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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魁星踢斗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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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的正是軟天師。靈兒、林居士同時訝然望來,靈兒雖沒作聲,林居士卻問出了她想問的一句話︰“你怎麼知道那些孔明燈有異?”軟天師話聲不陰不陽,低哼道︰“不但孔明燈有異,便連這陣風雨又何嘗不是來得蹊蹺?”干皺的兩片眼皮微抬,一雙冷僻乖戾的目光射到林居士面上,又說了一句︰“你難道沒听說過蜀地有人用孔明燈攝獵游魂的傳說?”
“傳說歸傳說,”林居士瞪著軟天師,淡淡的回敬道。“這里不是蜀地,誰會制造那麼多孔明燈放上天去為李逍遙護魂?”
剛才那滿空飄蕩的孔明燈飛過荒殿上方,此間眾人均已見到。唐月兒抱她孩子坐在窗邊,听他們談論孔明燈,忍不住插話道︰“那些孔明燈的形狀似是蜀人所制,以前我就見過這般的燈罩,大概是用一種衾麻布料,結以蠶絲密縫而成,在大雨中也能飄得一會兒。”
“如果我所料沒錯,林外的江面上必然有人放燈,”軟天師冷笑道,“水面飄的是盂蘭盆燈,伴以滿空天燈。可知為何?”
“盂蘭盆燈結陣,阻游魂過江,逼其返入林梢,避入孔明燈之內,這應該是白苗招魂術的手段,”林居士也算見識不凡,朝李逍遙的身影投去沉思般的一瞥,說出了他的判斷,“先前這小子兩次見孔明燈而狂跳,當時我便想到了這一層原委。那幾百盞孔明燈內必有一個是他魂魄隱藏之所,只是不知哪一個?而且我想不出有誰會為這名不見經傳的小子勞師動眾,擺出這等壯觀的燈陣……”
靈兒心念暗動,尋思︰“是啊,我也想不出,究竟是誰暗中幫逍遙哥哥呢?倘若沒有那些燈陣,逍遙哥哥的魂兒怎能夠找到一處避風遮雨的所在?難道是那小苗女?她會這麼做麼?就算她有這副心意,憑她一個人,一時間卻又怎能辦得到?”
她自是百思不解,又擔心時辰飛逝,每過一刻,李逍遙生還的希望便會變得更渺茫一分。林居士見這少女妙目催促般的一再望來,也知時不我待,轉面望向軟硬天師,不等他開口,軟天師突然冷笑的說道︰“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我知道你想做什麼,但那決計是徒勞。”
林居士不由得一怔,隨即奇道︰“你怎知道?”軟天師道︰“此是死地。你若想施法救那小子,搞不好連你也沒命。這陣風雨不是平白而來,蘭陵渡的陰魂太多了!”說著,竟深深的嘆了一口氣,望天而怔。
宋香檸望著李逍遙那呆然不動的身影,蹙眉發了一會兒楞,又想起一事,說道︰“我听說……便在此地的某一處,或許還有一個埋沒多年的地宮,傳說天蠶教的不死咒便藏在地宮里面。”說到這里,不由的嘆了一聲,垂眸道︰“可是沒人知道怎樣找到那座千年地宮。”
靈兒心頭燃起的希望火苗登時又暗淡下去,俏立于李逍遙身旁,因為不知道該當怎生才能救回他即將失去的生命,難免心如刀割,思緒亂麻一般,只听得林居士冷然道︰“不死傳說若果是真,天蠶教便不會變成一個大墳場。這個邪教篤信不死之咒,卻落得人人死于非命,本身就是一個絕大的諷刺!”
靈兒听他們話中幾乎不離“死”字,更感揪心,委實不願再听下去,忍不住說道︰“逍遙哥哥還沒死呢,你們……你們別再亂說了,他……他可是為了大伙兒才弄成這樣的,你們如果沒辦法幫他,那就讓他清靜地走完這最後的幾步罷!”拭去眼淚,扶著李逍遙便要到後殿去,只想避開眾人,好讓她陪著他安靜地等待最後時刻的到來。
便在一片默然無聲之中,修劍痴突道︰“我覺得這位茅山派的老兄多半已經想到了辦法。何不說出來听听?”靈兒心中一動,不由的又停下腳步,只听林居士澀然說道︰“我說過,這事辦不辦得成,不取決于我。”靈兒似乎明白了幾分,更無遲疑,轉身走到軟天師身前,盈盈拜倒,含淚說道︰“軟爺爺,你就幫幫逍遙哥哥吧!”
軟天師昔曾困于水月宮,欠過靈兒一份人情,雖說不願意救李逍遙性命,被她這般軟言懇求,實難拒卻,白眉微皺,苦笑道︰“你這小丫頭,求我何用?他茅山派有辦法救你情郎,那是他的事兒,我龍虎山可沒這門法術。”
他終是老滑,這般說話無異于推得干淨,硬天師卻憋不住氣,瞪眼道︰“他茅山派有啥的法術高得過咱龍虎山?”軟天師原本不搭理他,眼珠一轉,卻道︰“招魂術啊,你會麼?”硬天師瞪眼道︰“本門的‘元靈歸心術’不是被你學去了嗎?怎麼不及茅山派的玩意兒?他茅山派哪有屁的招魂術?”
“你錯了,師弟!”軟天師瞥了瞥閑立一旁的林居士,目露冷笑般的神色,說道。“站在咱們面前的這個人叫做‘五毒藥王’,偏是他會‘魁星踢斗’這門大法。依當下的情形,恐怕也只有這門法術可用了。”
“五毒藥王!”不僅硬天師聞言動容,便連修劍痴、唐月兒等人也均驚喜交加,望著那鄉下郎中似的采藥漢子,實難相信站在眼前的便是道術與醫術堪稱雙絕的茅山派巨匠“五毒藥王”。
“但就算茅老仙親臨此間也無濟于事,”軟天師冷笑道。“因為‘魁星踢斗’這門法術任你本事再大,缺了兩道必須的要訣那也布不成陣。”
靈兒不禁問道︰“不知是哪兩條?”軟天師仰面垂眉,似想也不想就說道︰“第一條,這門陣形須得七人護法,同步運咒,這七人的法力均要不弱方可成陣。此處就他一人,自然是使不成‘魁星踢斗大陣’。”靈兒一听,忙道︰“還有你啊,軟爺爺。你老人家法力高深,哪能缺了你老人家呢?”軟天師听得舒服,不自禁的眯眼衍首,靈兒喜道︰“藥王前輩,軟爺爺答應了!”軟天師一怔,正想搖頭,靈兒甜聲說道︰“軟爺爺,你真是個好人!軟爺爺法力高深,心地又好,靈兒就知道你老人家不會見死不救、更不會說話不算的!”軟天師表情古怪,欲待推拒,到了這般地步,卻又怎好出口?
靈兒生怕軟天師還有反悔的余地,連忙又甜甜的追加了一句︰“軟爺爺真是活神仙!”說完,合起一對柔荑也似的素掌,拜了兩拜。硬天師怒道︰“他是活神仙?他法力高過我嗎?你這小丫頭說話真是豈有此理!”靈兒早預備著這胖道士要蹦出來,妙眼一轉而過,盈盈投向硬天師那張漲粗的肥臉上,不慌不忙的說道︰“世人皆知軟硬天師法力高強,軒輊難分,從來便是一對濟世扶危的活神仙,今日一見,不但軟爺爺是菩薩心腸,便連你硬公公也這麼急公好義呢!都不用靈兒求你老人家,你老人家就自己挺身而出啦。”
硬天師瞪眼道︰“凡事我都不會輸 了他,這個你就甭操心了,就算是玩茅山術,擺七星北斗陣,咱也是一學就靈,這就叫作硬橋硬馬,哪用怕跟那軟骨頭比?”靈兒喜道︰“硬公公真厲害喔!”硬天師轉動肥頸,向林居士說道︰“算我一份!快擺七星北斗陣,等啥?”軟天師見這胖子不須靈兒三言兩語便沉不住氣了,這胖子為與他爭意氣,竟大違往日“見死不救”之風,軟天師暗惱之余,事已至此,他已不甘被師弟搶過了頭去,冷哼道︰“什麼七星北斗?人家擺的是魁星踢斗!”硬天師怒目以對,叫道︰“玩踢你就更踢不贏我了,瞧咱攢誰腿粗?”
軟天師哼一聲,朝林居士翻了翻白眼,說道︰“要我們幫忙,你先得依我一個條件。”林居士料到他要提什麼條件,說道︰“諸位所受冰冥毒掌之傷,自當解去。”取出黃蓮丸、九節菖蒲,另有一瓶火蠶蠱特釀的藥酒,分 軟硬天師、修劍痴、丁情、黑水老鬼諸人,教他們以此酒送服,又說道︰“待會兒若誰還有不適,我再一一診療。眼下還得搶時間,免得閻王爺跑到了前頭!”
軟天師服了驅寒毒之藥,眼珠轉了一會,冷笑道︰“就算加上我們萌個,只怕也湊不夠七人之數罷?”任書易等幾個年輕弟子說道︰“再加上我們,早就不止七個了……”修劍痴搖頭道︰“你們幾個法力不夠。算我一個,不知行不行?”靈兒喜形于色,不禁感激的望向修劍痴。
林居士道︰“蜀山修五俠,自然算得一個。”軟天師冷笑道︰“也還差上這麼一大截。”硬天師向靈兒一指,說道︰“這小姑娘法力不弱,勉強可以跟我們站在一起。怎麼不算上她?”林居士望向靈兒,見她目露懇切之情,顯得躍躍欲試,雖並不了解她到底法力如何,但想眼下無人可湊,只好點了點頭,說道︰“那就是五個了。”
微一沉吟,伸手指了指李逍遙,向靈兒說道︰“你幫他護燈,記住‘燈滅人亡’。”靈兒情知事關李逍遙性命,默默的點了點頭,心想︰“就算天塌下來,我也要護牢了我的逍遙哥哥。”
硬天師突問︰“不對呀,好像還差兩人才夠數呢。上哪兒找那兩個人去?”眾人一听,均覺有理,靈兒不由著急了起來。林居士道︰“七人之中,魂燈的方位亦即主位,這小子自己便在此位。”說著,手指向李逍遙,隨即皺眉道︰“加上他便是六人入陣,還缺一個,恐怕也只能從剩下的人中盡量挑出一個來充數,我只擔心法力太過懸殊,徒增變數!”
“要說變數就太多了!”軟天師冷哼一聲,道。“第一條必不可少的門檻便已充滿了變數,更何況第二條,七盞贖魂燈為此陣不可或缺的法器,我不相信此間有誰會帶在身上。”
林居士臉色變了,先前他只道軟硬天師或是蜀山派的人或會帶些贖魂燈之類的法器隨身,待得見到人人听了軟天師之言都面面相覷,啞口無言,頓知所料失算。軟天師瞥著林居士那張霎然灰暗了的臉膛,幸災樂禍地笑道︰“沒有七盞贖魂燈,就算你點一百根還魂香也沒有用處。魁星踢斗這個陣法要布起來,不是易為之事罷?”
林居士嘆道︰“我早說這不取決于我。或許是天意……”
靈兒雖然也知要挽救李逍遙的性命絕非易事,但終是寄望于林居士與軟硬天師等人聯手使出“魁星踢斗”贖魂大陣,卻哪里料到要使成這門仙術須得有許多難處,單只七盞贖魂燈便毫無著落。林居士那一聲頹然長嘆,頓教靈兒心沉到底,便連修劍痴等人也均感無望。
靈兒淚花盈眶,望著李逍遙那氣色慘淡的臉龐,心頭顫抖,不禁暗問︰“難道真是天意?上天怎麼能如此狠心,教相愛的人不能相守,使無辜的人一個個都沒好下場……”
林居士似乎連望向靈兒的勇氣也失去了,垂頭說道︰“還魂香我有,可是贖魂燈對于此陣更加要緊,我卻一盞也沒帶。諸位真的也都想不出辦法了嗎?”便在眾人無奈地搖首之時,任書易突道︰“贖魂燈是啥樣的?”靈兒望著他,下沉的心又忽悠一晃而起。林居士只道這蜀山少年有路子,便描述了贖魂燈的形狀作用。
軟天師冷哼道︰“沒有贖魂燈,居然還跑來這里胡吹大氣說什麼要擺魁星踢斗陣,真是不自量力!”林居士原本就難看的臉登時更黑,目光中似有厲火一閃,凜凜瞪向軟天師。若是比較武功和法力,軟天師決然半點不懼,可是林居士最有名的手段乃是使毒,素來令人防不勝防,死得不明不白。軟天師被他這雙眼光一瞪,沒來由的心頭一凜,霎時想起了江湖中對于五毒藥王殺人無形、整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種種傳說,頓時背脊泛出冷汗,涼颼颼的仿佛當真涂抹上了一層無影毒似的。
靈兒只望著任書易,那少年似是欲言又止,反把眾人的胃口全吊了起來。羽雲瞪著任書易那想到了什麼卻又吞吞吐吐的神態,心頭著惱,伸手卯他腦袋,怒道︰“有屁就快放,憋個啥勁?”于文鳳也忍不住道︰“師弟你就快說嘛!”任書易閃到一旁,向靈兒望了望,說道︰“我不敢肯定是不是你們要的那種燈,不過……咱們在桑園地道里見過,那時為避血魘,小師叔帶我們躲進了秘道,石台上就有幾盞那種燈。”
當時靈兒沒在那里,只李逍遙、修劍痴、丁情、于文鳳、羽雲、任書易以及黑水老鬼到過那處,但當時人人被血魘追得心慌,並未留意到石台上的瑣碎之物。經任書易一提起,修劍痴等人都想了起來,記得那座平台上確是有幾盞林居士所說的贖魂燈。卻不知誰擺在那里,又有何用?
羽雲反手一耳刮子扇在任書易後腦勺,哼道︰“怎不早點說?”任書易道︰“說了又有何用?桑園那麼遠,又沒人記得路怎麼走,樹林里還有凶險伺伏。再說那條秘道不知是否還在,沒小師叔領頭誰也進不去,就算那些燈管用,咱們能取得到嗎?”這決然是實情,修劍痴等幾個曾從那條秘道里逃生的人一听,均覺是個天大的難處,要想返轉去取回那些贖魂燈恐怕無望。
林居士疑道︰“秘道里有贖魂燈?是不是還有個圖讖?”任書易卻想不起來,當時他並未在意石台上是否有圖形留下。于文鳳想了想,說道︰“啊,好象是有個圖,記得是這樣的……”拾起一根枯枝,微一思索,憑著記憶在地上畫了出來,側頭一瞧,暗覺不大對,卻無法描畫得更像,棄了枯枝,沮然道︰“瞧我這記性!”
林居士湊頭低瞧,只看了一眼,不禁變色道︰“正是魁星踢斗陣形的模樣!”眾人聞言一怔,均感惑然不解。林居士抬起眼皮,瞪著于文鳳,一時沉吟不語。但見他雙眼中滿是疑雲,于文鳳被他瞪得摸不著頭,心里微覺惴然,囁揄的問了一聲︰“是……是這樣的麼?”
林居士沉著臉問道︰“你以前學過這門法術?”于文鳳一怔,趕緊搖頭。因見林居士似不相信,目光變得咄咄逼人,修劍痴微蹙眉頭,問道︰“有何不對?”林居士指著地下的圖形,沉聲道︰“這個圖形如此繁復難繪,若是沒學過此術,這女子怎能畫得出?”丁情倚牆而臥,一直無力睜眼,卻未昏迷,聞得林居士之言,似能感到于文鳳此刻的窘迫之情,話聲低弱的說道︰“在所有同門之中,數……數于師妹最為記性驚人。”只說了一句話,便即喘息不已,宋香檸連忙輕手幫他撫胸順氣,眼光卻瞥向于文鳳,隨即又迅速的轉回丁情臉上。
林居士也自瞪著于文鳳,只听得羽雲、任書易兩個蜀山弟子均點頭稱是︰“丁師哥說的沒錯,她確是有過目不忘的本領。一套劍訣,別人要背上幾天,她只半個時辰就熟記在心。不知她那腦是啥做的?”
林居士把目光從于文鳳面上移向那圖形,似仍驚疑不定,自言自語般的說了一句︰“居然有人在桑林先擺下了魁星踢斗之陣,而且僅憑一個圖形竟能成讖,那是何等樣的人物?”嘆了一聲,心情郁然,仰望梁上,眼中大有疑懼之色,便在人人均感迷惑之時,只听他又喟然說道︰“那人究是有何企圖?”
修劍痴微微搖頭,說了一句︰“不必多想了,事到明時自然明。眼下最要緊的,是去找到那七盞燈。”目光掃過羽雲、任書易等人臉上,問道︰“你們可有膽回去?”羽雲搖頭道︰“我不記得路,不過……若有人領路,我可以跟隨。”任書易點了點頭,說道︰“羽雲師哥武功比我強,應當留下來照料師叔們,還是我去好了……”
于文鳳突道︰“你們都別爭,其實只有我一人記得回桑園的路。自然還是我去,總之你們就在這兒等我取燈回來好了。”任書易急道︰“師姐一個人去那種地方怎麼行?”羽雲也道︰“沒人照應,那是有去無回。”
于文鳳也知此去未必成功,更會搭上性命,卻瞧了李逍遙一眼,迅即轉開目光,說道︰“就是因為有危險,才不必多一人去冒險。我一個人去就行了,此處或會生變,還是多留人手為好。”說完,便要奔出門去。眾人均知她所言有理,無法再持異議,只是囑咐她一路小心。靈兒不由的站到門口,說道︰“姊姊,我隨你去。”
林居士道︰“還是讓這位小道姑一人去取燈為好。”于文鳳點頭,旋即望向靈兒,微微一笑,從她身旁繞行而過,正要出門,忽听得一個蒼老暗弱的話聲說道︰“那條地下水道,憑你一人怎能來去自如?”
于文鳳一怔,轉回俏臉,只見黑水老鬼從牆影下顫巍巍的立了起來。先前林居士 他施了藥石,雖說傷勢難愈,卻也使得黑水老鬼略微回復了幾分神采,他一站出來,眾人不由得均是愣住。黑水老鬼喘息的說道︰“我隨于姑娘走一趟,應是最合適不過。”于文鳳道︰“可是你的傷……”黑水老鬼笑了笑,走出門口,頭也不回的說道︰“黑水老鬼就是要死,也該在臨死前回到水里。大家若不想讓老朽死不瞑目,就成全了我罷!”
眾人見黑水老鬼去意已決,均無話說,暗覺有此人隨行,于文鳳取回贖魂燈的成數便不渺茫。修劍痴目送于文鳳、黑水老鬼走出門外,只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速去速回。”
靈兒望著于文鳳的背影溶入無邊的夜霧,突然間心頭一動,想到了剛才那少女向她微一凝眸間,那般目光中所隱含之意……
“我心甘情願為你的心上人去死。”
未曾經歷桑園地下水道那場驚心動魄逃生路程的人,自然無法想象當時的情形。靈兒原本不知那地方有多麼險惡,從修劍痴等人的眼光神情之中卻也不難窺測他們的擔憂之甚。這便有如明知那是一條死路,即便知道讓他們兩人回去取燈絕無生還之理,但因別無選擇,也只有讓他們去送死。
靈兒想到于文鳳、黑水老鬼那慨然赴死般的神情,芳心不自禁地顫抖了。黑水老鬼明知有去無回,卻因痛失老伴,又傷重難愈,已是了無生趣,為還李逍遙一份救命恩義,自甘舍命再往死地一行。可是于文鳳剛才那深眸凝睇的眼神更令靈兒心中震撼不已。只有女人之間,方能明白這是一種何等樣的眼神,那里邊蘊藏了許多說不清的幽幽女兒腸……
靈兒暗自回味,越發覺得心中不安,轉頭問修劍痴。“他們會不會有事?”
修劍痴黯然道︰“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丁情突道︰“我也是。或許我們不該讓他們回去……他們這是去送死。”眾人的心頭頓時沉重起來,只听丁情戚然嘆道︰“那個地方再去一次,決然不能生還。更何況……更何況……”他還想說什麼,卻說不下去,只是嘆惋不已,顯得大有悔意。
“更何況,”修劍痴道。“他們決計找不到那個地方。而且……桑林中危機四伏,他們回不來了!”
靈兒心頭一震,不禁又想起于文鳳那淒絕的眼神,只覺手心冰涼,沁然汗潮,櫻唇微顫的說道︰“既然明知……明知無望,為何不攔阻他們?”修劍痴移目望向李逍遙的身影,喟然道︰“因為那是唯一的指望。如果有選擇,誰也不會選擇去死。可是他們必須去死,只因他們欠這個人的!”
“欠得太多了……”修劍痴浩然長嘆,掃目而過,但見人人默然低頭,嘆聲已畢,殿內一片沉寂。外邊的瀝瀝雨聲宛如蒼穹眾神愴然淚下,淒淒的風恍似無數鬼魂在林間嗚咽,這一切更增戚惻哀唳之氣。
在一片憂患不安的緘默中,林居士凝目久望時辰儀,仿佛不經意的說了一句︰“不管他們能不能回得來,我們只有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眾人均是心頭一凜,矍然道,“這決計來不及……”
修劍痴等去過桑園秘道的人均知就算毫無一絲凶險的情形之下,來回一趟總也要至少三五個時辰的林間路程,更何況還得鑽地下水道覓探良久,若然如此,即便是那兩人真能找到那幾盞贖魂燈,並且平安返回,也當在七八個時辰而後。然而,此刻離子時已不過只剩半個時辰,就算于文鳳找到了贖魂燈,那也無濟于事了。靈兒尤其哀痛至絕,無法留下最後一絲悄然流逝的希望之情。
任書易忍不住問道︰“真的只有半個時辰啦?到了子時又怎地?”林居士凝望時辰針一點一點的移近子正的標記,由于心情沉郁已極,沒有回答。軟天師心下暗覺幸災樂禍,兩條細眼轉動著狡詐般的微芒,悠然道︰“到了子時,任你有滿天神佛在此,那小子也要霎間魂消魄散,眼前這具肉軀便成了尸體,就算取來了贖魂燈也救他不活。”說到這里,越發開心難抑,忍不住笑了出來︰“呵呵,那時候若還能使他復活,天底下就沒有死人了!”
靈兒聞言之下,俏面慘然,縴身更是搖搖欲跌。硬天師向李逍遙側頭瞪視一會,說道︰“我倒覺得現在就可以把這小子下葬了,因為他幾乎已沒了心跳,眼下已經死了九成九!”說著,正要伸手去取回李逍遙腰間的“乾坤袋”,靈兒卻把李逍遙拉到一邊去,硬天師探手落空,正自懊惱,只見靈兒輕挽李逍遙之手,領他走向後殿,低聲說道︰“逍遙哥哥,你……你一定是很累了,且去後邊躺一會,靈兒陪著你。啊,是了……你答應過靈兒的,說要帶靈兒去看好多好玩的東西,可是……可是你怎麼能說了不算呢?咱們不是拉過勾兒了嗎?”
殿內人人听了這小姑娘那平靜中透出無限淒涼之氣的話語,盡皆感傷不已,想要安慰她幾句,卻又嘎然無言。靈兒又柔聲說道︰“逍遙哥哥,你不會讓靈兒一個人孤零零的去找娘的,對嗎?你會醒來的,再等一會兒,等于姊姊、老鬼爺爺回來好不好?要知道,這里好多人都牽掛著你呢,你不可以讓這許多關心你的人傷心喔,還有你的嬸嬸,還有……你的靈兒。”
林居士听著靈兒那柔和溫婉的話聲,不禁心頭一陣陣激蕩,想起年輕時的情事,眼楮竟爾潮濕了。他原本對李逍遙殊無好感,更恨他糟蹋了自己窮盡多少年心血苦尋來的好藥,害他亡命江湖,沒一日得安寧。只沖著師妹李斕的情面,方才不跟李逍遙算帳,他答應救李逍遙性命,也有一層緣故是出于對靈兒那種我見猶憐的神韻無法拒絕。世上或許沒有一個男人忍心令她這樣一個純真可愛的少女遭到拒絕,更不忍看見她那傷心欲絕的神情。此間非僅林居士內心深處是因了靈兒才動了救她情郎之念,即便是軟硬天師又何嘗不是?只是他們嘴硬,不肯承認而已。當下,眼見靈兒如此哀傷,便連軟天師也沒再發出幸災樂禍之語。
硬天師忍不住咕噥一聲,鼓腮囔嘴,甕聲甕氣的說道︰“沒準兒那兩人找著近路,一轉眼就端著燈回來了。我看那黑水老兒鬼得很……”修劍痴等均知決無可能,硬天師之所以這般說,只因他沒去過那個險惡所在,但為了讓靈兒那顆薄玉般易碎的心稍獲慰籍,眾人皆沒作聲。就連向來專與硬天師唱對台戲的軟天師這一次居然也破例地不唱反調。
靈兒听了,雖知此系眾人好意安慰,心下卻也歡喜,向李逍遙說道︰“逍遙哥哥,你都听見了嗎?大家都相信你會沒事兒的,只須再等一會兒……”話未說完,淒風中傳來了一聲慘厲已極的嘶叫,宛如野獸瀕死之際絕望而驚恐無比的哀鳴。
慘叫聲拖至啞然之處,嘎然而絕。傳入殿內,猶似余音縈耳不散。眾人無不聳然呆聆,但只霎間丁情便跳了起來,臉色慘然,顫聲道︰“是誰?”修劍痴、林居士驚眸對望之際,同時失聲而出︰“黑水老鬼!”靈兒心頭大震。
軟天師豎耳附壁,微一瞑然,枯皺的臉肌一陣抽搐,說道︰“該是在里許開外。”修劍痴蹙眉道︰“也就是在半路上遭遇了不測!”林居士一拳捶牆,想起了一事,變色道︰“太婆還在林中!”以他的猜想,黑水老鬼與于文鳳定然是剛入桑林未走多遠便撞上了太婆,那自是凶多吉少。
丁情扶牆立起,急道︰“快……去接應他們!”不等他話聲落定,修劍痴以及羽雲、任書易三人已躍然而出,軟硬天師眼見修劍痴身法如電,不由對視一眼,心下暗感驚佩︰“修呆子與我們一樣皆是傷于宮九毒掌之下,又是同時服用了林老毒的解藥,只道是我們兩人復元得比他快些,卻哪料居然是他先動了。修呆子怎能恢復得這般快法?”
靈兒也忍不住要跟出去救人,唐月兒卻拉住她,說道︰“你可別離開他身邊。”下巴朝李逍遙的身影微呶,示意靈兒須得留下照料李逍遙。林居士因怕修劍痴等三人果真撞上太婆,難免吃虧,便也掠出殿外,追入林中。
剩下的人忐忑不安地等了一會,忽听得一聲慘叫來自殿外。叫聲充滿了痛苦之意,靈兒登吃一驚,听出那是留在外邊望風的茅山弟子光飛所發。她想也不想就奔了出來,到得門外,只見那小弟子光飛倒在血泊中抽搐痛哼,情狀似甚不妙。唐月兒、韓林兒隨後奔到門口,四下一望,並無別人,但見一個小苗女笑吟吟的坐在台階一側的石墩上,蹺著一只白生生的素腳,靈兒蹲在光飛身旁低頭一瞧,那小弟子已痛昏了過去,右手齊腕斬去,手掌不知下落,雙耳也 割掉了,頭發刮去了腦頂的一塊,連皮撕下,血肉模糊,樣子甚是駭人。
靈兒只一瞧便面色蒼白,鼻際涌來一股濃烈的血腥之氣,幾欲嘔吐。她連忙抬手捂住嘴巴,身子微搖,強自定神,突然蹙緊了眉頭,聞出血腥氣中夾雜先前她曾經聞到過的“雪片紅雨”氣息。
她再也忍不住,起身瞪視那小苗女,猜到光飛必是傷在此女手下無疑。韓林兒被光飛的慘狀嚇了一跳,隨即怒道︰“是誰干的?”他父子流落江湖,衣食無著,得劉福通及其門下好心收留,在茅山學堂做工已有多日,與茅山弟子早已情如手足,尤其這些小弟子與韓林兒時常同吃同住,友情更篤,眼見得光飛慘遭殘害,生死未知,韓林兒豈不恨極?當他看見靈兒怒視那小苗女之時,登時明白了,大叫一聲,向小苗女沖了過去。
小苗女沒等這孩童一頭撞近,素腳微抬,秀足撩出,蹬在韓林兒臉上,笑嘻嘻的說道︰“你想撲我,還小著呢!”韓林兒只一愣便不由自主地翻跌,摔向高台之下。說時遲那時快,靈兒飄身掠起,後發先至,信手一抄,抓住韓林兒的背心衣衫,輕燕巧落,放回階上。
韓林兒若是摔到階下,非在石磚上撞碎腦袋不可,所幸靈兒身快手疾,搶在他剛跌飛之際探手抓他回來,這一瞬間死里逃生,韓林兒怔立石階上,一時不知所措。只見雷電激閃,靈兒素影翻飛,與小苗女繞柱逐斗,四只白花花的掌影穿梭來去,兩女交手,煞是好看。不但身形美妙難言,便連那飛揚的裙袂,掃蕩盤旋的腿影也花團錦簇似的炫艷奇麗,襯著那不時發出的嬌叱之聲,更教人蕩氣回腸。
兩女猶如鶯燕相逐般的繞著大柱激閃疾旋,只一霎間,便從柱腳轉到柱頂,身影驟然相交,各起一腿互磕,彈射兩邊,分別俏立于飛檐兩翼。一陣飄霧逸然而過,韓林兒仰面望檐,透過哈 煙雨,只見兩個少女美不勝收的飄袂倩影宛然便似一對飛仙,凝目對望。仿佛隨時被風吹落,卻飄然而不離檐頭。
小苗女笑道︰“小姐姐,沒想到你和我一樣中了金蠶蠱毒,還能舞得這般瘋!”靈兒只瞪著她,留心防範這小苗女偷施蠱或歹毒手段,並不言語。那小苗女並不知靈兒身上的毒性暫受林居士所施之藥封阻遏制,一時尚無發作之虞。眼見靈兒身手如常,不似她那般氣力滯然不暢,小苗女心頭暗惱,卻眉彎眼媚,笑容不減,說道︰“你那姓狄的奸夫不教你兩招麼?”
靈兒咬了咬櫻唇,說道︰“你又回來干什麼?”小苗女笑道︰“我又為何來不得?”靈兒道︰“你來便來,為何胡亂傷人?”小苗女笑如花枝亂顫,說道︰“你哪只眼楮看見我傷人了?看不出你這小淫賤還挺能含血噴人的!”
靈兒與她斗口舌遠不是對手,不出三言兩語,便氣得說不出話。唐月兒在低下突然叫道︰“阿奴,你跑來這里干啥子?”靈兒沒想到唐月兒居然與小苗女相識,不由一怔。小苗女咭咭笑道︰“月兒姊,是狄武殺你老公麼?我幫你報了仇啦,還不謝我?”唐月兒心頭大震,愣在那里。“真的?你殺了他?那……那 子……”
那小苗女阿奴道︰“狄武活不成了,現在該輪到……”妙眼盈轉,瞪到靈兒俏面之上,嬌笑聲中,發掌來推,靈兒正要避開,小苗女突然縴身陡晃,從飛檐上掉了下去,“啊”的一聲嬌叫,飄墜而落。靈兒吃了一驚,本想伸手去抓,但想起這小苗女先前已有多次使詐害她,難免疑心這回又是詐摔,伸出去的手生生剎住。
但見小苗女猶如一瓣孤葉曳落,飄零無依,眼看就要摔死在石台上,靈兒不禁想到︰“啊……她好像毒發!”立即渾忘了一切,飛身掠下,探手抄住了小苗女後腰的衣衫,輕飄飄的落足于殿門之旁,把她輕放在地。
韓林兒見到小苗女閉眼萎坐倚柱,撲上前去,揮拳欲打,唐月兒卻把他照胸推開。韓林兒怒道︰“她……她傷了光飛哥,為何不讓我報仇?”小苗女阿奴悶喘一陣,微睜雙眼,說道︰“不是我!”唐月兒也疑心是她所為,不禁蹙眉說道︰“阿奴……”小苗女怒道︰“連你也陷害我?”唐月兒一怔,只見韓林兒抱著光飛血淋淋的身子,憤然大叫︰“剛才就只她一個人在光飛哥身旁,不是她是誰?”
靈兒瞪著阿奴,突見她懷里掉出一個物事,定楮一瞧,似是個草扎的小人像。阿奴也自瞧見,搶手拾起,見是個手拄鐮刀的佝僂婆婆的形狀,不由愕然而視。便在這時,韓林兒驚叫一聲道︰“這是什麼?”三女一齊轉頸,瞧見光飛腰畔的血泊里居然也有一個柱著大鐮刀的稻草婆婆,不過三指大小,剛才被光飛身子擋著,眾人均未在意,此刻露了出來,頓教人駭然而呼。
每個人瞧見這般模樣的草編小人像,霎然間都想到了……
太婆。
一見到酷似太婆的草人小像,唐月兒先自變色,與靈兒對望一眼,皆感怵然︰“太婆竟然神不知鬼不知地來過了?”
那小苗女呆望著從她身上掉出來的草人像,駭然道︰“什麼時候放到我身上的?”唐月兒心念急轉,頓覺不妙,忙道︰“說不定太婆就在……在左近,咱們快退進大殿!”韓林兒慌忙拖著受傷昏迷的光飛,隨唐月兒、小苗女阿奴避入殿內,靈兒生怕李逍遙有失,也急奔而進。
乍然間只見掌影紛飛,一胖一瘦兩個人影正在李逍遙身旁大打出手,為避勁風波及,丁情、宋香檸、彭奇郎三人均退到了殿牆一隅,靠近不得,眼看軟硬天師這當兒竟起窩里斗,丁情徒然焦急,卻勸喝不听,更無力使其罷斗。
靈兒奔近來時,軟硬天師正斗至激烈處,掌風霍霍,越發掃近李逍遙身旁,卻不明這兩人因何事突起爭訌,大敵當前,自家伙里先打得昏天黑地,豈不教人急煞?瞧軟硬天師兩人的出手情形,傷勢似已大愈,顯然是林居士所施藥石靈效之故。但這兩人傷勢稍痊竟又相斗,以他二人的功力,此間只怕無人能夠強迫雙方罷手息爭。靈兒生怕硬天師的掌力傷及李逍遙身子,急忙躍身而上,把李逍遙從險境中拉開。
殊不知軟硬天師突然翻臉動拳,只因李逍遙而起。剛才靈兒離開大殿,硬天師便欲乘機搜回原本屬于他的那件寶貝“乾坤袋”,不料撩開李逍遙衣衫時,被軟天師看見,那件寶貝本是龍虎山神物,軟天師早就垂涎已久,豈有不搶之理?于是兩人還沒解下纏在李逍遙腰間的系袋之繩便已先打得不亦樂乎,誰也不甘拱手相讓。
靈兒叫了幾聲,那兩人正打得性起,哪里肯停?忽听得一聲刺耳已極的尖聲大叫︰“啊……太婆!”叫聲嬌嫩,透出令人毛骨聳然的淒厲之氣。便在大殿之內乍然響起,非但把靈兒等一干人嚇了一大跳,連軟硬天師也蹶然而驚,不自禁的各躍一旁,轉面四顧,因未見到異樣的情形,均把錯愕的目光投到那小苗女笑嘻嘻的臉蛋上。
“什麼狀況?”隨著幾聲喝問,三個人影迅若急箭般的掠入殿內,落身未定,一個黑衫少年便急不可待的掃顧四處,問道︰“太婆來了麼?在哪里?”正是任書易的聲音。
衣袂帶風,拂得地上的柴堆火光一晃,焰影微跳。只見修劍痴、羽雲、任書易三人衣衫濕透,鬢發滴水,落在火旁,把眼光掃視一圈,因未瞧見殿內有異,卻多了一個笑靨如花的小苗女,不由得都望著她,想起剛才回來時在殿外听到的那聲尖叫,顯然發自這小丫頭之口,看她一臉精靈古怪之氣,均覺訝然,心中閃出同一個疑問︰“這卻是誰?”
小苗女笑嘻嘻的環顧眾人,見到每張臉皆沒半分笑容,她卻不以為意,瞧見軟硬天師那種受驚刺蝟般的神情,更覺有趣,嫣然道︰“呀呀呀呀……都瞪著我干什麼?”
羽雲哼了一聲,問道︰“剛才是你叫的?”小苗女甜甜的瞄他一眼,妙波流轉,又瞟了瞟任書易,嬌聲說道︰“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想必是蜀山派的小哥哥?”其實她來自雲南,與這兩個蜀山少年原也稱不上什麼老鄉。但奇怪的是,那兩個蜀山少年被她這麼一瞪,連骨頭都酥透了,只覺眼前嬌花新綻,天仙吐露,恍似不在人間。霎時間竟渾忘了言語,不記得了一切,任書易更 的一聲,只覺那仙子向他拋來媚眼,腦中登暈,不由自主的竟爬倒在地,猛地一躥,撲到小苗女腳下,忘乎所以地伸舌舔吻那雙素足。
“呃哦——”靈兒不由看得呆了,因覺任書易情狀不堪,竟猶如一條溫順的狗兒般,她不由的飛紅了俏臉,扭頭不看。小苗女格格嬌笑,妙波盈閃,似是挑釁般的朝靈兒瞟了一眼,悠悠轉目,朝羽雲眨了眨眼。
靈兒忍不住瞥目瞧去,只見羽雲瞪大雙眼,目光茫然,只被那小苗女瞪視片刻,居然淚如雨下,哀哀的哭了起來。眾人不曉得他們搞什麼鬼,均是呆望。突見羽雲陡然下跪,咚咚咚的向那小苗女大磕其頭,叩破流血,卻渾似不覺得痛楚,眼光越來越瘋迷,口中 而叫。
眼見此狀,靈兒不由心念一動,暗覺不對︰“好像是中了迷魂術……”只听得修劍痴喝道︰“你們兩個干什麼?”探手一拍,落在羽雲後背,揪他起來,向後摔出,跟著飛起一腳,蹬在任書易後腰,也踹翻在地。那兩個少年跌得生痛,猛然醒了過來,卻愕然而視,不曉得怎會如此。
小苗女向修劍痴拋媚眼,同時暗使迷魂伎倆,修劍痴沒精打采的瞪著她那雙瞬間變得勾魂攝魄的妙目,任小苗女怎生擠眉弄眼、百般作怪,他也是一如往常般地死樣活氣,不為所動,只當面對一個死人。小苗女眨得眼酸,方知此人定力了得,端他不動。她沒敢再試,抬手揉眼,嘟嘴說道︰“這個人太老了,都啃不動的!”修劍痴憂郁地瞪著她,豎著四根手指,說道︰“不算老,只是不惑而已。”小苗女扁了扁嘴,跺腳道︰“男人四十傻兮兮!”
唐月兒不禁問道︰“阿奴,你到底有沒完哪?”硬天師也氣鼓鼓的說道︰“是呀,剛才你叫嚷啥?”阿奴笑道︰“都不記得叫的啥了。”硬天師怒道︰“你說太婆來了,卻在哪里?”其實阿奴機靈過人,剛才因見那一胖一瘦打得熱鬧,沒人勸得住,她便大叫一聲,故意提太婆的名字,果然令軟硬天師一驚而跳,連架也打不下去了。眼見這胖子顯得氣不打一處來,那吹胡子瞪眼的模樣甚是好笑,阿奴妙眼一眨,拿起那個稻草婆婆,朝硬天師面前晃了晃,咯咯笑道︰“這不就是太婆嗎?”
因見眾人神色一凜,唐月兒朝那受傷昏迷的茅山弟子一指,強抑驚意,說道︰“這少年便是被太婆所傷,料想她多半還在這里,大家且小心些。”修劍痴聞言一怔,隨即搖了搖頭,目露大惑不解之色,眾人正覺得奇怪,任書易大聲說道︰“這不可能!怎麼可能嘛?”
靈兒心中方自一怔,軟天師已然忍不住問了一句︰“有何不可能?”羽雲、任書易對望一眼,均露不信之色,任書易說道︰“那老妖婆不可能這般快就回來此處。因為我們三人在林中撞見了她,還幾乎交上手了!”眾人不禁一怔。
“此事確然,”修劍痴見眾人把疑惑的眼光望向他臉上,便點了點頭,神情黯然的說道。“我們三人趕到黑水老鬼出事的大致所在,距此約近一里地。雖沒瞧見他們的尸體,地下和周圍的樹上均留在未干的血跡。還撿到這個……”
眾人隨著他的眼光望見任書易手里拈出的一條玉 墜子,待近瞧時,可辨得其上有個“于”字,血跡猶沾未干。羽雲紅了眼圈,低頭說道︰“于師妹她……她只怕已經……已經……”話聲微嘎,心情悲痛,說不下去。
靈兒最怕听到的噩耗便是此訊,腦中嗡的一響,幾欲暈厥。先前于文鳳出門之時的那種眼神,已令靈兒心中充滿了不祥之感。可是她仍默默地祈盼,心中不知呼喚了多少次︰“千萬莫出事!”然而無情的噩耗終是無可避免地撞擊而至,仿佛千萬道巨錘,陡然將她殛得粉碎。
夜雨乍起而歇,不知何時悄然寂去。沒了沙沙的雨聲擾耳,任書易的話音更像字字重磕,清晰無比,激震耳鼓,撞得每個人懸浮飄晃的心全都沉墮到底,又碾得粉碎。“他們沒有機會到達桑園,依當時的情勢推想,于師姊她二人路沒走到半道便撞上了老妖婆!我們三人趕到之時,老妖婆便從那里竄入樹叢,急急忙忙地不知去了何處。幸好她似乎沒瞧見我們,要不然……我們也不至于這麼快地趕回來。”
靈兒不禁低聲說道︰“或許……他們沒遇害。”唐月兒點了點頭,道︰“對呀,沒尸體不是?”軟天師看出唐月兒這般言語不過是籍辭安慰靈兒,便搖了搖頭,說道︰“那老妖婆殺人,有的是化尸手段。死在她手下的冤魂,哪一個不是尸骨無存?”
靈兒不禁顫手掩耳。修劍痴那語氣沉重的話聲終是鑽了進來,縱使她不想听也不成。“確已無僥。我們趕去那一處之時,途中便听到一聲年輕女子的垂死慘叫,定然是……是可憐的文鳳遇害時所發。”
羽雲黯然的望著那串墜子,說道︰“于師姊自從很小的時候上山修煉,與我同門多年,這串墜子從未離開過她身邊。這是她母親所留的遺物,倘非……唉!”嘆氣之時,淚水潸潸淌落,任書易更已泣不成聲。非僅是為于文鳳所悲,更為此次徒然喪身在蘭陵渡的多位同門大感傷痛,也因為白搭上兩條生命,卻無法挽救李逍遙于危殆之中而感到難過。
靈兒也垂淚低咽,正傷心之際,軟天師突道︰“稻草人是個告誡。傳說老妖婆要大開殺戒之時,必先送來這般的草編人像。此婦半人半魔,極是辣手,恐怕她早就潛伏在這里了。那個茅山派的倒楣鬼便是撞著了老妖婆,是以……”這番話只教人人心慌不已,修劍痴問明那茅山弟子受傷的時間,搖頭道︰“老妖婆就是插上翅膀,也不能夠在我們剛出門不過片刻便在此間傷了人,然後又出現在一里開外。何況,那時她該在一里外對付黑水老鬼和于文鳳才是。”
軟天師听了,不由得皺眉道︰“你是說……剛才在這里傷那茅山弟子的不是那老妖婦?”修劍痴點了點頭。以他久歷江湖的見識和一身人所難及的修為,既已作出了判斷,便不留下絲毫可堪動搖的余地。
阿奴見眾人不約而同地把疑惑的目光投到她身上,不由一怔,說道︰“別問我,我當時剛到,啥也沒看見……”韓林兒一直守在光飛身旁,替他止血裹傷,這時也忍不住望向阿奴那笑得不大自然的臉,說道︰“可是我們一出來就只看見你坐在旁邊!”
阿奴指著光飛,冷笑道︰“我見那小子傷得好玩,不可以坐下來看麼?”唐月兒雖想護著她,卻瞧見阿奴手里捏著的小草人,終是忍不住疑惑的問了一句︰“這稻草人怎麼到你身上的?”不等阿奴回答,唐月兒的目光又瞥向光飛身邊的那個沾血的稻草人。任誰也看得出,光飛身邊那個稻草人與阿奴手里拿著的果然是一模一樣。
“我怎麼知道……”阿奴欲待分說,突然間從眾人的目光中明白過來,笑容消失,俏臉煞然而白,瞪眼道︰“哦!我知道了,你們都懷疑我是不是?”韓林兒憤然道︰“是你自己說的!”
阿奴哼了一聲,修劍痴突問︰“不知這位姑娘來此地為何?”阿奴扁了扁嘴,做了個不屑回答的神態,翻了白眼道︰“不告訴你!”
修劍痴只是微微搖頭,羽雲蹦出來道︰“事關重大,你不說也不行了!”阿奴哈的一笑,眼中卻毫無笑意,卻抬起一只腳,伸直了腳尖,朝那兩個蜀山少年做了個勾趾姿勢,悠悠放下柔足,嘲笑道︰“舔去吧,你們!”
那兩個蜀山少年生怕又遭勾引,慌忙後退,同時閉眼不看,但覺心口狂跳,難以定神,雖閉上了眼,腦中竟然滿是那白生生的姣好足影,更感心驚,各自暗叫︰“心魔!”
阿奴終是小孩子心性,這當兒仍然一味嬉戲,更念念不忘靈兒被那痴頭陀舔腳時的蕩魄情狀,她卻從未試過這種奇怪的感受,不免大是好奇。此時忍不住又瞟向靈兒,嘻嘻一笑,想引得靈兒重燃那不堪回首的記憶,心道︰“我跟你學的,就用來逗你!”
靈兒避開阿奴那戲謔、嘲弄般的目光,無意中瞥見光飛血跡殷然的身影,突然想起先前她在察看光飛傷勢之時,聞到這小苗女曾用過的“雪片紅雨”氣味,不禁脫口問道︰“是你,你給他用了雪片紅雨對嗎?”
“雪片紅雨!”修劍痴等人均听聞過此種罕有的麻藥名稱,不由得都望向阿奴那嘻嘻哈哈的俏容之上。唐月兒失聲說道︰“這是我們唐門的藥啊,若是攪拌于清水中,專用以解除麻痹狀態,不沾水時,也可使人麻醉不醒……”她自然也已想到,阿奴身上必有此藥,那是因為另一層外人未知的機緣,阿奴自有門道取得蜀中唐門的“雪片紅雨”等物。
迎著眾人越發懷疑的目光,阿奴不慌不忙地說道︰“是呀,我見那小子痛昏不醒,就 他撒了一點兒粉,看能不能活轉來,這有什麼呀?”靈兒本要相信她所說的一切,可是被這詭計百出的小苗女欺騙了太多次,想要信她亦難,只是垂眸不語。唐月兒不禁蹙眉說道︰“阿奴!到了這時候,你還在說謊。從小你就這樣……”
阿奴不禁眼光微變,笑容漸失,說道︰“你們不相信?哎呀,真是冤過竇娥!”眼珠溜的一轉,似想到了什麼點子,閃身晃到光飛之旁,說道︰“把這家伙弄醒,你們自己問問他嘛!”眾人一見她搶身竄向光飛和韓林兒之旁,頓覺不妥。羽雲發掌推去,急道︰“當心小蠻女殺人滅口!”任書易也知必有古怪,忙把韓林兒和光飛拽開。
阿奴不留神被羽雲推個趨趄,眼圈兒登時紅了。羽雲哼一聲道︰“小稻人什麼的,定然也是這小蠻妞搞出來的惡作劇……”話聲未完,突覺那只手掌奇癢,只瞧了一眼,便見到掌心泛出無數小紅點,密密麻麻,宛似抓了一把紅豆沙一般。而這只手剛才正是踫到小苗女衣衫上,羽雲方自一愣,只听得軟天師厲聲說道︰“這茅山弟子能不能活都很難講,豈能說醒就醒?小賤女甚是可惡,難道你還想耍我們一晚上?”越說越惱,發掌來揪阿奴衣衫。羽雲忙道︰“拷!她衣衫有毒,踫不得……”
軟天師忙不迭地縮回那只手,阿奴哼了一聲,眼光射向靈兒身影,妙瞳里頓時閃出了怨恨之色,說道︰“都是你這賤人不好了,陷害我!”靈兒心中一怔,剛抬起眼睫,驀然只見阿奴雙手揚起,大片細微之物激撒過來,鼻際先聞到了一股異腥之氣。
憑靈兒的本領,阿奴面對面地猝施暗算未必能夠得手,只須拈指凝眉,運使金剛胡身神咒自能擋去紛至沓來的那片怪異之砂,可是她自從听聞于文鳳、黑水老鬼取燈不成,反遭不測的惡訊而後,心中已是一片茫然,因感心上人生存無望,早已了無生趣。眼見大片注滿阿奴怨毒之氣的暗器撲面而來,靈兒竟毫無避擋求生之念,反而盼能由此而得解脫。
但放著修劍痴、軟硬天師等人在旁,阿奴豈能偷襲得手?
唐月兒曉得阿奴暗器的手段,見其剛一抬手,便將靈兒往旁邊拉拽,急道︰“這是七毒奪命砂,小心!”靈兒卻立于原地不動,只因李逍遙便在她身後,若她閃開,李逍遙之軀難免要被毒砂激射得體無完膚。
但見金光大圈橫泛開來,閃現于靈兒身前,將射來的毒砂悉數蕩去無存。正是軟天師使出“金剛咒”,念及水月宮與他龍虎山的淵源,及時施法救護,緊急關頭幫靈兒擋開阿奴的“七毒奪命砂”。
硬天師隨後發出一連串龍虎擒拿手,阿奴只覺眼花繚亂,不得不躍身急退。她身法奇妙,人小而輕靈,便如一只小泥鰍也似,扭扭腰就使得硬天師找不著影兒了。修劍痴為免這小苗女猶有更毒的後著猝施于眾人之身,隨手撿了一根燃燒的枯枝,以上乘御劍之法使開了,阿奴被逼得退至牆邊,無法騰挪穿竄,心中一慌,肩頭登吃“火劍”一拍,焰星四濺。阿奴痛得大叫,修劍痴原也不想傷她,見狀一怔,收回柴枝。颼的一聲響,阿奴已從窗口跳了出去,邊逃邊哭,身法奇快,瞬間沒了影兒。
硬天師恨恨的道︰“教這小妖女跑了!”本欲追出,轉念一想,又恐中了別人的“誘敵深入”計。修劍痴原本恢復得不過三五成,連番多耗真氣,頓感體發虛汗,手腳皆軟,不得已只得丟了柴枝,坐下歇息,見得旁邊有個花布袋,其上血跡干凝。修劍痴記起此袋似是小苗女肩挎之物,剛才被他和硬天師所逼,一時手忙腳亂,只顧著逃命,卻丟了這個袋子在地上。眼見那花袋子鼓鼓囊囊,不知裝的何物?硬天師伸手欲撿來瞧瞧,手剛探到一半,突然悶哼一聲,頓感頭沉腳浮,氣力難支,情知傷勢未愈,不得不坐下調息。轉面一瞧,軟天師早坐在牆腳閉目養神了。
靈兒呆立一旁,滿腦子里晃動的盡是阿奴跑出去之前那怨恨、委屈的眼光。她不禁心有所觸,暗思︰“或許是我們錯怪她了?”妙眼盈轉,瞧向躺在韓林兒身旁的光飛,因這茅山弟子昏迷未醒,真相尚難明朗。
她的眼光無意中落在林居士先前放在石供案上的那個時辰儀,但見鐵針所指的方向越來越逼近子時,她心頭 然一震,轉頭望向李逍遙。他的臉上氣色越來越不似活人,眼光已渙散無神。
丁情也正望著李逍遙,滿目關切之情,渾忘了他自身的傷痛與不幸。突然他問了一句︰“藥王前輩呢?”眾人剛才被小苗女一通攪亂,皆忘了留意到林居士不在此間。聞得丁情此言,均相覷愕然。
修劍痴問道︰“林居士去了何處?”軟天師哼道︰“你這個修呆子,林老毒不是追你去了麼?”修劍痴一怔,隨即變色道︰“可是我們並沒遇見他!”眾人都擔心起來,唐月兒憂道︰“不管怎樣,他去了這麼久,總該回來了。除非……”她沒有往下說,突然間眾人心頭皆涌出了又一個不祥的預感。
靈兒想︰“林前輩會不會有事呢?多半不會的,他老人家才不怕那太婆呢……”突听得任書易大聲驚叫,靈兒吃了一驚,隨眾人目光轉去,只見羽雲暈倒在任書易身旁,那只手掌腫得蒲扇般大,皮膚潰爛流膿,千瘡百孔,乍看之下猶如滾油澆燙也似,其狀駭人之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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