尾的縮到一旁,幫靈兒攙了李逍遙登到階上。林居士轉頭亂尋,怒問︰“書航那小廝呢?我叫他在這兒等我,他去哪兒了……”光飛陪著小心道︰“回師叔話,那童兒說是要隨大伙兒去救尹師哥,也……也跟著洪師哥他們抄家伙去追韃子了……”沒等說完,林居士一耳光甩得那小弟子滿地找牙,怒罵︰“胡搞瞎搞!”
進得大殿,只見修劍痴、軟硬天師、黑水老鬼、唐月兒、丁情、宋香檸、羽雲、任書易、于文鳳、彭奇郎等一干人還都留在殿內坐地歇息,皆神情困頓。于文鳳身邊坐著一個男童,正是韓林兒,其父韓山童隨芝麻李、毛貴、胡大海等人去救尹漠然,把這孩童留在這里,免得入林追敵難以照護得周全。到了此時,靈兒始知先前被鄂臨奴擒去的那尹姓漢子原來是茅山學堂的大師哥,難怪那時見他身懷“神打”護體奇術,鄂臨奴的辮子刀殺他不死。
靈兒離開時,被鄂臨奴和太婆先後殺死的人原本橫尸雜陳,此時已未見到尸體,想必是眾人合力清理過了此處,權當暫時容身之所。盡人皆知桑林迷陣妖障密布,危機未消,一時既走不出去,與其在林間暴露于凶靈隨時可噬的險地之中,不若暫避于此,料想林中邪靈未必便會貿然侵犯這天蠶神宮。
修劍痴等人見到靈兒扶李逍遙進來,均是怔住,隨即驚喜不勝。先前只道李逍遙已經死了,沒想到他又活生生地立在眼前。眾人與他共過患難,更屢次得他冒死救護,方能活命。因而均對李逍遙親近之極,但只片刻,便都發現他死雖沒死,卻也毫無活氣,任書易先叫了起來,奇道︰“小師叔他……他怎麼啦?”軟硬天師對視了一眼,皆看出了異常之處,各懷幸災樂禍之意,面上卻裝出唏噓之態。
羽雲、任書易、韓林兒三人搶過來圍擁在李逍遙身邊,因感不解,正想向靈兒探問,林居士拿時辰盤只看一眼,便即變色,說道︰“恁地邪門!一到此間,時辰盤又恢復運行了……”靈兒見他神色大是不安,她擔心李逍遙之事生變,忍不住問了一聲︰“法師,這是何故?”林居士拿時辰盤朝她面前晃了一晃,沉聲說道︰“快到子正了。”
靈兒心頭一跳,不由轉首望天,只見夜空低迷,濃雲如蓋,不時激閃雷電,空氣沉悶之極。
“離竅的游魂挨不過第二個子正,”軟天師在牆影下席地打坐,自言自語般的說了一句。靈兒轉面瞧去,硬天師所坐之處隔著修劍痴的身子才是軟天師。這兩人素來失睦,故意相離而坐,倒不奇怪。只是軟天師的面孔籠罩在陰影之下,愈顯晦暗莫測。雖然眾人都聞聲望了過來,軟天師的雙眼卻半睜半閉,視若不見,嘴邊掛了一絲幾難察覺的冷笑之意。
修劍痴只一掐指,皺眉說道︰“算來……時辰正合一天之數。”宋香檸傷勢甚重,雖已服了蜀山派的療傷還元丹藥,神色仍然暗淡、萎頓,偎坐于丁情身旁,忽然想起一事,不安地說道︰“喪……喪日之限便要過了,從上一個子時到下一個子時,離竅的魂魄再不追回就再也追不回。”
“咦,這是什麼玩藝兒?”任書易指著林居士手里的時辰盤,因未見過,覺得好奇,忍不住問了一聲。羽雲猜道︰“該是沙漏計時儀的一種罷?”茅山派那小弟子光飛看出他們不懂,不禁得意的說道︰“不懂了吧?這是俺們老師尊自制的磁盤自轉輪,用以計時最是好使。俺們管它叫‘時辰鐘’!”沒等說完,頓時挨一耳光扇得滿地找星星,林居士怒道︰“你不出去望風,卻跟進來干什麼?”
光飛不敢多言,拾起掉地的笠帽,低頭溜到了門外,卻叫了一聲︰“哎呀,落雨啦!看來這雨小不了噢……”靈兒臉上登現不安之色,到窗前望了望,一見果然落雨,不禁語聲微顫的說道︰“不好,逍遙哥哥的魂……他的魂……”林居士也自皺眉不已,卻沒說什麼。牆邊一個暗啞的聲音哼道︰“那些孔明燈只怕經不起這場突如其來的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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