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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魁星踢斗 (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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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書易驚道︰“羽雲師哥這只手怎麼爛成這般?”軟天師只看了一眼便覺煩惡,不敢再看,轉開目光,哼道︰“那小苗女全身是毒,踫上了便是這般!”硬天師對那花袋子甚是好奇,忍不住伸手欲打開來瞧瞧,聞得此言,心下打個突,忙不迭地縮手,眼見羽雲手爛之狀,更覺心驚肉跳,怔得一下,嚷道︰“還不快拿刀砍掉那只爛手,否則爛到頭上啦!”
任書易早嚇沒了主意,幸有硬天師從旁指揮,為免羽雲手爛之勢蔓延開來,殃及性命,不假多想,找家伙砍手。硬天師不耐煩的催促道︰“怎地婆婆媽媽?還不快點,那小道就快爛到頭啦……”任書易顫聲道︰“找……找不著刀子!”硬天師轉面朝唐月兒喝道︰“那婆娘,借把飛刀來使使!”唐月兒的飛刀皆淬了毒,豈能使得?她只裝作沒听見。
韓林兒從懷里摸出一把解腕尖刀,投到任書易腳下,說道︰“我有一把。”任書易低頭猶豫不決,拿不定主意。待瞧向修劍痴,他雖皺眉沉吟,面上現出不以為然之色,終是不知舍此而外還有沒有別的選擇。硬天師瞪一對豆眼,怒道︰“有刀子了,怎麼還磨菇?”任書易想起黑水老鬼在桑園中曾遭血魘吐毒沾手,那時也是一般面臨毒性爬滿全身之虞,當時修劍痴為救黑水老鬼性命,便斷然地揮劍卸去黑水老鬼一臂。雖不知其中有何不同,任書易這時卻想到羽雲此狀頗似黑水老鬼中毒的情形,經不起硬天師再三催喝,一咬牙關,抓起那把解腕尖刀,便欲往羽雲手臂切去,但一剎那間,想起羽雲這只右手倘若廢去,從此便也不能使劍。
任書易不禁遲疑起來,苦喪著臉道︰“我該怎麼辦?”硬天師忍不住一巴掌扇開了他,怒道︰“沒用的貨!還是老子來干才叫痛快!”搶了尖刀在手,覷定了羽雲的胳膊,狠狠砍落。便在這時,忽听得一人說道︰“誰敢在此班門弄斧?”呼的一聲勁響,斜刺里伸來一根棍子,搶在硬天師手起刀落之際,撩開了羽雲那只手臂。硬天師追著要砍,棍子拍地彈起,架在硬天師握刀之手的腕間“內關”、“大陵”兩穴交接處,硬天師稍一運力,突感手肘痙攣,半身僵麻,刀落不下去,反痛得呲牙歪嘴,悶哼道︰“老子武功未復過半,此時玩不過你!有種就等我傷好了,咱哥歌再好生痛打一場……”
那人冷冷的道︰“比武功,我可沒興趣!”棍端微點,不知戳著了硬天師手上什麼穴道,解腕尖刀脫手飛出,抄在那人之手。硬天師悶哼一聲坐地,轉面怒視,只見林居士緩收木棍,黑著臉立在身旁。硬天師一怔,隨即怒道︰“老子難得有一回雅興見死而救,你為何攔我?”
林居士滿身濕透,不顧抹拭頭上水珠,先瞧了瞧羽雲那只手,冷笑道︰“這小道不過是中了尸腐毒,就算要爛透全身,那也是幾十天以後的事兒。你這時就急著砍他的手,只能害他毒血回灌,侵蝕心脈,反而死得更快!”硬天師聞言一怔。
任書易忙問︰“前輩,可有得救?”林居士翻了翻眼,冷哼道︰“這點小毒都解救不了,我還叫五毒藥王麼?廢話!”說罷,取出九節菖蒲碎末絆于糯米酒內,另有糯米一小包,糯米糕半塊,先咬了一口自吃,把剩下來的殘糕遞 任書易,說道︰“藥酒喂服,撬開牙硬灌也行。糯米要嚼爛了,噴在爛手之處,另以這幾片九節菖蒲葉子使勁擦拭爛處,最後,把糯米糕涂在傷手上,用九節菖蒲葉包裹,找繩綁定,所中尸毒不日自除。”
任書易邊听邊點頭,記在心里,接了解毒藥物,不由又問一句︰“前輩,我師兄這只手能保住嗎?”林居士道︰“廢話!”任書易登時放心,朝硬天師瞪了一眼,心下暗叫僥幸︰“多虧了藥王前輩及時趕回,不然我師兄好端端一只手就被這胖老頭廢啦……真的是好險哦!”
硬天師卻不服氣地哼哼道︰“我的法子不見得就不好使,等以後老子傷了手,定要試試看你對還是我對!”瞪了林居士一眼,又道︰“誰叫你不在這里呀?只道你這老毒蟲被鬼捉去了呢,卻突然冒出來……”林居士黑著臉道︰“我在林子里撞著一人,是以耽誤了時候。你們卻在這里搞什麼鬼?”
眾人一听,皆變色道︰“撞上太婆啦?”林居士瞪眼道︰“我有說過麼?”硬天師急道︰“不是她還能有誰?”林居士把下巴朝旁邊一呶,冷然道︰“他它!”
修劍痴等心細之人剛才見到林居士進門之時,並非獨自一人,往牆影下定楮望去,只見一個身穿黑底花衫的老年苗人萎然坐地,兀自靠牆歇息,氣喘不定,手影顫抖不停,似也受傷不輕。靈兒只瞧了一眼,便認了出來,心中一跳︰“姬長老!”
林居士趕到桑林之中,未見到修劍痴、羽雲、任書易三人的身影,卻撞著了姬靈通。當時姬靈通被阿奴以“鬼降”之術蠱惑,以致神志不清。林居士本想不理,卻看出躺在草叢里簌簌顫抖的這個老苗子顯然是中了來自苗疆的降術。林居士不免奇怪,待細看時,認得這老苗頭居然是赫赫有名的“鬼見愁”姬靈通。林居士驚訝已極,當時便想︰“他乃是苗疆大巫頭,又號稱‘鬼見愁’,可見極是難纏……卻怎麼陰溝里翻船了?是什麼人放倒了姬長老?”
其實以姬靈通的本領,若非先受冰冥毒掌重創在前,又因急尋不見趙靈兒,一時心浮氣躁,犯了疏忽,否則阿奴決難整倒他這等人物。姬靈通栽在阿奴手里,也因他萬想不到這小小丫頭居然學會了苗疆秘術中最難掌握的“鬼降”,待他發覺不妙,為時已晚。當下,林居士一時技癢,又因心中好奇難抑,忍不住便幫姬靈通除去降頭。林居士又探知姬靈通中了冰冥掌力之毒,又費了一番周折,為他施藥驅寒,待姬靈通張開眼來,問明原委。姬靈通感激林居士相救之德,又知他是茅山異士,心中欽佩,便不隱瞞,把受傷的情由簡略地說了。
林居士听到是一小姑娘“降”倒了苗疆大巫頭,既奇怪又好笑。因惦記著李逍遙之事,眼看在姬靈通身上耽誤了這些時候,想著也快到子時了,趕忙扶著姬靈通返回天蠶神殿。好在姬靈通服用了解藥,已能勉力行走,又仗著內力深湛,穿林無滯,兩人不多時便回到那片破敗的宮殿。當姬靈通瞧見靈兒也在殿內之時,不由驚喜難言,靈兒卻只望他一眼,便把臉孔轉回李逍遙面上。
林居士聞得修劍痴等人說起于文鳳、黑水老鬼多半已遭不測,取燈無望,他不由得神色黯然,向靈兒望了一望,澀然道︰“人力已盡!”靈兒看見時辰已近子正,已知無力回天,不自禁的淒然情傷,感到自己再也支撐不下去,縴身微搖,幾乎連站也站不住了。
姬靈通搖搖晃晃的搶上前來,伏地拜倒,愴然道︰“殿……啊不,大小姐!老朽護駕不力,讓你受苦了……還望……還望千萬保重貴體!”眾人不知姬靈通以霧月教長老之尊,何以對這漢家小姑娘如此畢恭畢敬,不由暗異。但見這少女竟連瞧也不瞧他,倒也稀奇。姬靈通卻不以為忤,無意中見到地上有個花布袋,不由一怔。隨即定晴細瞧,辨得正是符通玄常年挎在肩後之物,後來被阿奴竊去。
姬靈通心念急動,變色道︰“難道阿奴來過了?”任書易恨聲道︰“算她跑得快!”姬靈通兩眼不由瞪大了些,心念暗轉︰“阿奴居然來找過殿下了?這……這可糟了!不知有沒有跟殿下說了什麼……”正自驚疑不定,硬天師突道︰“我先看見的!”探手來搶那只花布袋,姬靈通不假思索,便也落掌按住布袋一角,兩人各抓一頭,發力猛扯,均不相讓。硬天師原本擔心袋子沾毒,不然早就撿了去,待得見到姬靈通也有意拾去,頓時顧不上多想,也來爭奪,只道里邊有寶貝。
若在往常,姬靈通決然不輸 這胖道士。然而此刻硬天師因服解藥早些,所受冰冥毒掌之傷好轉小半,氣力恢復也快于姬靈通。兩相拉扯之下,硬天師見姬靈通抓得甚緊,不由焦躁起來,猛運內勁于雙手之上,大力一扯,姬靈通也不放手,只听得一聲撕裂之響,花袋子分為兩半, 哩叭啷地掉出許多銅光閃閃之物,有大有小,滾了滿地。
硬天師大叫一聲,低頭瞧見一盞小燈滾到腳邊,不由傻了眼。眾人均望向地上,只見花袋子里邊掉出來的均是銅燈、香盒、筮卦之牌,諸如此類。姬靈通怒瞪硬天師,正想著是否該暴豹這矮胖子一頓,任書易忽道︰“咦,這些好像是……”
“這不正是贖魂燈嗎?”林居士搶身來瞧,滿眼的驚喜之色,訝然道,“還有還魂香……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怎麼回事?”
“正是贖魂燈,”姬靈通嘆道。“是本教符通玄生前從不離身之物。他一生酷愛魂靈之術,又修煉‘元神出竅’秘法,為免自己有朝一日萬一出岔子回不了竅,是以精心收集這許多招魂之器,常年備在身邊,以便從者幫他招魂時使用。唉,可是他終究不免死得尸骨無存,只剩下這些東西,我本想以此安葬,以供紀念。這胖子真是莫名其妙之極,連這也來搶!”
林居士教眾人幫忙收齊地上的燈、香諸物,喜道︰“這正是我們急于找到的寶貝!嗯……大燈七盞、小燈四十九盞,全齊了!真是天意!”轉面瞧見靈兒妙目盈光,噙閃喜悅的淚花,姬靈通卻滿臉愕然之色,顯然是不明這些人急需贖魂燈有何用場。
但當他瞧見李逍遙此刻的魂不守舍之狀,登時明白,變色道︰“莫非要為這小瘸子招魂?”
林居士看了看時辰,臉色凝重,說道︰“不到一柱香時間了!”
姬靈通突然探手來奪任書易守護的那堆贖魂燈具,以任書易的武功終是與姬靈通相去太遠,豈護得住?修劍痴便在一旁,剛才見到姬靈通眼神變化,已自防備,姬靈通一出手之際,斜刺里伸來一根火焰尚熾的干柴,以劍法使出,戳點姬靈通腰脅。姬靈通出手極快,原已將要踫著那些燈具,心想︰“寧可打碎贖魂燈,不教小瘸子有翻生的機會!他若活轉來,我接殿下回苗疆之事定然又生波折……”他倒不須把燈全打碎,只要毀壞其中的一盞,林居士便施不成法。如在平日,修劍痴絕攔不住他,可是這時姬靈通卻沒有修劍痴復元得快,相形之下,大處劣勢,手剛探出一半,斗然感到“劍一”的威脅。
不論手中有沒有劍,每當修劍痴使出聖靈劍法的第一式,在姬靈通眼中都是無所不在的威脅。
姬靈通本想驅動掌力擊碎贖魂燈,突然間他感覺到內外交困。在內,他體內寒毒尤盛,哪有余力催發劈空掌勁?在外,他無法突破修劍痴“無塵無垢”的劍意。更何況,硬天師對他早懷恨在心,這時竟然趁火打劫,突然拍他一磚。
修劍痴自持身份,不願與硬天師以多欺少對付姬靈通,剛才那一招已試出姬靈通顯是強弩之末,不足為慮,便收回劍勢,移步退守贖魂燈前方。單憑硬天師一人,姬靈通壓力驟消,旋身避過硬天師拍來的石磚,轉到一個出其不意的方位,便欲發掌劈碎修劍痴身後擺放著的贖魂燈,突然之間,唐月兒、任書易兩翼來攻,以姬靈通此時的狀態竟無法輕易擺脫,心中一沉,未及變換身形,修劍痴伸來柴枝,遙指咽喉,劍意凜凜侵襲,綿延無盡,正是痴心情長劍法中的招數,名喚“遙遙相望”。
修劍痴孑然一身,而他這一門痴心情長劍法須得雙人合使,方能威力倍增。尤其這招“遙遙相望”,更應在雙劍合璧的情形之下始能發揮夾擊之效。靈兒習得修劍痴這門劍法時日尚淺,領悟無多,眼見修劍痴竟一人而使兩人夾擊的招數,靈兒不禁大奇,心下只道這一招毫無功效,卻哪知姬靈通眼光掠見身體後側的牆上投映一襲人影,持劍封鎖他移動身形時必取的方位,居然與修劍痴形成遙相呼應之勢。
姬靈通霎然間一驚而呆,只道身後冒出來一個與修劍痴一般的劍術高手,聯劍封鎖之下,卻哪里動得?待他定神瞧清了身後牆壁上的影子不過是修劍痴使劍招時投映而成的身影,身形已挫。啪一聲磕響,頭上挨了一磚。硬天師哈哈大笑︰“還不是一磚頭拍倒你啦?”
姬靈通腦中一陣迷糊,身子一搖晃,靠牆滑坐于地,眼前血花閃閃,難以睜目視物,情知重傷未愈之時,這一磚卻挨得委實不輕。兀自昏糊難定,只覺一只柔手從頭額輕拂而過,涼風清爽,睜開眼時,看見靈兒那張清麗絕倫的玉靨便在眼前。
姬靈通感到頭額痛楚大減,漸復神志,知是靈兒使了“觀音咒”之故。眼前秀顏復轉清晰,只見靈兒妙目含淚,向他盈盈一拜,說道︰“姬長老,如果沒有了逍遙哥哥,靈兒也是不活了。他……他的時間不多了,靈兒求求你, 他一線生還的機會。靈兒求您了!”說到淒切之處,不禁淚珠盈落,磕下頭去。
姬靈通心頭大震,連忙拜倒,因見靈兒仍不肯起,他哪敢受她此等大禮,登時大驚失色,慌忙托她雙臂,稍運內力,使她拜不下去,顫聲說道︰“老朽……老朽知道了,公主請起!”說罷,不禁嘆了一口氣,垂首不起。情知此時此地終是無能為力,礙著靈兒的情面,不好再尋機破壞李逍遙還魂復生的機會。
“當年武侯諸葛,于五丈原一役因見將星失位,自感命數已盡,于帥帳中祈禳北斗,以測天意。終是功虧一簣……”軟天師望著林居士剪冥紙作甲士形狀,心中卻不以為然,冷笑著說道。“孔明雖素諳祈禳之法,終是無力挽回天意。當年他說,若七日內主燈不滅,吾壽可增一紀;若燈滅,吾必死矣。及第六夜,魏延闖帳踏滅主燈,孔明棄劍而嘆曰︰‘死生有命,不可得而禳也!’可知千百年來,魁星踢斗之術用以延長壽數,從未效驗過一次。你這林老毒,又何苦干冒自身壽折之險,來為這小短命鬼徒耗周折?”
林居士不作聲,但從他的眼光神情之間,軟天師忽起疑心︰“莫非此中另有隱情?抑或他是受人之托,不得不為?林老毒此人我是知道的,素來孤高自私,罕聞他甘為別人做過不利于己之事,這趟怎麼大違往昔之風,行事出人意表至斯?”
靈兒見林居士招手叫她過去,便到他身旁,見有紙人數十,擺于地上,卻不明何用。林居士二話不說,向她索取李逍遙生辰八字。靈兒想起李家嬸娘拉她私語時曾提過,早記于心,說了出來,因怕不確,想到李逍遙有個護身符系有一小布袋,大娘曾說那里邊有張小紙載他生辰八字的記錄,連忙翻找,卻無所覓,不由惑然,心想︰“咦,怪了。那個護身符不是在乾坤袋里的嗎?怎麼不見了?”她哪里知道,李逍遙已把那護身符 了傲雪。
硬天師在旁探頭探腦,心道︰“哇……那肉腳往乾坤袋里藏了不少好東西嘛!”一時心癢難禁,因未覷破靈兒以何咒封鎖寶袋,苦于無法下手取回,只好干瞪眼。
靈兒找不著那物事,擔心萬一記得不確,豈非誤了李逍遙性命?但見林居士听時似也渾不在意,靈兒更覺不安。林居士掐指默算,眉關緊鎖,說道︰“這小子命凶。今兒這事玄乎著呢!”靈兒心中微怔,訝然想︰“他好像本來就知道了耶!”
軟天師微微冷笑,悠然道︰“知道那是個短命相了罷?人家諸葛武侯是將星主位,那肉腳是個掃把星吧?”靈兒心下大是不悅,咕噥道︰“才不是掃把星呢!”軟天師見林居士猶未算明李逍遙所屬星相,便笑了笑道︰“小丫頭,那你說他該是什麼星啊?”靈兒本想說︰“我怎麼知道啊?”卻又忍不住猜道︰“就算不是將星,也是帥相之星唷!就算都不是,那也是福星高照的……”軟天師冷笑道︰“不是掃把星就是白虎煞星,還能有什麼好位置留 他?那肉腳!”靈兒听這老頭兒沒一句好話,心中大呆,正想扭頭撂下一嗔︰“不跟你說了!”忽听得“啪!”一聲響,林居士手上的佔星盤掉地。
靈兒大驚,正想問“什麼星位”,突見林居士身體微搖,幾乎站立不穩,臉色變得說不出的古怪,卻呆望著李逍遙面孔,悶不作聲。靈兒愈發不安,正想拾那佔星盤自看,軟天師卻先搶了過去,冷笑道︰“還能有什麼更糟糕的星位歸了他?”只瞧一眼,眼中登露駭然之色,怔得一下,突然噗的吐出一口鮮血,悶倒于地,兩眼發直。靈兒心中不禁大奇︰“哇……不是真有這麼夸張吧?”正要湊頭去瞧,軟天師突然擲盤于地,捶胸怒叫︰“不可能!這絕對是騙人的玩藝,老子才不信呢!氣死我了,怎麼會嘛?真是豈有此理!”
靈兒越發好奇,急欲去瞧,軟天師卻氣沖沖地用腳亂踩那佔星盤,總算硬天師眼疾手快,干冒手被踩傷的奇險,搶了過去,說道︰“我看看那肉腳能有多糟的星位……”只瞧一眼,登時噴血如霧,眼珠幾乎瞪得掉出來,一交坐倒,把那佔星盤亂摔,砸得稀爛,憤然大叫︰“王八蛋!這種佔星術叫人怎麼相信嘛?從此老子改投無神派了……”
靈兒沒想到一連三大術士見了李逍遙的星位之後,皆變成這等樣一反常態,不由瞠目結舌,心下大奇︰“都有這麼大反應啊?那……到底是什麼呢?”待要爭搶佔星盤來看個明白,為時已遲。
非但靈兒憋得就要炸了,修劍痴等人也被撩撥得心癢難禁,紛紛詢問,軟硬天師只是搖頭不言,一把鼻涕一把淚,偶爾吐血表示悲憤。
“沒想到會是帝星!”林居士悄立于李逍遙的身影里,面對空蕩蕩的神龕,強抑滿心驚懾、疑懼之情,獨自對影念叨。“天機如此難測,我無話可說……但也許他命不該絕,依生辰藏讖而推,至少他不該死于今時此地!”
帝星獨佔,雖僅是佔筮測算,天象陰晦不見星輝,無辨主位何在,卻深合藏龍隱聖之象,已是確然無疑。當林居士稍以暗示口氣吐露真言之時,便連靈兒在內,人人驚呆。世間只能有一人獨佔帝星之位,那便是……皇帝。
“無怪乎近數十年帝星不顯,原來帝星隱正昭示著真龍藏。那麼現在坐在朝廷上的是誰?是行尸走肉?是一襲空軀幻影?我不敢再想下去……”林居士仰天憬然。怔立片刻,轉頭望了望俏立一旁的靈兒,暗覺此女大有牡龍之儀,面籠神明之輝,他心頭又是一陣動蕩,扶牆苦笑,暗嘆︰“有龍必有鳳,換句話說,有神鳳之處必藏真龍,我早該想到了。”
靈兒听聞李逍遙獨佔帝星,雖也驚詫,但想終是不及他活著要緊,忙道︰“藥王前輩,接……接下來咱們該怎麼辦呢?”這正是眾人想要知道的。林居士望天說道︰“星蝕斗藏,即便是孔明當年在五丈原禳星,天象也沒這般昏暝險惡。咱們只好盡人事罷!”轉動目光,微微沉吟地依次從靈兒、修劍痴、軟硬天師面上掃視而過,定楮于李逍遙之面,取主魂燈作為李逍遙之本命燈,捧于手上,微一凝目,說道︰“當年武侯禳星,差姜維引甲士四十九人,各執皂旗,穿皂衣,環繞帳外護衛,尚不足阻魏延沖煞。眼下,此間險象環生,更有太婆及邪靈窺伺于林中,彼暗我明,不知何時發難!”
軟天師忽道︰“你該不會也要學孔明搞個七天六夜罷?我可沒有工夫在這兒舍命陪上七天……”林居士喟然道︰“這位小朋友的情勢異乎于諸葛孔明,原是命不該盡,何須七日?只要挨得過子時,便渡過了一劫。天師倒不必多慮。”硬天師道︰“那就快點!”林居士道︰“現在還須再選一人入陣護燈,方合七罡之數。”
修劍痴見林居士蹙目掃視唐月兒、任書易等人,眼光來回未定,似是尋不出可取之人。修劍痴不禁暗想︰“可惜丁情讓出劍讖之後,功力已不復往日半成,否則有他入陣,倒是能令人放心。”又瞧向昏迷未醒的羽雲,心想︰“雲本來也是一人選,可惜眼下……”正覺不安,只听硬天師咕噥著催道︰“快些,這幾個臭小子我看都肉得很,胡亂選一個便是!”
“我只是不想到時徒生變故,”林居士眼光望定了任書易,因怕這少年較諸陣中另外的數人,法力終究太過懸殊,護不周全,心下猶自遲疑不決。便在這時,他見靈兒妙目盈盈的望向牆邊一人,也把眼光投去,這便看到了姬靈通。
林居士心念立時一動,暗思︰“我怎麼把他忘了?姬長老雖是苗疆大巫,可他法力既高,又非妖邪之人。留他在陣外,也是一變數。何不索性拉他入陣,既去除了伺伏在旁的一個隱患,又平增了陣列威力。豈非一舉兩得?只是不知他傷勢愈得幾成,能不能撐得住?”當他開口一說,硬天師立時高唱反調︰“不成!這老姬煞氣太盛,你拉他進來做甚?救不轉那肉腳也罷了,別搞得大家一齊陪你折壽……”
靈兒也知姬靈通法力精深,若能幫忙自是最好,只擔心他不肯答應,或是籍故推拒。但當林居士望去之時,只稍對視片刻,姬靈通突然微微頷首,鎖眉說道︰“如不嫌老朽到時礙手礙腳,自當盡一份綿薄之力。”靈兒心中一怔,不禁暗思︰“姬長老答應得這般爽快,不知會不會搗鬼?”姬靈通眼皮一抬,見到林居士目含欣喜之色,他卻轉面望向靈兒。
靈兒從姬靈通那深不可測的目光中突然擔心起來,暗道︰“啊……姬靈通可別乘機要挾我答應隨他入川。但……但若他提出,又以逍遙哥哥的性命脅迫,我該怎麼辦啊?”正自憂慮,姬靈通說道︰“老朽答應出力,卻並不是為了殿……大小姐,更非想要救這小瘸子性命。”靈兒果然大感不安,俏靨蒼白,問道︰“那……你想要我答應什麼條件哪?”心中無奈,暗想︰“事到如今,為了救逍遙哥哥,若姬靈通逼我答應隨他去苗疆,不得已之時,只好答應他了。”
修劍痴突然冷冷的說道︰“姬靈通,以你堂堂霧月長老之尊,莫非想要趁人之危,提什麼強人所難的條件?”姬靈通听出話中不僅暗含譏諷,更透出擠兌之意,卻只莞爾一笑,轉目瞥向修劍痴,問道︰“如果我這般做了,你會如何?”修劍痴沒精打采的望著他,說道︰“我會殺你。”
眾人心頭一凜,頓覺殿內殺氣大熾。姬靈通眼中精光一閃,隨即隱去,迎著修劍痴那兩道霎間變得宛如劍芒般的銳利目光,說道︰“我知道你會。你我之間總要有一戰,因為你本來就是我要殺的人。”眾人心弦又是一下重顫,嗡然而震。
修劍痴卻只微哂一句︰“從你的眼光中,我知道不是今天。”姬靈通居然表示同意,眨了眨眼,消去彼此之間眼鋒中的殺氣,緩緩轉視靈兒,見她俏目中憂色未減,便說道︰“姬靈通不敢要挾大小姐。我只想說,此事並非我所願為,那是看在林居士救我一命的份上,他既邀我相助,我便還他一個人情。”靈兒一怔,沒想到姬靈通答應幫忙,只出于一份簡簡單單的報恩之心。
姬靈通望著林居士,又道︰“我現在幫這個忙,只為了還你一份救命之恩。不等于我日後不會要那小瘸子的命!”林居士漠然道︰“那是你們以後的事兒。”修劍痴望著姬靈通的身影,不禁目露贊許之色,說道︰“姬長老這才叫恩怨分明,不愧為大丈夫本色!”揖首一禮,陪罪道︰“剛才是修劍痴誤會你了。”
姬靈通哼一聲道︰“你倒也不是誤會,到現在我心里還在矛盾。”修劍痴心中一怔,暗感姬靈通話里隱含不測之機,尋思︰“難道他還想改變主意?萬一到了陣中老姬想要搞鬼,說不得只好殺了他,臨陣改換任書易替位。此節不可不防……”既存此念,對姬靈通便暗持戒意。
姬靈通既答允入陣幫忙,七罡之數已成。林居士方始稍松一口氣,正要作法,韓林兒突然驚叫一聲,說道︰“光……光飛大哥不成了!”
靈兒轉臉望去,灰衫微晃,林居士已閃身蹲低,察看那茅山弟子光飛的傷勢。韓林兒剛才一直在照看那弟子光飛,雖已替這受傷的弟子止了血,臉色仍然不好。修劍痴、硬天師等數人對付姬靈通之時,林居士便瞧過光飛的傷勢,取出自制的療傷靈藥教韓林兒喂他服下。只沒來得及細加檢視,待得韓林兒驚呼之時,光飛的情勢竟陡然惡化,全身痙攣,劇顫狂喘,幾乎縮成一團,但見他兩眼猛地睜開,眼球反白,口鼻之中涌流許多綠液,手腳伸縮不停,模樣既奇怪又恐怖。
硬天師、任書易湊頭瞧時,光飛突然狂抓亂咬,幸好林居士手快,將他牢牢按住,那兩人又縮得快,才沒有被咬著。光飛眼露異光,喉頭劇烈扭曲收縮, 悶哮,變得說不出的狂暴不安。靈兒乍然間看見此等駭異情狀,不由得吃了一驚。只听得軟天師失聲說道︰“這……這卻是什麼緣故?”
林居士看見光飛口中溢出更多濃綠的怪涎,腥腐嗆鼻已極,仿佛地獄的氣息驟然而盛。他不由得吃了一驚,隨即看出了其中的蹊蹺所在,變色道︰“原來是鬼蜮的邪降!”微一凝神,使聲秘咒,右手拈出三支粗長如箸的茅山鎮魂針,閃電般的扎進光飛頭頂的“百會穴”、腰脊的“命門”、“陽關”三處大穴,光飛身體一陣劇震,大叫聲中,五官擠皺一團,面上浮閃無數蠕筋,霎然間扭曲變形宛如鬼相。
眾人見狀更嚇得驚口無言,便在這時,光飛後背肌肉起了一陣猛烈的涌動,突然從大椎穴的所在迸射出一支血淋淋的桃釘,半道里勢衰,落在林居士腳邊。林居士拈出兩帖淨衣符,揚手三下,火光自燃,化為煙燼。光飛突然長喘一口濁氣,眼白反黑,口鼻所淌涌的綠涎漸稀轉清,片刻而後,面色趨緩,不似剛才那般狂暴激動。 之聲也寂靜下去,突然伏地大嘔,吐了滿地的惡汁。
眾人面面交覷之時,軟天師不由嗟然道︰“那小蠻女用的啥妖法把人好端端地變成這副鬼樣?”修劍痴等人由此想到那小苗女巫蠱邪法如此可怕,皆感怵然。姬靈通微抬面孔,忽然冷冷的說道︰“這可不是苗疆的手段!”靈兒正想著姬靈通此言究是何意之時,林居士轉臉望來,-然不安的目光掃過每張火光映得時晦時明的臉孔,轉動而過,望著殿外的昏暗迷霧,仿佛想看清夜霧背後隱匿著的幢幢鬼影。怔然片刻,才說道︰“如果不是太婆親自下的手,那就是鬼蜮孤兒又到了一批!”
眾人均是一怔,唐月兒不禁惑然問道︰“什麼?不是阿奴干的麼……”林居士瞪她一眼,哼道︰“什麼阿奴阿主?這分明是鬼蜮流的尋仇手法,何況他們還送還了我先前下在太婆身上的一根桃釘,顯然是要……”話未說完,眼光便即低瞧,尋視地上那根桃釘,卻沒見到。靈兒听到這里,心中霎間不安起來,暗思︰“啊……難道我們真是錯怪了她?”想起阿奴逃走之時那淒怨含冤的眼眸,她一個小女孩兒孤零零的跑到凶機四伏的荒林野地里,身上又劇毒未解,更何況太婆恨她入骨,若是落到太婆手里,委實不敢想象。
忽然一聲大叫打斷了靈兒的思緒。
眼下沒有一件事堪比這聲痛叫更令人絕望。那是林居士陡然發出的叫聲,低眼瞧見一只手捅到他腹間,隨著一陣鑽穿撕裂般的劇痛,竟然是光飛把那根桃釘冷不防捅入林居士腹腔。
變生倏然,大出眾人意料之外。
連林居士也沒料到自己的小師佷突然對他猝下毒手,待得驚覺不好,桃釘已扎個正著。旁邊驚呼之聲紛起,衫影微晃,修劍痴搶近來正要出手誅殺那茅山弟子光飛,林居士一只手緊握光飛持釘的手腕,阻止桃釘深剜而致斷腸破 ,听見衣風響近,連忙忍痛說道︰“不須修五俠幫忙,我自有理會得!”話聲未盡,另一只拈起茅山闢邪符,念一聲法咒︰“天地法靈,逐鬼驅魔令!”
光飛瞬間得手,眼白翻瞳,變換妖光,獰笑道︰“判官向你問好!”其聲悶癘,大異于常態。韓林兒听慣了光飛說話聲音,可是眼前的聲音決然不是光飛。但見光飛眼中凶光乍閃,猛然回拔桃釘,但卻被林居士一只手握定,急抽不出。隨著一道符影幻光,林居士貼符于光飛面額之上,喝一聲︰“回去告訴鬼判,我也向他問好!”
光飛大聲厲叫,身形劇震,突然間後背膨脹,迸出一襲幽幻之影,其狀宛似一個糖絲做的惡鬼,變形而逝,從眾人眼簾里霎然消失。那惡靈被茅山驅魔咒逼出而後,光飛悶倒于地,恢復了先前的常人之態。獨留那根桃釘插在林居士腹間,僅露體外半截。
修劍痴見那茅山弟子昏瞑于地,形貌趨復常態,方始看出剛才是因有邪靈附身,光飛喪神亂智之下,被惡靈操縱傷人,決非本意。心想若不是林居士及時喝止,剛才他情急之下已殺了這無辜的少年。
靈兒猛地從驚精中回過神來,眼見林居士跌坐于牆邊,面色不好。她連忙搶過去,正要拔出桃釘,施法為林居士療傷止血,林居士卻擺手阻止了她,說道︰“桃釘施了咒的,一旦拔出,我所有的血便會頃刻噴盡,轉眼沒命。”靈兒大吃一驚,怔然而呆,一時不知所措。
軟天師嘿了一聲,搖頭說道︰“那鬼判據說是鬼蜮中的大煞星,好生厲害!他既來了,你林老毒自然也就活到了頭……”林居士自點傷口周遭的穴道,勉強遏止失血和疼痛,頭也不抬地說道︰“恐怕不是因為鬼判之故,那魔頭雖也了得,但我更擔心這是上天所施的變數。”眾人听他話中透出惶恐之意,心中更為不安。硬天師問道︰“什麼?”
“我想,這恐怕是我們面臨的頭一個變數,接下來還會有更多的不測之變!”林居士沒有拔掉那根桃釘,只取藥自吞,又連施幾道符咒,勉力定神,眼望李逍遙的身影,目光隨即轉到時辰針上,矍然而起,說道。“這剩下的半柱香時間,但願我們都能安然渡過。”
硬天師變色道︰“別在這里等死了,咱們還是快溜罷!”林居士冷笑道︰“這時候你想溜,太婆和鬼判會放過你嗎?我們別無選擇,只有測問天意,倘若上天護佑我等,自會在子正顯神,讓這小子復活,等于是老天留我們一條活路。如果我們終是無能為力,那便是老天舍棄了咱們這些人,任由妖邪肆虐而袖手不理。”
硬天師怒道︰“這小子的死活干我們啥事?”林居士微微搖頭,說道︰“這小子命最凶,試想如果連他都能逢凶化吉,我等又豈會有更糟的結果?所以說,他若能活轉,或許上天也會 我們指點一條活路。以眼下的情勢,恐怕我們只有這一注可以賭了!”硬天師問道︰“你說他命凶,又怎麼會是帝星?既測出是帝星主位,命又怎麼會凶嘛?”林居士翻了翻白眼,哼道︰“你問我,我去問誰?算到啥是啥,你自己不也看到了?”他這番話听來似是歪理,硬天師卻無從辯駁,因見此間沒人膽敢離群獨逃,他也無可奈何,雖不情願,究是嘟著肥腮悶聲不言語了。
軟天師卻哼道︰“林老毒,你中了自家的桃釘咒,怕是沒剩下一半的法力罷?想使祈禳回天之術,這把握只能是更微乎其微!”
“事在人為,”林居士連點自身十三處制脈要穴,凝守真元不泄,眼皮微翻,目中精光一閃。“這里本來就是死地,能不能置之死地而後生,原本就屬渺茫之極的希望。”說完,甩手拂起地上的那一摞紙人,口中念念有辭,涂血于每張紙人之上,交 韓林兒、任書易,教他們速將四十九個紙人貼于四壁,把眾人環圍在一個方陣之內,口念法咒︰“五丁五甲,眾神護法。天地無極,金剛現陣!”靈兒、唐月兒也幫忙貼護法甲士紙身,咒聲念畢,紙人之陣不一會也貼好了。
隨著一連串的驚雷霹靂,大雨滂沱,風聲勁號, 哩啪啦,斷樹無算。眾人錯愕間,硬天師不禁咕噥一句︰“老天爺發飆了!”話聲未落,一道眩目火光燦閃開來,旋即轟隆巨響,硬天師的那句話連同眾人粗重的喘息聲均被掩蓋下去,人人耳鼓嗡鳴不息,半晌猶難恢復听覺。但均知剛才殿外雷爆,宛如醞釀已久的天變頃刻爆發,地動柱搖,幾乎掀翻了屋宇。
靈兒仰望屋頂,隱約看見裂縫斑駁,漏瀉雨水。她不禁心中吃驚,說不出是僥幸還是更為憂患,暗思︰“幸好這座大殿全是巨石所築,極是堅固,才沒在瞬間毀于雷爆。若是換作別的屋子,只怕剛才我們全都死了。但如果再來上一次雷擊,不知這屋頂還能不能撐得住?”她只擔心沒等禳星之術施畢,大殿摧毀,眾人就算逃得性命,贖魂燈暴露于雷雨之下,豈能護得不滅?軟天師指天大罵︰“ 老天!有種你就再劈一個,我可不怕你……”
林居士憂道︰“再來一次,這座大殿必吃不消!”心想事不宜遲,忙設香花祭物,使任書易等人幫手布置,倒也利索。地上分布七盞大燈,圍成垓心一圈,外布四十九盞小燈,呈外圍大圈,內安本命燈一盞,書寫生辰八字于紙符之上,化為煙燼,撒灰祭之。取火點燃,使本命燈長明主魂。
靈兒以及修劍痴、姬靈通、軟硬天師等人侍立一旁,一邊靜候林居士指示,一邊看他點燈。林居士自含一枚六陽正氣丹,神元守竅,雖身負重傷,桃釘嵌腹,因他引藥自護得法,兼之功法精深,尚能行動如常,即便只是點燈亮燭,也是有條不紊,依序而為,心無旁騖,不敢稍有疏亂差池。但見他先點九十九支還魂香,圍在李逍遙身邊,布置一個核心香陣。再以主燈置于李逍遙身前,依次而外,循自右而左之序,點七盞大燈而後,才輪到四十九盞小燈,卻反向而為,自左而右。每點一盞贖魂燈,均以香祭,燒符禱告,念咒作法不誤。眼見他法術精湛,謹小慎微,毫無間漏,旁邊的蜀山、龍虎山、苗疆巫派大豪均不得不心懷敬佩生畏之意。即便是不明此中門道者,也不禁嘆為觀止。
林居士每亮一盞燈,便如照亮了靈兒心底的一分原已沉暗的希望,使得她的信心宛如燈光般的一點一點地復燃閃亮,望著林居士那張不動聲色的瘦臉龐,靈兒越來越相信李逍遙必能渡過此劫,平安歸來。
但就在林居士點那四十九盞小燈之時,風雨聲中隱隱傳來許多此起彼伏的號嚎聲,先只是他听見,接著是靈兒,然後每個人都听見了,均相顧駭然,不明何故。只覺那些淒厲之聲宛如鬼哭,傳入殿內更是飄忽無定,變化無常,令人森然生甥。
林居士聞聲微愣,眼光一變,跳閃不定的燈光耀在他繃緊的臉上,似是心中也驚疑震懾,與旁人無異。但他的手仍然穩如泰山,毫無動搖,依序點亮了最後幾盞贖魂燈,林中號嚎之聲霎間隱去無聞。
硬天師雙目大睜,不禁咕噥地問了一聲︰“卻……卻是何物?”林居士凝目于李逍遙臉上,此時所有的燈皆已點亮,照得每個人面孔均為清晰無遺,只李逍遙的臉色仍晦暗無光,木然坐地,宛如一尊毫無生氣的塑像。林居士眼中不自禁的閃出一絲憂慮之情,听見旁邊有人顫聲發問,便說道︰“魂燈亮香火盛,蘭陵渡的陰魂霎間全都有了反應,為什麼你仍然無動于衷呢?”硬天師一怔,隨即看見李逍遙原本閉合的雙目瞬間睜開。
靈兒不禁“啊”一聲低叫,充滿了驚喜之情,然而李逍遙眼中並無生氣,臉色仍是陰晦沉黯,雖睜開眼楮,卻一絲肌肉半根指頭也沒動彈。靈兒見他這等神態與死無異,不免乍喜還悲。
林居士也覺疑惑,問起李逍遙失魂的因由,眾人皆道不清,軟天師本想躲躲閃閃,硬天師卻伸手向他一指,說道︰“跟這瘦子有關!”軟天師躲不過去,被眾人瞪得無可奈何,只好照實說了在那魔煞體內之事。眾人听後方才明白,原來李逍遙是為了誅滅魔煞而致魂不守舍,均唏噓嗟嘆。姬靈通更想︰“冥冥中真是有天意使然!那小瘸子先前習得符通玄之‘元神出竅’,不知因了何故而致回竅不成,于今又靠符通玄的贖魂燈招魂,因果之合如此無差,委實令人生畏!”
林居士听罷默然,不出片刻便望向軟天師,臉色凝重,說道︰“解鈴還須系鈴人。這小子能不能活,待會還得靠你的‘元靈歸心術’引魂回竅。”軟天師一怔,隨即冷笑道︰“你先找回他的魂再說罷!”唐月兒望著窗外風雨交加,不禁憂道︰“這般大風暴雨,只怕天上的那些孔明燈均已摧盡無存。”靈兒心中一沉,情知沒了孔明燈,李逍遙的魂魄勢必消失得更快。
林居士取出法器,披發跣足,持李逍遙的木劍,凜立于燈陣香列之內,地上灑落點點血跡,正是從他腹部的傷口淌滴。靈兒瞧見血色有異,微一沉吟,登時想起太婆中了阿奴的“金蠶蠱毒”,林居士腹間的桃釘正是從太婆身上取出,被鬼判借光飛之手嵌于其身,釘上染有毒血。靈兒想到這里,心下一驚,正要提醒林居士,他卻先叫道︰“諸位速速入陣護燈,分守六合方位,隨我號令換步行法,切勿有誤!”
靈兒、修劍痴、軟硬天師、姬靈通五人心中一凜,知道林居士開始施法布下曠古難見的“魁星踢斗”贖魂大陣,此間大多是修道煉法之人,久慕此術神機莫測之妙,苦于從未親眼見識,不論心懷何種念頭,適逢其會,無不精神為之一振。
“盂蘭盆燈結陣封江,孔明燈蔽天覆地,贖魂燈長明,已成百燈招魂、與神鬼爭雄之勢!”風雨聲中,林居士舉劍焚香,望天拜祝。“吾見三台星中,客星倍明,主星幽隱,相輔列曜,其光昏暗。真龍藏,帝星隱,天象大亂,民不聊生,妖孽四起,群魔亂舞,殃禍荼毒,人神共憤。余輩修養道法,甘老林泉,今因帝星將墜,月蝕星沉,陽壽未盡者徒遭無妄之災,危在旦夕。吾受聖人之托,前來為信男李逍遙宏法招魂,謹書尺素,上告穹蒼︰伏望天慈,俯垂鑒听,念及李逍遙命不當絕,曲延此子壽算,使得上合天數,下應人和,扶危渡劫,殲妖滅魔。非敢妄祈,實由情切。”
眾人專神傾聆,渾忘身處風雨飄搖,陰氣迷離之境。軟天師捻須閉眼,微微搖晃腦袋,听了一會,味出禱文中含有祈求天意垂眷、使此間眾人安渡危劫之意,不自禁的點頭,又听出林居士禱詞中果有“受人之托”之辭,不由暗暗奇怪,卻猜想不出究是何等樣人物竟能驅使得林居士甘冒奇險而不顧。待林居士拜祝畢,軟天師微露笑容,悠然道︰“林老毒,你這篇祭文是事先背熟了吧?听來怎麼有幾分像諸葛亮的祈詞?”硬天師笑道︰“定然有些辭句是抄人家孔明的,否則林老毒有此文采,早該去中狀元了,還用留在這兒跟咱們混?”
其實軟硬天師也知古來的禳星禱文大都如此措詞,並無大異,卻偏要這般嘲笑林居士幾句,才換得心里舒坦些。林居士自身傷痛亦顧不上,哪有工夫搭理這等閑言碎語,只做充耳不聞,教任書易燒紙錢揚撒,又吩咐韓林兒、丁情等幾個未入陣者從旁各捧一束香,侍守圈外。
風雨愈大,林濤如怒。間雜淒怨哀嚎,不絕于耳。有膽小的已自變了臉色,唐月兒簍里的病孩也驚啼起來,更增惶亂不安之氣。單只此般氣氛,便似轉眼要大難臨頭。任書易望向門外,暗覺有物窺視,卻又看不清晰,心中只是打突,慌忙道︰“這門窗全是洞開的,又堵不上,不如找幾人把著門戶,嚴防……嚴防不測。”硬天師連稱有理。靈兒心想︰“可是眼下哪里還分得出人手?”林居士道︰“勿受虛妄之物所擾,只須留在此殿之內,暫時還是安全的!”
一道霹靂驚雷震天價響,將他的話聲掩滅了去。寒風凜冽,襲入屋中,夾帶雨絲、枯葉,吹燈欲熄。靈兒不禁驚呼一聲,躍身護住主燈。但見其余的燈光晃閃明滅,搖擺不定,林居士忙道︰“各就其位,步罡踏斗,壓鎮七盞大燈。別讓風雨澆滅了!”
眾人正自惶然無主,聞得林居士叫聲,軟硬天師等紛紛入陣,各護一盞大燈。林居士揮劍若定,眼光掃視,沉聲喝道︰“腳踏七顆星,貪、巨、祿、文、廉、武、慶。燈在人在,燈亡人亡!”聲猶未落,淒風苦雨紛紛潑入,滿屋皆濕,人人水珠淋灕。修劍痴等均以自身背梁護住燈火,勉強守得一時。然而幽風不斷,水潑如灑,眾人衛護不及,四十九盞小燈滅去大半。
靈兒變色而呆,听見硬天師叫道︰“他奶奶的,這風妖得緊!怎麼淨往我懷里鑽?”修劍痴轉頭瞧見這胖道人抱著燈轉來轉去,究是難以躲過冽風吹襲,那盞燈幾乎快滅了,忙道︰“這陣風雨來得不尋常!大伙兒能使多少內力就用多少,咱們以內力護燈。”姬靈通道︰“好,就跟妖風較上勁罷!”六人各運內力,以真氣維護燈火不黯,內力修為高下轉瞬便分了出來。除李逍遙而外,其余六人所護燈火曳擺趨暗之勢均已暫緩。姬靈通懷間燈焰穩定如恆,既不晃閃,也未增亮,卻在勁風吹襲中長明不衰,足見其內力深厚沉凝,絕非旁人可及。其次是軟天師,他身前那盞燈光原本只是一豆,催加真氣之後竟變得細長直聳,由黃幻青,柔綿有如一縷絲,隨風擺來搖去,晃曳多端,其光不滅。硬天師的燈光卻膨脹如球,忽大忽小,每當看似要滅的時候又鼓漲起來,宛如一個光泡,自是催加了內力所致,但撐不過片刻又縮小為一點,眼看快沒了,居然又腫脹起來,隨著他的肉囊囊腮幫忽鼓忽癟,倒也有趣。
林居士帶傷護燈,真氣顯是難以為繼,修劍痴專重于劍術,內力未及姬靈通等人,他們所護的兩盞大燈光昏焰薄,最是跳閃不安。靈兒一人而護兩燈,在七罡當中數她最教人擔心。林居士不時把眼光瞥去,但見靈兒所護的兩盞燈均只剩小小的一豆微光,但卻毫無沉黯之象。顯得是她的內力雖不及其余數人,可卻柔韌悠長,勝在堅定不移。李逍遙雖在主星之位,以他此刻的情勢又怎能護得住面前那盞本命燈?是以靈兒不得不分力旁顧,以三昧真火為他護燈不滅。
硬天師眼瞪靈兒、李逍遙面前那兩豆微小燈光,不禁有些好笑,但見這小姑娘拈指凝眉,宛然觀音寶相,于風雨飄搖之中自奉二燈光芒不熄,任誰見此情景,決然取笑不出,反而暗生肅敬之感。因為換作別人,以一己之力要在這般暴風雨中護定兩豆弱光,委實並非易事。雖在硬天師等幾雙驚奇欽佩的目光注視之下,靈兒也渾似未見,只是凝目守燈,宛然入定一般。只是丁情等旁邊諸人心下均為這弱質縴縴的少女暗捏了一把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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