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
| 濤生雲滅 (2) |
|
“宮九,”那老叫化仰臉說道。“你小子號稱天下第九,何必扮成龜孫?老叫化既已料到你會化裝潛逃,必經此處,平白候了多日,你 我來點兒痛快的,就別裝傻充愣了罷!”
李逍遙倒真是一愣,不覺抬手摸眉,其時新眉已長,哪有宮九之貌?卻沒想到這兒竟有個老叫化當他是宮九,言語間透出隱隱的殺氣。李逍遙傻眼之余,不禁笑道︰“宮九的仇家怎麼這般多啊?在這鳥不生蛋的地方居然也有個傻鳥在堵他……什麼恩怨啊?”心下暗猜︰“該不會是這老叫化的妻女被宮九那廝拐跑了罷?”
那老叫化翻眼道︰“我問你,若不痛快回答,今兒你就別想溜過苦水鋪這一關!”李逍遙四下望望,奇道︰“苦水鋪?”靈兒換了衣衫,悄然立在艙門內,暗覺那老叫化似是來者不善,便要走出,卻見李逍遙朝她使眼色,示意她先別露面。她一向听李逍遙的,雖擔心那老叫化忽施重手,但也沒敢貿然走出,只在艙門邊暗中戒備,一俟李逍遙遇險便使金剛咒幫他護身。
那老叫化語聲鏗鏘的說道︰“我有個師佷名叫紅蓮火,日前失陷在蘭陵渡。那是你的地頭,把人交出來罷!”李逍遙搖頭道︰“我只听說過紅蓮花,沒听說過紅蓮火。什麼路數啊?”靈兒正自蹙眉暗思︰“我好像見過……”那老叫化突然投目朝她身上一掠而過,冷笑道︰“若是我捉了你的內眷,教你拿紅蓮火來交換,你待怎樣?”
李逍遙緊張起來,不禁惱道︰“我真的不是宮九,你再嘰嘰歪歪當心我攆你!”那老叫化哈哈一笑,臉色登沉,說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這般一再縮頭縮腦,未免不夠光棍了罷?”李逍遙擺手教靈兒躲入內艙,眼光卻盯著那老叫化,提防他突然去捉靈兒。听見老叫化那番話,不禁冷笑道︰“你光棍,怎麼不先報個號上來?”
那老叫化伸個懶腰,說道︰“我姓洪。”李逍遙听了並不動容,哼道︰“除了前朝有個老叫化叫洪七公比較叫以外,我沒再听說過哪個姓洪的要飯佬更庚!”想起曾在蘭陵渡得過幾張一品居刊印的驛報,拿出來一揚,拍在矮幾上,說道︰“人家宮九排第九,你算老幾?”那老叫化笑道︰“我不爭氣,屈居第十。”
李逍遙一怔,趕緊拿回那幾張風評榜,仔細一瞧,臉色登變。
一品居武林風評榜,列丐幫傳功長老洪日慶為天下第十。
李逍遙正咋舌間,那老叫化捋須說道︰“洪日慶不才,願領教宮九的冰冥神掌。”李逍遙嚇一跳,忙道︰“你是天下十大高手之一,我怎麼打得過你嘛?”洪日慶正色道︰“你是第九,我是第十。何必假意謙恭?以你的年紀當屬小輩,可是一品居畢竟把你排位極高,那就平輩論武,誰也不必讓招。但我看你似乎有傷在身,雖然沒把握接你的冰冥神掌,卻還是讓你先出招如何?”
李逍遙問道︰“你使啥功夫?”洪日慶道︰“我的蓮花落掌法大概接不下你的冰冥神掌,只好用降龍十八。”李逍遙嚇一大跳,半天縮不回舌頭,“降龍十八掌?你居然要使這麼有名的掌法來打殺我?”
靈兒一听到“打殺”二字,立時沖出船艙,立到李逍遙身旁。
“宮九,拿出點氣概來!”洪日慶道。“動手之前,你我來個君子之約如何?”
李逍遙惴然道︰“什麼君子之約呀?”一邊說話,一邊朝靈兒使眼色,要她退回艙內,靈兒只做不見,打定主意要與他同生共死。李逍遙正自懊惱,只听洪日慶語聲鏗鏘地說道︰“以你宮九的身份,料不會屑于與老叫化做市肆小兒般的死纏爛打。那麼咱們就立個規矩,哪個若輸了,也教輸個心服口服。”李逍遙一听有商量,喜道︰“不打死架最好,你有啥吩咐嘛?”
洪日慶道︰“看你有傷在身,老叫化便坐著接你的掌力,若你能使我站起來,或打倒我,或令我退避,便算你贏。老叫化拍拍屁股就走!”李逍遙皺眉道︰“若我撼不動你呢?是不是要捉我的同伴做你的人質?”此節自是他最擔心的,不免先得打听個明白。
洪日慶翻白眼道︰“你若撼我不動,便連你也得留下。”李逍遙變色道︰“留下我干什麼啊?”洪日慶道︰“何時找到紅蓮火,何時便放你走路。這個條件應該是很公平了!”李逍遙不由惱道︰“公你個頭!都說我不是宮九了,誰跟你打啊?”洪日慶道︰“恐怕由不得你了,宮九!”李逍遙听這老叫化口口聲聲咬定他是宮九,不免又驚又惱,說道︰“憑什麼咬定我是宮九啊?都說不是了……”洪日慶截口道︰“我說你是,自有我的道理。你說你不是,想必也有你的理由。武林中若是什麼事都能憑口說得清楚,那就不叫武林了。是與不是,動手便知!”
“哇……這麼橫?”李逍遙不禁惱道,“憑拳頭判是非麼?”靈兒想起紅蓮火確曾在桑林出現,後來不知下落,此人生死未明,外人不知真相,總要把帳算到宮九頭上。她本要辯說,一時又不知怎樣才能讓這脾氣甚倔的老叫化相信,正自苦惱,洪日慶突然大喝一聲︰“口舌說不清是非,動手罷!” 里叭啷一陣脆響,隨著他大手一掃而過,掌風陡然震碎面前的空盤杯碗,全碎為粉屑。
李逍遙先是被這一聲斷喝震得耳鳴不止,旋即瞧見那老叫化左手虛拂,並未沾到杯盞,然而滿桌的碗具悉數變成碎屑,連矮幾也瞬間塌為一堆木粉,江風吹過,蕩起滿天粉塵。以這老叫化的聲名,打碎杯盞桌幾絕非稀奇之事,但讓人吃驚的是,他的手只在空中隨意一拂,非但碗具驟碎,竟能使得矮桌也頃刻蕩然無存,這等武功造詣在李逍遙看來,只能歸為神奇莫測。別說他決計辦不到,只怕連宮九也不見得能辦得到。
面對老叫化咄咄逼人的氣勢,李逍遙自知說不清楚,也沒機會分辯。眼見這老丐隨手一掌竟有這等威力,目瞪口呆之余,卻哪有勇氣跟他動手?李逍遙頭皮陣陣發緊,心想︰“壞了!叫我怎麼跟他打嘛?我兩只手都沒傷好,捏筷子都痛,在這老化子猛烈之極的掌力之下,怎麼握得住劍?再說就算還使得出劍法,沒怨沒仇的又怎能用亂劍訣中的狠招來殺他?何況這老家伙武功高得驚人,連亂劍訣也不一定能宰得了他,最要命的是我眼下使不成劍法,對付這等人,仙術也派不上用場,就算使輕功逃走,又怎能舍棄方老板的船貨于不顧?”正想到無計可施處,洪日慶已等得不耐煩,把臉一沉,冷哼道︰“砸幾副碗筷算不上什麼家當,再不出招,老子拆你的船!”抬手發掌,竟真往船桅拍去。
李逍遙不假多想,急喝一聲︰“別踫我的船!”抄起木劍,朝洪日慶手臂上撩去,出招之時,傷痛襲來,哪能握得住劍牢?他一出招,靈兒便也側翼攻擊,一對素掌翻飛,意在攪亂那老丐視線。
洪日慶那一掌擊桅是虛,原是引李逍遙情急出手,但見木劍撩來,竟是說不出的笨拙,但瞬間已拍在手腕上,變化奇詭。洪日慶雖是武林大豪,但也沒見過世上竟有這等莫名其妙的劍法,不由喝道︰“好劍招!”李逍遙把木劍拍實,但在一瞬間,洪日慶臂上內力反激,木劍頓時震脫了手。靈兒嬌哼一聲,也被洪日慶掌風帶跌。
李逍遙那只傷手原本就痛楚難消,斗遭劇震之下,更難生受,只痛得幾欲暈去。洪日慶倏地探手按住他的臂膀,說道︰“使冰冥神掌罷,別的武功無濟于事!”李逍遙原本是想拔湛盧劍,但被洪日慶大手按臂,一時半身皆麻,如壓上了千鈞巨石也似。李逍遙身子前趨,腰桿子挺不起來,心中大驚之下,激發天罡戰氣,滌蕩阿修羅神功,洪日慶那只手不過使了兩三成力道,哪料到這少年身上竟如火山爆發一般內力激涌,未及催加勁道,那只手掌便震了開去。
李逍遙急欲後退,洪日慶喝了聲︰“好內功!”掌力牽引,幾條纜繩曳將過來,穿梭相交,頓將李逍遙一條腿纏住,絆得跌撲不定。靈兒本想使法術,怎料在這老丐面前玩什麼花招都不靈。她拈指凝眉間,瞥見洪日慶後頸刺有一讖,頓知這老丐身懷“不動明王咒”,足以防御巫術侵犯。
“哇!每過一關都踫到這等厲害的高手,他還沒使降龍十八掌呢,我就沒牌啦……怎麼打嘛?”李逍遙忽覺腰間也纏上了一條纜繩,端是越掙扎越乖蹇。心中一急,就勢旋身如風輪飛轉,呼的一聲,卸去腰間繩索纏縛之勢,斗地使出風魔腿法,瞬間凌空飛蹬數十腿,勢成“風卷殘雲”奇招。直到這時,玄衣魔神所傳腿法他才終于在瀕危臨難中悟到一招完整的套路,比起先前的雜亂無章,此刻威力激增,端似狂風席卷,腿影幻化無形,迸發體內阿修羅內力,更是聲勢驚人。
洪日慶叫一聲︰“好腿功!”掌影驟然幻化如滿池蓮花綻瓣扶搖,李逍遙把雙腿踢得眼花繚亂,原沒指望真能佔到便宜,只盼能借機脫困,卻哪料洪日慶的“蓮花落掌法”更是飄忽無定,左拍一下,右捺一下,反把大團繩圈帶得離地飛纏,團團圈卷,然後收回掌勢,哈哈一笑,說道︰“如何?”
李逍遙和靈兒一時被繩影攪了個暈頭轉向,待得身子轉勢稍止,已被纜繩纏腰縛腳,倒吊在半空。驚怒之余,李逍遙不禁叫道︰“不爽!這一架打得太不爽了,都找不到感覺……”洪日慶道︰“我也有此感覺!”隨手抓繩,拽了兩下,不知使了什麼怪異手法,李逍遙和靈兒身上的繩索驟松,兩人掉回甲板上,跌做一團。
洪日慶盤足坐地,側著頭奇怪的瞧了瞧李逍遙和靈兒,皺眉片刻,說道︰“宮九怎如此不濟?”李逍遙不禁惱道︰“都說我不是宮九了!假如是宮九在這里和你放對,早把你這老泥鰍打成冰激靈啦!”靈兒點頭稱是。
洪日慶翻了半天白眼,臉愈沉,說道︰“宮九那廝詭計多端,定然是找你們兩個小妖來幫他使金蟬脫殼!不管怎樣,先捉你們兩個,隨我回蘭陵渡罷……”李逍遙沒等听完就變了臉色,心道︰“回蘭陵渡?我好不容易從那鬼地方逃出來,豈能跟你回去?”當那老叫化伸手來揪時,李逍遙急道︰“還沒打完呢!”
洪日慶哼一聲道︰“你還有牌打完這一局麼?”這卻觸到了李逍遙的難處,心下叫苦道︰“對呀,我還有牌麼?”想起湛盧劍,或能借寶刃之鋒討得一點便宜,免得又被帶回蘭陵渡,搞不好又要丟魂。心道︰“顧不得那麼多了,就砍你一劍,看你還坐不坐得住?”伸手往腰後一摸,卻抄了個空,不由變色道︰“家伙呢?”
靈兒在他耳邊悄言道︰“湛盧劍放在船艙里,沒拿出來啊。”李逍遙噗出一口苦水,既絕望又惱火,嚷道︰“沒事你放進艙里干什麼呀?”靈兒道︰“就是因為沒事才放起來啊。”李逍遙忿然道︰“跟你沒法說!”轉臉問洪日慶,“我到船艙里幫你拿酒好嗎?”
洪日慶疑心他有古怪,搖頭道︰“不好。”李逍遙道︰“那我讓這小丫頭去?”洪日慶眼光中閃出老狐狸般的狡詭之色,說道︰“先打完這一局再暢飲不遲。”李逍遙惱道︰“先拿酒出來準備替你慶賀不好嗎,老泥鰍!你真是個滑得沒法捉的老泥鰍,我日……拿點高手的風度出來行不行?沒見過象你這樣只會欺負晚輩的!算什麼十大高手啊?”他料知這老化子不會上當,說話便不留情面了。
洪日慶見他顯得是氣急敗壞,倒並不與這小兒一般見識,翻眼看天,悠然道︰“听說蘭陵渡有一家客棧,那里的酒不錯。沒尿臊味……”李逍遙一怔,隨即唾罵道︰“有酒 你喝都不錯了,還嫌我的壺有尿臊味!你直接喝尿去吧你……”在這老江湖面前,正自無計可施,靈兒對他耳語道︰“逍遙哥哥,我想到一招或許可以打得他跳起來。”
李逍遙心中一喜,忙道︰“怎麼不早說?害得我白跟那泥鰍交涉半天……”靈兒蹙眉道︰“只是臨渴掘井,不大有把握呢。”李逍遙催道︰“就是臨時抱佛腳也得抱!”洪日慶在日頭下抓癢,瞥見那對小男女正躲在一旁竊竊私語,似在談論一門武功。以他的身份自然不便偷听,但又難免好奇,哼一聲道︰“你兩個臨陣磨槍,可別讓我等太久。”
李逍遙蹦了過來,說道︰“不跟你蘑菇!”雙手一抬,嘻嘻一笑,說道︰“就跟你對掌。”洪日慶微微一怔,皺眉道︰“看你小子像是使劍的,跟我對掌難免自找苦吃!”沒等話落,靈兒妙眼一眨,嬌聲道︰“歸妹轉無妄!”縴腰微扭,滴溜溜轉到了李逍遙背後,雙手拍在他背梁上,霎間陰陽合力。李逍遙覷定了洪日慶端坐不動的身影,依靈兒所授之法運勁推掌,兩人心瞑相通,體內真氣盈轉,宛如兩個小宇宙瞬間合成一個大宇宙。
“我心即宇宙,宇宙即我心。”
一聲大響,洪日慶雙手初抵李逍遙掌心,暗覺無甚催迫之感,心下正奇,李逍遙被靈兒從背後拍得上身前趨,腹中氣浪翻騰而涌,張口噴出一大道水箭,呈扇形激迸而開,勢若驚濤拍岸。
洪日慶哪里料到這兩人一合力竟會形成如此巨大的霎間攻擊力,心中一凜,大片水牆激撞而來,其勢宛如迅雷閃電,不容他催加掌力與抗,已迫到跟前。
靈兒再拍一掌,李逍遙身子越發前傾,受她所運使的“增長天王咒”所激,體內天罡戰氣斗盛,又強化了噴射的水勁。這一招以靈兒為主,催生仙靈島玄武學之至激招勢——“激流勇進”!
若是對方掌力再強,鋒刃再銳,洪日慶憑其當世無匹的至剛掌力自是不憚。可是李、靈二人並非用有形之掌,而是催激無形之氣,化做弱水三千,委是無堅可阻,絕難抵擋得住。
這一霎那間,洪日慶無法坐地相迎,欲待變換掌勁已然不及,呼一聲響,不得不騰身高縱,連換身形,猶如蒼龍鑽雲,避開無邊水牆陡然一撞。
“飛龍在天!”
李逍遙噴射的水箭便在靈兒力怯撤掌之際剎那間消失,化霧蕩去。兩人未及緩過勁來,便听見空中龍吟虎嘯,洪日慶的身影急覆而降,猶未近身,一股蒼勁如龍般的強大掌勢瞬間壓下。
李逍遙一仰頭間,氣為之滯,曉得厲害,不由得脫口而呼︰“降龍十八掌來了!”靈兒忙道︰“咱們快用第二招!”李逍遙剛問“啥招”,聲猶未出,靈兒投足蹬桅,拔身躍起,發掌迎向洪日慶。
洪日慶見這嬌怯怯的弱齡少婦竟敢飛身來迎擊他強盛雄勁已極的降龍掌力,不由吃了一驚,心道︰“不要命啦?”不忍傷她性命,欲待收斂掌勁已然不及。便在這千鈞一發的關頭,李逍遙醒悟過來,依照先前靈兒密授之法,閃到她背影之下,雙手推出,抵她背心,陡然迸發天罡戰氣,兩股陰陽真氣瞬間再次水乳交融,催變出仙靈島玄武學的第二道合體大法——“烈焰狂烽”!
透過靈兒雙瞳中斗然而熾的三昧真芒,洪日慶突感面前橫亙一面無邊無際的烈火巨牆,驟然鋪天狂卷,頃刻之間封閉堵絕了他的“飛龍在天”掌力,這一驚非同小可,心中剛生一念︰“決計是遇上了妖焰!”但見焰牆倏縮,攏成一團巨大的火球,轟然滾滾而來。
倘若洪日慶不是當世絕頂武學高手之一,斗然遭遇如此大劫,絕難頃間幸存。但見他化招變為“神龍擺尾”之勢,身形蕩轉,反掌後拍,迎上烈焰火球,砰一聲大響,震得滿空火雨,卻借勢落于甲板上,趁李逍遙未及收勢,冷不防探手如電,揪了他便走。
李逍遙哪里料到洪日慶會突然捉他跳船飛奔,穴道受制,掙動不得。靈兒連催兩道巨力之下,耗去真氣過半,落在甲板上,一時跳不起身,待得發現李逍遙不見了,她才吃了一驚,可是也無法起身去追。只稍試著提動真氣,便感頭沉眼花,暈坐下來。
待李逍遙回過勁來,已不由自主地被這老丐擒到了岸上的林子里,不知奔了多遠,洪日慶才霎然止住身形,卻仍握住李逍遙脈門不放。
李逍遙怒道︰“你是怎麼當高手的?都輸了這一局,兀自耍賴皮,捉了我就跑……”洪日慶待調息已定,方才睜開眼楮,卻朝李逍遙打量了片刻,目有奇怪之色,過了一會才說了一句︰“或許你要感謝我。”李逍遙怒道︰“哇……還要我感謝你?不如你再砍我一刀,我才說謝謝罷!你太離譜了你……”
洪日慶又朝他瞪了一會兒怪眼,才冷笑道︰“你小子不知好歹,簡直不可救藥!”李逍遙怒道︰“哇……我還不可救藥啦?你這沒長眼楮的老泥鰍,連我是不是宮九都搞不清,還當什麼武林高手嘛?”
“交手之後,我信你不是宮九,”洪日慶瞪眼道。“你的內力和劍法均非邪路,料你也不是宮九一黨……”
李逍遙倒沒料到他會說出這番明白話來,不由的一怔,隨即惱道︰“那你還捉我來干什麼?”洪日慶蹙眉望天,顯得臉色甚是驚疑不定,少頃方道︰“船上那女子是你什麼人?”李逍遙沒好氣地說道︰“你打听她干什麼?隨便打听別人女眷,有傷風化哦……”洪日慶嘆道︰“就算我不多問,你若跟那女子一道踏入江湖,只怕從此要禍患無窮,麻煩纏身,搞不好更有喪命之虞!”
李逍遙听這老丐說得這般嚴重,不由得一怔,隨即又惱︰“胡說八道!中傷或恐嚇未成年人,本朝也是有法例治你的哦……”洪日慶嘿嘿而笑,眼光中更有嚴肅之色,說道︰“我不是嚇你。實話告訴你罷,當時我誤認你為宮九,那是有原因的。”李逍遙摸眉道︰“我哪有像他?”洪日慶道︰“這不是最主要的原因。老叫化年輕時也曾學過幾年道法,後來覺得當道士不過癮,才去當了要飯的……”李逍遙道︰“這就叫墮落了,也即是爛泥巴扶不上牆……不過你有選擇職業的自由,干我鳥事?”洪日慶從衣兜里摸出一個烤竽頭,連皮咬了一口,說道︰“你若隨我當幾天化子,就會曉得這一行當的快活, 你皇帝都不希罕做……”李逍遙變色道︰“你別打我主意哦,我還沒慘到要跟你去討飯的地步!”
洪日慶哈哈一笑,說道︰“或許你以後會改變主意的。不過我告訴你……”說到這里,臉色又凝重起來,眼光中透出幾許神秘之色,直教李逍遙看了迷惘。“我會識妖氣。而且從紅蓮火那兒得知,宮九一伙必有妖孽暗藏其內,所以當我蹲在蘆蕩中等候時,看見你船上有一朵妖異雲氣,其狀似蟒,是以誤當你們是宮九一路……”
“歪理邪說!”李逍遙雖嚇一跳,轉眼便即駁斥。“我怎麼看不出?分明是你餓花了眼,以為有蛇餐可吃,才在那兒胡思亂想……”
洪日慶倒不生氣,口含半個芋頭,說道︰“你修的不是五斗米,自然不識辨妖之術。這門法力即便是別的修道之人也未必能會……”他說的“五斗米”也是道教一脈,李逍遙卻沒領會過來,瞪眼道︰“吃你的五斗米去吧!好好的道士不當,跑去要飯。又放著乞丐不肯老老實實做,又忽發奇想學人捉妖,你這個人哪……”正在旁邊戳指數落這老化子的不安份毛病,忽然點了個空,顧首尋看,卻見那老化子已走出了十數步外,其身法之快,委實神機莫測。
李逍遙正自發楞,洪日慶轉頭說道︰“念你這小子施舍一頓飯給老化子,送你一言。回家去,休與那女子廝混,否則後悔莫及!”李逍遙惱道︰“你捉我跑大老遠來了這種荒山野地里,說了一通廢話就把我丟這兒啦?不是害我迷路嗎你……”洪日慶詭秘的一笑,說道︰“你本來就迷路了,我帶你到這里,不過是念在你那尿臊味的酒使我解饞的份兒上, 你找了一次重新走正道的機會,不要再回那條船上去了。離開那妖女,還能多活幾年!”
李逍遙怒道︰“你這妖人!”洪日慶卻不生氣,遠遠的伸出一只手,說道︰“ 點錢買酒行嗎?”李逍遙唾一口痰飛過去,忿然道︰“ 個各你要不要?”洪日慶哈哈一笑,哼著小調兒悠然而去,轉瞬不見。
“壞了!”李逍遙只愣呆一下,那老化子已消失在林蔭樹影中,半點聲響也沒再傳來,他跟上去四顧尋視,但見林木蓊翳,綠蔭蔥蘢,哪有道路可覓,只叫一聲苦,不知高低。團團亂轉了半天也沒找到出路,眼看天色將暮,霧帳漸厚,摸索良久,究是看不到河岸在哪兒,彷徨之余,難免越發的慌張,暗覺頭皮陣陣發緊,尋思︰“該不會又是一片迷死人的大林莽吧?真有這麼倒霉,又要走迷宮走到吐?可別又回到了蘭陵渡!”
待舉目看清了四周林木並非桑樹,才稍稍寬懷,悶頭又走一陣,暗思︰“還好不是蘭陵渡那鬼林子,不過也夠邪乎了。這一帶怎麼這般多森林,燒都燒不完……”想到又迷了路,突然後悔起來,心下不住的埋怨自己︰“剛才真笨!怎麼不先喊幾聲,姑且纏那老泥鰍帶我出去再說,就算花些銀子施舍他,甚至答應跟他去做小乞兒,只要哄得他帶我走出這種莫名其妙的荒山老林,總也好過一個兒在這里瞎轉……這下可慘了!”越想越沒勇氣再往前走,只怕越走越深,越發地不能回頭。
左右無計,懷著一絲沒譜兒的微渺祈望,放聲大叫,先是叫喊洪日慶的名字,因沒听到回答,改口又喊︰“寶藏啊,這里好多寶藏……誰來幫我扛一扛?”也只有李逍遙才想得出這種誘之以利的呼救辦法,只盼有砍柴或打獵的人上他的當,卻等了許久連一只鳥都沒露面。
李逍遙不免泄氣,蹲下來捧腮苦惱,因沒盼到洪日慶聞聲回返,更是懊喪,心想︰“那老泥鰍說是宮九捉了他師佷,估計是往蘭陵渡方向去了,最好燒死在那兒,做成一道干炸泥鰍菜……王八蛋,沒事把我弄來這里撇手不管,真是可恨!”越想越恨,破口大罵,將有史以來的叫化子祖宗中的女流之輩悉數慰問一遍,還嫌不解氣,正搜枯肚腸間,忽然想起靈兒,更增心焦之情︰“那丫頭見我被惡丐擄跑了,定然著急不勝,搞不好連她也尋來了,卻迷失在林莽里,這是更糟的情形!”腦中出現一幅畫面︰萬一他終于走出了林子,又回到船上,靈兒卻不見了。一想到兩人失散的情形,他便不敢設想其後果將會怎樣?
眼看天色將暮,景物漸濺,李逍遙又亂走一陣,仍沒覓得出路,便不走了,心想︰“昏天黑地的再亂竄下去,決計不是辦法。不如且在這里等天全黑下來,看看北斗星在哪里,待辨清了方向再說。”雖這般想得妥當,其實他連那條船所停泊之處究是哪個方向也弄不清楚,就算真的看到了北斗星,原也無濟于事。可是人在絕望時,難免要麻醉自己,大都往好處去想,而不敢設想最壞的情形。
便在苦惱至極的當兒,忽听得不遠處悉索聲響,似是樹叢里有野獸穿行挨擦的動靜。光昏影暗之下,李逍遙雖看不清晰,卻機警地跳了起來,下意識的把右手往腰畔摸去,想抄家伙先做防備,但是摸了個空,才想起木劍留在船上,湛盧也未隨身,頓時慌張起來。惟恐遭遇大蛇猛獸,赤手空拳如何是好?
李逍遙正自惶然不安,突听得一個粗啞的聲音哼道︰“剛才明明听見有人在此處喊叫,說是有寶藏扛不動,咱們過來幫忙時,怎麼連個人影都沒看見啊?”李逍遙一怔,驚喜之余,暗覺奇怪︰“真有人上鉤啦?”
“我看你又上當了,大哥!”一個尖細的話聲鑽入耳朵。“前次那侏儒不也騙咱們到仙靈島去尋寶?白忙了一場不說,還險些在海里淹死……”
李逍遙听了幾句,不禁百感交集,心道︰“我道是誰會上這種當,原來是他它!”先說話那粗嗓的惱道︰“誰說白忙?咱們不是乘機回到中原了嗎?都踏上家鄉的土地了,你還有啥不滿?”那尖細的話聲反駁道︰“離山西老家遠著呢!在這林子里瞎走多日了,我餓得皮包骨,虧你還有心思尋寶!”那粗嗓子道︰“我哪有尋寶了?剛才是听見有人叫喚,才過來瞧瞧怎麼回事。奇怪,人呢?”
那細聲細氣之人嘆道︰“腳長在你身上,我說什麼也不管用。大哥,別再一意孤行了,我好餓!”那粗嗓門道︰“我不餓嗎?等找著那挖寶的家伙, 他來一個黑吃黑,不就有錢大吃海鮮啦?”那細聲細氣之人苦笑道︰“我沒你那麼樂觀,只盼能捉只耗子吃吃就滿足了……”李逍遙听到這里,再無遲疑,從樹後轉了出來,打招呼道︰“兩位英雄,別來無‘羔’吧?”
但見樹叢中鑽出一個大漢,乍然見到李逍遙,先是一怔,隨即粗聲大叫︰“好大一塊肉!”李逍遙聞言一愣,那粗壯大漢旋身搶近,背後踞起一個瘦小身形的畸兒,拍了拍手,尖聲細氣地說道︰“是多情之士,想不到他也在這里找寶!”不消說,這對連體人便是李逍遙在仙靈島上打過交道的所謂“松柏雙雄”。
當下,李逍遙嘆道︰“沒想到你們兩個也在這一帶走迷宮,唉!真是……”三人異口同聲發出感慨︰“走到吐!”齊唾之後,“雪舟子”方連辛轉了過來,揪住李逍遙,粗聲問道︰“你這小子,卻在這里干什麼?鬼鬼祟祟的……”李逍遙猶未回答,“瀟湘子”婁小耳那張小臉又轉了過來,卻四下張望,細聲問道︰“那丫頭呢?”
沒等李逍遙回答,方連辛的粗臉膛又即晃了過來,朝李逍遙上下打量了一下,目露異光,喉頭“咕嚕”的咽了一口饞涎。李逍遙念這兩人是同患過難的“老相識”,本想同他們結伴同行,總好過一個人孤零零地困在這林子里。卻哪料方連辛瞪著他時的眼光竟似不懷好意,李逍遙不禁吃了一驚,問道︰“兩位有何關照?”
“你小子倒是越混越有肉了!”方連辛剛流著口水說完,婁小耳的臉就轉了過來,兩張粗細迥異的丑臉竟似走馬燈般地交替在李逍遙面前晃來晃去。李逍遙琢磨著方連辛話中含意,正自惴然不安,婁小耳細聲道︰“多情之士,你快跑。我哥哥要拿你打牙祭!”
李逍遙兀自沒反應過來,“打啥祭?”胸襟一緊,方連辛那張狠惡的粗臉轉了過來,幾乎鼻對鼻地瞪著他,獰笑道︰“就是要吃你!”李逍遙變色道︰“別!”婁小耳的小橘臉閃了過來,細聲道︰“其實我們都餓了好多天了。在這林子里,連一只鳥都沒踫見,你說慘不慘?”李逍遙掙扎欲逃,反被方連辛的大手揪得更緊,他武功不及這兩個怪人,又沒兵刃可御,徒然驚慌而已,既落到這兩人手上,驚恐又有何用?
“剛才喊說有寶藏的王八羔子就是你這活寶吧?小兔子,你把大灰狼招來了……呵呵!”方連辛剛獰笑完,婁小耳的小臉又轉了過來,瞪著李逍遙,苦笑道︰“大哥,這小子留著幫咱們對付老冤家莊無涯嘛,我看最好別弄死了這活寶。”李逍遙連忙點頭道︰“對對,听你兄弟的沒錯……別吃我!”方連辛的臉又轉了過來,眼對眼的瞪著他,惡狠狠的道︰“錯!大哥怎能听小弟的?”李逍遙一怔,婁小耳的臉又轉了出來,細聲道︰“其實我跟他不分先後,嚴格說來他也不算什麼大哥。”李逍遙想︰“原來如此。”
“錯!”方連辛的粗臉轉了出來,怒聲駁斥︰“先鑽出娘體外的是我的腦袋!依先來後到的長幼之序,自然公推我為無可辯駁的老大……”李逍遙想︰“得設法讓他對我沒胃口才行。”一時猶未想到主意,婁小耳的臉已挨著他耳邊,細聲說道︰“可是我娘說,那時我有一只手也同時伸出她體外,手比頭長,是我先摸著地……”方連辛怒道︰“爹說你那只手當時正摸著娘的屁股,其實是我的頭先落地,還爭什麼?”李逍遙听得頭昏腦脹,忙道︰“兩位同氣連枝,不分先後,本是同根生,相煎何急?”
方連辛獰笑道︰“誰說我們兩兄弟要相煎了?要煎的是你!”李逍遙央求道︰“不要煎我嘛!人肉酸酸有啥好,不如這樣……”摘了幾片樹葉,揉碎了放在掌心,遞到方連辛嘴邊,說道︰“先拿些樹葉墊個底兒,等我帶你們走到河邊,捉魚 你們吃好不好?”
“不好!”方連辛一巴掌打飛那些碎葉,冷笑道,“不先進點兒肉墊底,哪有命走出這片深山老林?”婁小耳細聲勸道︰“大哥,要想打敗莊老道,須得留下這小子做臥底。這樣的人材,吃了他之後,咱們上哪找去?”李逍遙點頭不迭︰“是呀是呀,臥底好過墊底。其中大有分別哦……”
方連辛一耳光打啞了李逍遙的絮絮叨叨,瞪眼道︰“我自有道理!割下他一兩斤肉吃吃,又不用殺他,死不了!”李逍遙嚇了一跳,急忙用哀求的眼光望向婁小耳,盼他幫自己說句話。沒想到婁小耳點頭道︰“這主意倒使得!只須留他性命,總也能逼問出他蜀山派武功的名堂……屁股肉多,就割那兒罷。”說完,遞一把解腕尖刀過去。“快些,我餓得緊了!”
李逍遙驚道︰“割那麼多肉,往哪兒割都活不成……”方連辛一耳光打斷了他的話聲,卻不接尖刀,落手如電,把李逍遙一只腿提起,說道︰“屁股的肉不好吃,吃他這條腿罷,少一條腿的人多的是,我看死不了。”婁小耳舔嘴道︰“我愛吃腿。”
“ 你們腿!”方連辛正要動手撕腿,倏然間只听李逍遙一聲大叫,飛起一串旋風連環腿, 哩啪啦的狂蹬如雹雨傾落。“松柏雙雄”四手齊出,卻哪料李逍遙腿影如幻,竟捉不著摸不到。這兩個怪人手上功夫煞是了得,便連“酒劍仙”莊無涯比拳斗掌之時也勝他們不得。若是當真放對,李逍遙自是雙拳不敵四手。可他蓄勁多時,憋到此刻,眼見危在頃間,一股天罡戰氣斗然激發,風魔神腿更增威力。
這霎那間,“松柏雙雄”頓時被踢個措手不及。李逍遙于危難中又瞬間悟出風魔神腿的第二招“風起雲涌”。
一大串腿影流雲勁風般地蕩將出去,摧樹無算,頃間滿地殘枝落葉,“松柏雙雄”也甚了得,四手齊打,乒乒乓乓地抵擋了數下,腿風驟急,砰一聲響,眼花繚亂地挨了一腳,跌飛到了樹叢里。李逍遙借蹬腿之勢,半空中變換身形,展開“風魔天下”輕功,疾穿入林,撲簌一聲掠得遠了。
“松柏雙雄”心有不甘,大呼追來。憑李逍遙的輕功本領,要擺脫他們原不費勁。但他傷勢並未痊愈,先前在船上與洪日慶交手更是耗損真氣過半,使“風魔神腿”時又多耗了內力,此時提氣疾掠之際,氣行竟滯,難以久支,只奔不一會便感力怯,再提勁時,眼前一陣金星亂閃,竟撞到一大簇竹樹梢,反彈落地,跌得腰肢猶似折斷一般,半天掙扎不起。
呼一聲掠響,“松柏雙雄”穿林躍落,方連辛哈哈一笑,瞪著李逍遙,粗聲說道︰“小兔崽子,你跑不出我們的五指山!”李逍遙欲待跳起,卻牽動了腰間痛楚,復又跌倒。方連辛探臂一抓,揪他起來,發指點穴。
李逍遙心中立時充滿絕望之情,想到要喪失一條腿,暗暗叫苦︰“完了,先前被人罵做小瘸子,今兒真要應驗……”風過林間,木葉起伏如濤來浪去,送一股濃烈的血腥之氣到他鼻際。李逍遙猛抽鼻翼,正覺難聞,突听得婁小耳尖細的聲音叫將起來︰“什麼臭東西滴在我臉上?”
李逍遙眼光投去,只見樹梢頭不斷的灑落許多殷紅的血珠,雨點般的落在“松柏雙雄”頭上,將他們澆淋得便如花豹皮也似,被風一吹,散發出濃烈的腥臭之氣。李逍遙乍然間一愣,目光上移,登時見到一大塊血糊糊的腐肉腫脹愈倍,赫然插在一桿碗口粗的竹樹上,隨風擺動,灑落血汁。
那一大團肉在暮色中倏然映入眼簾,透著無形中驟濃的凶詭氣象,李逍遙不免駭然而呆。“松柏雙雄”也已仰面瞧見,不由也吃一驚。方連辛想也不想,刀光揮出,將那棵高竹劈為兩段,竹梢呼一聲倒地,蠅群嗡然飛散,這一霎間三人同時看清了穿在竹梢上的那團肉糊糊之物竟然是一個剝了皮的死人!
那尸體已不完整,手腳皆已截去,全身無寸皮留下,便連頭臉也是白骨森森,眼珠不見了,更慘的是胸膛裂開,五髒俱失。那根竹子竟是從他嘴里戳入體內,穿過喉嚨,貫透軀干,從兩腿中間伸出,就像烤豬般地頭腳倒懸著插在竹竿上。這種死狀委實慘不忍睹,非僅李逍遙不敢多看,便連殺人不眨眼的“松柏雙雄”見了也是毛發聳然,咋舌道︰“搞什麼鬼?”
李逍遙想起自己轉眼也會有類似慘遇,心下一寒,突想到一個念頭,眼珠溜轉,說道︰“不是有了這麼大一塊肉嗎?有它墊底何必宰我……”話沒說完就吃了方連辛狠踹一腳,幾欲暈厥。方連辛唾了一口,粗聲道︰“這塊爛肉都已發臭了,如何吃得?”拿刀一斬,切下一塊腐肉,戳在刀頭上,塞到李逍遙嘴邊,獰笑道︰“ 我吃下去!”
李逍遙只一聞到那惡臭之氣,便要暈倒,豈敢張口?自然是抵死不吃,正掙扎間,婁小耳那尖細之聲突然“咦”了一聲,滿眼驚訝之情,直盯著旁邊的竹睫,仿佛無意中發現了什麼異常之物。“大哥,快看這個!”
方連辛哼了一聲,並不回頭,只隨口問了一句︰“有何發現?”婁小耳向來細心,定楮一瞅,辨出竹睫上插著幾枚黑鬃也似的細針,再瞧左近,又發現了幾簇,只一蹙眉,變色道︰“或許這具死尸是咱們當年一位老朋友。”方連辛一怔,轉脖問道︰“是誰?”婁小耳抹眼拭淚,哀哀的說︰“那時咱們從山西老家出來走江湖,就是搭了他的小船過黃河的呀……你怎麼忘性恁般大?”方連辛變色道︰“黑水老鬼?你有沒搞錯……”婁小耳指了指那些黑鬃細針,垂淚道︰“錯不了啊,那時咱們本想打他掉黃河里,好搶他的船做游山玩水的座駕……你不記得了嗎?”方連辛瞪眼道︰“怎麼不記得?當時掉水的是咱們,因為那老鬼用黑水追魂針偷襲,幾乎要了咱攢的命……說這些陳年舊事干什麼?”婁小耳指著竹睫上的針,悲聲道︰“記得那老鬼說,他的黑水追魂針從無虛擲,也從不亂射一氣,你看這里幾株竹子到處插了他的黑水追魂針,沒一根是力透竹節的,而且毫無準頭,是什麼道理呀?”
方連辛瞧見了那幾簇散亂釘于竹樹上的黑水追魂針,臉色愈是驚疑不定,咋舌半天,問道︰“難道是黑水老鬼臨死時連發針傷敵的氣力也沒有了?”婁小耳點頭道︰“那老鬼終于見了鬼,而且做了死鬼。”說完,兩人同時“噗哧!”一聲擤鼻涕,甩到那爛尸上。
“松柏雙雄”唏噓流涕之時,殊不知李逍遙更是又驚又悲,心道︰“黑水老鬼怎會死在這里?”
“又少一故人,”婁小耳嘆道,“只盼莊老道多活些時候,別這麼早去做神仙!”方連辛哼一聲,收回那口穿有腐肉的刀,沒心情再戲弄李逍遙,粗聲說道︰“那老鳥酗酒無度,又亂吃丹藥,我看他也不是個有壽數的……”婁小耳幽幽的道︰“若不能教他死在我們手上,咱攢這十年流亡就白混了。”說完,一對芝麻小眼轉到李逍遙臉上,透出無限怨毒的寒芒。
他們談論到莊無涯之時,語氣就像懷念一個闊別多年的老朋友,但當婁小耳那怨恨的目光射過來時,李逍遙突然不寒而栗︰“沒想到他們這般懷恨那老道。必是念念不忘當年的放逐之仇,這兩個家伙看來挺能記恨,若是黑水老鬼沒死,落到這兩人手上必不好過……唉,不過他死得也慘了!”腰間一下大痛,幾乎背過氣去。卻是挨了方連辛狠踩一腳,這大個兒穿的是鐵履,雖沒使內力,也足以踢去李逍遙半條命。
方連辛呸了一口,恨聲道︰“蜀山派的大小王八,個個該死!”把李逍遙提了起來,揪住背上衣衫,竟似拎小雞般毫不費力地提了便走。李逍遙痛得迷糊一陣,因穴道被點了,卻哪能掙扎反抗?迷迷糊糊中,只見“松柏雙雄”亂刀齊剁,將那具爛尸剁為肉泥。末了,婁小耳還覺意猶未盡,吐痰到那灘肉泥上,幽怨的說︰“死老鬼,沒死在我們手上,真是教人傷感!”方連辛撒尿澆肉泥,恨聲道︰“抱憾!”
李逍遙落到這對怨氣滿腹的活閻羅手中,徒然驚惶欲絕,卻無反抗之力,昏沉之時,只覺方連辛提著他大步前行,不知打什麼主意,心下越發疑懼難安,暗想︰“不是要吃我嗎?卻帶我上哪兒去……”
“是這里了,”穿過竹林,但見夜帷之下現出幾角檐影。婁小耳懊惱地咕噥道,“又回到那破廟了,可見咱們這幾天是白兜了好冤枉的一大圈子……”李逍遙迷糊中听見“瀟湘子”大發牢騷,才知“松柏雙雄”連日來在林中兜圈子,果然找不到出路。而那破廟荒祠顯是他們先前來過之處,卻又兜回原地,此地雖不是蘭陵渡那桑林迷陣,卻也委實詭異之至。
方連辛卻道︰“記得那廟里有香積爐罷,正好做飯吃。”李逍遙听到這一句,幾乎驚得昏過去。
這一路盼了半天,並沒指望遇救,只盼有一只野獸出現,讓“松柏雙雄”獵來填飽肚子,那便不會急著要斬他的腿來充饑。可是白盼一場,連一只麻雀都沒露面。此地的死寂之氣竟與蘭陵渡那片桑林無異。
事已至此,他只盼這段路再長些,可是“松柏雙雄”沒幾步就奔到那破廟之前,地上躺著個匾,寫的是“苦海無邊”四字,倒像是隱喻李逍遙際遇的不幸。“天可憐見,別這般糟蹋我……”李逍遙心中叫苦,眨眼間已到了廟內,重重的被拋到香案上,又撞得後腦勺起幾個肉包。“哎呀……慘!”
方連辛瞧廟里無人,正是前日之狀,嘆了口氣,說道︰“這苦日子不知啥時才算到頭?”婁小耳安慰道︰“等吃飽了肉腳,明兒或許有足夠的氣力走出這鬼地方。”方連辛點了點頭,走到那大缸般的香積爐旁,倒掉香灰,說道︰“往這里放些柴火,就可以架那肉腳上去烤,邊等邊吃,也不耽誤。”婁小耳朝李逍遙瞥了一眼,見這少年面無人色,顯是怕得狠了,婁小耳幽幽的笑了笑,說道︰“一整條腿,也該夠三人吃了。”李逍遙又悲又怒,心道︰“居然算我一份?我死也不吃自己腿,哪怕我再怎麼‘肉腳’,這點兒氣節總歸要有。”
方連辛抄起鋼刀,朝香案走了過來,李逍遙見他那饑火閃爍的目光越來越逼近,緊張得心都快蹦出來,顫聲道︰“別宰我……大不了……我……我設法幫你們找點可吃的……”方連辛一耳光打過去,李逍遙眼冒金星,哪還央告得出?
婁小耳細聲嘆道︰“其實我們哪忍心吃你的腿啊?真的是太餓了,才出此下策。這倒也不算宰你,就當是截肢罷,忍一忍就過去了,我不會讓你痛的,點你昏睡穴,下點麻藥,等你醒過來就可以跟我們一起吃燒腿了。”李逍遙悲聲道︰“你們敢割我的腿,老子現在就咬舌自殺,教你們再也無法摸透莊老道武功的底細……”沒等他說完,婁小耳就戳指點了他頜邊的穴道,笑道︰“這回咬不了舌了吧?”
此時李逍遙全身僵木,動彈不了半根手指,縱想要以咬舌自殺相脅,也已辦不到。只見那寒森森的刀鋒高抬,這等情形直教他心膽俱裂,眼睜睜地看著刀鋒宰割而至,絕非虛幻中的情形。自己便如坫板上的肉一般任人屠戮,卻無能為力。眼前的景象宛如惡夢,但更可怕的卻是他置身的現實比惡夢更殘酷百倍!
這時他突然盼著快些死去,萬般絕望當中,或許惟死方是解脫。在這荒山野廟里,直面人間至難忍受之痛,他不覺想起小時候似曾听過的禪語︰“人生如夢,只到死亡之時,這場大夢才會幡然而醒。不論美夢、惡夢,終歸虛無縹緲,惟死是終極解脫。”
漆黑中,刀光爍然而落。李逍遙自知劫數難逃,已無指望保全那條腿不失,便在驚怒至絕的關頭,霎然只見有一籠橘黃色的微光倏忽晃閃進來,將黑沉沉的殿門耀得一亮。“松柏雙雄”原本聚精會神地盯住李逍遙那條腿,眼中饑火亂冒,乍然間听見門口有動靜,斗吃一驚,轉頭喝問︰“什麼人?”
李逍遙的頭半偏著枕在供案邊緣,剛好能夠瞧見一根小燈籠斜斜地插在門框上,就好像突然出現,並未見到提燈籠的人,也沒看清那盞燈籠究是怎樣插在門上的。“松柏雙雄”喝聲過後,並沒听到有人答應,更未瞧見拿燈籠來的那人,不由得滿心疑惑。
忽然間,松柏雙雄躍到門外,四下張望,方連辛怒聲傳來︰“誰把燈籠放在這里?搞什麼鬼?滾出來!”除了風聲淒切,木葉蕭蕭,卻哪有人答應?
李逍遙望著那盞巧致而古舊的燈籠,透過黯黃燈光,見那燈罩上隱隱映出淡漆褪弱的四個字樣,依溪辨得是“建康趙嗣”。李逍遙雖不知這四字是何寓意,卻覺得那燈籠的式樣似曾相識,只不記得在哪里見過,這時風動燈籠,悠然蕩轉,流甦款擺,珠光四射。燈罩另一面的字赫然入目︰“痛飲黃龍”!
李逍遙心頭突然升起一股寒意。這樣一種燈籠,絕非民間之物,除了在前朝宮幃之內,又如何能見得到?
“砰”一聲響,松柏雙雄在廟外搜尋無獲,氣呼呼地轉身回到門口,見那燈籠仍在眼前悠悠晃擺,仿佛嘲弄他們的愚蠢。方連辛惱將起來,飛起一腳,登把燈籠踢爆。火光爍然一熾,頃間暗去。李逍遙眼前頓時陷入一團漆黑,便在這驚疑不定的當兒,有人將他從香案上拉了下來,他一時看不分明,只道松柏雙雄又來加害,心中只是叫苦。突然間火光又亮,卻是婁小耳點燃了一根松香,照將進來。李逍遙才知拉扯自己身子的乃是另有其人,絕非那兩個活閻羅。
但當腳步聲竄回殿內,身後那人瞬間隱入神龕的陰影之中。方連辛奔進來一瞧,看到李逍遙居然躺在供案底下,不由一怔,四下一望,沒發現有人進來過,他甚是粗心,又餓得急了,不虞有他,只咕噥一句,埋怨婁小耳︰“你點的啥穴?他怎麼自己滾落地啦……”拿刀逕來砍腿。李逍遙大驚,可卻無法移身躲避,眼見刀光急落,情知終是難逃厄運,絕望之下,把雙眼一閉。“”!”一聲響,方連辛怪叫一聲,似是震得後退幾步。李逍遙卻沒感覺腿被刀砍時的痛楚,心中大奇,睜眼時看見雙腿好端端的還在,身上亦是毫發無傷,不由更奇。
方連辛雖也大惑不解,卻又揮刀砍來,但見一道金光大圈從李逍遙身上蕩然而開,震得方連辛鋼刀反跳,虎口流血,幾欲脫手。這一霎間李逍遙明白了︰“金剛咒!”
婁小耳終是比方連辛機靈,小眼環轉之下,發現神龕一側投落半道悄立其間的身影,頓知有人剛才趁機從後邊潛了進來,低哼一聲,說道︰“小丫頭,來找你那多情之士啦?”李逍遙聞聲一怔,實難想象剛才摸黑溜進來的那人竟是靈兒,此時鼻際聞到靈兒那熟悉而親切的氣息,更無懷疑,可是叫不出來,心里又感奇怪︰“這丫頭不是這麼神吧?怎麼找過來的……”
一只素手閃將出來,拍開李逍遙被點的啞穴,正要解去另一處穴道,好讓他能夠恢復行動無礙,婁小耳突然斜撩一刀,逼得那只小手不得不縮回去。李逍遙先前被方連辛所封的穴道尚未解去,但他啞穴既已解開,立時便叫了一聲︰“靈兒,真的是你?”
“還能有誰?”方連辛雙刀一分,目光射向神龕一側,見衫影晃閃而出,嬌軀縴縴,正是他們當日在水月宮見過的那神秘絕俗的少女,不禁裂開大嘴,桀桀笑道,“小妞兒,你是送美味上門來了!”婁小耳咂嘴道︰“我寧願吃她,多情之士原該留下來幫咱們對付莊老道。”
話聲未落,便挺刀欺將上來。李逍遙驚道︰“靈兒快跑!”又朝那松柏雙雄叫道︰“要吃就吃我,別見異思遷哪!”方連辛獰笑道︰“要我挑,當然是挑個肉嫩的更可口!”婁小耳瞪著那嬌怯怯的美軀,不禁饞涎直淌,目中饑火更盛,細聲說道︰“多情之士,讓個馬子 咱們充充饑罷,憑你那多情樣,總不會沒妞兒泡。其實偶爾吃吃老婆,也是一種愛法。”李逍遙惱道︰“什麼話!”
躲在神龕後的那個少女正是靈兒。形格勢禁之下,李逍遙顧不上問她究是怎麼找來的,憑她一個沒出過遠門的小姑娘,在這陌生而可怕的林子里竟能不迷路,居然趕在李逍遙有難之時出現在他身邊,此事無疑極為奇怪,就算李逍遙想不跟她討個解釋亦不可得。可他也知道靈兒眼下的情形必是比他好不了多少,當真要從松柏雙雄刀下救他出去,委實不容易。其實靈兒剛才便因無力拽他一同逃出此廟,才 松柏雙雄連她也截了下來。在船上與洪日慶一番較量,非僅李逍遙內力大耗,靈兒是主力,更是真氣倍損殆盡,此時瞧她臉色便知。
靈兒曾在仙靈島見過這對連體人,記得那時他們隨龍神太子潛到島上,意在覬覦水月宮秘寶。靈兒曉得他們的武功怪異,實難對付,更何況她眼下的情勢也自不好,使不出能夠攻敵致勝的法力,但為了李逍遙,無論如何也要周旋到底。當下她說︰“怎麼可以吃人呢?”
“妖怪和虎狼都可以吃人,我們為何不能?”方連辛雙刀一交,作勢欲撲,粗聲大叫。婁小耳的臉突然轉了出來,舞著一對鯊刀,尖聲說道︰“我們餓壞了,親娘也吃!”
李逍遙忙道︰“靈兒你快跑,別便宜了他們……”方連辛雙刀一展,封住四下出路,把靈兒困在神龕一隅,獰笑道︰“到嘴的鴨子還想飛麼?”婁小耳的臉突然轉了出來,宛如走馬燈輪到他亮相一般,瞪著靈兒那嬌盈的身姿,尖聲說道︰“小丫頭,不想你男朋友被吃,你就乖乖的罷!”方連辛的臉轉了過來,在跳閃不定的火把光影中倍顯獰惡,粗聲說道︰“講打,你兩個小娃娃還不是對手!別搞出一身臭汗來,吃起來就不爽口了……”婁小耳的小臉冒出,細聲笑道︰“她流的是香汗,我喜歡吃!”
李逍遙不由怒道︰“在菩薩面前,豈能容你們這等胡來?”方連辛朝神龕里那尊神像瞥了一眼,認得是天後娘娘真身,卻不以為然地笑了笑,獰聲道︰“鳥為食亡,適者生存,為了填飽肚子,沒有什麼是不可以的!”婁小耳轉了過來,尖聲笑道︰“有沒听說過天下大饑,百姓易子而食?”
話聲未落,頭上砸下一塊朽匾,松柏雙雄一時暈頭轉向,只道遭襲,因不明虛實,急跳到一旁。那塊匾落地即裂,但見漆字淡褪,寫的是“慈悲為懷”。方連辛呸了一口,罵道︰“老套!”瞥目一瞧,李逍遙已被靈兒拖起退開,到得牆角,松柏雙雄已然逼至,她來不及解開李逍遙身上的穴道,急忙放他坐地,按了雙手在他肩頭。
李逍遙明白了,當松柏雙雄氣勢洶洶地逼近時,他突然咧嘴一笑,說道︰“在仙靈島上打不過你們,上一注輸了多少,今兒一把贏回。”松柏雙雄一怔,方連辛怒道︰“就算 你吃大補丸,武功都長不了這麼快!”呼一刀砍去,其勢迅猛如雷電激閃。李逍遙見那刀來得凶惡,不禁吃了一驚,便在這一霎眼間,陡感靈兒猛然發力,激起他腹中氣浪翻涌,他口中“噗”一聲噴射水霧般的真氣,呈扇面之形急驟擴張,宛如萬道急箭,松柏雙雄急避不及,砰一聲撞跌,連土牆也倒了半邊。
這兩人身披硬甲,雖受水氣撞擊,胸肋一時竟無半點知覺,仿佛連心跳也停止了,但那層甲冑終是幫他們卸去了大半撞擊之力,搖搖晃晃地正要從磚石堆里跳起。靈兒拈指跳了過來,飄然落在他們面前,柔手伸出,食指連勾數圈,妙眼中靈光一閃,嬌吟道︰“夢回三更鼓……眠!”
隨著嬌吟聲悠悠過耳,靈兒打了一個響指,嗒的一響,松柏雙雄眼楮登時發直,身影一晃,抬起的刀鋒垂下身畔。李逍遙正瞠然間,眼楮一眨而後,再瞧去之時,只見松柏雙雄已站在那兒鼾聲大作。即便是打呼嚕,這兩人也有粗細之別,自然是方連辛鼾聲如雷,其間又夾雜著婁小耳那尖細的風笛聲。
李逍遙見他們被靈兒以玄妙難言的“回夢咒”瞬間催眠了,危機既已暫得緩解,不由的松了一口氣,想起剛才情勢險絕,只道無僥,卻哪料到靈兒如從天降,竟及時趕來幫他解圍。此事之奇,便如作夢一般,實難相信是真的。
“呼……好累!”靈兒幾乎沒有力氣幫他解穴,轉身走近,縴身一下搖晃,竟也跌坐在地,嬌喘難定。其實剛才她只使了一次金剛咒之後,便感氣力不支,決難使法術解圍脫險。便要使武功也自艱難,而松柏雙雄武功遠勝于她,交起手時毫無指望。是以靈兒只好再次與李逍遙合並法力,不惜竭盡真元,發出水月宮玄武之術“激流勇進”奇強勁氣,把松柏雙雄震了個暈頭轉向,她趁機以回夢咒猝襲,搶在松柏雙雄心神昏亂未定之際,一舉奏效。若是換了在別的時候施此咒法,委實沒有靈驗的把握。
李逍遙也喘了半天,終因心中奇怪之念難抑,忍不住問道︰“靈兒,你怎麼知道我在這里呀?”靈兒眼光原本只留在他身影之上,見他問起,她才悠悠轉眸,望向門口,說道︰“是那盞燈籠,說來也奇……”
“是燈籠把我帶來這里的……”她幽幽的嘆了一口氣,妙目投向神龕之上,凝望那尊已然面容難辨的天後之 。李逍遙听她略為述說之後,方始明白︰“原來是這麼回事……我被那泥鰍擄跑後,她急于追趕,但因氣力不支,竟在林間暈了過去,卻听到有個女子的慈祥聲音從林子深處飄來,輕輕的喚醒她,當她睜眼之時,已是天黑時分,一個人處在茫茫林莽中,難免害怕,但她為了找我,什麼也不顧了。可她也迷了路,在林中轉了許久,見遠處有燈籠移動的一簇光亮,懷著一絲希望,她便不由自主地邁腳追著那燈籠的微光,奇怪的是,她總也走不到那燈籠之旁,那簇神秘的微光只在她眼簾里飄閃不滅,似是有意引她去一個地方,幸好她沒被耍,于是就莫名其妙地走到了此處,見燈籠插在廟門上,雖沒看見是誰打著那燈籠,可是她覺得沒有惡意,只是有些驚奇……她感覺得到我的氣息便在此處,也許那是一種尿臊味,但她沒說是什麼味兒。總之,當松柏雙雄這兩個餓鬼被可疑的燈籠引出來時,就好象被鬼遮了眼般,居然沒看見我那寶貝靈兒從門邊溜了進去,于是她就看見我了……基本上我認為這丫頭說的是老實話,不過她看的神話書太多了。”
然而他也是稀里糊涂說不清究是何人把靈兒引來救他,又出于何意。但從保全了他一條腿這層恩情上推想,不論打神秘燈籠的那人究竟是誰,大概沒有惡意。突然之間,他想起洪日慶那番瘋瘋癲癲之言,不由得瞥靈兒一眼,被她容光所攝,即便有一絲疑念也蕩然無存。心想︰“那老泥鰍豈有好話?靈兒比仙子還純,比真人還真,比洛神還神,絕對是嬌而不妖,艷而不媚,說她是天仙下凡還差不多……不過我覺得她好多神態像白玉做的觀音菩薩。”朝靈兒那瑩玉一般溫潤的面頷瞥了一瞥,怦然心動,不禁又想︰“為了感謝她對我的一番好意,哪天我該有所表示才是,亦即 她來一招逍遙拳第二式‘童子抱觀音’,不知她喜不喜歡這樣搞法?”
正自浮想聯翩,听見靈兒說道︰“逍遙哥哥,咱們得趕緊走,那兩人隨時會醒呢。”她之所以有點緊張,是因為擔心松柏雙雄再來作惡時,她的真氣已不足以將其擊倒。李逍遙連忙朝松柏雙雄投去不安的一瞥,幸好呼嚕聲仍在時高時低地奏鳴,他稍為定神,想起靈兒所用合體玄功果然使得兩人聯手卻敵之時的威力激增,因覺神奇,忍不住問道︰“咱攢粘來貼去,使的是啥名堂啊?又水又火的,好妖哦!”
靈兒稍加解說,李逍遙咋舌之余,總算明白了︰“原來是這樣……合體術原本的威力不是這麼駭人,之所以又水又火地搞得這麼炫,靈兒認為這跟我們身上新裝備的兩樣寶貝有關。當以我為主發功時,我所佩戴的赤炎石助長了真氣中烈火般的威力,所以搞得就跟火山爆發一樣……到靈兒主攻時,她腳上戴的藍水晶有了感應,使得她的水相真氣霎間激漲,搞出洪水暴發的幻覺來。但是這門神功雖說好看,可也最耗元氣,多使幾下就要累死人。以後還是少來為妙,我不想搞得她累得跟狗喘一般。”
婁小耳突道︰“我要吃燒腿!”李逍遙嚇一跳,急忙投目望去,只見松柏雙雄仍在呼呼大睡,原來婁小耳剛才是說夢話。李逍遙和靈兒對視一眼,稍覺寬心,不料婁小耳又來一聲︰“我好餓!要吃腿……”雖仍屬夢話,李逍遙再難忍受這種懸著心的感覺,忙道︰“快解開我穴道,早點兒溜罷!”靈兒勉強挪身挨近,喘息未定,慢慢抬手,吃力地伸了過來,見李逍遙似是等得不耐煩了,她一邊幫他推拿穴道,一邊歉然的說道︰“我的力氣不夠了……”話未說完,便听見一聲大叫傳來,李逍遙臉色登時一變,望著門外,不覺張大嘴巴。
靈兒听到犬吠之聲驟近,夾雜著一人的慘叫聲,轉面望去,只見夜色下綠光閃爍,竄來數條狼一般的黑影,大小如牯牛,從竹林里拖了一個活人出來,不顧那人死命掙扎,狂撲猛咬,其狀駭人。
李逍遙听那人叫聲甚慘,忍不住說道︰“靈兒,快解開我的穴道。我去干掉那群惡狗!”方連辛點的那處穴道顯然是手勁不輕,用了獨門的封穴手法,靈兒氣力不夠,揉了半天也未能解穴,听見李逍遙說到要先救那人,她便撐起身子,說道︰“我去趕走那些野狗罷。”李逍遙擔憂她力不從心,忙道︰“小心些。不行就想點別的辦法……”話未說完,門外狗吠之聲驟絕。
|
|
|
| 公告事項 |
敬告廣大書友:
小說頻道網站,自開站以來,陪伴諸多書友走過了十幾個年頭,
如今,隨著時代的變遷,也即將畫下句點。
小說頻道網站、愛戀頻道網站、購物頻道網站,將於110年7月31日關站,專注於實體小說的出版。
曾在小說頻道網站刊載作品的作者,請記得於關站日之前,將作品備份下載。
關站後,實體書出版的相關資訊,可於小說頻道官方臉書、愛戀頻道官方臉書查詢。
實體書的購買,可至全省各大經銷,或於博客來和金石堂等網路書店、臉書私訊、來電購買。
關站後,持有方舟幣的讀者,可mail到 ebook@nch.com.tw 或臉書私訊或加入小說頻道line(line id:nch1234567),附上購物頻道會員帳號密碼購買電子書。若需下載之前購買過的電子書,亦可附上購物頻道會員帳號密碼來信連絡。來信主旨請註明「電子書相關問題」。
感謝一直陪伴的廣大書友,祝願 平安喜樂 110.06.20
|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