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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濤生雲滅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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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濤生雲滅
方老板不是病倒,而像是半截埋入土里的一具干尸。
惟一能辨出他與干尸不同的是,他還能發抖。蓋著厚厚九床棉被,他居然還抖。眼窩深陷,半睜半迷,非但認不得人,更讓人認不出他的樣子來。李逍遙不禁奇道︰“該不會是那天被人破壞了船之後,他到現在還驚得抖個沒完罷?”待靈兒察看過,蹙眉說道︰“是狸寒瘧呢。”李逍遙憂道︰“可還有救?”靈兒教店伴取一碗清水,施以符 咒法, 方老板灌飲畢,又以銀針插脈,觀察片刻,說道︰“我可以開張方子,依此用藥,當可無礙。只是須得將養多日,待數月之後自會痊可……”方老板服了那碗觀音符水,神思稍回,迷迷糊糊中聞得靈兒之言,不由激動起來,喃喃的說道︰“貨……貨期不能久誤!不能一誤再誤……”
李逍遙忙道︰“靈兒,他醒些了,快喂他吃點兒回氣還神的藥罷。”靈兒不等吩咐,自是理會得,取丸藥喂服既畢,又用銀針椎穴,使能暫醒些時。方老板抖動稍緩,听見床邊有人叫喚他,艱難睜目,迷糊辨認了一陣,認出李逍遙,微微點頭道︰“小李子,你……你終于回……回來了……好,很好……”李逍遙嘆道︰“能見到你真是太九死一生了,老板!”
方老板急于說話,一時口澀難言,干癟的喉嚨只是抽動不停。李逍遙忙道︰“方老板你別急,有啥吩咐我照做就是。”靈兒又使針椎穴,疏通氣脈,方老板喘得一陣,緩緩說道︰“船……我已找人修好了,只是……不能因我的病情耽誤了貨期。我們做生意的,最講究的就是信用。”李逍遙點頭道︰“是不是要我捎個信 貨主,就說等你病好了再送貨去?”
方老板喘急起來,搖頭道︰“不能等,我這病不是一時能好的。這次的貨主可是甦州的大主顧,吃……吃罪不起!”李逍遙憂道︰“你這種樣子怎麼去送貨啊?在船上吹個風就掛啦……”方老板道︰“放得有你在此,便……便由你代我押船貨去甦州罷!”李逍遙一怔,“我?”
“你小李子是在我船運行玩耍著長大的,我不信你信誰?”方老板從枕邊摸出一個小包袱,說道。“諸般貨據、通關文書、船主憑證均在這里,便連甦州那貨主的地址、姓名,全都寫在紙上,你……你照做便是。”
李逍遙問道︰“你船運行七八條船的船老大全是老水手出身,眼下 這條船的老大讓我一個初出茅廬的小孩兒做,你老大放心嗎?”方老板把包袱遞到他手里,說道︰“盡管做就是。”李逍遙推托不得,想起做船老大的威風,正是自小夢想之一,眼見有條大船送上來,不免心癢難禁,喜道︰“好啊!你這條船叫啥名嘛?”方老板道︰“叫了多年‘路路通’。”李逍遙皺眉道︰“別叫路路通了,就改稱‘逍遙游’罷!”轉頭問靈兒,“丫,這名字好嗎?”靈兒點頭道︰“好啊,是莊子的名篇呢。”李逍遙奇道︰“莊無涯那老道?”靈兒道︰“是莊周。”
方老板也知李逍遙無非是要討個口彩,只要他肯押貨走一遭,省得誤了大主顧,別說是改個船名兒,就算是加工錢那也不得不答應。所幸這小子沒提工錢,方老板也就樂得不提。李逍遙想了想,望向店伴,說道︰“我看方老板這病一時好不了,在這兒躺著沒家里舒服,不如這樣……”取出銀兩,求那店伴幫忙送方老板回家養病。那店伴倒沒多猶豫,看在銀子的份兒上答應了,收了銀子,說道︰“要是放在平日,過往客人多,店家不會答應讓小的告幾天假。只因一里外桑林著火,料必月余不熄,過往行商難免受阻,店里也就涼快啦。這當兒我陪方老板離開些天,那也使得。小哥兒盡管放心,自會服伺你老板順利到家。”
方老板想起那一船貨,終是放心不下,倘非病臥在床,無法可想,怎舍得讓這小兒承擔此大事。于是又囑托得一番,李逍遙才出來。靈兒扶他到了樓廊外,那書生迎著見禮,店板鞏九道︰“哦,剛才便是這位秀才借房間讓 兩位療傷的。”李逍遙連忙拜謝,那秀才自從看見靈兒,便一逕驚為天人,半晌猶然痴痴呆呆,卻沒敢斗膽接近,立在廊角長噓短嘆,只是滿眼羨美之色,待見這麗人扶那少年走近,秀才不覺脫口吟出︰“自是天生有仙骨,世人那得知其故?”
靈兒曉得說她,不由羞澀低頭。李逍遙雖覺此書生文謅謅的大有迂腐之氣,卻生得俊美溫雅,衣巾高華,似非寒家子弟。說話時官音純正,抑揚頓挫,甚是好听。他雖不喜同掉文嚼字之士多說話,但覺此人年紀也大不過他幾歲,態度溫和親切,對靈兒也甚為知持守禮,不似律公子那般心懷異志,更不嫌李逍遙粗陋無文,居然樂于與他交談,與從前在官塾所見的讀書子弟大不相同,李逍遙對這秀才暗生好感,待要與這秀才多聊一會,鞏九在旁邊催促道︰“勿耽,若是那伙假韃女回來尋晦氣,可不好善罷。再來上這麼一通折騰,只怕連小店也拆了!”
那秀才也道︰“還是暫避為好。所謂好男不和女斗……”見靈兒在旁,連忙稱罪道︰“小姐請諒。小人指的是剛才那群刁惡之女,傲家的這些人即便在大都也都口碑不佳。沒想到出來也是處處招嫌……”靈兒只是含羞不言,心下並無見怪之意。李逍遙問道︰“秀才哥可是大都出來的?”那秀才道︰“然。”李逍遙那曉得他“燃”啥,不由瞪大眼楮。那秀才道︰“我只是一路游山玩水,听說蘭陵渡風光好,便專來觀賞,哪料得遇上了這等大火,一把燒盡了桑林景致。惜乎哉!”說著,嘆了口氣,大有遺憾之感。
李逍遙道︰“還是燒光了好,你沒走進去算你幸運。那地方可邪得緊!”那秀才道︰“不然。”李逍遙不由瞪大眼楮。那秀才笑道︰“自來風光最妙在險峰。往往越難攀登的絕巔,越發吸引得人非欲窺個明白不可。”李逍遙問道︰“比如呢?”那秀才想了想,含笑道︰“比如我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非要去泡到一位武功高強、性劣如馬的女中豪強,這就有如我在山腳,極目那千仞絕峰之上一朵長滿扎手刺棘的奇花,等閑近她不得,可不是更有挑戰性乎?”李逍遙笑道︰“難度確是好高噢。”那秀才 首道︰“然!”
李逍遙問道︰“那你要不要搭個順風船什麼的?桑林毀都毀了,沒景可看,不如我搭你一程,沿途看江岸風景如何?”那秀才問道︰“卻是欲往何處?”李逍遙道︰“甦州。”那秀才道︰“雖說順路,但小可尚須等幾位約好在此的朋友,又不知何時來會。只怕不能與兩位同舟而往也乎哉!”李逍遙嘆道︰“這就可惜也乎哉!”那秀才問道︰“兩位到甦州時,可會多住些日否?”李逍遙問道︰“何也?”那秀才含笑道︰“言談投機,恨不能多敘也。若能于甦州相見,不亦快哉?”李逍遙搔了搔頭,問道︰“怎知還能不能撞到你……也乎哉?”那秀才想了想,道︰“姑甦有處‘仙客來’酒莊,為文人雅士所共知,便在天南閣之旁,九月九若得暇,不若在那相會?”李逍遙喜稱︰“然。”
鞏九擔心那干青衣女回來尋場子,催道︰“別在那兒說古話了,快走!”李逍遙別了那秀才,出到店門外,見老掌櫃抱那花狸狗立著看遠處火燒林,說道︰“天幸得刮這一夜西南風,把火勢往苦水鋪那頭吹去了。要不然哪,我這小孝就保不住嘍!”
靈兒扶李逍遙到渡頭登船,李逍遙唏噓道︰“小時候打這里路過,好多人候船過江。哪似眼下這般冷清?”那花狸狗瞪著他,不停地汪汪叫罵。李逍遙回首做了個鬼臉,由靈兒扶著上船。
靈兒見他如此傷勢,只是擔心他一人怎能擺弄得動這般雙桅大船。但見李逍遙到得船上,竟有如出籠鳥兒,又似入海之蛟,頹勢一掃而空,端的是意興風發,神態飛揚,而且熟練之極,宛然到了自己家里一般,起錨、試櫓、升帆,雖需靈兒一齊幫手,卻是干得利索。船上原本備有清水柴米諸物,方老板又整天記掛著發舟,早做齊了籌備工夫。大帆張起,迎風招展,折射朝陽,倒也別有一番氣派。李逍遙不禁呵呵大笑,說道︰“沒試過自個兒玩這般大船!”靈兒見李逍遙這般精神,想起那次隨他回仙靈島時,他便與船家張四談及跑船漂泊的志向,當時的情形猶然歷歷在目,見他今日得償所願,自是為他高興。
大船離開渡口之時,那老掌櫃在岸上揮手作別,呵呵笑道︰“下次記得回來蘭陵渡玩兒噢!”李逍遙正在興頭上,听得這句話,滿肚的苦水頓時翻涌上來,噗一聲噴出。
適逢時下順風,船只張足了兩面風帆,雖逆流而上,倒也走得順當。李逍遙究是新創初愈,加之連日未得好生歇息,神疲體乏已到極點,掌舵沒多久便吃不消。靈兒正 他充當下手,跑前跑後,供他驅策無話,見他興奮之情未減,但神色間顯得甚是萎頓,想他是累了,便勸他先去躺會兒。李逍遙雖也有此意,卻不放心地拍著舵道︰“這麼重要的崗位,我怎麼走得開嘛!”靈兒是細心巧致之人,先前跟隨左右,細心觀察,不時請教,已從李逍遙那里摸到了些控船的門兒。雖並無把握憑自己初學的丁點兒駕馭之法操持自如,但為要讓他多休憩,便說道︰“我可以幫你看著啊。”
“你?”李逍遙不禁歪腦袋看了看她,心中沒譜。“你行嗎?”
靈兒淺笑道︰“讓我試試嘛。”李逍遙把舵讓 她控著,但仍不放心,在旁指點道︰“這艘船的先進程度很高,不是我跟你吹!其設計者原乃紅毛鬼國西邦牙高人匠師,本名喚做盧路通,總之很厲害的了,說了你也不懂。其原理是借助風力……後來方老板為省工錢少聘些操槳手,于遠航雞籠島時,在當地請了荷蘭紅番匠師改進其動力推進之法,使用三十六軸大小輪子連結主舵大轉輪,形成水力驅動,使得兩舷所置的七十二根永動槳不須水手搖櫓便能自擺,從而節約了劃槳的人力開銷,很經濟噢!當年我在這條船上听見紅番人說,這種高檔商船宛如海上馬車,如御蛟龍,縱橫七海稱霸大洋不在話下。可惜除了方老板以外,沒人賞識那紅番神匠,所以他改造的這種風水驅動船真正付諸實現的當世僅此一條……你要小心些,別趁我睡的時候把船開到鷹輪國去了。引起貿易糾紛,那就不好了。”
靈兒抿嘴道︰“曉得了,你去睡罷。”李逍遙在旁邊轉了轉,見她總算操控無誤,便放心些,說道︰“可惜臨時找不到多幾個水手,卻讓你一個小姑娘操持這等大船,真是辛苦你啦。”靈兒卻覺得這就很好,抿著嘴瞅了瞅他,說道︰“也不辛苦啊,人家黑水老鬼和曲水楊瓊夫婦不也是兩個人開一條船麼?”想到黑水夫婦,不由得心頭一酸,為免李逍遙徒生煩惱,便把臉孔別過去,免得他看見了會問。
李逍遙卻沒注意,只忙著反駁道︰“他們那種小船都比不上一張床大,兩公婆折騰就夠擠了,卻怎麼跟咱們比嘛!我這艘船就像大客課,將來總是要多請幾個伙計才忙得過來嘛,開夫妻店有什麼好?你別總是跟我嬸嬸學那般小家子氣喔,她開客課真是有夠摳門的了,里里外外就奴役我一個小伙計,連工錢也不常 ……”靈兒笑了笑,說道︰“我當你小伙計,不要工錢,只管吃住就行,還不好麼?”她這般說自是含有深意,總是小姑娘家的心思,時不時要試探自己在心上人那里佔何位置,李逍遙雖不記得仙靈島那一夜的事情了,卻沒敢不依嬸嬸之命,擺了擺手道︰“你當小伙計不合適。”靈兒俏臉唰的白了,縴身微震,顫聲道︰“什……什麼?逍遙哥哥不要靈兒了?是嫌靈兒笨麼?”李逍遙見她急得眼圈都紅了,倒是一怔,隨即笑了笑道︰“你急啥?我是要把好靈兒往老板娘的方向培養嘛,做伙計也輪不到你呀。叫我怎麼忍心嘛?”靈兒方才破涕為笑,紅著臉瞄他,細聲道︰“人家不介意侍候你嘛。”李逍遙嘿的一笑,說道︰“怎麼侍候啊?做伙計你想都別想,那簡直是太浪費人材了嘛!”走到艙門邊,童心忽起,轉頭望了望她,笑吟吟的問道︰“哥哥要去睡了,老板娘來不來啊?”
靈兒大羞,急忙低下頭,嗔道︰“才……才不陪你睡呢。”李逍遙看她的樣子好玩,哈哈一笑,暗覺腹熱,沒敢再多調笑,轉過身子,猶如三腳凳般的蹩進了內艙。靈兒一人留在那兒暈乎,心中大樂,卻又害羞。心里琢磨著李逍遙剛才的調情話語,怎知他的話是真還是假,一時盼著是真情流露,一時又擔心他只是隨口戲言。想起那天在他家踫一鼻子灰的糗事,不禁暗生幽怨之情︰“人家本是去陪他睡的,卻被趕了出來,又被嬸嬸看了在眼里,叫我羞得無地自容。現在又來逗引人家!”正自柔腸百轉,艙內傳出李逍遙的叫聲︰“小心開船,莫胡思亂想。”
這一覺在夢中胡天胡帝,享盡香艷,直睡到天黑,突然睜開眼來,驚道︰“船到哪兒了?是爪蛙國嗎?”
睡眼惺忪地爬上甲板,夜色之中,江波淼淼,看見靈兒仍神情專注地把著船舵,守持不怠,李逍遙方才放心,出了艙門,坐在旁邊笑吟吟的看她。
因見靈兒縴弱的身影在夜風中倍顯單薄,李逍遙不禁心生憐惜之情,起身說道︰“靈兒,你忙了一整天啦,去睡會兒罷,我來替你。”靈兒不知在想什麼,出神半天,直至听見話聲,才曉得李逍遙已經醒了,紅著臉道︰“逍遙哥哥……”想說什麼,卻又沒說,只是妙波盈動,轉眸含羞。李逍遙曉得她便是這個性情,倒也習慣了,只拍了拍舵,挨過來替她掌著。
靈兒側頭瞅了瞅他,听見他腹中咕咕作響,她便問道︰“哥哥,你餓不餓?”李逍遙早已饑腸轆轆,連日來迷陷在桑林險地,哪有片刻安寧時候?如今總算安寧下來,才想起幾天都沒吃上一頓飽飯了,但他懶于自己做飯,又不曉得靈兒會不會燒飯,只拿水罐喝了幾口清水,反撩饑火盛起,被靈兒听見了他肚子在叫苦。靈兒問時,他笑道︰“我在夢中吃過了爪蛙國大宴,席間美酒青蛙,得個空飽,這會兒肚子還漲呢。”
靈兒听了一怔,見他調皮地眨了眨眼,方知是畫餅充饑之語。問明了柴米的所在,轉身欲去,李逍遙也知她多日勞頓,未得歇息,擔心她支持不住,說道︰“你先去睡會兒罷,晚點兒再想辦法找點吃的不打緊。反正都餓了這麼多天了……”靈兒道︰“我也餓呢,怎睡得著?”李逍遙“哦”了一聲,明白了︰“原來靈兒也會饑餓,只道你不食人間煙火呢。”靈兒嫣然道︰“神仙也有餓的時候啊。”李逍遙在她背後叮囑道︰“神仙,燒飯時別燒了船哪!”
靈兒笑著答應了一聲︰“知道了。”轉身便去了後艄。李逍遙望著她輕盈的背影,心想︰“神仙?只怕連神仙也不及我家靈兒好看!她性子又溫柔,還懂得疼老公,實在是太過癮了!只是跟了我這種人,便連仙女也不免大吃苦頭,沒個好日子過,真是對人家不住。”其實在靈兒心目中,只要他對她好,那就足夠了。可是她害怕有時候連這也是奢望。
靈兒去鼓搗了一會,總算炊煙升起。李逍遙往後艄望了半天,方才放心,想道︰“真擔心她把船當了柴火連飯一起燒了。”
但又干候了半天,也沒盼到熱飯菜如願端將上來。李逍遙白 吊了多時的胃口,再熬不住,拋下船錨,奔去後艄。想起一年前壓根兒搬不動這只大錨,即便是船工當中的壯漢也須得兩三人同時動手,才可勉強抬錨拋落。他雙手皆有傷,難以搬錨,剛才只運內力于腳上,呼一腳撩起大錨,拋入水中,這分力量端是今非昔比,連自己也不禁咋舌難下︰“內力增長至此,都嚇到自己了……不是做夢罷?嬸嬸可別叫醒我!”
若是美夢,自是巴不得永遠做下去,最好不用醒來。人只到做惡夢的時候,才會害怕長夜漫漫。
尋到後艄,只是擔心又出什麼意外變故,待見得靈兒蹲在爐旁被煙燻得不時咳咳,李逍遙方才放下那顆無端懸起的心,隨即饑火盛起,不由惱道︰“你燒的啥飯哪?晚飯都改早飯了!”靈兒淚盈盈地轉身,小嘴一扁,只是不言。李逍遙見她一張玉靨 煙燻成了包公狀,連鬢發也蓬亂了,兩只白生生的小手全是灰,衣衫更是黑一塊花一團,幾乎嚇他一跳,問道︰“你搞什麼鬼啊?”等了半天,才听見靈兒哭道︰“逍遙哥哥,飯……飯……”李逍遙道︰“飯好了?燒好了怎麼不叫我?”靈兒小嘴一扁,垂淚道︰“飯燒糊了!”
李逍遙一怔,原以為她把船當柴燒了半邊呢,聞得此言,倒不意外,見她這般淒淒可憐的樣子,似一只不小心犯了錯的花貓,教他越瞧越生愛憐之意,又有幾分好笑,便不說別的,只笑道︰“糊成啥樣啦?”伸手掀鍋蓋,說道︰“讓我看看你的成績……”靈兒紅著臉不讓他看。最後終是拗不過李逍遙,硬是看到了。“哇!”
原只道稍糊一些不妨事,饑腸轆轆之時又那能顧得了細嘗飯味?但在揭蓋之後,他登時揉眼,怔得一怔,轉頭問道︰“你往鍋里放了啥?”靈兒道︰“米啊。”李逍遙又轉回臉孔,折一根柴枝伸進鍋里戳了戳,硬梆梆的扎不進去,不由奇道︰“這黑糊糊的一堆硬沙丘,你是怎麼炮制出來的?”靈兒紅著臉道︰“人家把大米洗過了之後,往鍋里一倒,誰知道會煮成這模樣啊?”李逍遙拿菜刀劈飯,硬磕出聲響,不由怒道︰“你是不是沒放水進去?”靈兒奇道︰“你又沒說要喝稀飯……”李逍遙捏拳跺腳,咬牙切齒道︰“水哪!不管煮啥飯,都得倒水……哎呀,鍋!”翻轉鍋底一瞧,果然破了個大洞。“他媽的你跟我老嬸整天混廚房就混成這樣?爆大 了!”
靈兒除了自怨自艾以外,沒再作聲,委屈的淚水卻在眼眶里打轉。總算船上還有備用鍋,李逍遙抱將出來,另起爐灶,先以示範動作倒幾勺水進鍋,回頭問道︰“米呢?”靈兒指了指那堆她烤制出來的硬物,李逍遙火冒起來,把大眼一瞪,靈兒明白了,趕緊跑下底艙,李逍遙憤然道︰“你耍我是吧?沒事消遣老子!”靈兒提了米袋上來,李逍遙把手往下捏到底才捏到小半袋白米,奇道︰“怎麼只剩這麼點兒?”靈兒呶嘴道︰“人家怕你餓嘛,所以就多煮些歇!”李逍遙臉色稍緩,點頭道︰“不可否認你的體貼入微精神……那麼多米都燒了在哪兒呢?”靈兒指了指那堆她烤制出來的硬物,李逍遙一愣,隨即恍然道︰“難怪這堆異物有白矮星般的密度,原來濃縮了半袋米在里邊……”忍住氣,轉頭問道︰“可否介紹一下你是用啥法煉制了那堆異形物體?”靈兒倒沒敢隱瞞︰“就像煮丹那樣啊。”李逍遙“噗”出一口苦水,垂頭喪氣半天,自我安慰道︰“不可否認她的煉丹水平……而且月有陰晴圓缺,金無足赤,老天爺 我找來的候任媳婦兒雖然不會煮飯,總的來說還是沒別的大問題,尚不至于非要我動搖她的老板娘地位。”
待平靜下來,轉頭問道︰“菜呢?”靈兒答道︰“幾棵青菜剛才洗的時候被魚搶光了,幸好土豆不用在江水里洗,只需削皮就可以煮了。”李逍遙問明艙內沒別的菜了,無奈之下,問道︰“削好的土豆呢?”靈兒指了指那堆黑糊糊的隕石狀物。李逍遙“噗”出苦水,沒話了。
靈兒在旁邊窘著站了半天,等飯燒成,見李逍遙為沒菜下飯而犯愁,她忍不住提醒道︰“咱們帶來的藤箱里有嬸嬸置備的腌肉呢。”說完就去艙室里取了出來,打開包裹,拿出幾坨長滿白毛的肉塊。李逍遙原本甚喜,接過來一看,眉頭便皺了起來,咕噥道︰“這些肉經過多天的存放,已然成為天蠶教的總舵了。”靈兒一怔,定楮瞧時,才看清了那幾塊肉上有小蟲子爬進爬出,顯是已腐敗生了蛆。
李逍遙把那幾塊腐肉丟到江里,轉頭看見靈兒局促不安地窘在一旁,眼圈潮紅,似是要哭出來了。“其實很簡單,”李逍遙笑了笑,溫言安慰她。“在每個朝代的末期,半數的人沒飯吃,搞得要去挖觀音土填肚子,結果撐死。我們所處的環境正由繁榮走向衰敗,從喜劇走向悲劇,有白飯吃有妞泡就不錯了,其實我不是那種挑三揀四的人,雖然今天我們不幸因為你沒經驗而遭遇了粗茶淡飯的臨時困難,幸好我們還有料。比如鹽,還有醬油,芝麻油、豬油、花生油、胡椒粉……以及辣椒醬。”
靈兒正听得入神,李逍遙逐一列舉了所有的調料而後,“咦”了一聲,拿起一個小瓶,擰開木塞,聞了一聞,奇道︰“這是啥?”靈兒接過來嘗了一嘗,咂舌道︰“沒味的。”李逍遙明白了,“那就是味精啦!由此而見,我們這頓飯還是不難做到有滋有味,只須……”靈兒看著他把幾樣調料各倒一些進飯里,攪拌一通,合上鍋蓋,待又揭開時,散發出一股誘人生饞的香氣。
李逍遙拿兩只海碗,盛了飯一聞,美滋滋的眯眼說道︰“”兒香!”遞了一碗百味飯 靈兒,嘴便先忙開了,含含糊糊地說道︰“嘗嘗我的手藝呀!”靈兒拿筷子夾飯含一小箸進口里,細嚼慢咽,妙眼卻不看飯,只盯著李逍遙,見他真的沒惱她,那對明眸里才慢慢地溢出迷人的笑意。
兩人終是饑餓得狠了,這頓飯雖說做得粗陋,卻都吃得很香。李逍遙連干三大碗,連鍋底也掃刮干淨,方才拍拍肚皮,喘道︰“舒坦了!”靈兒只吃了半碗便已飽了,那剩下的半碗也入了李逍遙的肚子。待放下箸,靈兒取出一籃子熟雞蛋,說道︰“逍遙哥哥,吃雞蛋。”
李逍遙奇道︰“你玩魔術麼?怎麼變出來的?”靈兒拿雞蛋剝了殼,放到他手里,方才不慌不忙地說道︰“剛才我煮好的,都忘了 你拿出來了。”李逍遙憤然道︰“我吃白飯都吃飽了,你這會兒才拿雞蛋出來什麼意思嘛?”靈兒剝了一個雞蛋,慢慢地咬了一口,細細地嚼,一對妙眼只瞄著他,卻不言語。
對靈兒這般性格的小姑娘,李逍遙自是無可奈何,瞪了她一陣,見她不吭聲,他往竹籃里一數,約有十來個煮雞蛋挑戰般地堆在那里。他不由惱道︰“這麼多蛋你一古腦兒全煮了,也不留幾個來炒著吃!”靈兒瞄著他,慢悠悠的說道︰“這種吃法也不錯啊。”李逍遙沒話說,只是悶悶地往嘴里硬塞了一個蛋,咽了半天才總算吞掉,卻卡在脖里,噎得氣喘不過來,掙扎了一番,死去活來。
“飯後一杯茶,賽過活神仙。”
待燒出了熱水,泡了神仙茶,李逍遙捧著搪瓷缸,坐在船頭又自得其樂起來。靈兒問道︰“你要不要洗澡?”李逍遙雖懶于洗浴,本待推托不就,鼻際卻聞到身上發出異味。想起連日來跌摸滾打,泥里來水里去,身上難免大是不爽,何況吃飽了之後頭也昏沉,心道︰“不妨洗洗也好。”便欣然從之。
靈兒燒了一鍋熱水,調好了水溫,沖些涼水拌在木盆里,然後奔過來喊李逍遙就浴。她在船艙里整理衣物,替李逍遙挑了換穿衣衫,回到甲板上,听見後艄傳來戲水聲響,伴以李逍遙坐盆自耍時的悠然歌聲︰“這邊走,那邊走,只是尋花柳;將進酒,莫停留,白了少年頭。”
待他洗畢,靈兒服侍他更衣梳頭。李逍遙沒忘記提醒一句︰“辮子,我只要一條。”靈兒低聲道︰“知道了。”李逍遙哼了幾句小曲兒,拿鎖魔鏡自照,見得腦後小辮俊俏,正是從來的式樣,不禁喜歡,說道︰“都好看過老嬸幫我結的發辮了。”靈兒抿著小嘴,听見他的夸贊,心里也是歡喜。
李逍遙常拿來自照的鎖魔鏡原本得自龍神太子,那日在仙靈島上被姬靈通掌力震破,此後他又自行拼接而回,以膠粘合,復又嵌瓖如初。此鏡用以自照,與尋常銅鏡無異,他卻哪里知道此是傳說中的辨妖攝魔之物,即便是神族仙客也往往難當一鎮。
他正要收起鏡子,轉頭瞧見靈兒猶似小花貓一般,面頰有煙灰炭漬,只因忙于侍候他,沒顧上她自己。李逍遙戲笑道︰“喵!喵!小花貓……”靈兒愕然而視,一時沒明白他刮臉謂何。李逍遙拿鏡朝她臉蛋照去,說道︰“你自個兒看嘛!”靈兒只往鏡里一瞧,眼前突然白光激射,悶哼一聲,震跌在甲板上。
李逍遙不禁一怔,急忙拿鏡子自照,並無異常。眼見靈兒倒在腳下,他不由驚慌起來,雖懵懵然不明何故,但也緊張,喚她不醒,更覺惶恐。連忙抱她進了艙室,放她躺在床上,將她玉手一摸,肌膚冰涼。李逍遙愈驚,待把過她的脈象,覺得雖然紊亂而嬴弱,幸尚無大礙。取還神丹、醒獅曇施用而後,又忐忑不安地守候少頃,才見她“嚶嚀”一聲,悠悠醒轉。
李逍遙稍松了一口氣,抹汗道︰“靈兒,你把我嚇壞了!”靈兒臉色仍然慘白,待喘息稍定,眼眸中猶有余悸,急促而低弱地說道︰“逍遙哥哥,扶我坐起來。”李逍遙說了一句︰“我看你是累倒了,還是多躺躺為好。”但見靈兒執意要起,他雖不甚明白,被她眼光所觸,竟不由自主地依她之意照辦無誤。
靈兒坐起身子,盤膝斂念,垂眸稍定一下神,說道︰“逍遙哥哥,勞煩你在艙內六合方位各燒一張玄靈符。” 了他六張符紙,此外另燃三柱龍涎香。李逍遙看她氣色甚壞,不免惶然,說道︰“你怎樣?要不要我輸些真氣 你?”靈兒只是微微搖頭,說道︰“逍遙哥哥,我很難受。盼你照做就是。”李逍遙哪知她為何要這般布置,但听她話中透出不容遲疑之氣,只得照辦。
靈兒雙手放在腿膝上,盤足而坐,五心朝天,縴身微微顫抖,竟似連坐也坐不定。李逍遙見她喘息時急時斷,不由擔心起來,拿手幫她擦揉後背,暗以阿修羅神功之“回天”法門助她還元。靈兒微閉雙眼,說道︰“逍遙哥哥,你先去睡罷。我要一個人行功許久。”李逍遙見她臉上毫無血色,似要隨時暈倒,哪舍得走開,心道︰“你突然間這樣,叫我怎麼安心睡覺嘛?”只想在旁邊照料,但見靈兒已開始入定一般,不言不動,宛如蓮花座上的觀音像。為了不打擾她,李逍遙只得退出小艙,輕手帶門,並不回自己臥艙歇息,便這般默默地坐在門外守了一宿。
便在迷迷糊糊犯 時,突听得艙里傳來嘔吐聲響。李逍遙睜開眼楮,拿手叩門,問道︰“靈兒,你還難受麼?”因未听見回答,他忍不住便拉門進來,乍眼一瞧,嚇了一跳。艙內光線昏暗,此時晨光透入,隱約可見靈兒披頭散發倒在床沿,地上滿是她吐出來的污液,使得艙內彌滿酸氣。
不知瞑昏了多少時候,靈兒感到一道渾厚真氣輸入體內,悠悠醒轉,雙眼微睜,李逍遙的面容由模糊而轉清晰,只見他雙眼滿是憂慮關切之情,直到她開竅回甦之時,他繃得緊緊的弦才緩緩松弛下來。
艙內已然洗掃干淨,不留片塵,香煙猶然縈繞未散,只是李逍遙臉上爬滿了憔悴之色,顯是多時未得歇息所致。靈兒凝望著這個一直守候著自己的少年,心中既喜歡不勝,又深深感動,輕抬素手,想要撫摸他那憔悴的面顏,卻又怯然不敢,落手輕按他的手背,臉上先已漾滿了紅暈。李逍遙看她臉上已回些血色,心下更為歡慰,兩人便是這般默默相對,盡管誰也沒想到說話打破這安謐、寧靜的溫馨氣息,心中卻均感到一種無言的安樂。靈兒滿眼的歉然之意,終是忍不住低聲說了一句︰“逍遙哥哥,難為你了。”
李逍遙微嘆一聲,說道︰“看到你沒事,少睡兩天覺又算得什麼?”靈兒吃了一驚,眼露訝色,問道︰“我昏睡了兩天麼?”李逍遙笑了笑,道︰“我原估計你至少得睡三天三夜呢。”靈兒越發過意不去,心想︰“原來我竟昏迷了兩天,而他也一直不得安睡,這般悉心地守了我兩天。”到了這時,她心中對李逍遙的感激愛戀之情更深更濃了,便在不知不覺中,她感到自己生生世世再也離不開他,他守候的兩天更換得她永世不變的情。她感到所寄托的這個人正是自己本來就該屬于他的,心里的欣喜豐足之感自不待言。
然而他自己並不知道,在他心里,守候便是守候,原不想到更多更遠。看到她醒轉,單是一份欣喜之情已足以酬償他所做的一切。
他把手里的一本書朝靈兒亮了一下,說道︰“好書啊,夏枯草這本神農百草經實在是太有料了!若不是這兩天認真地翻看,我都不知道世上竟有這許多藥物的用法……”又從台幾上拿起另一本翻放的書,贊嘆道︰“再配上老洪這本菜根集所搜集的千金之方,只要能找齊諸般藥材,世人的許多病癥何患無治?”
放下書,喟嘆道︰“現在我面臨著人生的選擇,都不知道當船老大、開客課還是做個行方郎中的好,而且我還空負一腔劍俠的大志未酬……靈兒,你 我合計合計,到底我該朝哪一邊發展好呢?”靈兒哪有主意,但她仍是說出了自己的想法︰“隨緣罷。”
李逍遙眨了眨眼,笑道︰“隨緣就是要我出家啦?”靈兒忙道︰“不可以出家。”李逍遙笑道︰“原知有人舍不得。”轉身端過一缸新煎的藥湯,說道︰“靈兒,吃吃我 你配制的藥。”靈兒聞到藥香,妙瞳漾動,問道︰“都是啥藥?”
李逍遙道︰“你能醒得這麼快,離不開兩天來我按書 你配制的方子。由此可見我的醫術已經達到一個新的高度……先喝了再說!”靈兒想到他這兩天花費了不少心思,全是為了使她嬴弱的身子早日復元。這兩天喝了幾盅配方不同的藥,康復甚快,蓋因李逍遙所配的皆屬開竅回甦、鎮氣安神、滋陰理氣、活血補氣諸般靈藥,倒也對癥。那日他從夏枯草身上搜得不少藥材,均存于乾坤袋里,得隙時取出甄別,驗明各方而後另存備用,再加上從家里帶出來的許多平時收集的藥材,身上已甚豐足。而從前所采集的草藥大都得益于時常隨洪大夫上山的收獲,更不乏順手牽羊或溜門撬鎖,竊自洪大夫家的好藥。于今想來,難免更增睹物思人的悲情。
靈兒依言服下李逍遙為她所熬的藥,藥味雖苦,入喉之時因想著他的心意,竟覺甘甜無比,妙眼中更透出醺然欲醉之意。李逍遙知她身子弱,連日來照顧有加,卻忘了他自己的傷勢尚未全愈。靈兒解開他手上包扎的裹傷布片,察看他傷處愈合甚緩,不禁擔心。李逍遙道︰“你的還珠果脯膏也算了不起啦,連斷了的手指都能接得回。原本我都擔心這只手不能使劍了呢!”靈兒讓他活動一下手指,問道︰“還疼不?”李逍遙道︰“不大疼了,就是覺得這根手指有點硬,握起來麻麻地。”靈兒憂道︰“傷了筋呢!”
又看他另一只手,先前所中的桃花簪所幸無毒,每枚卻都釘在穴道中,靈兒仗著醫術了得,逐一取出,又及時施以藥石,尚算無礙,只是傷處的肌膚上卻終是留下了桃花狀的疤痕。李逍遙暗覺這些形異之疤似在哪里見過,一時卻想不起來。因見靈兒剛醒過來,面上仍有倦乏之色,為免她徒自憂心,他便拿話引開她的注意,望著她臉蛋,笑道︰“曉不曉得你現下是啥樣子?”
靈兒一怔,隨即想到︰“哎唉!我臉上必是好髒,又昏睡了兩天,多半都睡腫了呢。這副難看的樣子怎麼能見人嘛……噫!羞死人了!”慌忙掩臉,把頭向里隅轉過去,羞道︰“不要看,不可以看人家!”李逍遙呵呵一笑,心道︰“她不知道我幫她洗干淨臉上的煙塵了,還以為是小花臉麼?”
靈兒只管捂面裝睡,卻從指縫里暗暗的偷瞧他,見他大打呵欠,顯是強打精神陪她這麼久,快要支持不住了。靈兒覺得過意不去,忙道︰“你……你去睡罷。”李逍遙把身子一歪,作勢要躺倒在她身邊,懶洋洋地說道︰“懶得走了,不如就睡在這里。”靈兒害羞起來,本能地想用手推拒,但又不由自主地縮回了手,挪身往里邊讓了讓,臉蛋紅得猶如抹了一層胭脂般。
門聲微響,李逍遙已蹦了出去,笑道︰“我到甲板上去曬太陽,吹著風才睡得爽……”話聲未消,舷梯 的一響,人已竄出。靈兒不禁呆住,心下竟隱隱有些失望之感。
李逍遙這一覺直睡到日影西斜,江面霞光漾彩,如灑金湯。他一個筋斗翻起來,只覺全身骨骼疏松,不等落定,半空中抄手抓住桅桿上垂下的一根纜繩,雙腿倒踢,蕩轉身體,宛如一只掠翼的大鳥,面朝下擦著甲板低飛,騰出一只手抄起放在艙門旁邊的木劍,借勢回旋,繞桅兜轉而落,使開劍法,舞得酣暢淋灕。
這一路劍法正是不久前悟得的馬君武“亂劍訣”,雖不使內力運劍,僅將記憶起來的劍招次第拿出來演練一回,騰挪翻躍,劍隨身轉,激揚夕光,輝映雲霞,也煞是精彩紛呈。正舞劍間,見到靈兒在後艄晾衣,身姿縴秀,一派柔致楚楚。李逍遙一時童心興起,大叫一聲,綽劍急掠,飛身翻過雲桅帆影之間,把木劍挑去,心想︰“看是我厲害還是靈兒了得……”
因怕亂劍訣的招數太過凌厲,萬一靈兒接不住,難免誤傷了她。是以李逍遙半道里已改變套路,使出當年所得《栝蒼山擊劍歌》中的一招點蒼劍法,亦即“丹鳳三點頭”。乃是點蒼正宗劍法中的看家路數,冷不防踏桅穿纜,展開變幻無定的風魔身形,雙腳在一條橫索上蹬落彈起,借纜繩反彈之勢高躍雲帆,突然一個倒栽身,木劍下指,采居高臨下之勢,喝一聲︰“靈兒,接招!”
靈兒裸足挽袖,秀發披肩,素衫雪膚,正忙于洗衣晾裳,不時嬌靨濺水,偶抬藕臂輕拭粉頰,神態嬌憨可可。突然間听到李逍遙一聲喝,靈兒手拿李逍遙之褲擰水未畢,仰頭間只見一個人影凌空撲擊而來,宛如天外飛仙。她不禁愕然道︰“干什麼啊?”
“葉孤城在修煉絕頂劍法時第一個干掉的就是自己老婆……”李逍遙為要嚇她,半空中高叫道,“所以他練成了名劍中的名劍,這一招就叫‘天——外——飛——仙’!”
靈兒手中無劍,只將那條褲子甩成一條絞索之狀,霎然間木劍已到眼前,李逍遙“天”字出口,靈兒手拿的濕褲已盤到劍身之上,蕩偏劍勢。李逍遙急欲抽劍變招,把雙腳朝空中亂踢,本要借勢拔高身形,減緩落勢,不料空中幾根纜索纏踝,急難掙脫,李逍遙招式頓亂,大叫︰“倒霉!”正狼狽掙扎間,靈兒仰面問道︰“還玩不玩哪?”李逍遙忙道︰“不玩了,再玩就真的掛啦!”話聲剛落,陡感木劍一輕,靈兒抽去了纏劍的濕褲。
李逍遙掙腿甩開那幾根繩,半空中旋身倒撲,木劍變招為蜀山派弟子羽雲曾在他面前使過的一招拂塵劍法,反正是過目不忘,見現撿現,倒也使得順暢如流。又喝︰“來也!”這時靈兒便要再甩濕褲已來不及,但見她不慌不忙,把一只白生生的素手掬水,翻腕發掌,柔若無骨,宛然雪蓮新綻,含露吐蕊。
李逍遙問道︰“玩啥手腕哪?”靈兒奶聲奶氣的叫道︰“是拈花菩提手啊,小心哦!”李逍遙大笑︰“哪有花給你拈,哪有佛 你提……還得看我的天——外——飛——”聲猶未落,靈兒那只素手柔若新藤般地刁住了木劍之梢,李逍遙去勢頓滯,受她縴手帶引,招式一亂,頓找不著頭。正懊惱間,木劍竟爾脫手,李逍遙大是愕然︰“怎麼握不住呢?”啪一聲微響,一顆水珠從靈兒指端彈將過來,濺入他的右眼,登時酸澀難睜,一時亂了神,更看不清落向何處,“仙”字出口時,一頭栽進了木盆里,濺水如潑。
靈兒連忙扶他出來,問道︰“痛不痛啊?”李逍遙擦眼道︰“你搞水進我眼楮里了,跟暗算我沒什麼區別……”靈兒幫他揉眼,歉然道︰“對不住啊,逍遙哥哥。”李逍遙宛如落湯雞般抖水,想起剛才的情形,沮然道︰“我連你都拿不下,怎麼保護你啊?劍法是越練越糟,罷了罷了,劍俠是做不成啦,只好改行干船老大也算有前途……”靈兒怕他著惱,忙把雙手遞上,說道︰“那你打我手心吧,都是我不好,又惹你生氣了。”
李逍遙想起連劍都握不住,更是大感沮喪,一屁股坐地,不料卻坐回了洗衣盆里,卻恍然未覺,捧頭說道︰“打你手心有啥用?嬸嬸都叫你別讓我,你總是讓著我,打起來毫無刺激可言。找你陪我練武功是越練越回去了,看罷!這回連劍都拿不住啦……”靈兒安慰道︰“丟了劍也不要緊啊,我的雙劍都沒了呢。”李逍遙捏拳道︰“你懂屁!劍在人在,劍失人亡,這是身為一名劍客最起碼的節操……”靈兒柔聲道︰“可是手中無劍,心中可以有劍啊。”李逍遙惱道︰“心中有劍當個屁用?”靈兒認真的道︰“心中有劍,隨手拿什麼都是劍啊……哎呀!”
李逍遙拔了她一根頭發,捏在手里,問道︰“你說的。隨手拿什麼都可以當劍使,比如這根頭發呢?你耍兩劍 我看看?”靈兒皺眉道︰“不要吧?”李逍遙瞪眼道︰“頭發,你不是當它是劍嗎?變哪!變出劍來 我看看……”靈兒嘟嘴道︰“真要?”李逍遙回答︰“要!”話聲剛落,突見手中拿著一口大劍。
李逍遙嚇一跳,忙不迭地揉眼。靈兒悠然道︰“這不就是劍麼?”李逍遙兀自嘴硬︰“還不夠大!”話聲剛落,忽見一道直聳參天的巨劍之影遮蓋下來,襯著他小小的身影,直如蜻蜓撼鐵柱一般。李逍遙變色道︰“哇……”慌忙從那柱劍影中跳開,隨手拿起那條濕褲,說道︰“這條褲子你又能變成啥?”靈兒妙眼輕眨,問道︰“你說呢?”李逍遙道︰“變個叉子來看看?”話聲剛落,手中拎的已經是叉子。他不禁大叫神奇︰“哇!”
“精靈變精靈變精靈看不見!”隨著靈兒一串嬌吟,李逍遙腦中一陣恍惚,猶如水波蕩過,張開眼時,頭發仍拈在指間,不由惑然道︰“剛才說著說著怎麼就走神了呢?”靈兒收回那根抵在他面額上的手指,若無其事般的說道︰“你看到了心中的劍未?”李逍遙惑然瞪著她,問道︰“剛才不是作夢吧?”靈兒道︰“是幻覺罷?”
李逍遙又呆瞪她一會,吹掉手拈的發絲,頹然坐回盆里,捧頭道︰“看來我練劍是沒出息了,連木劍都握不住……真喪氣!”靈兒拾起那支木劍,放回他手里,溫言道︰“你傷了那根尾指,心里總想著手廢了,才會有心魔啊。”李逍遙心中一怔,仰頭望著她,奇道︰“你怎麼知道?”靈兒蹲在他面前,說道︰“剛才你用劍攻我時,我便看出你心中有些亂。”李逍遙抱頭道︰“那根手指確是不大好使了!”
靈兒也知他那根手指雖已續回,究是傷了筋骨,又沒痊愈如初,一時之間絕難使得劍法恢復往日之功。眼見李逍遙沮喪之余,拿著木劍又想耍弄,顯得是心有不甘,但沒舞得幾下,木劍又即脫手。她忍不住勸道︰“這時你手還沒好呢。”李逍遙心中焦躁,拾劍又舞,沒多時又脫了手,不由大叫,撿起木劍待要扔進水里,靈兒眼疾手快,急忙奪下木劍,說道︰“不要這樣嘛!”
李逍遙怒道︰“我現在使不成劍法了,留它干什麼?”靈兒知他心中煩躁,溫言勸道︰“等你傷好了,就可以繼續練劍啦。先別急嘛!”李逍遙哼了一聲,坐回木盆里,捧頭道︰“嗨!我腿瘸一只,手也廢了,如今已是廢物一個,原不該奢望習成好武藝。趁早死了這份心罷,省得煩!”靈兒開解道︰“你還可以做船老大啊。”李逍遙惱道︰“那你是說我練武沒戲啦?”靈兒忙道︰“你可以做一個會武功的船老大啊。”李逍遙怒道︰“那你是說我的醫術沒用處啦?”靈兒想了想,道︰“你可以做一個會武功的船老大去行醫啊。”李逍遙忿然道︰“那我不用開客課啦?”靈兒思索片刻,說道︰“你可以做一個會武功的船老大去行醫和巡視各地的自家客課啊。”
李逍遙望著她那天真的神態,不禁笑了出來,氣惱之情頓時消去,說道︰“沒想到你還是個解語花!”靈兒垂下眸子,柔聲問道︰“那你還要不要發脾氣嘛?”李逍遙望著她那嬌柔依人的女兒情態,一時涌起想抱她入懷的熱望,但又沒敢冒犯這般純善溫婉的一個可人兒,強抑妄念,說道︰“我不發脾氣了,靈兒。”靈兒抬起眼睫,向他瞄了一瞄,妙波流轉,直教李逍遙心頭熱浪亂涌,難以定神。
靈兒暗覺他的眼光灼熱起來,直熨得她心兒燙,後退一步,扭轉了身子,又回眸向他一瞟,觸及他的目光,慌忙轉面低眸,抖著素手捏揉衣角,心跳鹿鹿的聲音連自己听了也臉紅。
李逍遙瞧得有趣,不覺伸手握住木劍,牽了她過來。靈兒心頭愈發慌亂,雖然暗盼他來跟她親熱,不知為什麼,又覺緊張,腳下一滑,竟軟綿綿地倒在他懷里。李逍遙心中大樂,一時溫香軟玉在抱,更是意醉情迷,正要為所欲為,忽然怪叫一聲,痛道︰“哎呀!好疼……”靈兒登時回過神來,含羞睜目,見他正皺眉擠眼,顯得甚是痛苦,忙問︰“怎麼了?”李逍遙痛哼道︰“你這麼壓下來,把木劍頂得我好疼!”靈兒紅著臉跳起,眼光一掠,只見李逍遙把木劍從盆里拿出來,捂腹道︰“插得我好不難受!早說丟了它嘛……”靈兒蹲身問道︰“傷在哪兒了,要不我幫你揉揉?”李逍遙心道︰“真是太不幸了!便在我一柱擎天時,居然被該死的木劍來一招針尖對麥芒、硬踫硬地插個正著……只怕要改行做公公。”看見靈兒伸手要揉,他忙阻攔道︰“別踫!這地方你踫不得,雖然它早晚屬于你……呃,不!我的意思是,如果經過你的試探而沒反應, 我造成的挫折將會更吃不消!所以這當兒最好別嘗試……”靈兒愕然道︰“你說什麼啊,我不明白。”李逍遙苦笑道︰“就是因為你不明白,我才敢說。總之你別管了,根寶是個苦命兒,但願它屢經磨難之下,仍能硬硬地還在,猶如蒼松一般堅韌不拔,必要時直搗龍潭,深入虎穴,應該不在話下……”
靈兒奇道︰“根寶是誰啊?”李逍遙一怔,隨即巧言道︰“是一位還沒跟你見過面的小兄弟,它對我的重要性猶如根之于樹。等合適的時候我自然會介紹你們相識,眼下這位老弟雖然深居簡出,不輕易拋頭露面,不過它還是很好客地!通常它總是巴不得有朝一日開枝散葉,多交流接觸一些像你這樣的好姑娘。平時它雖然沒精打采,皺著臉在那兒垂頭喪氣,但有些時候它會變得英姿勃發,教人不敢小看它……”靈兒嗔道︰“你說多了我就明白了!”李逍遙一怔,不由得面紅耳赤,掩臉道︰“言多必失!”靈兒紅著臉本不想跟他說話,免得他又瘋話連篇,但終是情急關切,忍不住問了一句︰“那它要不要緊嘛?”
李逍遙咧嘴一笑︰“還行!”靈兒一溜煙跑開了。
又到了李逍遙最為懊惱的晚飯時候。“苦惱呵!李家的小娘兒不會燒飯,搞到每頓飯我這個船老大都要親自下鍋……啊不對!是下廚。但更為苦惱的是米不夠使了,這兩天來我這個船老大天天喝粥,還是不能挽回只剩下一把米的命運。”
靈兒問道︰“那我要不要再多練幾次嘛?”
“練啥?”李逍遙耷拉的眼皮一抬。
靈兒指了指他捏在手里的那把米。李逍遙慌忙把另一只手掩上,說道︰“這是最後一把米了,可不能 你亂試。”靈兒嘟嘴道︰“這把米夠不夠吃嘛?”李逍遙側著腦袋看那把米從指縫里落進飯 里,苦著臉道︰“這就要看加水的份量足不足以撐起一鍋稀飯的規模了!”
待他加足了清水,靈兒探頭到鍋里照了照臉,嫣然道︰“跟鏡子一樣!”李逍遙捧腮道︰“不可否認這鍋粥和你一樣清純。”靈兒睜大眼楮,仔細瞅著鍋里,問道︰“米呢?”李逍遙鼓腮吹火的間歇,說道︰“水深哪,你別費勁找米了,免得掉進去淹死。等那若干粒米煮得膨脹的時候,它們自然會浮上水面……”靈兒伸素手到鍋里攪動清水,轉眸問道︰“那我可不可以幫得上忙呢?”李逍遙道︰“可以呀,請你變個魔術再搞出一籃雞蛋來吧。煮的也行!”
靈兒到艙內提了一個小袋子上來,說道︰“ !”李逍遙問道︰“真變出雞蛋來啦?”靈兒含笑道︰“我才變不出蛋來呢,這里有些糯米,是從咱家帶來的。”李逍遙一怔,幾乎不相信這是真的,“怎麼我沒找到啊?”靈兒道︰“我藏在床底呀。”李逍遙惱道︰“那你到底還藏了多少寶貝嘛?怎麼不早拿出來,都鬧糧荒了……”靈兒遞 他一包糯米糕,“還有這些年糕啊。”李逍遙接都沒接,只瞅了一眼就打飛了,待年糕掉進江中,他才興嘆道︰“已經成為天蠶教分舵了,你還拿得出手?”
煮糯米飯的間隙,李逍遙到前艄轉了轉,想起從前在某處見得有漁具,翻尋半天,找著一竿釣,卻沒餌可用。想到那幾塊生蟲了的糯米糕,不由追思︰“早知如此,不該丟掉,平白便宜了那些魚……”
放下釣竿,蹦將起身,搖搖晃晃的立在舷欄上,咕噥道︰“尿急!”瞅四下沒人,撒將出去,正暢快淋灕間,突听後艄傳來“噗咚!”一聲水響。李逍遙兩眼一睜而圓,轉頭去瞧,但見靈兒的身影從後艄消失了。他心頭一跳,“哎呀……”
想起這一帶曾發生冰肌玉骨妖襲擊“俠客山莊”船只之事,不免緊張。匆忙收攤,胡亂整理一下衣衫,踩著舷欄急往後艄奔去,猶未站穩,水里便傳來靈兒的叫聲︰“逍遙哥哥,我在水里呢!”李逍遙放眼尋視,覷見碧波中浮閃出一個雪白的妙影,他不由揉眼道︰“果然是冰肌玉骨……”
靈兒從水里冒出頭來,笑盈盈地望著他那錯愕的面容。李逍遙奇道︰“你怎麼跑水里去啦?”靈兒道︰“這水好清,你要不要也下來游泳嘛?”李逍遙脫口而出︰“好哇,鴛鴦浴我也喜歡……”正要除衫往下蹦,突想起一事不妥,搖頭道︰“還是別泡了罷,這水含有其它雜質,不見得很干淨……”靈兒咕嚕嚕喝水,嬌笑道︰“水挺甜呢!”李逍遙“噫”了一聲,皺臉道︰“其實水里含有一些有鹽的排瀉物……”忽想︰“假如……我只說假如,她若要跟我親嘴,在這種不衛生的情形下我絕對應該予以拒絕……”正想入非非,靈兒伸出一只嫩藕也似的縴縴玉臂,說道︰“那你拉我上來罷。”
李逍遙伸手握住她的柔荑,隨著白影一閃,靈兒水淋淋地躍回了船上。因她身子輕盈,輕功又佳,李逍遙一時未瞧得分明,但覺手上微微一晃,靈兒已不在水里,待轉頭時,只見素絹飛揚,已遮住了那一襲皎潔無瑕的身影。
李逍遙不禁暗感遺憾︰“沒瞧清楚!”
但見靈兒散發披紈,清心玉映宛如張玄之妹,又似謝道蘊般神情散朗,赤足裸肩,清麗脫俗,神仙般地冉冉而來,在舷邊一站,晚風拂衣,翩然欲飛。她原就麗質天生,這般隨意的著妝更增瀟灑不凡的姿容風貌。李逍遙雖不知何謂魏晉風骨,也覺靈兒舉手投足間的仙風道骨之態,氣韻高雅已至妙不可言之境。此前他見慣了時下女流幾乎清一色的半臂、背子、比甲妝束,倒是頭一次見到這等不拘一格、摒棄俗麗的素雅風采,乍看雖似簡潔質樸,比起那些繁復奇艷的著衫,別有一股“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的純淨之氣。
李逍遙正呆望間,靈兒已笑吟吟的站在他身旁,妙目含睇,問道︰“想不想吃魚啊?”李逍遙一怔,隨即反問道︰“搞不搞得到呀?”靈兒變戲法般地捧出一尾活魚,李逍遙啊一聲歡叫,奇道︰“哪來的?”靈兒呶起小嘴,往舷外江水瞟了一眼,秋波流轉,又回到他臉上。
李逍遙方才恍然︰“原來她剛才是到水里摸魚兒去了。”見那魚甚是肥美,不禁咽了一口饞涎,忙道︰“快下鍋!”靈兒卻把魚藏到背後,俏臉微仰,說道︰“不 。”李逍遙愕然道︰“你又想玩啥花樣啊?”靈兒嘴角微翹,說道︰“魚是我捉到的,我要自己燒。”李逍遙瞪眼道︰“不要吧?被你一搞就沒得吃了……哎呀,糊味!”鼻際聞到飯糊氣味隨風飄來,他連忙搶將過去。
靈兒捏著那尾肥魚,悠悠地跟在後邊,口中說道︰“原來你燒飯也會糊的。”
李逍遙驚訝地看著擺在面前的那盆紅燒魚,聞到香味,不禁奇道︰“不是變魔術吧?”靈兒高挽衣袖,露出一雙瑩滑白嫩的手臂,各捏一雙筷子,遞了一副箸安 李逍遙,說道︰“嘗嘗?”李逍遙夾一箸魚肉放進嘴里,兩眼登時瞪大,叫了聲“好吃”,連忙又夾一塊,沒等頭一塊咽下就塞進口中,大贊︰“玩得缶!”這句舶來語卻是學自當年一個鷹輪國的貨商,便如“發可油”一樣,已然成為他的混世俗話。靈兒得他夸贊,芳心喜悅,更是面若春花,艷光照人。
待吃到第三塊時,他越來越惱,瞪眼道︰“我老嬸的烹調絕學怎麼跑到你這里來啦?”靈兒只是抿嘴不言,妙目瞄了瞄他,想起李大娘在廚房里傳授飪術時曾教她的一言︰“要征服你老公,最重要是要先釣住他的胃口。只要整治了他的花花腸子,不怕他飛得掉!”這便是馭夫術的秘訣之一,靈兒想到得意處,不覺粉頰微泛紅霞。
李逍遙用筷子搔頭,惑然道︰“你會做菜,怎麼不會燒飯啊?”靈兒紅著臉道︰“嬸嬸以為我會了,就不教。我也只道煮飯最簡單呢,哪里知道還要放多少多少水呀?”李逍遙曉得老嬸和他一般的懶散勁兒,倒不奇怪會有此疏漏,捏拳一揮,說道︰“煮飯是最基本地!”拾箸戳魚,問道︰“這魚怎麼沒頭啊?”靈兒早有準備,不慌不忙地端上一缸子魚頭湯,越發的誘得李逍遙饞涎欲滴。“你連我家最富于傳統意味的魚頭湯也學到手啦?這真是太……月里滾了!”所謂“月里滾”也是來自鷹輪國。
嘗過了鮮美之極的魚頭湯,李逍遙嘆道︰“再有一壺我家的獨釀桂花酒,夫復何求哉?”那句“夫復何求哉”卻是學自官塾的先生,偶爾唏噓也會用一用。靈兒听了更樂,變戲法般地拈出一個小酒壺,放在飯桌上。李逍遙大叫︰“有酒不為奇,連我常用的便壺你都帶了出來,真是太意外了……洗過了沒?”靈兒倒是沒想到這個小酒壺在李逍遙房里還有別的作用,不由一怔。
“好酒!”李逍遙咂舌興嘆,說道。“味道很純,只是這個壺難免令我分心……”
酒足飯飽而後,李逍遙坐在舵旁挑燈醉看航線圖,眼前出現岔口,水分兩帶,繞一片沙洲叉到東西兩翼。“咦,方老板留下的圖上怎麼沒標出這道岔子?”他搔了搔耳後的頭發,一時拿不定主意該把船拐進哪一條水道。轉頭望了望靈兒,見她蜷身臥在一旁,睡得正熟。
李逍遙不想吵醒她,正要轉頭繼續琢磨航線圖,突見靈兒低闔的眼睫一陣奇怪而急促的顫抖,隨即便連縴瘦的肩背也起了一陣激烈的悸動,抽搐得片刻,復歸平靜。李逍遙心中暗異,便趴在一旁,凝目而瞪,但見不一會又是這般。李逍遙不禁奇怪︰“卻是做了啥的惡夢啊?仿佛遭惡魔纏身一般,夠嚇人的!”待她再次悸動時,李逍遙忍不住搖醒了她,靈兒身子一顫,驚醒般的睜開眼楮,面孔竟無一絲血色,待看見了李逍遙坐在身旁,方才緩緩歸于平靜。
李逍遙忍不住問道︰“靈兒,你又做惡夢啦?那兩天你昏迷的時候也是這般沒來由地一陣一陣抖索,記得咱們從仙靈島上回來的一路上,我也好像不止一次見過你這種情形。到底是哪里不舒服啊?抑或是在睡夢中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糾纏你?”靈兒只是茫然未定,眼眸中猶有驚悸莫名之情,一時沒有作聲。
似乎她在夢中所見到的恐怖之物連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麼,這種多年困擾著她的難以告人的可怕夢魘,即使她感到其兆不祥,又怎能向李逍遙說得明白?
“賭一賭,”李逍遙性甚隨意,雖不能完全歸為粗疏,不愉快之事總不願去想,即使想到了也忘得很快。一覺醒來,天剛蒙蒙亮,他便拿出一副得自船工遺失在艙室里的骰子,望空一拋,伸手接住,心道︰“單數轉左,雙數轉右。”打開手一瞧,得個十三點。
“左滿舵!”靈兒听見李逍遙叫喚,便把船舵轉左,雙手用力,拉得完滿。李逍遙手拽纜繩,扯轉風帆,大船緩緩轉向,駛入左翼的河道。
中午這一頓仍然是吃魚,靈兒往水里一竄,出來時兩手各抓一條白鱸。李逍遙見她身若游龍,潛水自如,絕非等閑的泳技可媲。贊嘆之余,心下不免暗覺神奇。即便是做魚,靈兒也花樣翻新地不斷 他驚奇,與昨日的紅燒魚、魚頭湯不同,今天這一頓吃的是醋溜魚片、炸魚塊,另外一條拿來清蒸。李逍遙大快朵頤之余,說出美中不足之處︰“這個酒壺裝酒,越喝越有尿騷味,真是大煞風景!”把酒壺一拋,丟向岸上。
“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
蘆蕩中探出一只手,接住李逍遙扔過來的酒壺,就口一飲,吟了句詩。
李逍遙聞聲張望,但見蘆蕩茫茫,並沒見到人影。覺得那句詩好,不禁問靈兒︰“接下來是啥名堂?”靈兒告訴他︰“是李白的月下獨酌。接下來是……”李逍遙記住了詩句,擺手教靈兒閉嘴,他自己大聲吟道︰“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吟時望天,只見日頭高懸,四野蒼靄迷茫,呼的一聲掠風勁響,日影霎然一暗,被一高縱的人影遮蔽瞬間,待日光復亮之時,船頭已多了一人。
“破詩!”李逍遙趁著酒興哈哈大笑,說道。“大白天來什麼‘月下獨酌’?”但見衫影微晃,靈兒已閃身避入艙中。李逍遙知她衣著隨意,不欲見到生人,便依時下的習俗回避了去。心下暗道︰“這丫頭倒也機靈乖覺,懂得內外有別的規矩,她那對玉筍不是誰都能看得到地。”
旁邊饕餮之聲大作,李逍遙心中一怔,轉面瞧見一個鳩衣百結的老叫化毫不客氣地就地踞坐,自撈魚肉大嚼起來。李逍遙心道︰“這人倒也稀奇!”看其形貌,竟是顴突額兀,手大身長的一個奇人,年紀約在五六十開外,頭發花白,滿面風霜之態,臉色黝黑如漆,一雙眼楮只盯著面前的佳肴,並不理會李逍遙,直到吃光了菜飯,才長透一口氣,拍著依然干癟的肚子說道︰“當個窮叫化,賽過清知府!”
這老叫花不請自來,旁若無人地大吃白食,李逍遙已自發愣,待見那老化子把他面前的菜一掃而空,又咕嚕咕嚕喝光了酒,才翻著白眼,仰面打嗝,用手指剔牙,仍似沒瞧見李逍遙這個人般的不理不睬。李逍遙忍不住伸手往那老叫化眼前晃了幾下,見那老叫化仍做渾然未見之態,不免暗奇︰“居然有這種人,吃光了我的菜又不理我……”
那老叫化仰脖倒空了壺里的殘酒余汁,意猶未盡地咂著嘴唇,卻把酒壺一頓,翻著怪眼說道︰“還有酒再沽些來吃吃!”李逍遙不禁失笑道︰“你跟誰說話啊?”那老叫化仰面朝天,從鼻孔里哼一聲道︰“跟一個將死之人說說話又有何不妥?”李逍遙微微變色,訝道︰“你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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