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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濤生雲滅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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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靈二人正愕然間,竹林中走出數人,均手拿弓箭,那群惡犬沒死的都溜了,卻留下數尸。李逍遙听見弓弦聲響,心下暗奇︰“卻是好箭術!一排弦聲過後,殺了好些狗。不知是哪一路人馬這麼會用箭?”正自猜疑,門外傳來嘰哩咕嚕的話聲。李逍遙頓吃一驚︰“韃……”
靈兒似能嗅到危險氣息,便閃身回來,沒讓外邊那數條大漢看見。她轉臉瞧見李逍遙微微變色,倒甚機敏,拉著他藏進了神龕背後的牆洞里,剛才她便是躲在此處,卻被松柏雙雄窺破了行藏。這時她又拉著李逍遙蹲了進去,李逍遙小聲說道︰“這里沒遮沒掩,怕是躲不了。”話剛說完,只見靈兒捏手拈訣,明眸中微見靈光漾閃,兩人蹲身之處突然壘起一堆磚頭,擋住了他們的身影。
李逍遙一怔,眼光中露出大惑不解之色。靈兒湊唇貼近他耳邊,悄言道︰“別擔心,這是土咒中的搬移法。有磚石堆砌,他們看不見咱們。”李逍遙方才隱隱明白︰“原來是障眼法。想必與俗話說的拆東牆補西牆大概差不多……”轉眼間,腳步聲已到門口,一人低聲說了句漢話︰“跟蒙古人做伴真沒勁!”卻是發牢騷。
李逍遙暗覺話聲甚是耳熟,嗓音微顯沙啞,透些兒莫名的暴戾之氣,又隱約帶有一種暫居矮檐下的不滿之感,幸好那人說的是江淮腔的漢話,便連李逍遙也才勉強听得半懂不懂,那些蒙古人就算听見了也未必明白。何況他的話聲壓得極低,只讓旁邊的一人听清,蒙古人尚在竹林之畔,並未听見。
李逍遙正自疑惑,另一人低聲答腔道︰“還好咱們被派了來察看地形,總比留在戰場好過些。那兒的血腥味經日未散……”說到這里,喉中一陣悶咕嚕響,低頭呸了一口唾沫,才心有余悸地嘆了一口氣,咕噥道︰“真叫人吃不消!”這人的話聲卻顯得陌生。
李逍遙一時想不出最先說話的那人是誰,便從磚縫間窺眼望了望,只見兩個戴面罩的黑衣人走進廟里,皆一身勁裝結束,背弓挎箭,腰掛長刀短劍,打扮得甚是精悍,卻只從蒙面的黑布上剪裁四個洞,僅露雙眼和口鼻,使人看不到面容長相。從說話的口音而想,這一隊蒙古探子中只有這兩個先進破廟察看動靜的人是中原的漢人。此外,尚有五六個同樣蒙面裝束的大漢留在廟外,低聲用蒙古語交談。
那兩人邁進門里,突然听見呼嚕聲交奏,探頭一瞧,見一個披大簑衣的粗臉丑漢倚牆熟睡。那兩個探子並不知道此是松柏雙雄,因婁小耳平時總是縮入方連辛所披的大簑衣內,沒有顯山露水,才未嚇倒這兩個探頭探腦的窺視者。兩個黑衣人見這丑漢帶著好幾把刀,顯非善類,相互間暗打手勢,右邊一矮點兒的黑衣人摸出一捆牛皮索,與那高瘦身桿的黑衣人一道躡將上來,趁那丑漢未醒,捆個結實。
這時外邊那幾個蒙古探子拖著那個被狗咬昏的人走了進來,乍見殿里綁了個身闊膀粗的大漢,均覺奇怪。那高瘦身桿的黑衣人便指指點點地大說蒙古話,想是設法解釋眼下的情景;另一個矮點兒的用腳亂踢方連辛,竟似爛醉如泥般,踢也踢不醒。
靈兒剛才還擔心松柏雙雄隨時要醒轉,這時見他們毫無反應,才知她的回夢咒在這兩人身上倒是見效得很。她嘴角不自禁地浮出一絲微覺得意的笑容,晶閃閃的雙眸瞥了李逍遙一眼,但見李逍遙眼眉微蹙,似是在苦思窮索般地想事兒,卻又想不起來。她哪里知道李逍遙對那個說蒙古話時也帶江淮腔的漢子大生疑念,偏生毫無頭緒。
靈兒只道他發現了什麼異常之處,忍不住也好奇地貼眼到磚縫邊張看,無意中瞧見地上躺著的那個衣衫破碎、血跡斑駁之人穿一件沾滿泥污的道袍,被蒙古人一腳踢偏了臉面,頭轉過來時,靈兒幾乎脫口叫了出來,所幸咽聲得快,才沒暴露了行藏。李逍遙察覺到靈兒的驚詫之情,便順她的目光望向地上,猛然認出那個被狗咬得半死不活之人,心中暗叫︰“怎麼會是彭奇郎?”
原來那昏迷不醒的小道赫然竟是先前在蘭陵渡曾經同李、靈二人共患劫難的蜀山弟子彭奇郎,亦即丁情的同門。這小道先前挨了林月如放馬蹬翻,從此就不大行了,雖沒斃命,但也形如廢人一個。靈兒之所以吃驚,倒非因為彭奇郎居然會被狗咬得昏天黑地,她感到不安的是︰“那道士不是一直跟修五俠他們在一起嗎?怎會獨自出現在這兒,其他人呢?”
“其他人呢?”問這句話的卻是那矮個兒,靈兒一怔,湊眼去瞧,只見那班蒙古人隨地便坐,似是走得累了。那個身桿高瘦的黑衣人用漢話對那矮點兒的說道︰“另外一隊人既已跟咱們約好在這兒會合,總也該到了。可別害咱們天亮前趕不回去,蘭陵渡的林火燒過來,豈不糟糕?”李逍遙越發苦悶︰“這家伙究竟是哪里見過的?怎麼這般耳熟啊……”那矮的蹬聲道︰“我倒不擔心蘭陵渡那場怪火,怕只怕棒胡的人馬真往這邊突圍, 咱們撞上了豈有命活著回去?”那高瘦身桿的黑衣人操江淮腔笑罵一句︰“這般膽小,那你就祈求皇恩浩蕩罷!”
“就是這一句!”李逍遙心念忽動,登時想起來了。“搞我迷糊了半天,你道那廝是誰?陳有亮!”
其實那人不叫“陳有亮”,在十里坡他就說過,他叫陳友諒。李逍遙那時同他也算一道中過“獎”,陳友諒在官府里混了個護衛職事,有塊腰牌,遇鬼時便拿出來大叫一聲 自己壯膽,叫的便是“皇恩浩蕩”這四字。
另一個矮點兒的黑衣人李逍遙果然不識,從陳友諒的口中,得知那人姓庹名政,也是在蒙古軍中當探子的。李逍遙暗想︰“陳有亮這廝怎麼跑來這里啦?卻幫韃子刺探啥……”一個念頭未及轉過,竹林中便又傳來許多動靜。
從磚縫中一窺,還未看得分明,先听到數名女子哭哭啼啼之聲,甚是淒慘。李逍遙心中一跳,不禁暗罵︰“哎呀!陳有亮這廝一亮相就沒好事兒,又招來一群女鬼……”待看清楚了廟外的情形,才知不是女鬼,所見景象更是驚奇。卻是一群婦女,披發跣足,衣不蔽體,被蒙古人驅趕過來。那班蒙古人均是清一色的黑衣勁裝,背弓挎刀,卻不騎馬,跨坐在裸女身上,使其四肢撐地,像馬一樣前行。每個蒙古人各騎一婦,便這般從竹林中亂糟糟地走出,又嫌“坐騎”不肯爬得快些,拿鞭抽打,口中粗聲惡語喝罵不絕。
李逍遙和靈兒看在眼里,均覺不忿。陳友諒眼光中也閃出異樣的神情,稍瞬便又掩去,裝作若無其事。庹政卻迎了出去,一問方知。原來這些婦女均是逃到竹林里避難,卻撞上了這一伙搜捕紅巾軍敗兵逃卒的蒙古探子,當了是紅巾軍眷屬拿下,為省腳力,竟拿她們做坐騎,一路百般凌虐。陳友諒轉開臉時,李逍遙見到他目中似有火星一閃,卻隱忍不露。
因見那些婦女處境悲苦,靈兒忍不住貼嘴到李逍遙耳邊,悄言道︰“咱們救人好不好?”李逍遙雖也動了義憤,卻想到這當兒他和靈兒的情勢並未好轉,貿然出手恐怕救人不成,反受其害,遲疑一下,小聲說︰“等等看情形再說。”眼光望向陳友諒,看他有何舉動。
陳友諒深深呼吸一下,指著松柏雙雄和彭奇郎,目光瞪著庹政,低聲說道︰“這兩人或許是反 派來的探子,你跟蒙古人說,可別輕易放過。”庹政低眼一掃,見那小道同松柏雙雄一樣均未甦醒,但也看出是會家子的模樣,便點了點頭,向蒙古人進言幾句,眼光一狠,說道︰“寧可錯殺一百,不可放過一個。是我們漢人的名言!”那些蒙古人面面相覷。
李逍遙看不透陳友諒的心機,正自懊惱,忽听得門外又傳來一聲尖叫,卻是幾個蒙古兵追逐一花枝招展的披發女子,趕到破廟內,欲行非禮。李逍遙大怒,眼看那女子跌倒在地,難逃魔掌,他不由暗想︰“再看不下去了。”卻見陳友諒先是握緊了拳頭,不知為什麼又松開了手指,只做沒看見。
此時靈兒幫李逍遙揉背半天,那處穴道仍沒解開,但他氣憤之際,原本僵木難動的手指居然微微動了一下,似乎有了知覺。透過磚縫只見蒙古兵撕那女子衣衫,起哄笑嚷之聲響成一片。靈兒得了李逍遙的眼色示意,正要破壁而出,忽听得有人喝道︰“住手!”那伙蒙古人轉頭望見門口有一男一女悄然現身。那女子甚美,卻似腿腳有患,柱著一根竹杖,挨在那男子肩旁。那女子雖然神色憔悴,面帶病容,一干蒙古人見了卻頓生驚艷之感,而那男子右肩空袖軟垂,斜握一根細竹棍,原作拄杖之用,但當他眼皮一抬,目光驟厲之際,那根竹杖便有了凜凜逼人的劍意。
“什麼叫俠?丁情就是俠。”
這一對窮途末路的人面對不平事,毅然決然地不顧自己安危,挺身而出,在他們湛然的眼楮里透出的就是俠氣。李逍遙心頭登時怦然而動,全身熱血盈沸。見到那一對歷盡劫難的男女,幾乎沖口而叫︰“丁大哥、宋姐姐!”原本他欣喜不已,只道修劍痴、羽雲、任書易等人均已到此,待見只有丁宋二人現身,而丁情顯然傷病未愈,精神困頓,宋香檸更連站也站不穩,這兩人又怎能是一干蒙古人的對手?李逍遙想到他們的處境甚是不妙,不禁為他們擔心起來。
那干蒙古人果然拔刀圍了上來,顯然想先結果這獨臂男子,再擄捉那美貌少婦。李逍遙雖不知丁宋二人何以不跟修劍痴等同行,想起丁情已把劍讖相讓,知他武功所存無幾,更增擔心之情。靈兒曉得他的心意,便加倍留心,欲待丁宋二人有險之時便即出手相援。哪知丁情並不把這伙蒙古人放在眼里,竹棍一抬而起,便在亂刀爍然砍落的一剎那間,竹棍穿入刀叢。
除了李逍遙曾經見過這一招,沒有人看清竹棍究是怎樣瞬間連點十數人的喉頭。電光石火的一霎那,丁情的竹棍便點回原地,仍舊支撐他與宋香檸兩人搖搖欲倒的身子。那干蒙古人鋼刀紛紛落地,乒乒乓乓一陣磕響。李逍遙從磚縫中瞧見那些蒙古人各捧喉頭,搖搖晃晃地倒下。他並不十分驚訝,原知丁情使出聖靈劍法的這一招“無名無實”必不落空,但見平平常常的一根竹棍頃刻竟能戳碎十來人的喉骨,此等劍法造詣和截玉斷金的手勁委實非他可及,他心下不禁既佩且羨。
靈兒認出這一招的來歷,不由暗奇︰“咦,丁公子怎麼會使聖靈劍法?”
丁情環目掃視,廟內的這伙身穿黑衫的蒙古探子除了兩人以外,全都躺倒滿地。他的目光微現訝然之色,望向那兩個縮身退到牆角的黑衣人。卻並不知這兩個乃是漢人,陳友諒認出了丁情,曉得他出身于蜀山劍派,手段高明,暗暗慶幸剛才沒上前找死。丁情似乎已感氣促,剛才那一招連殺十數人,無疑耗盡他身上所存不多的氣力,見這兩個黑衣人並無廝斗之意,他也沒有出手的打算,只冷冷的說了一句︰“不想死的便走罷。”陳友諒朝庹政使個眼色,兩人繞開丁情身旁,一聲不發的便往外走。
李逍遙想︰“這兩個家伙很有意思。”忽听得有人大打哈欠,粗聲說道︰“是哪些王八羔子在這兒吵了老子睡覺?”卻是方連辛醒了過來,因見身子被綁,不由惱道︰“搞什麼鬼?”陳友諒轉頭望了望,哪敢作聲,加快了腳步便溜。到得門口,李逍遙突見那兩人相互打了一個眼色,方覺不好,庹政反手一揚,撒了一包粉末在丁宋二人臉上。丁情一時睜不開眼,竹棍欲戳已然不及,身子一晃,暈暈沉沉的跌步不定。
李逍遙登吃一驚,急難明白陳友諒為何教那名喚庹政的漢子搞鬼。但見紫霧彌漫,丁情悶哼一聲,說道︰“香檸,小心紫雲香!”不等宋香檸反應過來,陳友諒反手猛擊一拳,趁她被迷香燻得神智不清,把她打暈了抱在懷里。丁清雙眼滲入紫雲香粉,急睜不開,猶能听風辨形,竹棍提起,戳向陳友諒咽喉。
這一招的手法落在松柏雙雄眼里,方連辛不禁失聲道︰“蜀山派!”陳友諒情知不敵,卻把宋香檸拉來擋在身前,丁情模模糊糊地看見他妻子便在竹棍所指的前方,急忙收招後退。唰一聲銳響,庹政乘機揮刀劈去,陳友諒忙道︰“斷他雙手,留住性命!”
丁情竹棍一抬,朝刀風掠來之處點去。以他的劍術造詣,若非猝然遭迷香所襲,這一棍已結果了庹政。然而此時他心神已亂,腦中昏沉,出招遲滯得一下,鋼刀劈入棍頭,削開兩爿,唰一聲響,斫入丁情肩頭,嵌于鎖骨。庹政露面時一副平庸之態,哪知他刀法委實不弱,靈兒出手不及,丁情已中刀倒地。
李逍遙又驚又怒,只听陳友諒得意的笑聲響起︰“大家都想捉丁情,卻落到我手上,可見天意所在!”听得此言,李逍遙突然想起那日在十里坡,陳友諒便對丁情心懷叵測。沒想到今日竟然逞了他的意。然而陳友諒笑聲未落,縛在松柏雙雄身上的繩索竟然繃斷,方連辛跳起身來,粗聲說道︰“蜀山派的人,我們哥歌是見一個宰一個,豈留 你?”
李逍遙心中一怔,猶未轉念,庹政已一刀劈過去,方連辛迎刀走來,竟無閃避或抵擋之意。庹政冷笑道︰“不知死活的渾人……”笑聲剛到口邊,一道飛魚掠浪般的刀光倏地戳入他那張開的嘴里,貫腦而出。在陳友諒驚呆的目光中,庹政所有的動作霎間凝滯,只見一只小手把鯊刀抽回,隱入大簑衣內。陳友諒不知這是連體人,見那簑衣里探出一張皺巴巴的小臉,朝他瞪著怪眼,他頓時嚇破了膽,驚叫︰“妖怪!”眼見這雙頭怪人凶神惡煞地望著自己,那粗臉大漢竟若無其事般的拈過庹政的刀,砍下一只胳臂,血淋淋地就口大嚼,連稱好味。非僅嚇暈了那些婦人,陳友諒更駭然而呼,丟下宋香檸,跌跌撞撞地往外飛逃。
松柏雙雄倒也沒追,推開庹政的尸身,走到丁情之旁,獰笑道︰“你這蜀山的小龜孫,我要吃了你的心肝……”話未說完,突然針芒疾飛如梭,松柏雙雄還沒看清針從何來,頓時痛呼而跌,半邊臉上布滿了落雨寒針,一時掙扎不起。
連番的變故倏起倏去,快得令人目不暇接。李逍遙和靈兒江湖歷練尚淺,只瞧得驚心動魄,還沒反應過來,先前趴在地上的那個花枝招展的女人便緩緩的坐起,側頭瞧了瞧丁情,目露嘲諷之色,輕笑道︰“沒想到你又撞在我手上。其實我也意外得很!”李逍遙听到男子聲音,透過磚隙望見一個搔首弄姿的影子投在地上,就算尚未瞧見此人顏面,他已猜到是誰。“”……就是那妖人楚香玉!”
丁情所修煉的蜀山內功已頗深厚,雖然吸進了一些紫雲香,又中了一刀,神志猶然未失。他稍一凝神,暗調內息,聞得那不男不女的話聲在耳邊響起,便把雙眼微睜,卻對蹲在旁邊矯揉作態的楚香玉不屑一瞧。待見到宋香檸雖暈坐在門邊,所幸並無大礙。丁情稍稍寬心,身子剛微一掙動,楚香玉便點了他的穴道,冷笑道︰“你這貪戀女色的武林敗類,還想逃麼?”
先前楚香玉扮的是女聲,這時撕去人皮面具,蒼白的臉上露出一撇修剪得工工整整的八字髭,也恢復了那不陰不陽的腔調。丁情蹙眉道︰“林天南居然有你這樣的徒弟,倒也稀奇。”楚香玉吃的一聲笑,眼光斜藐,幽幽的說道︰“丁建陽不也有你這種兒子麼?其實……我和你才是天生一對。”李逍遙一听,幾乎要吐,幸好靈兒幫他捂住嘴巴。
丁情見這妖艷男人居然當著許多人的面鮮廉寡恥地向他挨挨擦擦,不由皺眉道︰“你處心積慮想捉我,為的可不是這碼子事兒。”楚香玉伸舌舔他的耳朵,媚態百生地笑言道︰“反正你都已經落在我手里,還不是得依我的意?”一邊嬌笑,一邊伸手去捏丁情身上。李逍遙見了這種胡調的丑態,不禁又想吐,沒想到外邊有人先吐了出來,卻是“雪舟子”方連辛在那兒干嘔,戳指罵道︰“這人妖,真是不知丑!”
楚香玉眼光一凜,沉臉說道︰“你這兩個丑八怪,上回非禮我的帳還沒算呢!”靈兒想起在張士誠船上的事兒,紅著臉捂緊李逍遙的口,不讓他吐出來。但在外邊已是嘔聲大作,“雪舟子”和“瀟湘子”吐得昏天黑地,顯然是勾起那樁不堪回首的回憶。方連辛罵道︰“你這人妖!”
楚香玉拉下粉臉,使個眼色,突然之間,松柏雙雄已被一群勢如瘋犬般的女人纏身按倒,亂撕亂咬,他二人中毒針封穴在先,哪有反抗的余地?李逍遙在牆洞里瞧見撲倒松柏雙雄的竟然是剛才那伙衣衫襤褸的婦人,不由得一怔。
丁情究是閱歷較李逍遙為深,見那群女人竟受楚香玉驅使,初時也自愕然,旋即看出那些女人均是身懷武功,他一蹙眉間,不禁苦笑道︰“看來不僅是我上了你的當,便連那些韃子也被你們耍了,死都死得稀里糊涂!”楚香玉吃吃的道︰“不略施小計,魚又怎麼會上鉤呢?”丁情看著他那陰險的笑顏,不由得感到一陣反胃,皺眉道︰“原來你早就發現我們在這片林子里,卻用這等奸計引我出來。你的心機還真是令人佩服!”楚香玉膩聲道︰“還不是為了你!”李逍遙三番兩次想吐都被靈兒阻止了。
“為了我?”丁情冷然道︰“我不明白。”楚香玉見他肩頭血流不止,便一邊幫他點穴止血,一邊柔情若水般的挨身說道︰“不就是為了得到你嗎?死鬼!你呀,真是會裝蒜。明知道人家的心意,卻棄之如敝履……”李逍遙听見外邊嘔聲又起,湊眼窺看,隔著磚牆瞧見松柏雙雄在慘遭折騰之下,仍是忍不住吐得一塌糊涂。李逍遙暗生同情之感︰“想不到這對餓鬼般的家伙還算有點人性,知道什麼是最讓人惡心的……呃哇,我又要忍不住了!”幸好靈兒手快。
楚香玉幽幽的又道︰“有人說看見你和那妖女仍在這一帶林子里徘徊不走,我便急急忙忙地趕來了,你又不肯露面出來見人家,于是我就只好……”探手往丁情腹下摸了一把,媚眼如絲,似是情熱難抑,竟伸嘴來啄丁情的臉。這一下,不僅李逍遙腹間翻江倒海,便連靈兒也想一吐為快。但听得外邊又傳嘔聲,李、靈二人同時貼眼窺看,只見丁情在楚香玉懷抱中吐得不亦樂乎。
“你干什麼!”楚香玉正在放肆,忽听得一個微弱的女子聲音陰然喝了一句。轉臉看時,只見宋香檸撐坐起身,正含怒瞪視,原來她已緩緩醒轉。楚香玉卻只微微一笑,說道︰“我在幫丁情改邪歸正啊。你生什麼氣?就是你這種賤女人害他做不成人見人仰的大俠!”說完,不知怎生使個眼色,宋香檸已被幾個女人按倒在地。她奮力掙扎,怎奈迷香的藥力未過,終是力竭不支。丁情听見心上人的慘叫之聲,投眼望見其中一個壯婦撩起裙裾,從後邊挺腹猛頂宋香檸身子。丁情听他愛妻叫聲淒厲,不由變色道︰“干什麼?”楚香玉悠然道︰“你再不乖乖的,我的手下可就要 那賤婢來一出‘隔江猶唱後庭花’了。”丁情看出那幾個按住他妻子的“婦人”原形畢露,突然省悟過來,動容道︰“這幾個莫非就是傳說中的高麗殺手‘冰肌玉骨妖’?”
楚香玉掩齒道︰“一半對一半不對。”丁情听見妻子叫聲苦楚,那撕心裂肺般的慘呼同時也從松柏雙雄口中吼出,丁情不必回首也知那伙妖人對松柏雙雄做了什麼。眼下這種厄運又降臨到他妻子身上,丁情不由怒極而呼︰“無恥妖人,快住手!”楚香玉曉得他無法動彈,並不忌憚,湊嘴餃住他的耳垂,輕笑的道︰“那些只是冰肌玉骨妖的奴僕,他們只听我的,而且他們向來不分雌雄,一概通吃。你要他們住手,他們哪里動手了呢?動的只是……”悄沒聲息地落手捏住丁情胯間,五指使上陰毒力道,折磨得丁情失聲慘叫起來。
楚香玉似乎特別享受這種變態的暴虐,眯眼瞧著丁情那痛苦的臉容,不禁笑道︰“別人拿你們這些義士烈婦沒辦法,那只怪他們仁慈得太過窩囊,落到我這種人手里,除了乖乖地拜伏于地,你還能怎麼樣?”話聲未落,轟隆一聲大響,磚石塌倒,有個人影一晃而過,楚香玉吃了一驚,轉頭瞧見一個模樣精靈的大眼少年蹦出來嘔吐。“哇啊……真受不了你!”
楚香玉認出李逍遙,不由笑了出來,目露殺機地說道︰“好啊。黃鼠狼捉雞,跑出一只耗子來。”探手入懷,正要摸毒針偷襲,卻摸了個空。楚香玉笑不出來了,只見李逍遙邊吐邊抬手晃著一個裝毒針的小皮囊,說道︰“別搞小動作惡心人了,你的家伙在這兒呢。自摸啥?”楚香玉變色道︰“我怎麼不知道你這小 何時偷去了我的針囊……”李逍遙道︰“被你知道那還叫偷嗎?”
楚香玉眼光一凜,推開丁情,抬手豎指,說道︰“真功夫你是偷不去的!”李逍遙嘿的一笑︰“藏頭露尾搞搞鬼算啥真功夫啊?”話剛出口,便听到“嗤、嗤、嗤!”三聲破風疾響,正是“氣劍指”來襲。他先前被方連辛點的穴道剛解開不久,手腳仍微有麻痹之感,明知不難避開楚香玉的指力,卻仍避不開。
楚香玉一向不把李逍遙放在眼里,料他必躲不過,先已笑了出來︰“說到暗算人的本事,這也是一門學問哪……”話沒說完,只見一道金剛圈從李逍遙身上蕩開,三道氣劍指力頃刻之間反彈而回,楚香玉笑容未消,便慘叫一聲,捧臉跌坐下去。
“每次都傷到自己,這也是一門絕學哪!”李逍遙哈哈一笑,不再瞧那捧臉痛倒的小人,轉面望了望靈兒,曉得剛才是她及時喚出金剛咒幫了大忙,便朝她擠擠眼楮,心下不禁喜歡︰“這丫頭的金剛咒好象法力又有長進了。”靈兒見外間人多,一時拿不定主意是不是這就出來,正猶豫間,只見那伙半男半女的妖人撇下宋香檸和松柏雙雄,惡狠狠的朝李逍遙狂撲上來。她生怕李逍遙有失,急忙縱身而出,不等落地,反手拔出木劍,使一招“無色無相”,旋風般的掄劍一圈,那干高麗妖人連瞧也沒瞧清這是怎樣的一招劍法,登時中劍于剎那間,紛紛破壁跌出廟外,一時磚飛塵漫,聲勢凌厲驚人。
這一招“無色無相”乃是聖靈劍法的第二式,原為水月宮主分拆成兩個半招,後來李逍遙為增劍招威力以對付姬靈通,又重新合回一招劍式。李逍遙早在仙靈島上便與她潛心研練嫻熟,此刻她情急之下使了出來,雖是初次使用,一劍的威力已足駭破敵膽。李逍遙的木劍丟在船上,靈兒出來找他時,並沒忘記帶在身邊。而湛盧劍她也帶來了,只為了不多殺傷人命,便只用木劍驅開了那伙高麗宮人。
她收勢落于李逍遙身旁,劍招雖烈,那一身的優雅閑適之態猶然半點不減。李逍遙沒想到這一招在靈兒手中竟有這般威力,眩目咋舌之余,忍不住說道︰“好不容易才盼到我出場,怎麼不 我留下一個半個打來玩玩?”靈兒朝楚香玉呶了呶嘴,把木劍交到李逍遙手里。意思是還有一個交 你打發。
李逍遙接了木劍,雙手握住,走到楚香玉身旁,虛擺個砍頭的姿勢,卻又懶洋洋地低下木劍,轉頭朝靈兒笑道︰“對付這種貨色何須用劍這麼高級?殺雞焉用牛刀,我一腳就……”抬腳作勢要踩,楚香玉捧臉後縮,賠笑道︰“大家都是俠客嘛,小爺又何必這麼認真呢?”李逍遙“嗨呀”一叫,瞪眼道︰“你這號腳色還有臉扮大蝦?我一腳……”提腿作勢要踹,楚香玉似乎曉得挨不起這一腳,為了不吃眼前虧,慌忙磕頭央求道︰“大俠高抬貴腳,大人不記小人過……”為了增強哀求時的說服力,眼珠一轉,竟拿雙手自摑耳光,淒聲道︰“人都有錯,有誰無過,總之你老人家一看就是將來的俠之大者,千萬不要因小人之故污了你老的貴足啊……”李逍遙沒辦法听下去,忙不迭地退到一旁,轉身作嘔,皺著鼻頭咕噥道︰“這種落水狗真是臭得沒法打……哇呃!又害得我吐……”楚香玉諂媚的話聲偏又傳來︰“大俠的風範果然非同尋常,就連腸胃偶有不適也無減你老人家的玉樹臨風之儀態……”李逍遙越發的翻江倒海,嘔道︰“你媽……害得我吐得跟孕婦似地!”
楚香玉笑容忽斂,雙手齊出,掌凝爪勢,悄沒聲息地抓到李逍遙胸前。這一招的手法甚奇,絕非姑甦林天南家傳的武功。李逍遙沒想到落水狗反撲還能咬著人,便連靈兒也來不及喚金剛咒幫他護身,只一頃間,楚香玉雙手已經抓在李逍遙胸前。
李逍遙變色道︰“哇……你竟然對我用抓奶龍爪手這麼卑鄙?”楚香玉獰笑道︰“嘗嘗我蝕血神爪的滋味!”李逍遙驚問︰“有何名堂啊?”楚香玉得意的道︰“中我蝕血神爪,八個時辰後你就會血脈痙攣,癱瘓而倒……”李逍遙問︰“接著呢?”楚香玉怒道︰“接著你就入棺了!”李逍遙道︰“你對我描繪的這種前景不是很可怕,因為我已經有‘真元護體’……”楚香玉變色道︰“什麼名堂啊?”李逍遙道︰“龍虎山真元護體,傳自軟硬天師,除了對付不了蚊蟲叮咬以外,只要我運一口氣就刀槍不入……”說完把胸一挺。
楚香玉驚問︰“那你運氣沒有啊?”李逍遙道︰“運了,還用你來提醒嗎?”楚香玉突感雙手劇疼,低眼瞧見自己的手腕不知何時已被李逍遙抓在掌心。他內力哪有李逍遙強厚,急欲掙扎時,李逍遙手勁稍加,楚香玉便痛不欲生,一逕的尖聲怪叫。
“忘了提醒你……”李逍遙道。“其實我的飛龍探雲手已經修練到了幾分火候。在這種情形之下,你雙手脈門受制,蝕血毒爪非但抓人不得,毒性更反侵你自己的血脈,八個時辰後你就會血脈痙攣,癱瘓而倒……”楚香玉驚道︰“接著如何?”李逍遙道︰“接著你就自食其果了,還用說嗎?”
楚香玉也知不假,不由戚容道︰“沒想到你這小 的武功又有長進了,若非托大,又何至于被你這無恥之徒佔到了便宜……”李逍遙皺臉道︰“你別老讓人吐啊。其實我的武功之所以比你匿,那是因為我不像你天天游手好閑、到處拈花惹草甚至招蜂引蝶,更討嫌的是你這種人不安本份,整天蒙面化妝扮各種人到處扔石頭做鬼臉還扮妞釣小青蛙這麼賤格……你以為我不知道你那些勾當麼?”楚香玉本想哀求幾句,卻被李逍遙說得老羞成怒,突然彈起身來,裙底飛腳狂襲,喝道︰“沒嘗過我的‘香玉連環腳’吧?”
“香芋連環腳?”李逍遙不慌不忙,一道風魔神腿無影無跡地迎了上去,後發先至,踢入楚香玉那飛蕩的裙底。“啊……”楚香玉跌飛撞牆,又滑落地下,痛得臉都變形了。李逍遙雙手一分,足尖微踮,立個堂堂正正的門戶,說道︰“你那臭腳沒法捧,不過我還是不介意抽出時間來跟你見招拆招,手來手擋,腳來腿迎,就是要打到你沒招!”
楚香玉恨聲道︰“你竟然對我用了這種下三濫的撩陰腿,若非我縮腹得快,幾乎被你打斷了竽頭根……”李逍遙奇道︰“‘根’這種高級的玩藝你也有嗎?”話聲未落,眼前裙影變幻不定,卻是楚香玉使出奇幻身法來攻。然而不論他使什麼,由于兩人武功差了老大一截,李逍遙都能從容不迫地 他來了個水來土掩。
論身法之玄,當以魔神玄衣的“風魔天下”為斷世之絕。楚香玉剛使出縹緲若幻的裙花身法,李逍遙的身影便如風雲潛龍般穿到了他裙飛袂舞的圈心,橫臂掄掃,呼一聲攔脖截擊。連消帶打,十蕩十跌,摜甩楚香玉羊撇頭般的連摔跟頭。李逍遙移步七尺,方才瀟瀟灑灑地立個閑庭觀花的門戶,說道︰“其實你完全有時間回家去閉門苦練,沒事再掏你那芋頭根出來錘煉一番,將來做一個如假包換的大老爺們兒沒問題。”他看不慣的只是楚香玉的行事,並無深怨大恨,眼見折辱得楚香玉也差不多了,這便好意良言相勸。“不要再扮鬼扮馬了,擦掉那些涂臉三寸厚的劣質面粉罷。好好做個男人,將來娶一房好媳婦,也好跟你老娘捶捶腰,並且寄上我的問候……”
沒想到楚香玉對他的苦口婆心報以一大串刀光作為酬答。片刻之前,他們手來手擋,腳起腿迎,身法斗身法,由于李逍遙所學的武功日益淵博,不論對方用什麼手段,他都能不慌不忙地以同樣的部位應付自如。楚香玉心中妒恨已極,眼光瞥見地上丟有幾把蒙古探子遺下的鋼刀,竟趁李逍遙說得正歡時,拂袖一帶,卷起數支鋼刀蕩旋而飛,分成六個方位朝李逍遙射去。口中喝道︰“有本事你再接我的青龍漱玉刀法!”
“啃雞爪,啃雞爪!”靈兒擔心李逍遙接不住這許多花樣迭出的刀光,正要幫他忙,但听得幾聲“啃雞爪”的叫罵,只見六道刀光霎然落地,李逍遙揮木劍追著楚香玉痛打其手,邊打邊罵︰“你這王八蛋敢用六把刀來砍我,幸好你這雙手是雞爪,才沒被你陰到……”楚香玉已然技窮,叫苦不迭時,居然又趴在李逍遙腳下磕頭求饒。
趁李逍遙修理楚香玉之時,靈兒 丁情、宋香檸以及松柏雙雄、彭奇郎四人施藥療救已畢。除松柏雙雄所中毒針一時未得緩解、尚未甦醒之外,其他人都已無礙。丁情見楚香玉丑態百出,不禁搖頭嘆道︰“姑甦林世伯身為南武林盟主,人所共仰的大俠,竟收了這樣一幫不成器的門人!”
李逍遙打得累了,撇下楚香玉,轉頭問道︰“丁大哥,宋姑娘。你們怎麼在這里呀?其他人呢?”丁情道︰“大伙兒失散了。我和香檸之所以還留在這里,是為了尋找于師妹。”李逍遙愕道︰“于文鳳怎麼了?”事到如今,靈兒只好把于文鳳為尋贖魂燈而失蹤之事簡略告訴了他。
李逍遙眼圈唰的紅了,怔得一怔,方道︰“原來黑水老鬼和于姑娘是為了我才……”丁情為免他難過,安慰道︰“或許于師妹尚在人世。連日來我們在這一帶找,沒有看見她的尸體。”頓了一頓,見靈兒目含疑問之色,丁情便又說道︰“幸好香檸是在這一帶長大的,熟悉地形,我們才沒葬身于火海。誰知出了桑林之後,大伙兒便在濃煙中走失了……”說著,嘆了口氣,似是擔心于文鳳安危,眼中深籠愁雲。
李逍遙听聞修劍痴、林居士、軟硬天師等人均已逃出火海,方才放心,但又為于文鳳和黑水老鬼難過,想了想,問道︰“這是什麼地方啊?”丁情的目光從宋香檸臉上移回,答道︰“離桑林後山坡不遠。”李逍遙一怔,“還沒遠離蘭陵渡啊?怎麼老是在這兒轉哪……”楚香玉突然接過話頭,冷笑的道︰“可是離苦水鋪也不遠。”
李逍遙沒理他,只對丁情說道︰“我跟你們一起找于姑娘罷……”話未說完,丁情突然望著李逍遙背後,眼光一凜,急道︰“小心!”李逍遙見他臉色變化,轉頭望向身後,只見楚香玉幾乎與他貼身而立,那張粉白的刀尖臉上留有三個並排的創孔,正是剛才指力反彈所傷,若非金剛圈已經消去了大半勁道,楚香玉早死在他自己的氣劍指下。
李逍遙只顧盯著楚香玉臉上那三個榆錢眼大小的傷口,當他陡感不妙時,胸口已中了一指。 嚓一聲骨折的脆響,李逍遙跌坐在地,只覺右胸生疼,咧嘴之余,心下大是懊惱︰“我明明曉得自己對付不了林家獨門的指力,偏生每次都沒防備到他用指力偷襲……”但除了痛以外,似沒受傷。李逍遙心中奇怪,探手入懷,摸出小劍匣來,不由大生感慨︰“原來最犀利的攻擊武器也可以做得擋箭牌!”
楚香玉捧著那根骨折的手指痛跌在地,正哼哼忍疼間,李逍遙蹦了過來,木劍一指,忿然道︰“你這家伙!”舉劍正要打斷楚香玉手腕,楚香玉先抖了起來,伏地磕頭如篩糟糠,哀告道︰“乞求大俠留下小人的手,你一劍砍下,小人就成廢物了,在江湖上被人瞧不起也罷了,若是因而討不著吃,我那八十歲老母……”李逍遙皺眉道︰“八十老娘沒人養是吧?”楚香玉忙道︰“對呀!”李逍遙心里先軟,哼道︰“你可別騙我噢!”楚香玉磕頭道︰“小人便縱有萬般無恥,又怎敢欺騙大俠?求求你老高抬貴手,就當是放生, 我這種沒出息的人留一條討食之路罷……”
李逍遙雖覺這種人說的話信不得,但已不由自主地垂下了木劍,突見地上投落一道長長的人影,卻是從門外伸進來,他心中一怔,只听一人冷冷的說道︰“楚二,你 我站起來!”楚香玉猛然抬頭,“大哥?”
“看看你在干什麼?”李逍遙轉頭之時,那巨刃割石般的凌厲話聲倏地劃裂耳膜。“什麼都比不上做人要緊。男子漢大丈夫,死要站著死!”
李逍遙一時暈頭轉向,忽然間只見一個身穿灰衫的披發大漢貼胸抵額般地悄立在面前。小廟中頓時劍氣大盛,便連丁情也面色陡變,失聲道︰“楚大先生!”
“楚大先生是啥鳥?”李逍遙心中一時沒轉過彎來,後退一步,本想拉開距離好看清站在面前的是何等樣人物。誰知那人如影隨形般也踏出一步,當李逍遙退定時,兩人仍然是鼻對鼻。
“耍我是吧?”李逍遙只好又後退一步,不料那人也跟進一步。由于相距太近,李逍遙仍看不清對方的長相,只覺眼前長發飄舞,那人有著古銅色的皮膚和一對狂熱的眼光。“吃定我啦?”李逍遙被這雙狂熱的眼楮瞪得心頭沒譜,不由得連退數步,背梁抵著牆壁,再無可退。而那大漢所立的姿勢也仍與剛才無異,兩人貼胸抵額,彼此吸進對方呼出來的氣。“啊……口臭!”李逍遙把頭一仰,卻磕在牆上,正咧嘴間,瞥見楚香玉笑吟吟地站了起來,仿佛什麼也沒發生過,悠然道︰“大哥,在外人面前你不該這麼說我。再說能屈能伸,也不失為大丈夫……”
“就因為你還叫我一聲大哥,我才說你!”那披發大漢話聲凜凜,李逍遙鼻子就在他嘴邊,忙不迭的皺眉躲避唾沫星,惱道︰“你說你小弟就轉頭朝他說嘛,對著我就不對啦……”那大漢瞪眼道︰“閉上你的鳥嘴!在本狂面前,哪有無名小卒放屁的份兒?”李逍遙心下懊惱︰“就只準你放屁,不準我吐痰。”終因莫名地懼怕那大漢狂烈的眼光,話到嘴邊竟沒敢吐出。
但見楚香玉竟走到丁情身旁,笑道︰“你還是跟我走罷。放心好了,我不會把你交 林天南……”丁情冷然道︰“林天南不是你師父嗎?”楚香玉微微一笑,探嘴到丁情耳邊,說道︰“要說教過武功就是師父,那我的師父就太多了。”丁情不禁一怔,迎著楚香玉那詭秘的目光,一時看不透此人暗藏何等樣不可告人的心機,皺著眉頭,不覺問了一句︰“你到底有何居心?”楚香玉又詭秘的笑了笑,“你跟我走不就知道了?”頓了一頓,察看丁情的神色,又探嘴到他耳邊,低聲說道︰“前次你落到我手上,連修劍痴都救不了你。可是你居然能夠自己逃走,不覺得太容易了麼?”丁情心頭一凜,皺眉道︰“難道是你故意讓我逃走?”
楚香玉微微一笑,目光緊盯丁情雙眼,說道︰“落到林天南手上,你是死路一條。你師父厲風行肯定要拿門規治你死罪。令尊丁大俠恐怕沒那麼方便出面保你罷?所以我讓你逃脫,那是救你一命。”丁情變色道︰“可是上次捉我的也是你。”
“捉曹放曹,自有道理。”楚香玉道,“上次我旁邊有太多林天南的門人了,又礙著大小姐親來坐鎮。不得不作作戲,可眼下不同了。你過不了苦水鋪那一關,只有跟我走,才不會死。”
李逍遙听到這里,心下暗思︰“聯系起丘白遇襲之事而推想,俠客山莊里邊的人必有問題。只教外人窺不透有何秘辛……”只听丁情冷然道︰“我寧願死在林天南手里,也不會跟你這妖人走。”楚香玉眼光一沉,哼道︰“可是也由不得你!”看出丁情無力反抗,而靈兒又只關心李逍遙那邊。楚香玉突然出手來扣丁情腕脈。丁宋二人雖然無力抗拒,李逍遙卻不時用眼瞟著這邊的動靜,見楚香玉有異動,他一時擺脫不開那披發大漢的死盯,急喚靈兒︰“快幫丁大哥擺平那妖人!”
靈兒伸掌一撩,楚香玉只好縮手變招,他並不忌憚靈兒的武功。但當靈兒拔出鋒芒畢露的湛盧劍,楚香玉便沒敢造次,飄身後退丈許,叫道︰“大哥,這兒有一把寶劍你要不要?”那披發大漢不須他提醒,也不必回頭,當靈兒亮出湛盧劍時,那大漢立時便感到心弦一振,眼中的狂熱之光更熾,說道︰“修劍痴奪我青銅劍,原來天意是要把更好的寶劍賜 我楚狂生!”
“楚狂生!”李逍遙突然想起那天在張士誠船上見過此人,曉得他劍技厲害,不由心生怯意,忙道︰“靈兒小心了,這個人是真有料的!”楚香玉心胸狹窄,聞言暗覺不豫︰“那是暗指我沒料了?”然而事實俱在,他之所以又抖擻起來,便是因為親兄楚狂生到場,以一身狂烈劍氣壓鎮李逍遙等人,楚香玉才不再畏縮裝苦。
靈兒還沒听清李逍遙的叫喚,驀地只感眼前灰衫急閃,皓腕一麻,似乎被一根堅硬的中指往“列缺穴”切了一下,待縮手之時,掌中已空,湛盧竟然到了楚狂生手上。
以靈兒的本領居然沒瞧清楚狂生的奪劍手法,她不由一怔,便欲來搶時,楚狂生把湛盧一指,倏地劍芒大熾,凜凜侵迫,其勢之疾,哪容她喚金剛咒與抗?她心中大駭,不由得向後急躍,落在牆角,堪堪避開了那稍吐即隱的凌厲劍芒,心里也自知道那大漢只想奪劍,不想傷人。倘非如此,靈兒豈有命在?
李逍遙不甘湛盧遭搶,情急之下,渾忘了嬸娘當日的告誡,喝一聲︰“飛龍探雲!”手影如電,伸去奪劍。他的手雖快,怎奈楚狂生絕非泛泛之輩,只稍轉劍鋒,便讓李逍遙的手自己來撞利刃。靈兒見勢不好,急喚金剛咒,所幸李逍遙縮手也快,又仗有金剛法圈擋開劍鋒,才沒搭上那只手,但也劃開了一道血口,吃痛之下,更驚懾于湛盧之銳。
“楚狂生算老幾呀?”李逍遙驚心之余,想起那個武林風評榜,退到牆角支著的火把之旁,探手入懷,拈出一看。在一道閃電光中,他看到了楚大先生的名字。“嗚哇……排第十二!”
楚狂生冷冷的道︰“那個排名靠不住。”李逍遙一怔,擠聲問道︰“何解?”楚香玉把話頭接了過去︰“武林風雲瞬息萬變,各方勢力彼消此長。誰也捉摸不定!”李逍遙暗覺有理,不禁惱道︰“這麼好听的台詞不該 你說了去。”楚香玉哈哈一笑,探手抓住丁情衣襟,便欲出門。靈兒急待來攔,卻被楚狂生以湛盧擋住去路。
李逍遙心下著惱︰“那芋頭妖仗有他大哥在這里逞橫,居然要趁機捉丁大哥去。沒辦法,我只好拼!”礙于楚狂生橫劍擋駕,無法逕直沖去搶人,斗然間換步移形,巧施風魔天下身法。一晃一閃,忽東忽西,便在二楚眼花繚亂之際,木劍急拍,楚香玉還沒看清李逍遙究竟在哪里,手腕 嚓一聲骨折,痛叫聲中,不自禁地放開了丁情。
楚狂生亂發飛舞,轉頭看時,只見李逍遙拉著丁情已退到牆角。楚香玉痛哼著叫道︰“大哥,把丁情 我搶回來!”李逍遙見楚狂生目光凜凜地迫近,心下暗懼,不由說道︰“有沒搞錯,大哥听小弟的?”靈兒暗使法咒襲那楚大先生,卻毫無應驗,她不禁心煩意亂,正在暗換法咒逐個嘗試,但見楚狂生已逼到李逍遙面前,說了一句︰“沒辦法,誰叫他是我兄弟?”
靈兒拔出碧玉簫,正要上前,卻被楚狂生以狂烈劍氣逼得無法靠近,又忌他手中湛盧之鋒,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只見楚狂生目光熾烈地盯著李逍遙的面孔,說道︰“小子,在我決定殺你之前,你還有最後一次逃命的機會。”李逍遙觸及那雙凌厲而狂熱的目光,不自禁地感到頭皮一陣抽緊。但听得楚香玉在旁怒道︰“殺了那瘸子!”靈兒心頭一跳,攥簫的那只手不覺泌出冷汗。
楚狂生哼一聲,說道︰“我不會幫你殺人。”李逍遙不禁一怔,原本高懸的心悠悠蕩落,未及喘過氣來,楚香玉冷笑道︰“大哥,話別說絕了罷?”楚狂生怒道︰“你 我滾!”李逍遙幾乎樂出聲來,贊道︰“月里滾!”這卻是一句舶來自鷹輪國的詞兒。
但他的高興勁兒還沒過去,楚狂生那雙熾厲的眼光又炙射而來,話聲愈凜,喝道︰“小子你退開,丁情交 我帶走!”李逍遙被這聲暴喝震得耳朵里 啷亂響,身體一搖晃,木劍竟爾脫手落地,急忙又撿了起來,苦笑道︰“沒辦法,誰叫丁大哥是我的大哥?”丁情心中一熱,不禁說道︰“留得青山在,不必為我在此喪命。”李逍遙和靈兒對視一眼,說道︰“但教有一份情義,人生何處不是青山?”
楚香玉忍不住訕笑道︰“這種台詞你這瘸子也不配說。”楚狂生怒道︰“閉上你的鳥嘴!”楚香玉老羞成怒道︰“我看你是怕了修劍痴,才沒膽殺蜀山的人!”這句話觸中了楚狂生未愈的創痛,臉色登時發灰,只氣得袍袖顫抖。李逍遙忍不住說道︰“你大哥雖然抖了,但我看他不像是在害怕。”楚狂生哼了一聲,強抑怒氣,說道︰“我沒有輸 修呆子!”李逍遙雖覺這話似與事實不符,但沒作聲,楚香玉卻“怯”了一聲,嘴角邊浮出鄙薄之意,瞟眼看他大哥,又拿話刺他。“人人都看見你被修劍痴一劍打跑了,大哥!”
李逍遙見楚狂生那只握劍的手又抖,擔心他激怒之下或會劈自己一劍來泄憤,忙道︰“依我看呢,楚大先生那天沒輸 修劍痴,而是輸 湛盧那樣一把好劍。這叫聰明地撤退,講點兒策略沒什麼不好意思……”楚香玉訕笑道︰“他白挨了人家一劍,現在背上仍在滲血呢。還叫聰明地撤退?我看是落荒而逃!”眼見楚狂生氣得唇裂眼迸,丁情忍不住說道︰“楚大先生那天只是輸 了聖靈劍法,若沒有那招‘無塵無垢’,修師叔贏不了楚大先生。”這一句方是實情,楚大先生听了,緊瞪的眼光稍緩,怔然片刻,嘆了口氣︰“我沒料到他會聖靈劍法!”
楚香玉沒听說過這門劍法,卻冷笑道︰“這只說明你技不如人,劍法比不過人家蜀山派,還有何話說?”楚大先生听了又抖動不已,顯是心中怒極,卻無可渲瀉。李逍遙曉得聖靈劍法與蜀山派無關,氣忿之下,並未與楚香玉這等江湖無賴理論,只忍不住問道︰“你這芋頭梗,一味的刺激你大哥有什麼好?”楚香玉笑道︰“我大哥就這個脾氣。每次被激怒,總要殺人才能好過些。”李逍遙听了登吃一驚,轉臉看楚狂生時,果然殺氣洶洶。
倏然之間,楚香玉飄身閃到宋香檸之旁,擒她在手,掠出門去,頭也不回地笑道︰“大哥,記得把丁情帶來找我啊。就算你不干,有這個女人在手,丁情自己也會來尋我。所以說,聰明人才懂得什麼叫雙重保險……”話聲猶未落定,身影已然隱入樹影深邃之處。
李逍遙、丁情、靈兒三人急欲去追,唰一聲響,三人腳下地面裂開一道大縫,劍氣激蕩而開,廟牆嘩啦啦又摧倒一大片,若非靈兒急喚金剛咒護住三人要害,必已無僥。李逍遙一時暈頭轉向,驚道︰“搞啥東東?”
塵霧蕩然而開,現出楚狂生橫劍凜立的身影,亂發飛揚,氣沖牛斗,厲聲道︰“蜀山劍法算得什麼?來呀,老子今兒要殺個痛快!”李逍遙等三人頓時變色。
但見楚狂生右手低垂在腰側,以左手棹劍。丁情終究細心些,微一定神,便知端的,低聲說道︰“原來那天與修師叔比劍,楚大先生在勝負未明的情形下棄劍而走,是因為他的右手傷了筋,無法握劍再斗下去。”李逍遙聞言看時,見到楚狂生右手微微痙攣萎縮,果然是傷筋之象。他心念一動,忍不住說道︰“這樣看來,他用左手使劍就沒那麼得力了……對吧?”
丁情微微搖頭,說道︰“不見得。他的劍法走大開大闔一路,其修為又遠高于我們。使哪只手問題都不大……”話聲稍頓,蹙眉沉吟片刻,目光只盯著楚狂生那只握劍的手,澀然地又道︰“我現在才明白,那天修師叔為何突然用了那招‘劍一’。”李逍遙雖隱隱猜到,但仍問︰“為啥?”他在發問的時候總愛擠嗓子發出怪聲,每次靈兒听到都想笑。
“因為修師叔自感不敵楚大先生自成一路的‘狂接輿’劍法,”丁情話聲苦澀。“若不用‘劍一’自救,當時倒下的可能就是修師叔了!”
李逍遙自然知道“劍一”指的是聖靈劍法第一式“無塵無垢”。而他與靈兒以及苗疆長老姬靈通也會聖靈劍法中的第二式“無色無相”,是以並不陌生。由于聖靈劍法他所知甚淺,又尚未悟到精髓所在,每覺使用起來不及亂劍訣來得暢快淋灕,何況他只會一招,對敵中往往不大好用。有時心里暗想︰“我覺得聖靈劍法好像不怎麼玫。”
但他終是好劍之人,此時听到“狂接輿”這一路劍法,卻是從所未有的新奇,不禁問道︰“怎麼沒听說過啊?”
“你這就見到了,小子!”楚大先生狂笑道。“有一天我夢到赤將子輿在火中舞劍,邀我相斗,一連睡夢三天三夜,悟得狂接輿這門劍法。你們三個小輩看好了,對付爾等我只用一招就夠了!”
李逍遙趕緊問道︰“你是表演 咱看呢,還是要順便把我們 劈了?”楚狂生道︰“這要看你們自己的本事了!”話聲未落,眼光登時狂暴起來,大叫一聲猶如虎嗥獅吼。李逍遙先已盯住楚狂生手中的湛盧,眼見劍光激起,情知刻不容緩,哪里敢等待楚狂生使成劍勢,搶先以木劍截擊,發力使出亂劍訣之“亂象紛呈”,心道︰“快過你!”
卻忘了那只手余患沒消,用勁稍甚,竟把木劍甩脫了手,哎呀一聲叫,懊惱無比︰“都忘了我手廢了,還耍啥劍哪?”但見“啪”一聲響,那支木劍離手飛出,居然打在楚狂生額頭上,後者哎唷一聲捧臉,劍勢未成,只把湛盧抵住李逍遙咽喉。
李逍遙不禁奇道︰“咦……這也能打到你?”楚狂生用腳把木劍撩得遠遠的,怒道︰“我正在專心思索該用哪招教訓你們,你居然沒等我想好就先出手了。真是太損人面子了!”李逍遙連忙賠聲不是,亂眨大眼,問道︰“那你到底想好了沒有嘛?”一邊隨口敷衍,一邊把手轉到背後,暗打手勢叫靈兒和丁情趕快趁機開溜。靈兒見他不走,卻哪里肯溜?
楚狂生不耐煩地撂下一句︰“隨便罷!”翻手撩劍,眼光熾氣大盛,李逍遙看不清劍勢來路何在,正自不知所措,無意中觸及楚狂生射來的目光,腦為之旋,眼前霎然出現熊熊大火,舞動若幻的赤焰猶如潮水般涌將上來,到得李逍遙眼前突然回卷而收,焰影中閃出一個舞袂揮劍的煞神,陡地躍入他睜得大大的眼瞳。
李逍遙驚得嘴都合不上,耳邊只听得楚狂生斷喝一聲︰“小子看清了,這招叫做‘火舞風雲’!”李逍遙看是看清了,可是沒辦法躲。靈兒見機得快,急喚金剛咒抵擋噴射而來的狂烈劍氣,便在這電光石火的一霎,丁情叫道︰“他借湛盧之鋒催激劍勢,擋是擋不住。快使聖靈劍法!”他曾見到靈兒使過一招聖靈劍法,曉得此刻惟此方能與楚狂生抗衡,便及時出言提醒,只盼還來得及。
卻與靈兒的想法不謀而合。她雖沒丁情那般老練,心思卻靈慧、縝密猶有勝之,先已留意听到丁情談論修、楚比劍的那番話,尤其記下了丁情提及修劍痴以聖靈劍法中的一招驅退楚狂生的訣竅,當時便已想到要退此敵除非用聖靈劍法,舍此別無選擇。她手中除一支簫之外,並無可用的兵刃,勢已不容多想,默喚金剛咒幫李逍遙護身的同時,以簫為劍,使出無色無相的“劍二”。
楚狂生哪里料到這小姑娘也會一招聖靈劍法,頓然目眥盡裂,大叫一聲︰“又是聖靈劍法!” 嚓一響,靈兒的碧玉簫被他劍氣摧成無數碎片,倘若靈兒使的是劍,楚狂生此刻豈有命在?
趁楚狂生心神大亂之時,靈兒拈手提訣,朝他眼前急晃數下,便如用手指畫圈一般,嬌喝一聲︰“眠!”楚狂生雙眼登時迷糊起來,劍招半途而滯,卻不知這一霎眼間中了靈兒的“回夢咒”。
“閃啊!”隨著李逍遙一聲叫喚,三人手互牽握,他展開身形,使上了風魔天下輕功,帶了靈兒、丁情兩人飛也似地逃出這間破廟。
丁情道︰“忘了把彭師弟帶上,只盼楚大不至于濫殺無辜……”李逍遙道︰“忘的東西多呢,我的木劍丟在里邊都來不及撿,還有湛盧……”靈兒問道︰“那要不要我回去撿?”李逍遙擔心楚大先生轉眼即醒,搖頭道︰“得了罷!”
一陣風般掠到竹林里,顧不上喘口氣,都急于尋找楚香玉和宋香檸的行蹤,可是竹濤如瀚海茫茫,遮天蔽地,一時難辨方向,怎知楚香玉往哪兒走了?正盲目兜轉間,忽見前邊青霧淡逸,一人橫劍凜立,眼光狂烈,亂發飄動,赫然正是楚狂生!
“楚大!”李逍遙以一聲突如其來的大叫帶出了三人滿心的驚駭絕望之情。便連靈兒也大吃一驚,心念急轉︰“哇,他怎麼真的轉眼就醒來了?”
丁情苦笑道︰“單憑一招聖靈劍法,又沒修師叔那般的功力,看來不足以打退此人!”靈兒試喚法咒,除金剛咒尚能用以自護以外,竟無一項攻擊的法術應驗。她不知道這是因為楚大先生身懷異稟,不懼法術所侵;抑或是因為自己心念混亂,所以不靈。一時未暇去想明究竟,听見李逍遙說道︰“最要命的是,靈兒手上沒劍,發揮不出招數的威力。”這卻也是實情,無論怎樣的劍招,總也須得有劍才能發揮出劍招的威力。赤手空拳,又怎能指望以劍招致敵?何況對方是那樣的劍術高手!
情急之下,李逍遙蹦將出來,手捏劍訣,喝一聲︰“龍嘯九天!”丁情見他這般舉動,知是要使“御劍術”,但想李逍遙側重的是純靠仙法驅動的玄門劍器,並不像其他蜀山弟子那般隨時都能以一身精純的劍術修為御劍于掌。而那楚狂生絕非巫道神魔,李逍遙要以玄門劍器對付他決然不能成功。丁情既知不成,待要提醒已遲,李逍遙喝聲未落,應聲而來的不是滿天劍芒,而是那狂發亂舞的身影和一道湛盧的厲光!
“狂接輿第二式——狂龍嘯天!”
楚狂生這一劍帶出的不是那焰舞如魔的幻像,也沒剛才那般變化繁復,雖只一劍成勢,卻更見凌厲難當。李逍遙仰頭等待仙劍露面,卻望見楚狂生如從天降一般舉劍劈落,來勢猛烈已極,直摧得四周竹樹紛折,倒塌一片。只駭得腿都軟了,竟忘了躲開。
其實他們三人都躲不開。李逍遙眼光無意中低掃地面,掠見三人的身影頃間已籠罩在那激烈的劍光之下,覆蓋百尺之地,臨此萬鈞軍壓,卻哪有半點轉寰之地?
但就在劍光臨頭之際,只見靈兒手里已抄起一根竹竿,旋舞若漣漪蕩漾,霎那間竹梢已迫至楚狂生咽喉,仗著竹竿甚長,得以後發先至,劍勢縹緲,宛如霧花水月,自下而上,頓時穿破滿空劍氣之網,攻入楚狂生的門戶。這一招自然又是“劍二”之無色無相。
說來也奇,楚狂生原本其勢萬頃的劍招在聖靈劍法之下又瞬即式微,便似剛才一般黯然失色,破去無痕,然而湛盧的鋒芒激射之下,靈兒手中竹竿也登時迸裂而開,節節摧去。她迅速松手,雙腳連連飛踢,將滿地的斷竹接二連三地送向空中,便如飛箭流矢一般激射楚狂生掠在竹林梢頭的身影。
與此同時,竟喚風咒見驗,雖無攻擊之效,但更加劇了竹飛如箭的去勢,趁楚狂生被阻得一阻,忙于揮劍招架之時,三人又即逃跑。
但沒逃多遠,背後劍氣凜凜追來,不斷摧裂身旁竹枝。李逍遙驚道︰“真是窮追哦!”丁情突道︰“我也會一招聖靈劍法,可惜眼下無力使用。此路劍法繁難之極,急切間無法學會。要不是這樣,便教 你們……”李逍遙苦笑道︰“別想了,除非他肯坐下來等上一等……”
“為什麼不能?”沒想到楚狂生截斷他的話尾,狂笑道︰“還有多少好招便拿出來 老子看看!”笑聲摧得竹葉紛紛墜落,便在李逍遙等三人愕然之際,呼一聲掠響,楚狂生已落在面前,湛盧一橫,斜伸在身側,擋住去路。
李逍遙不禁心中駭然︰“這家伙不但劍技厲害,連輕功身法也恁般了得。卻叫我怎麼逃嘛?”其實楚狂生身法雖快,原也比不上李逍遙的“風魔天下”。只是李逍遙終究是帶著丁情和靈兒同走,身法不免受滯,才被楚狂生截了下來。
楚狂生目光越發顯得熾烈,瞪著面前這三個小輩,說道︰“再使一招聖靈劍法 本狂瞧瞧!”李逍遙虛聲恫嚇︰“再使一次就掛了你啦!”楚狂生一腳把他踢開,哼道︰“你不懂劍, 我滾一邊去!”轉過臉來,只盯住丁情和靈兒,氣息急促地說道︰“朝聞道,夕死可矣。聖靈劍法是我從未想象過的神奇絕學,雖然你們使的劍招不怎麼地道,剛才這小姑娘所用的劍法竟異乎于修呆子那招‘無塵無垢’,不知是什麼名堂?”
靈兒急于去攙扶李逍遙,卻被湛盧橫胸攔住,從楚狂生那執拗的眼神看來,若她不回答就一定過不去。情不得已,她只好答道︰“是劍二。”楚狂生一怔,“無色無相?”靈兒趁他發愣,趕快低頭溜到了李逍遙身旁,見他摔得昏天黑地,半天爬不起,連忙拉他起來,心疼地問道︰“逍遙哥哥,你要不要緊?”
李逍遙指了指心口,憤然道︰“這里疼!他奶奶的,居然說我不懂劍?這真是太傷人了!”其實他手傷之後,沒辦法使劍御敵,而楚狂生從沒見過李逍遙使劍,是以只道這小丑模樣的少年除了插科打諢以外,沒別的本事。他又心氣極高,從不把別的劍士放在眼里,除非是修劍痴那樣能憑真本事打敗他,方能稍得他的尊敬。
李逍遙被那句話刺得難受,沒理會身上疼痛,拽著靈兒衣衫,忿忿的問道︰“靈兒你說,我懂不懂劍法?”靈兒默不作聲,只忙著幫他拍去身上塵土。李逍遙怒道︰“說嘛,說老實話 每個人都听到……”靈兒捺不過他連番催促,只好老老實實地說道︰“懂些的。”李逍遙噗出苦水,心中懊惱已極︰“什麼叫懂些?原來說實話是這麼傷人……”
“不要胡攪蠻纏了,否則我殺了你這小瘸子!”楚狂生把湛盧朝李逍遙一指,嚇得他直楞,卻不屑于多瞧這小丑,轉面望著丁情,說道︰“使出你所會的聖靈劍法來,若能勝得了我,便放你走!”
丁情苦笑道︰“第一,我們三人的劍術與你楚大先生相差太遠,便是使出了聖靈劍法,也勝你不得。”楚狂生笑道︰“倒是實情。不過我可以劃地為線,若你的劍法能逼得我後退逾線,也算你贏。這個比法該算 足你們便宜了……那麼第二呢?”丁情道︰“以楚大先生的位份,再加上你有寶劍而我們手中空空,和你過招不論怎樣我們這些小輩都佔不到便宜。所說的第二點,只怕要令你失望了。晚輩眼下傷勢在身,無法以聖靈劍法獻丑。”
楚狂生果然失望,眼光一厲,說道︰“那我就殺了這對小男女,把你丁情帶走!”丁情心中一凜,沉吟無言。李逍遙感到殺氣陡熾,忙道︰“丁大哥,讓靈兒跟這狂人斗一斗罷!”丁情猶未回答,楚狂生已自笑道︰“狂人?說得好!”湛盧斜伸,指著靈兒的鼻頭,喝道︰“小丫頭,就 你這個機會!”靈兒被他喝得一愣,隨即問道︰“還使劍二嗎?”丁情把話接了過去,軒眉道︰“不,我教你劍三。”
李逍遙大叫不公平︰“枉你楚大還自吹是什麼劍術前輩!拷,你使湛盧寶劍,仗著兵刃犀利佔盡了便宜,卻叫我家靈兒小妹妹拿啥家伙跟你耍嘛?你真是!”
“唰!”一聲響,劍光稍閃即落,卻削下兩根竹棍。楚狂生踢了一支 靈兒接著,自棹另一根,說道︰“不要說我楚大佔你們小輩的便宜!”把湛盧往地上一擲,插入土中僅露半截劍柄。李逍遙不禁緊盯地上劍柄,心下暗轉念頭。
但見楚大先生盤腿坐地,閉目養神,無意旁看丁情向靈兒傳授劍招。李逍遙的腦袋突然從楚大先生臉旁探了出來,歪頭瞧了瞧,又抬起一只手朝楚大先生眼楮前方晃了晃。“可別偷看哦!”
那只手還未收回,倏地便 一道袖風卷住,呼一聲蕩將去,李逍遙急欲跳開,不料那道袖風斜撩下來,往膝彎處捺個正著,不等他站定了,便撲一道勁風拍過去,李逍遙忙使風魔身法欲避而過,卻受暗勁牽引,不自禁地翻轉筋頭,重重地摜落一旁,半天沒掙扎起來,心下既驚且惱︰“你媽……”
楚狂生眼皮低闔,口中斥道︰“你這窩囊廢,滾遠點兒!”李逍遙心中怒極,把手一指,借題發揮道︰“你偷看哦!警告你可別趁機睜開眼……”拍一聲響,又莫明所以地摜起跌落,連翻數個斤頭。耳邊傳來楚狂生的一聲冷哂︰“待會兒若那小姑娘輸了招,某家第一個要滅的就是你這窩囊廢!”李逍遙聞言一怔,大眼亂轉,只見楚狂生已旋身轉開,依舊坐地席膝,卻換了背對著丁、趙二人。顯得是極為自負,不願稍留小辮 旁邊那小丑來揪。
殊不知李逍遙這一番攪亂,便是為了要讓楚狂生既無偷看丁情授招的機會,又要搞得他片刻不得安寧,好 靈兒增加一點贏面,也算用心良苦。雖因而吃些苦頭,倒無怨言,只是楚狂生既轉身背對,便沒了 他挑刺找碴的口實。
靈兒見李逍遙被楚狂生連摔數下,不免心疼,哪有心思留意學招,只是轉頭去望。丁情看出她分心旁顧,低聲說道︰“一心不能二用。”靈兒回過臉來,定了定神,只見丁情強忍傷痛,悉心地 她講解劍法,並且比劃以示。
“下者以力使劍,中者以氣使劍,上者以意使劍……”丁情傳劍之時,話聲亦飄入李逍遙耳朵,他心念不由一動,暗覺這番劍理似與他所知的蜀山劍法並不相類,記得羽雲曾說蜀山劍術素重“以氣御劍”。而在丁情眼中似仍不屬于至上乘的境界。“劍由意發,是上上乘的劍法。觀乎姑娘所使的那招‘無色無相’,另外還有小師叔那一路亂象紛呈的劍法,在丁情看來已接近于有劍意、無劍招的境界,只是還有招數、有形跡可尋,也很合劍道。但只有無跡可尋,達到無的境界,方為殺神之劍!”
“因為神的境界本身就是虛無,”李逍遙眼下修為尚淺,猶未盡悟丁情所說的道理,隱隱的只覺這番話合乎他向來但求無拘無束的心性,也即順耳得很。卻不知這便是武學中的至道。丁情又接著說劍︰“只有劍意虛空並且破碎這虛空,超越凡間一切拘礙,渾然忘我,極限無存,才是殺神的劍法,也即是劍術的無上至境。仙家劍術無不取道于老莊之說,然道生一,一生萬物,仍是有形,惟‘無’方是萬象本源。天地間一切的‘有’均源起于‘無’而又終結于‘無’。聖靈劍法的至聖至靈便系于無我、無神、無情、無萬物之虛無縹緲。惟此方為聖,惟空方為靈。劍意空冥,玄而無極……”
李逍遙越听越不懂了,心下忽想︰“跟朝廷忙于痛貶的邪教歪理差不多罷?”忽听得楚狂生話聲傳來,微喟道︰“惟‘無’方是一切的終結。這樣的劍意,那天我在修劍痴那里只味到了幾分,可那已經是我見過的最無敵的劍招!”頓了一頓,沉聲又道︰“當時我的心情可說是萬念俱灰!”
丁情也自神往。“修師叔大概已接近‘空無’的境界。每當我想起他老人家那一招‘無塵無垢’,便感遙不可及!”
李逍遙更想︰“我都神往到忘了找碴兒了……”正要找碴兒,楚狂生頭也不回地說道︰“可是這樣的劍法,絕非蜀山派!”李逍遙味出話中含有質疑丁情之意,不禁想︰“對呀,我也覺得丁大哥的道道兒似是掛蜀山派的羊頭,不知賣哪家的狗皮膏喔……”丁情卻淡然道︰“丁情所說的這一招,就是聖靈劍法的第三式。劍意無宗,無名無實。”
“好一個‘無名無實’,你這個蜀山派的叛徒!”
隨著一聲遠遠掠來的脆叫,楚狂生手筋忽緊,沉聲道︰“有人來攪局了!”李逍遙跳起身來張望,並沒見到幽篁深處的人影和刃光,只覺滿地落葉無風自動,紛飛起舞,帶出濃濃的殺氣。
驀然之間,撲簌簌的破風之聲穿林越隙疾傳而來,四下飆近,李逍遙轉頭亂望,突覺眼前刃光驟密,直教汗毛倒豎。定楮一看,登時變色而呼,四面八方激射而來的卻是數不清的利斧!
這陣飛斧來得急驟如雨,李逍遙急忙拉著靈兒縱上竹梢,躲避開去,另一只手伸去拉丁情時,卻握了個空,頓吃一驚,到得竹梢頭上,低眼掠見丁情被一道捕犬的鐵絲圈索套脖拽翻,他欲掙扎之時,竹叢中又射出數條套索,分別縛住他四肢,一溜煙拽得飛快,瞬間已被拖入竹叢深處。丁情原本已是身受重傷,猝遭突襲之下,哪有半點抗拒之力?
李逍遙大驚,急欲下來搶救,卻見身底下飛刃穿梭交織,破風之聲不絕于耳,卻落了滿地的短斧,砍得無一處插足之地。李逍遙和靈兒不禁相顧駭然,皆想︰“剛才若是跳得稍慢片刻,豈不是已經被剁成肉泥了?”待要躍下地來,但見刃光猶熾,數十柄短斧又拋擲而來,卻不落地,半空中兜轉一圈,阻得李、趙二人無法跳落,掃空了大片幽竹,又飛回那數十個竄出來的綠衫人手中。
李逍遙一時縮不回舌頭,見那幫人身手利索之極,使斧的功力更是妙絕狠極,他不禁叫了聲︰“好家在!”隨即想到︰“好像是沖著丁大哥來的……”眼光往下邊亂尋,只見楚狂生不知何時又坐回原處,身姿神態猶如先前一般毫無改變,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那驟密的飛斧也無一柄能沾到他身旁,這等功夫便連李逍遙也不由的大叫稀奇,原本暗懷的不忿之感也油然消釋。
亂刃閃爍間,竹蔭中有人喝道︰“楚大先生,這沒你什麼碴兒,莫理閑事!”李逍遙一怔,低眼掃見滿地幢幢人影,數十人各持斧鉞,遠遠地圍楚狂生一圈,滿懷戒備地緩步後退。似是無意攻擊楚狂生,只是要防他去追搶丁情。
楚狂生冷哼道︰“這群 崽子,卻來攪黃了老子的興事!”話聲剛落,已棹起竹棍掄掃一圈,喝聲︰“怒劍嘯狂沙!”滿地沙塵應聲而起,宛如颶風狂掃,從他所在的圈心激蕩開去,轟天席地,摧倒竹樹無數,忽喇喇推出七八丈開外,那干綠衣人哪里逃得及,全死了一地。
李逍遙見到這一招的驚人聲勢,頓時變色道︰“靈兒,幸好你沒跟他打,看見了吧?都死光了……”話未說完,突听靈兒說了一句︰“還有一個。”此時他它正棲足于竹梢,低眼瞧去,只見狂塵淡消之處,緩緩現出一個凜立如辱的人影。
“陸象山,”一排無形的肅殺之氣推涌落葉而至楚狂生席坐之處,蕩然而消。塵埃中傳出楚狂生那灼然而烈的話聲,也頃刻逼至七丈之處那人耳邊。“好久沒見你露面了!”
飄移不定的竹間余塵猶似晨霧淡而未消,但見那人身形高瘦峻拔,宛如一樹孤楊,里穿醬衫,腰結蟒帶,外披一件寬長及地的開襟綠袍,負手而立,端是威而不怒。听見楚狂生頭也不回地叫出他的名字,那大漢只微微一哂︰“楚大,你殺了我的人,莫非想為丁情出頭?”
楚狂生話聲更見激越。“在林天南的師弟當中,素聞你陸老六的萬象刀法已隱然有了足與林天南分庭抗禮之氣。我倒想見見!”
李逍遙掏那摞驛報找排名,一瞧便已咋舌難下。
一品居武林風評榜,列陸象山為第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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