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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魂兮歸來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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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居士卻渾似沒听見,只是眼瞪口呆地望著那團攢然而動的陰影,眾人只道鬼雄復活,待听得翼聲亂耳,又似不然。眼前光昏影亂,不辨虛實,只覺不斷有撲翅扇風之物其大如梟,紛紛從鬼雄背上拔翼冒出。轉瞬工夫,已有無數妖瞳在黑暗中閃爍凶光。
硬天師驚道︰“這些是啥?”沒人可以回答他的問題。籍借一道閃電的亮光,只見一大群面目猙獰的妖異之物撲簌簌地扇翼飛起,其狀非鳥非蛾,乍看似狐蝠,卻長著一副鬼魅之臉,全身光禿無毛,大似鷹應。脅下各生一雙近丈長的肉翼,張大而展,宛如鵝掌之形,翅膀連著一對細長前肢,有利爪箕張,伸縮如電,更顯眼的還是腹下一對粗長猶如袋鼠腿的後肢,宛似鷹爪一般凶利。這群怪禽尚有長尾拖于身後,粗壯如鱷尾。升騰之時勁風呼嘯,寒氣森森,勢猛而惡,僅只這副形狀已足駭人無算。
這群妖禽騰空之時,乍看宛如焚尸烏煙裊裊升起,鬼雄那粗大的尸身竟然萎縮而化,終至無影無跡。林居士瞧見了眼前之物的形貌,登時變色道︰“此是鬼蜮飛魅!”話聲未落,滿殿的嘁嘁之聲交響不絕,似是無數女鬼在吃吃偷笑。眾人方自駭然呆望,那似笑非笑之聲忽轉淒淒幽泣,令人心頭發毛,冷汗浹背,端的是不寒而栗。只一霎間,魅影密密擁來,翼風撲面,猶如無數惡狼圍噬獵物,目露貪婪之光,饞涎化雨,將欲饕餮狂餐。
眾人頃刻均感大難臨頭,此時人人穴道未解,既逃不脫,又無力抵御群魅撲咬狂噬之勢。便連林居士、姬靈通等法術精湛之人也徒自坐以待斃,旁人更是驚精至絕,連叫苦之聲亦喊不出。靈兒抱著李逍遙失神般呆坐一旁,已是欲悲無淚,心中之傷痛絕望莫可形容,竟似沒瞧見死神逼近一般,腦中只是空蕩蕩的什麼也裝不下。此時就算讓她去死,也毫無二話,唐月兒等人雖在旁邊向她大叫呼救,她也渾若未聞。
在她想來,李逍遙既已不復歸來,這世上所有的一切都已沒有意義。她並無半點怨天尤人之意,想起林居士施法之前,他便與軟天師提及當年諸葛武侯雖也禳星以祈不死,卻終是功虧一簣。是以她並非全無所料,亦知世事無常,往往人算不如天算,眾人均已盡力,魁星踢斗之法挽不回李逍遙的生命,或許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弄人。既怨不得阿奴,也怨不得上蒼,靈兒只怨自己命帶不吉,連累了心上人遭此凶劫。
“時辰已過,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她心里正想到死,是以全然失去了反抗之念。便在群魅撲翼逼近之際,她也只想閉目迎死。但就在這一剎那間,她瞧見一匹貌相獰惡的飛魅撲到李逍遙腳上,張口欲咬。倘若咬的是她身上,靈兒絕無抗拒之意,可是那妖魅竟襲擊她最心愛的人,自從結識李逍遙以來,靈兒心中便把他看得比自己要緊千萬倍,此時眼見愛郎死了還遭妖魔鬼怪作踐,豈能不恨?
轟然一陣巨響,狂雷乍現,其勢萬頃。
眾人方自惴然待斃,忽然間只見無數道雷電轟鳴而落,眩目欲昏。熾光激燦之下,靈兒雙臂揚落,爆發靈台仙氣,如沐神光異彩,似披七色雲焰霓裳。忽喇喇大響,群魅齊遭狂雷閃擊,嚎聲如泣,紛紛退去。
只這一霎間,靈兒便知自身靈力陡然蛻變,激增而至雷力無限的更高境界,所修煉的雷相法術臻入“狂雷”之巔。只有她知道,這層靈力遞變來源于無比的痛苦,先前她遭遇雷擊,損傷經脈近半,卻由禍得福,反而不經意間助她修行逾越雷池一大步,竟然煉成了雷相法術最高的一層,亦即“狂雷”。
但她終是身染苗疆奇毒,又已心力損耗殆盡,使出這門極耗真氣的上乘法術,更使她傷毒驟劇,頓時全身無力,蹙眉坐倒,吐了一大口鮮血。修劍痴等人未及歡呼,便見靈兒萎頓在地,情勢大為不妙。皆吃了一驚,苦于動彈不得,唯有眼看心焦,束手無策,更幫不上她的忙。
若是尋常妖物,遭狂雷閃擊非亡即遁自不在話下,可是那群鬼蜮飛魅竟然無一折翅,只似受驚般的紛紛退到門外,盤旋嘶鳴片刻,又即聚攏而返。修劍痴等人眼見這群妖魅如此難以誅滅,都是大出意料之外。剛才他們見了靈兒使出驚天動地般的狂雷法力,已自嘆為神跡,絕難相信這樣一個弱不禁風的小姑娘居然有此強勁法力,便連軟硬天師也沒話說,只是咋舌不下。待見群魅竟又聚回門口,蓄勢欲入,眾人更是駭然而驚,不曉得這些妖魅何以魔力如此強大,連狂雷亦轟它們不走。
硬天師驚道︰“又來了,快……快打雷呀!”靈兒听到身後呼聲不絕,均是催促她使法術抵擋飛魅入侵,她強自撐起身子,未及施法,使力稍大,又吐出一口血,眼前只是發黑,站立不住。修劍痴、姬靈通、林居士等人見她此狀,皆感擔憂。只見門口翼影聚合,現出一個扶著大鐮刀桿的佝僂身影,正是太婆。
殿內眾人一見之下,登時驚呆。誰也沒想到太婆居然這麼快就出現在眼前。
電光耀閃,太婆緩緩抬臉,眯縫雙眼,掃視殿內每張驚呆的面孔,輕聲咳嗽,片刻說道︰“很好,差不多都在了。那小蠻女呢?”眾人哪里還能作聲,只姬靈通低聲催道︰“小姐,你快逃!”靈兒卻似沒听見,只寸步不離地守在李逍遙身邊。
太婆似乎並不需要等待回答,只微笑道︰“不要緊。只要那小蠻女在這世上,老身終能找到她。就算她躲到了地獄里,我也會去揪她出來。”林居士突道︰“听你咳嗽的聲音,恐怕你也離地獄不遠了!”太婆眯眼道︰“不愧為五毒藥王。連老身偶患小恙,你也看得出來。說說看,老身得了什麼病癥?”林居士道︰“你是內外交困。我的桃釘符雖已被你逼出體外,可卻制住了你的法力,但我看你很可能還中了金蠶蠱毒,眼下你根本無法使內力與人交手。因為……因為你正忍受著毒性發作之苦!”
太婆一面听一面點頭微笑,眯縫了眼道︰“醫家有謂‘望、聞、問、切’四診之法,看來你已爐火純青。可我也听說醫者不能自醫,眼下你的情形正是如此。”林居士澀然道︰“我又怎樣?”太婆道︰“我以你的桃釘符還施于你身上,還附送了一點染有金蠶蠱毒的血,我們兩個人的病癥是一樣的,可是你們更不妙,因為鬼雄點了你們的穴道,現在我要你們的命不費吹灰之力!”修劍痴忽道︰“我要是你,會留下這些人的性命以換取金蠶蠱毒的解藥。”
“所以你不是我,你只不過是修呆子!”太婆微眯雙眼,說道。“五毒藥王若有解藥,他自己身上的毒就不會正在發作。我要找解藥,只能找那小蠻女,因為我知道她有辦法解除金蠶蠱毒。至于你們,正好 我遠道而來的魅影小妖填填肚子。”
軟天師突然冷哼了一下,問道︰“來的不是鬼判麼?”太婆微咳兩聲,嘆道︰“判官若在這里,誰幫老身救九倌去?”修劍痴變色道︰“宮九沒死?”太婆眼光瞥了瞥靈兒身旁躺著的李逍遙,冷笑道︰“我兒像是那種短命的人麼?”宋香檸自從太婆出現,已自簌簌發抖,聞得宮九尚在人世,她的臉蛋更是慘無人色,望了望丁情,擔心之情盈目欲涌。太婆的目光剛好瞧向他們兩人,說道︰“這里有兩對狗男女是我頭一批要殺的,不過頭一批里,你們兩個又非第一對將死之人。”
太婆微眯的目光轉到靈兒和李逍遙這一邊,靈兒並無半點動容之色,在她看來,死在心愛的人身邊,與心愛的人相攜同生共死,並非痛苦之事,在此時反而是一種解脫。太婆見這少女毫無畏懼之情,神態安祥猶如玉雕蓮相,艷光照人,實是清麗絕俗,她不由暗嘆道︰“我兒宮九若能得此婦為媳,豈還有憾?”當她眼光觸及李逍遙的身影時,雖尚笑容不減,目中竟射出怨毒已極的寒芒。
軟天師眼珠轉悠半天,突然小聲說道︰“靈兒丫頭,你使法術對付老妖婆,我用增長天王咒暗中助你。”林居士一听,也悄聲道︰“眼下老妖婆氣力不濟,未必便扳她不倒!”修劍痴憂道︰“老妖婆必靠小妖代她下手,可是魅影小妖不忌雷相法術。此堪憂也!”靈兒心想︰“他們不知道我早跟太婆斗法過了,卻不是她敵手。用什麼法術也不能贏的!”
姬靈通突道︰“對付妖婆用狂雷,若是魅影小妖來襲,可用火相法術。”軟天師等一听,均覺可行。靈兒心想︰“火相法術我已煉得三昧真火,可攻敵全體,姬長老慣于馭火,他的法子多半能成,只不知我這時還能不能使得成三昧真火法力?”未及轉念,咽喉倏緊,卻沒料到太婆虛手一握,她竟霎間受其鉗制,一下就窒息了。
一聲響,太婆猶未掐斷靈兒喉骨,手便彈了開去,如遭無形之牆磕回。靈兒不須回望,便猜到必是軟天師以金剛咒相救,但不等她透過氣來,太婆在門口虛捶一拳,驀然間殿內每人均如陡遭巨錘擊腹般跌飛撞牆,痛倒在地,滾做一片。太婆眯縫了眼道︰“即便是只能使半成法力,整死你們這堆廢物也是綽綽有余!”
靈兒掙扎起身,急喚雷力還擊,腹間氣滯,竟使不成,太婆嘿嘿冷笑,撩過大鉤鐮刃,向她攔腰一劈,雖說兩人相距數十步之遙,但見一道青月般的巨弧之光霍地擴展開來,其勢非僅欲取靈兒一人性命,便是李逍遙等在她身旁的數人也要齊受刃光掃及,不免同時要遭這一刀劈成尸首異處。
呼一聲破風疾響,一串飛岩挾著滾滾雷音,御風而現,颯然撞擊太婆胸口,爆發焰光如一道岩鑄巨劍。
此時靈兒自知無力使成狂雷之術,卻急中生智,連喚飛岩術、旋風咒、炎咒三種力所能及之術,三法合一,又得軟天師以“增長天王咒”攘助,威力大增,斗然連串如一,打了太婆一個措手不及。
太婆那道巨刃之芒半道而潰,卻是撞上了靈兒拈指間催發的金剛法圈,蕩滌而消,殿內數人均撿得性命,連僥幸之念也沒來得及生出,就見到靈兒噴血一簇,跌倒在地。姬靈通雖瞧出她並非受太婆所傷,只是力竭而倒,但見她氣色不好,連連吐血,仍是不免大為焦慮不安,只恨不能自己舍這把老骨頭出去代她跟太婆一拼。
太婆陡遭劇震,身影一晃,嘶聲厲叫,身後突然涌現大群翼風勁嘯的飛魅,潮水般的侵入大殿,朝眾人狂襲而來,其勢駭惡已極。軟天師急使金剛咒,卻絲毫也擋不住鋪天蓋地而來的密集魅影。眼看無人能幸免覆頂之厄,靈兒卻再也掙不起身子。
危急關頭,隨著夜空霹靂一聲響,驀地只見昏暗中劍芒騰空激綻,化厲光旋轉如輪,迸射而開,便在眾人目瞪口呆之時,劍落如雨,飛魅盡滅,瞬間消失無存片翼。滿空劍芒霎間串連一線,激射而出,正中太婆立在門口的身影,穿透而過,沒入夜霧深處。
“御劍之術!”太婆厲嘯一聲,掩飾不住滿心驚駭疑懼之情。“蜀山派哪一位高人在此?胡不出來見見?”在太婆嘶聲喝問之時,修劍痴等人卻是面面相覷。誰也沒瞧出剛才的劍光從何而來,更想象不出蜀山派尚有哪一位精通御劍術的高人到了此間。
但就算是那般凌厲無匹的蜀山仙劍,竟也沒殺死太婆。林居士等人見這老婦渾若沒事般地猶然立在門口四下尋望,各皆駭異。殊不知太婆已被那一串犀利之極的劍芒嚇得膽寒,眼見發劍之人並沒現身,更是驚疑不安,想起劍雨來自大殿之內,料到那高人多半隱身于其間,哪敢踏進半步,不自禁的便往門外退去,口中兀自咕噥道︰“什麼蜀山十二劍俠,都是些只會暗箭傷人、藏頭縮尾的欺世釣譽腳色!”
修劍痴不由得目現怒色,他雖已不屬蜀山門下,卻終是沒有一分忘本之念,但凡有人膽敢當他面前稍有辱及師門的言行,他若得知必不輕饒。先前劍雨乍現,真氣激盈,端是威力驚人,不似等閑蜀山子弟能使得出。修劍痴不免疑心是本派有故人到此,卻想不起同門當中誰有如此凌厲剛烈的劍芒。即便是其余十一位師兄弟,他們的劍術修為無疑高深于剛才的出劍之人,然而只怕罕有一人有此渾厚內力。況且除此以外,尚有一點不同,那就是劍芒與劍氣之別。修劍痴暗自疑惑,心想︰“單以劍術之精絕而論,諸同門中數玄、封兩位師兄最為高明,如論劍氣之凌厲,眾師兄弟中無人能出厲師兄其右。然而他們走的是‘以氣御劍’之路,不以劍芒犀利自炫,剛才那數十道劍芒絕非人力可為,似是來自劍器顯神,方具如此之威。至于師父、師叔兩位老人家就更不屑于依仗劍器之功而致敵了,然則到底是誰呢?”一時想到李逍遙殲滅魔煞的情形,似屬此一路數,所發劍芒得自小仙劍之威力,當算相類。可是李逍遙返魂無術,其魂魄必已煙消雲散,斷不可能再使喚得小仙劍。而且,修劍痴見過李逍遙喚成的劍芒,那時絕無這般雷霆萬鈞的神威。是以他只有往別的昔日同門身上去猜想,卻更加糊涂,因為同門當中即便是素好劍器的燕赤霞,囿于師訓,也絕不敢涉此專重于劍器的路數。因為在劍聖看來,這是邪路。
甚至比修劍痴當年所走的專重劍招而不按部就班先煉氣再御劍的道路,或許更不見容于獨孤劍聖。修劍痴突然間出了一身冷汗,心下暗驚︰“難道是廉刑那一脈竟留下了傳人?抑或竟是姜太師叔一族?”便在這惴然不安之時,听見太婆出言不遜,頗有輕侮本派傳人之意,修劍痴焉有不惱之理?
但他未及發作,忽听得殿外蹄聲得答,有人提聲說道︰“剛才好炫人的劍光,不知蜀山派哪一位高人在此?”話聲微顯蒼老,並非叫喊,卻教人听了耳鼓一震,余鳴難寂。因未听聞殿內有人回答,那老者又道︰“殿內呼吸起伏不定,料必埋伏得有人!”一個年輕的聲音說道︰“不足慮,只是一班老弱病殘。”修劍痴等心中暗驚︰“來的卻是什麼人?看來絕非等閑之輩!”雖說來者敵友莫辨,但若是凡人而非妖邪腳色,殿內飽嘗驚嚇的眾人也稍覺安定。
忽然間,馬匹驚嘶,衣袂掠風之聲紛亂而響,有一陰惻惻的蒼老聲音冷哼道︰“好一個妖婆子,一出手就想傷人!”這時殿外風雨初歇,掠風之聲縈耳不絕,有一老者悶哼而僕,似是遭了藏身門廊下的太婆暗襲得手。林居士等正自納悶,卻看不到大殿外的情形,單憑衣風掠起撲落之聲,猜想那伙人必是與太婆展開周旋。軟天師听到風聲激烈,不由奇道︰“老妖婆似是落了下風,憑她的本事怎會一動手竟 幾個老兒困住了?”
硬天師道︰“我卻認為是老妖婆使妖法纏住了那幫莫名其妙的老骨頭!”這兩個老道專唱對台戲,原也不足為奇。林居士卻正色道︰“太婆使不出多少法力了,而且她剛才又添上了劍傷,必斗不長久。”硬天師怒道︰“打發幾個老肉腳又有何難?”修劍痴听了一陣,說道︰“那幾個老頭很了得,不是尋常的高手那麼簡單。”硬天師怒道︰“高手還分什麼尋常不尋常的嗎?”林居士把話接了去,眼光惑然的說道︰“確非尋常!”
硬天師正要反駁,突听得太婆厲聲叫道︰“居然是六壬遁甲!”叫聲忽失,衣風驟息,忽然颼一聲微響而後,殿外一時間沒了交手的動靜。修劍痴低聲說了一句︰“會用六壬遁甲的好手,便是不尋常。”硬天師只顧听動靜,一時沒了反應。過得一會,突然有個人摔于門邊,看其影廓正是佝身扶鐮的太婆之狀,跌伏不動,似非活人。殿內的人不禁吃了一驚,皆想︰“以太婆的本領居然就這般被那幾個老人殺了?”
但當凝目注視得片刻,便看清了那不過是一個穿老婦衣衫的稻草人,其形狀與真人一般大小,胸部燒陷一個大洞,顯是先前靈兒使飛岩術撞擊所留,頭卻與身分離,不知被何利物所削。殿外有一老者嘿然道︰“這老妖婦!居然用一個假身來使分身術!”殿內的人听了始知剛才一直面對的太婆竟是個替身的稻草像,均是錯愕難言。太婆遙以法術操控這個假人做她替身前來尋仇,其真身不知何在,僅一假軀便有如此可怕的魔法,幾乎要了眾人的性命,若她真身在此,豈非更難對付?林居士等人想到此節,對太婆神出鬼沒的手段不免愈增懼意。
靈兒剛才力竭而倒,手仍緊緊的握住李逍遙之手,那簇劍芒乍現之時,正是殿內最黑暗的時刻,然而劍芒竟與雷電同時激閃而出,雷電隱去之時,劍芒也自消失。她連吐了幾口血,神志已有些昏沉,便在迷迷糊糊間,只覺李逍遙的手指似乎動了一下。靈兒心頭又怦然而動,若非她此刻氣力不支,當可用符 咒法試他到底情勢怎樣,可是眼下卻難以辦到,便要叫喚他的名字,櫻口微啟,鮮血又涌了出來。
忽然間,只覺有一雙燦若寒星般的目光在昏暗中望著她。靈兒已自迷糊,見到這雙朗目,心頭一陣激動,聲音微弱地叫了一聲︰“哥……哥……”這一陣心神激蕩,不免又牽動傷痛的經脈,幾欲疼暈過去。但听得一個男子聲音在殿內響起,錚然動耳,話聲中卻微露疑惑之情,說道︰“這里如何躺了許多人?”
殿內的人大多身受傷患,且遭鬼蜮制穴法折磨多時,大敵既去,不免心神皆疲,只是昏昏沉沉地喘氣不言。一個老者踏進殿內,說道︰“我家少爺問你們話,為何不答?”此叟出言倨傲,甚是無禮,修劍痴等人更不願回答他。只硬天師氣鼓鼓的道︰“沒瞧見我們正難受著嗎?卻在那兒叨噪!惹老子火起,扭掉你們的頭去……”軟天師卻想︰“這當兒這胖子說話無禮,豈非找罪受?”進殿那老者果然著惱,那年輕人卻淡淡的道︰“不必介懷,且去瞧瞧可否幫得這些人。”那幾個老者均沒二話。
修劍痴等見得那年輕人話雖不重,卻字字透出令人不敢違忤的份量,以那幾個老者的本領竟甘供驅策,心下均奇,暗猜這年輕人是何身份。靈兒正覺迷迷糊糊,忽見地上有個玄光微閃的小匣子,看形狀正是李逍遙常揣身上的劍匣。她想不起這匣子如何掉在地上,心頭納悶,伸手欲拾,不料有人先已撿起那小匣子。靈兒心中一急,暗想︰“這是逍遙哥哥之物,可要搶回來。”探手便欲來奪,眼光投去,先觸到一雙寒星般爍然而閃的目光。
不經意之間,四目交視,那人似是心神一陣恍惚,輕輕的說道︰“此間竟有如此人物!”靈兒只是要拿回李逍遙之物,說道︰“快還 我!”那人瞪著她,定了定神,方道︰“剛才姑娘叫了在下一聲‘哥哥’,教人永世難忘。”靈兒心中一怔,暗思︰“我哪里是叫他呢?我叫的是逍遙哥哥啊。”那人並不知她剛才迷糊中只是錯認,暗覺心醉神怡,把小劍匣看也不看,就還 了她。旁邊有個人低聲說道︰“少主人,這似是蜀山派的小劍器。”說話的這人滿臉皺紋,頭發卻濃黑如墨,並不年老,一身青布長衫,似是個文士。可他竟然認得蜀山派的寶物,修劍痴不由得暗異,看那人時,卻想不起是何來歷。
一老者圓臉隆額,彎眉翹嘴,即便不笑時也似在笑,察看過殿內眾人傷勢,回復那青年︰“少爺,這幾位顯是中了鬼蜮制穴手,經脈痙攣纏葛而已,倒無大礙。”那年輕人道︰“可即解去。”那圓臉老者望向一個鷹鼻比目的瘦身老叟,咧嘴道︰“那就有勞二哥出手啦。”主僕二人對話時,修劍痴等皆听出了北邊的官話口音,又覺這些人行蹤詭秘,神態內斂,均非尋常武人。心下暗自納罕,听得他們輕而易舉便覷破鬼蜮手法,那年輕人隨口叫人解除,果然那鷹鼻老者隨手抓穴,推拿幾下,竟陸續解除了眾人所受之苦。林居士等無不驚訝佩服,更覺那鷹鼻老者功力深不可測,此間恐怕無人可及。
那年輕人自從見了靈兒,眼光稍瞬不離,看出這少女顯是有傷患不輕,便教圓臉老叟來看。圓臉老者回復道︰“放著小杜在此,其他的傷倒無礙,只是……這位小姑娘和那邊一人情勢相仿,均是染上了金蠶蠱毒。”那年輕人微微皺眉,沉吟不語,面孔微轉望後。隨侍他的那皺面文士向殿門口守著的一疤面老叟問了一聲︰“四叔,小杜到了沒有?”疤面老叟不一會接了一人進來,卻是個不過二十來歲的文弱秀才,直趨而前,拜見那貴少。
硬天師哼道︰“找什麼大夫,大夫我們沒有麼?”那圓面老者笑視林居士,說道︰“便是有五毒藥王林大夫在此,沒有可用之藥,又如何解得自身的毒?”林居士沒料到這圓臉老叟早就認出了他的身份來歷,不由一怔,隨即動容道︰“難道你們有解藥?”他之所以驚詫,是因為金蠶蠱毒的解藥極是稀有,等閑絕難獲得。圓臉老叟道︰“小杜有。”林居士愈奇,不禁望向那文弱書生,決難相信此人會有解救之法,忍不住說道︰“金蠶蠱毒不可妄解,稍有差池便會致人死命。”
那文弱書生拜見了貴少之後,朝林居士揖手見禮,神情恭謹,說道︰“恭聆林前輩教誨,晚輩自有理會得。只是見笑了。”林居士沉臉道︰“你是誰?”那書生道︰“晚輩賤姓杜,草字一個‘仲’字。”林居士嘿然不語,心想︰“無名小輩,竟敢取藥為名,自稱什麼‘杜仲’。”皺了皺眉,問道︰“你可知道金蠶蠱毒如何解除?”杜仲道︰“晚輩知道此是天下奇毒之一,也知解法。看林前輩和這位小姑娘的情形,當是間接感染而得,尚算萬幸。”林居士冷哼道︰“我豈會不知解救之法,只是眼下沒有可用之藥。當世之人有誰見過毒龍?焉有其膽?”杜仲道︰“毒龍膽難覓,可是還有替代之方。”林居士道︰“替代之方可用孔雀膽入藥,但若無斷腸草為引,並以雪櫻花露送服,濫服孔雀膽乃是飲鳩止渴。而這三味都是稀世奇藥,別說孔雀膽乃是大理白苗秘寶,不傳于世,便是那雪櫻花露也是漠外絕巔之物,急切間豈能找齊?”正因此節,所以世上舉凡中了金蠶蠱毒的人,因為三味解藥絕非旦夕可獲的奇物,是以中此毒往往只有坐以待斃一途,根本來不及尋到天南地北三味解藥適時解救。便是林居士也知生望渺茫。
沒想到杜仲只是淡然一笑,說道︰“解藥我有。”說罷,便順從那貴少之意,先替靈兒施治。
靈兒卻不肯受醫,身子微縮,搖了搖頭。那貴少只道這少女不相信杜仲的手段,忙道︰“姑娘勿疑,這位杜小郎有的是一等一的手段,便與天下名醫相比,也是不遑多讓。何況我們有醫治金蠶蠱毒的解藥。”他卻會錯了靈兒之意。林居士穴道已解,听見那貴少之言,不禁冷笑,眼珠一轉,說道︰“真有起死回生的手段,何不先瞧瞧那位姑娘旁邊的男子?若能讓他活轉來,那才是一等一的手段!”靈兒一听,也忙點頭,懇求般的望向那貴少。
那貴少見她如此神情,心下不免微惑,隨即想到︰“莫非這少女不肯就醫,竟是因為她旁邊這個邋遢小廝?”雖感不快,當杜仲轉頭以目光詢問他心意時,這貴少只微微點頭,示意他不妨瞧瞧。杜仲便即探手摸李逍遙脈象,靈兒顧不得害羞,在旁邊忐忑不安地等待杜仲說話。
軟天師瞧見杜仲眼光微現奇怪之色,隨即蹙了蹙眉,改把另一只手的脈象,仍是納悶,又伸手掰李逍遙眼皮察看,掰完眼皮摸心口,細聆心跳,又探鼻息。軟天師覺得那杜小郎沒譜,不禁嘲笑道︰“這人死都死硬了,便是大羅金仙在此,也救他不活。你還摸什麼哪?”靈兒雖知無僥,但听了軟天師這冷漠無情的話語,仍是不免黯然垂淚。那貴少模樣的人見她這般淒傷欲絕的神態,不禁微皺眉頭,心中更加不喜,更料定她必與這小廝有隱情。
杜仲听了軟天師的冷嘲熱諷,只是微微一笑,收手攏入袖中,轉面說道︰“這人只是昏過去了,哪有什麼問題?”靈兒聞言一愣,軟硬天師卻同時哈哈大笑,似覺此話滑稽之極,都道︰“昏?那你何不叫他醒來瞧瞧?”林居士只是皺眉,心想︰“若他沒問題,那你杜小郎的問題就大了!現在不忙戳穿你,等你自行露乖出丑再做理會。”沒想到杜小郎倒是很爽快,點了點頭,說道︰“這有何難?”又從袖口伸出手來,往李逍遙“人中”狠狠一掐,這不過是大多數人皆會的尋常手法,一掐此穴,可解昏迷、休克、小兒驚風等癥。軟硬天師見了只是笑得更大聲,林居士卻更是面色發青,暗覺這庸醫未免也庸過了頭。
誰料杜仲一掐下去,隨著哎呀一聲痛呼,李逍遙竟然睜開了眼楮,滴溜一轉,奇怪地看著面前這些人。靈兒不禁一怔,耳邊傳來軟硬天師等人的驚聲大呼,她只難相信自己的眼楮,正抬手揉眼,忽听得李逍遙那熟悉已極的聲音問道︰“有何不妥?”
這更是駭人听聞。硬天師怒道︰“非常不妥,因為你已經掛了!”李逍遙一怔,隨即听見唐月兒驚叫道︰“鬼呀!該不會是尸變罷……”李逍遙隨口駁斥道︰“鬼你個頭!”靈兒只是發愣,不曉得這是不是真的?
軟天師變色道︰“豈有此理!”發一張天師符試探李逍遙有無妖氣,卻毫無效驗,軟天師不禁一怔,心念暗轉︰“不對呀,若果是尸妖靈鬼,我這一符早就把你逼出原形了。難道……”林居士突然搶了過去,探手把脈,說道︰“子時已過,怎麼可能活過來呢?”李逍遙乍見林居士那張總是黑著的瘦板臉孔,不禁吃了一驚,隨即問道︰“書航那小子被你拐到哪里去啦?”林居士奇道︰“你還認得我?”李逍遙咧開嘴巴︰“廢話!你老母好耗?”這當兒林居士哪有心情理會,只是專心摸脈,暗覺脈象無異、心跳正常,鼻息不絕、體溫如常,不由更覺訝然。
杜仲道︰“他並無大礙,只是極度疲勞而致昏迷一時,將養些時自會恢復如初,何故如此大驚小怪?”硬天師怒道︰“扯你的蛋!這小子死都死了,靈魂出竅回不了軀啦,還說沒大礙?你小子還是滾一邊去罷,讓老子用驅鬼逐魔令把它打回地獄里去……”杜仲失笑道︰“什麼靈魂出竅?世上哪有此癥?”圓臉老叟在旁說道︰“世間巫醫害人不淺,即便是沒病也說成有患,小恙醫成大災,原也不為少見。”
林居士若在平時听到這般話語,必得勃然大怒,但他此時滿心驚疑不解之情,即便是指名道姓罵他,也渾然不聞。經他親手驗明,李逍遙脈象雖尚微弱,搏動卻是韌而不竭,絕無半分不妥之象。但這更加令他難以接受,不禁捧頭惱道︰“子時已過,原該魂飛魄散才是。卻怎麼又回入了體軀之內?這真……真是不可思議!”
那貴少卻是有些奇怪,轉頭問那皺面文士︰“子時過了麼?”那皺面文士仰面望天,又從懷里摸出一個更精巧的計算時辰銅器,仔細一瞧,回答道︰“還有半柱香工夫才到子正。”林居士等人均奇道︰“什麼?剛才子時不是已經過了嗎?”那皺面文士似乎除了貴少的問話以外,對其他人一概不答,只把那計時之盤伸到林居士面前,讓他自己看明白。
林居士搖頭道︰“我的時辰盤明明白白是指明子時已過。”轉身尋回那個掉地的時辰盤,已經停轉,卻死死地指著子正。那圓臉老叟探眼一瞧,笑道︰“想來你這時辰計進桑林時必停轉過一段時候,後來你再次撥轉,卻沒看天候,定然是自己無意中撥快了一個時辰,計算有誤又何足為奇?”林居士一怔,隨即說道︰“那時迷霧遮天,如何能辨明星辰?”那圓臉老叟道︰“現下你可以看了。”林居士仰望夜空,但見星光密綴,天清氣朗,既無雲霧,也無風雨。他不禁大奇,說道︰“怎會如此?”
軟天師冥思苦想了一陣,此時方道︰“林老毒,你該听說過這片桑林曾遭天蠶教以神秘咒法禁封多時,以致天昏地暗,妖障迷離。如今看來,必是因緣際合,有人苦心孤詣破了桑林迷陣的咒封。”說到此處,微張雙眼,一對陰沉犀利的目光瞧向那貴少及其從人的身影。
林居士不由也疑雲滿眼的瞧了瞧這班頗顯神秘的人,心中仍難釋然,苦笑道︰“我還是不明白這小子離竅的魂魄究在何時歸返軀內?”軟天師素來思路縝密,此節也已想過,沉吟道︰“或許在那道雷電擊入殿內之時,正巧我和這小子同使‘元靈歸心術’,天意人心使然,送這小子游魂歸軀。也算他命不該絕,若是遲得片刻,非但本命燈滅了,那道雷電擊中游魄所藏的孔明燈,那就絕無僥理了。”按此說來,就算先前的時辰無誤,李逍遙返魂歸軀也終究算得趕的正是時候,並沒錯過了子時大限屆至之前的渡劫時機。林居士也覺舍此無別的解釋,不禁咋舌道︰“剛才的情勢豈非好險?”
剛才的情勢正如軟天師所猜想,然而也已稱得上奇跡。李逍遙被雷電震倒,幸有半堵屋頂厚石承去了雷擊,他所受的震蕩波及尚不為甚,只是遭過雷震,難免心有余悸,聞言之下,不免身子一顫,縮了一縮。修劍痴想起那簇劍芒,不由得問道︰“難道剛才是師弟暗使仙劍?卻怎會這般強勁如雷霆?”他只道李逍遙是莊無涯的私傳弟子,便以此稱。林居士向靈兒望了一眼,說道︰“或許跟她一樣,得天之助,一時法力激進,也不足為奇。”硬天師怒道︰“這也不奇,那也不怪,倒是說說看,到底什麼才叫奇?”林居士嘆道︰“世事無常,變幻莫測,有時只道回天乏術,路到盡頭又逢轉機,禍福相依,互為轉折。又豈是一個‘奇’字說得了的?”眾皆稱然。那皺面文士頭一次在貴少沒要他答話時開了口,望著夜空道︰“許多事情往往都是‘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那貴少听見旁人之言,不禁微喟一聲,說道︰“人生無常。你想贏,但你可能會輸。就像家父常常說的,有的人一生了不起,卻哪料在辦小事情時全軍覆沒,或者消滅所有強敵之後死于小嘍羅。”硬天師听見那干從者均稱有理,皺面文士更道︰“所以老主公的明訓不可或忘,我等出來行走辦事,就更得時刻銘記,處處小心。”硬天師卻不服氣,嘟著肥腮道︰“那叫做‘陰溝里翻船,八十老娘倒繃孩兒,痰盂里溺死老水手’,就好像我听說狄武栽在小丫頭手上,除了倒霉沒別的大道理可講,虧得你們還把這種俗得緊的常情說成大道理!”
那干人均吃了一驚,不禁相覷皺眉。那圓臉老叟問道︰“啥時的事兒?狄武真的栽了嗎?眼下是死是活?”硬天師哼道︰“我怎知?剛才听見一小蠻妞說起,想知道得更多,何不揪她出來問……”眾人皆是將信將疑,只那貴少說道︰“我相信狄武不會有事。就算他偶爾栽了跟頭,料也爬得起來。”硬天師怒道︰“你怎知道他爬不爬得起來?”那貴少冷然道︰“爬不起來就不配當狄武!”硬天師一怔,想不明他何以這般說法。
李逍遙雖已開口說得話,腦中卻猶然迷糊,宛如懶睡乍醒,殘夢未褪,一時不知何以會成這般,越听越糊涂,想起靈兒,轉臉去看她,但見她伏倒在他肩旁,已然暈了過去,一雙蒼白縴柔的素手緊緊抓住他的一邊手臂,抱他的手入懷,牢握不放。似是生怕這是夢幻中事,惟恐他再離開自己,是以雙手不肯稍松分毫。
緲霧煙雨,留在夢中。夢醒卻了無余痕。靈兒睜開眼楮時,只怕李逍遙已經不再留在她身邊,雙手一緊,柔潤瑩滑的手背上嫩筋浮突,眼前一張面孔由朦朧而轉清晰,濃眉大眼,一副憊懶倜佻的神態,沒事也斜叼著蔫蔫巴巴一棵卷紙煙葉,卻不是李逍遙是誰?
靈兒身子一顫,心頭怦怦大跳,不自禁的便往他懷里鑽,旋即臉蛋一紅,後縮些尺,仰面瞧他,凝眸含睇,細細地來回端倪,只是不舍得夠。李逍遙也望著她,表情卻有些古怪,不時哼哼。靈兒見他不說話,生怕又是虛幻,心中一著急,珠淚嗒嗒而落,俏臉兒漲得嫣紅。
李逍遙得出一個觀感,朝她臉上悠悠吐煙,說道︰“你一天不哭上幾百次,就不是你了。”靈兒終于听見他對自己說話,芳心稍定,顧不得煙嗆更多淚,紅著臉說道︰“人家……人家擔心你嘛!”李逍遙咧開嘴巴,隨即又皺眉哼哼,眼露痛色。靈兒忙問︰“你……你哪里疼啊?”
“我被你抓得疼!”李逍遙叫苦道。“從在那殿里你就一直死抓住我這邊手不放,搞得我丟臉不說,卻抓得我這只手都沒感覺了,搞不好要使不了劍,只好去練獨臂刀!”
靈兒低頭瞧見自己果然仍死掐住他那只手不放,俏面一紅,稍松了些,眼見他的手臂滿布指甲痕,紅一塊紫一塊,雖覺過意不去,卻不敢這就放開手,心里仍然怕他“糾”的一聲沒了。
李逍遙听見不遠處有人低聲談論,不由又惱起,蹦著舌兒道︰“又說又說!說什麼我是帝星下凡,胡說八道嘛!這讓我想起當年北村的七叔公也學人亂算命,卻栽我前世是大戶人家花七八兩銀子買來的小妾,後來投胎轉世成了我。你說可氣不可氣嘛?我會是小妾?才值那麼點錢?”靈兒偷眼瞧他,心念一動,問道︰“逍遙哥哥,你……你還記不記得你醒過來之前的事情啊?”
李逍遙突然間面現忸怩之色,登時沉默下去,心想︰“就跟作夢一般,怎麼會記得嘛?只是發一堆怪夢,那也‘西瓜’得緊!比如說,我居然夢見宮九那廝被人拐走了,就好像書航一般,這都有夠怪的了,誰知後來又撞見一長胡須公公,滿身髒土,沒事拉著我嘮嗑,說了一堆不著邊兒的廢話那也罷了,卻硬帶我去後山看一個長得像我的家伙背一小韃妞跑進山洞干那事兒,狂蕩狂蕩地,都看到我不好意思。干過了之後,又來了兩個人,就是拐跑宮九的那兩個家伙,才剛要進洞去捉奸,卻又匆匆躲入林中,接著有一個拿簫的人忽悠忽悠地來,後邊還跟了幾個看不清臉的人,其中有女的,背了那小韃女出來,往北邊走了,獨剩下那拿簫的沒跟著去,只留在那山洞里不知干啥,過一會退了出來,卻踫見那兩個埋伏的人,山上突然滾下一個好大的怪石,那三個人在一片塵石飛揚之後沒影了,就這樣,我看見了那個像我的家伙被怪石堵在洞里。那白胡公公說︰‘你知道洞里那人是誰嗎?’我說︰‘主要是先想知道你是誰?’那老鳥竟然吹牛說︰‘我是土地公啊!’我說︰‘吹咩?’誰知那老廝突然平白不見了,卻刮來好大風,此後我就昏昏沉沉的啥都不知道了,一直忽悠到後來挨了雷打,氣如泉涌,憋漲得慌,莫名其妙的發了一招仙劍才好受些,又忽悠忽悠到醒轉,也還是忽悠忽悠莫名其妙。”
自從結識李逍遙以來,靈兒還是頭一回見到他會沉默良久,而且臉也會紅。她只擔心這不是真事,握他手不放,暗覺他體溫是暖的,掐他肌膚也覺實在,稍感寬心,此時瞧清了所在的地方是一個簾垂幔遮的四合暖廂,外邊不時傳入 馬鳴,曉得是在一駕馬車上,廂內龍涎香繚繞,卻只她和李逍遙兩個,此外並無旁人。
靈兒又擔心起來,暗覺這仍然像是作夢,不禁淚水又落,把他的手臂抓得更緊了。李逍遙正掙扎間,簾幔外突然悄立一人,清咳一聲,問道︰“不知那位姑娘服了小可所調之藥,是否好了些?”靈兒听出是那小郎中杜仲的話聲,只“嗯”了一聲,偎在李逍遙懷里,握牢了他的手。
李逍遙掙手道︰“好了,醒啦。杜小郎果然是好手段,有紅藥水拿些來 我搽手……”靈兒紅著臉輕捶他一下,只埋臉不語。杜仲喜道︰“如此甚好,你們的幾位伴當也已用過了藥,應該無礙了。對了,李公子若方便,敝上想見一見。”李逍遙問道︰“誰呀?”杜仲道︰“就是律爺。”李逍遙已听過那貴少自稱姓律,點頭道︰“哦,是律公子。想見她還是想見我啊?”說著,大眼兒眨了眨。
杜仲道︰“律爺說,趙姑娘新愈,尚需多休息,只教小的相請李公子前去一晤。或有事相商也說不定。”李逍遙朝靈兒瞥了一眼,心道︰“也就是要把我從靈兒身邊支開,免得我打擾了她休息。”便答應道︰“好的,合該面謝一下律公子慷慨施藥的高義。”正要掀簾而出,靈兒卻抓手不放,低聲說道︰“逍遙哥哥,你別再丟下靈兒,好嗎?”李逍遙見她俏臉急得漲紅,神情可憐,便道︰“人家要你多休息!”靈兒搖頭道︰“不!”
律公子獨自站在一個臨時搭起的篷帳中,背朝帳門,負手悄立,乍見他的背影就像一柄出鞘的鋒刃。
李逍遙一進帳里便覺一股凌厲逼人的寒氣侵將近來,心中打了個突,律公子陡然回首,一雙銳目射了過來,李逍遙每一節脊背登時如遭刀剔,心下駭然︰“這姓律的眼光好怕人哦!”本想坦然走入,卻沒來由地腳下一軟,不知絆著什麼,一跤跌到律公子跟前。
律公子眼鋒一厲,背在腰後的手凸顯勁筋,似有所欲,但听得一聲低呼,卻是靈兒跟著李逍遙身後,仍握他的手臂不放。律公子顯然沒料到這小姑娘也跟來了,不由心中一怔,手背上的青筋登時隱去,眼光立轉煦和,全身緊繃似刀鋒般的凜凜銳氣也霎間收盡,又恢復了先前靈兒所見的貴少模樣,除了那神秘的矜貴之氣難以悉數掩藏之外,眼鋒中的攝人煞氣頓時不見了。
李逍遙眼見這一跟頭是要栽定了,心下正自懊惱︰“什麼嘛!一見面就丟份大臉白送 了他……”一念未及轉過,律公子的手已托在他的肘下,微笑道︰“不必行此大禮!”雖說托住了李逍遙,卻沒用力,任由他雙膝頓地,仿佛跪磕一般,然後才拉李逍遙起身。
李逍遙磕得膝蓋生疼,咧著嘴想︰“誰跟你行禮呀?你白受我一拜,少不了要少活幾年……”靈兒在旁攙定了他,低聲嗔道︰“還說人家需要多休息呢,看你連路都走不穩,還想一個人來。”妙眼始終只投在李逍遙身上,不曾稍離片刻,那律公子卻只盯著她那如花似玉的嬌靨,見她如此在乎旁邊這瘸子,竟連正眼兒也不瞧別人一下。律公子不由得微皺眉頭,心中極不是味兒,又見靈兒雙手仍握著李逍遙右手,到現下還不肯放脫,兩人之親密無間可想而知。律公子兩道劍眉的中間有股青氣隱然而生,連眼瞳也霎間透出針尖般的寒芒,直刺李逍遙心窩。
其實李逍遙神智復甦以後,便在等待靈兒醒轉時,已在那駕馬車的暖廂中自運家傳“凝神歸元”心法,調息回神,又服了自備的還神丹,比起乍醒之時精神無疑回復了許多,只是體力仍難急愈如常,下得地來,方感腰腿皆軟,氣浮力怯,行走之際宛如腳踩厚棉花堆上,虛虛飄飄,若非靈兒執意跟隨在側,悉心攙扶,他不知已一路跌了多少回。
杜仲並沒跟隨入帳,只在門口止步,見李逍遙腳步不穩,虛浮無力,似是隨時要摔倒,便說了一句︰“李公子乃是疲勞過甚,宜多臥床歇息。”李逍遙心道︰“到我來這里又叫我多休息,該不會是想把我支回去好留靈兒在這里等著挨泡罷?”他是機靈之人,曉得自己跟這貴少沒話講,而那貴少顯然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若非沖著靈兒這美貌小姑娘面上,又豈會如此殷勤?
靈兒先前破了後背的衣衫,自感不便出來見人,適才李逍遙便代她向杜仲借來一件披肩,竟是銀狐真皮所縫,一塵不染,當是珍貴無比。李、靈二人見了便都驚訝,哪敢接受。杜仲執意要靈兒收下,說道︰“此是律公子吩咐的,切莫讓小人難做。”靈兒沒主意,只是望著李逍遙。于是李逍遙便幫她拿主意,道︰“身為李家的人,總不能光屁股去見客。”接過狐裘,替靈兒披在肩上,後退半步,側頭一瞧,咧嘴道︰“靚哦!”這一聲贊,只教靈兒頓然容光煥發,心里歡喜無限。
靈兒肩披銀狐皮裘,一身雪白,明麗無雙地隨伴李逍遙出現在律公子面前,一時光彩四射,襯著她那驚鴻落雁之貌,愈顯儀態高貴不凡,直教見者無不目眩神搖,傾倒獨至。那律公子不由得更加欣慕愛戀她的絕代豐神,李逍遙見他眼光直盯住靈兒,半天沒拔出來,在旁邊咳咳兩聲,律公子才強自定神,卻見到這邋遢小子立于佳人之旁,無疑大煞風景,心下不喜,但礙于靈兒在旁,總是不好發作,只斂神讓座,隨口慰問幾句。
李逍遙看那律公子時,不過二十來歲年紀,生得白璧也似,劍眉星目,高大身材,神清氣瘦,風采不凡,著一身刃青色緊袖長衫,銀絲瓖邊,腰結紫獾皮制寬帶,足蹬黑麋皮靴,滿身貴氣。站在靈兒面前,頓如一對般匹無隙的璧玉雕像也似,若非李逍遙生來一副厚臉皮,此時早就自慚形穢,丑殺了去。即便他滿心的無所謂之感,也難免覺得自己站在這里似乎顯得有點多余。竟生一念︰“早知靈兒這妞兒打扮不得,該著她改換村姑妝束,免得我站在她旁邊總是顯得太突出了。”
其實靈兒並不在乎別人怎麼看她,既愛定了一個人,不論他貴賤美丑,一門兒心思只系在他身上,豈還有片隙留與旁人?雖覺律公子那雙眼光稍瞬不離地灼在她面上,暗感羞澀,但並沒還之以秋波,只依時下姑娘兒家的規矩,微微福了一福,低聲謝過律公子賜藥救命之恩,便如她先前謝過杜仲一般。
李逍遙卻覺得這律公子似是大有來頭,且不說他這副儀表,剛才李逍遙在外邊已經留意到了,律公子所帶隨從遠不止進過破殿的那幾人,除了六個形貌各異的老者、隨侍郎中杜仲以及那清客模樣的皺面文士以外,林中更留有一彪騎兵,不知幾百乘之數,卻偃旗息鼓隱蔽于樹叢深處,不時影影綽綽的晃過葉障間隙,透出凜凜而盛的無形壓力。林間又停有大車數乘,有的垂簾落幔,似是供主人乘坐之用,有的卻厚載貨物,以布帳密密遮蓋,車馬間隙守丁便有數十,持戈按刀,神情精悍,看其模樣也都身手不弱。待下得大車,不料轉眼工夫樹下已支起數座營帳,律公子所在的這一間雖說不及其余的帳蓬寬大,布設卻顯得極為考究,像是專供主人用的移動豪宅,李逍遙見了只是咋舌。
此時入得帳內,卻只律公子在內,那寸步不離的皺面文士卻不在身邊。待客人落座畢,一個老奴躬身奉上新茶,水是熱的,顯是有人在林中支灶隨侍,一切供應無缺。單是這等派頭,李逍遙已自稱奇不已,沒等主人動作,自行端茶一飲,咂嘴有聲,說道︰“沒想到在這荒林野地里,還能喝到這般熱乎乎的香茶!律公子真是會生活哦!”靈兒卻比他曉得禮儀,待律公子先邀杯就口,方才捧杯品呷。
李逍遙三兩口吸盡茶汁,瞅律公子沒注意,低頭吐茶末于地,卻沾在腳下所鋪的獸皮地毯上,想起剛才進來時見到帳篷下邊的地上鋪有一層半指厚的木板,即便地面仍濕,也不染片泥于毯上。他不禁心想︰“這家伙處處顯得比別人高一格,不是我說他,這也太會享受了!唉,不知我何年何月才能賺來了許多錢,也學他這般擺闊,蓋起帳篷請村里香蘭她們到林子里作客,也教她們吃驚一番……”想到灩羨處,眼皮一抬,瞅那豪華擺設,只見律公子放下茶碗,卻瞧見了地毯上沾著的幾片茶葉末。
李逍遙只故作不見,找話說道︰“好茶哦!這是傳說中的碧螺春罷?”律公子以素巾輕輕拭口,說道︰“見笑了,此是家鄉土茶。姑娘可品出何味?”李逍遙心中一怔︰“姑娘?哦……跟靈兒說話呢。不過他可是找錯對象了,我都品不出啥味,她喝茶又沒我多,又沒見過世面,問她曉得啥?”不料靈兒輕啟櫻唇,神情靦腆的答道︰“是參茸茯苓茶的味兒。”
律公子微微一笑,說道︰“原知姑娘品味高雅。”眼見這美少女品茗之時小嘴微抿,留香不流末,毫無雜聲,亦沒像旁邊那個俗人一般鯨吞牛飲,亂吐茶渣,只輕唇微呷,薄沾即止,舉止深合茶道,的是大家風儀。律公子心下暗贊,李逍遙卻翕動嘴巴,心道︰“這也叫品味高雅?那我算沒品沒味啦?嘗不出你那土茶的名堂,一句話就把我貶到了品味低俗那份兒上了,搞什麼嘛?人家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又活轉來,一露面就把我晾那兒了,留點面子行不行?”
正自悶然,听見律公子道︰“那麼姑娘料必知道在下的家鄉是哪里了。”李逍遙一怔,暗奇︰“靈兒一喝茶就曉得了?”靈兒抿口不言,被這兩人盯得只是垂眸害羞,心道︰“原來律公子是關外人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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