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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濤生雲滅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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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象山微微搖頭,凝目瞪著那個席地而坐的背影,說了一句︰“怎麼說你楚大先生也算與我俠客山莊有些淵源。”言外之意是,你本不是外人,卻做出令我為難之事。
楚狂生凜聲道︰“想必林老倌兒只道有你這把刀鎮在此處,便足以確保能捉住丁情了是嗎?”他提都不提楚二公子那層淵源,顯然是不把陸象山視為“自家人”。陸象山又如何味不出?卻只一哂︰“難道你楚大不這麼認為?”
楚狂生眼光一熾。“我不這麼認為。”
李逍遙湊嘴到靈兒耳邊。“我是這麼認為的……咱們快乘機去救丁情。你認為呢?”
靈兒妙眼眨了眨。只听得陸象山話聲微沉的說道︰“我認為,你楚大雖然狂,但不會蠢到自以為憑你眼下這只左手,就能反客為主,令我陸某人無功而返。”
楚狂生臉上現出瘋狂般的笑容,說道︰“本狂便是要用這只左手令你山不象山!”倏地探手,閃電般地便伸向插在地上的湛盧。陸象山只是看,沒有動,從他那閑情逸致般的神態,也看不出一絲想要出手的意思。
霍的一聲掠響,竹間竟飛落一條長索,夭若驚龍,斗地卷住湛盧劍柄,急拔而去。楚狂生卻抄了個空,眼神一厲,幾乎呲牙裂嘴,瘋也似地竄身撲起,便要追劍。但見兩道身影迅急之極的從竹梢躍下,一左一右,抄向那道擦地急飛的繩鞭之影,楚狂生抬眼掃去,認出正是那對小男女。
李逍遙一個大闊步的起落,驀地踏足踩住了那道飛索,內勁一沉,壓于足底,教那人急拽不走繩頭所纏住的湛盧劍。但他竟然小覷了那人的反彈之力,猛地里勁氣回涌,繃繩跳蕩,李逍遙還沒站穩了腳跟就被甩了一跤,只跌得七上八下,滿天飛星,伴之以鈴兒叮釘響。
那道繩鞭又急曳而走,倏地一跳而起,半空回旋收攏,唰一聲落入一個騎馬的蒙面人那皓白如玉的手上。隨著一聲銀鈴般的脆笑︰“左右開弓,兩手皆不空。”李逍遙眼睜睜地看著湛盧隨鞭飛向那只美白的手心,徒自焦急而已,卻哪來得及?
但見半道里撩來一支竹棍,搶在那人抄手棹劍之際,先一步挑飛了連繩的湛盧,抄個正著,翻腕急轉得幾下,甩脫了劍柄上的繩套。李逍遙望見靈兒得手,不禁歡叫一聲,跳起身來,沖那蒙面騎者笑道︰“月乳,你趕來起尾注,沒料到你自個兒的尾注也被撬了罷?”笑得正歡,卻啪的一聲挨馬鞭抽了火辣辣一嘴巴,眼前火星亂閃。
那蒙面人順手丟了馬鞭,發指戳向靈兒掠空飛上竹梢的身影,杏眼圓瞪的喝道︰“小丫頭,我叫你起尾注!”靈兒不知此人獨家真傳“一陽指”的厲害,一時只顧著護住剛到手的湛盧,卻忘了運用金剛咒護身。便在那騎者提手發指之際,李逍遙滾地撲來,一記風魔神腿宛如秋風掃落葉般的飛撩而起,心道︰“所謂‘射人不如射馬’……”這一腳撩到馬臀下,虛閃而晃,身形急旋,打著兜兒拔地蹬腿連環,猶如擂鼓一般的猛踢馬臀。
那蒙面騎者察覺馬屁股後有人搗鬼,卻哪顧得上發指戳靈兒穴道,大聲怒叫︰“這小冤家……”話剛脫口而出,李逍遙已勁踩那馬,踢得一溜煙狂奔,帶了那個手忙腳亂的蒙面大姑娘飛也似的遁入塵土飛揚處,轉瞬沒影。
李逍遙哈哈大笑,望著那騎消失之處,叫道︰“悠著點啊你!”聲猶未落,靈兒便即驚叫︰“小心!”李逍遙轉腦袋瞧時,右肩一沉,如負重載,幾乎站立不住,抬起眼皮,只見那個孤楊般的漢子不知何時已立在眼前,閑淡的打量他一兩眼,目光落在靈兒手里湛盧上,說道︰“那位姑娘,把劍 我。”李逍遙肩頭被那人隨手一按,半邊身子一時沒了知覺,心下雖驚,口里卻叫道︰“靈兒別睬他!”
陸象山皺眉道︰“此劍是我俠客山莊之物,理當物歸原主。”李逍遙正沒做理會處,一道勁氣陡地推涌到陸象山身後,蕩起大團煙塵,楚狂生眼神狂迷地笑道︰“劍為百兵之王,惟勝者得之!”
驀然間劍氣大熾。
便在劍氣狂風暴雨般籠罩來時,李逍遙只覺肩頭一松,隨即跌出丈外。陸象山反手拔出一口青碧碧的平頭狹刃刀,頭也不回,便在劍勢凜凜侵至背後不過七尺之處,正好攝入他刀長的範疇之內,隨手一刀斬地,一霎眼間萬象紛現。
楚狂生大笑道︰“我等你出手好一會了,姓陸的!”李逍遙趕緊爬到靈兒腳邊,溜得飛快,叫道︰“丫,沒咱攢的事兒,快溜罷!”靈兒將他拉了起來,未及作聲,便見刀光與劍氣霎然相交,一時間狂塵滾揚,瞬間湮沒了陸、楚二人的身影。
兩個少年還沒反應過來,斗地大團勁塵撲面推來,將他們撞得直跌出數十尺外,滾了滿身的土。
李逍遙朝天連踹三腳,借勢縱起身來,顧不上拍打身上塵土,拉著靈兒道︰“快閃!”靈兒正揉眼楮,忽听得一聲狂笑傳至身畔,卻是楚狂生的聲音︰“把寶劍 我!”她勉強抬眼,驀地只見亂發飄舞,楚狂生已欺得近了,再瞧陸象山時,卻提刀閑立一旁,看似悠然,其實暗采守勢。剛才那一招似乎沒分出高低,而陸象山守勢中又暗含進取之著,顯是要見機行事,靜觀其變,此人的城府無疑深于楚狂生許多。
靈兒曉得沒一點把握能保住湛盧不得而復失,連忙交到李逍遙手里,說道︰“快跑!他追不上你……”李逍遙猛地反應過來,腳下步法變換頻仍,霍一聲已倒退七八丈遠,卻教楚狂生撲了個空。靈兒提著竹杖正要跑時,楚狂生卻把竹棍向她一攔,沉下臉道︰“不把寶劍還我,就逮你這小妞兒抵數。看那瘸王八還不還劍!”
“你媽才是瘸王八!”李逍遙罵還一聲,心下卻大是猶豫,暗忖道︰“寶貝妞兒和寶劍比,自然還得是妞兒更寶貝。若他扣住靈兒這寶貝小娘,老子只能乖乖拿寶劍交換……有何話說?”
正覺沮喪,不料靈兒提竹杖斜指,左手拈指舉在頭頂,捏出一個嬌滴滴的劍訣來,嫩聲說道︰“楚……楚大前輩,你說話算不算?”楚狂生怒道︰“何時見過本狂說話不算來?”靈兒慢聲細氣的道︰“那你就劃一條線罷。”楚狂生一怔,奇怪地看了看這嫩生生的小妞兒擺出了劍勢,隨即明白︰“小丫頭,原來你還想比劃比劃!”
李逍遙方才吃了一驚,忙道︰“丫,那招你學會沒有啊?可別亂比……”靈兒朝他望去一眼,用自信的眼神 了他一個定心丸。隨即轉回眼波,向楚狂生投來挑戰般的眼神,又加上一點兒催促之色。
楚狂生自能讀懂她那會說話的眼神,目光頓熾,說道︰“好,就 你這不知死活的小丫頭劃下道兒來!”棹著竹棍,隨手一揮,身後七尺處劃下一條深深的直線,眼光仍瞪著靈兒那不動聲色的臉容,笑道︰“我就接你一招,若能把我逼出這條線外,便算你佔了便宜。”
靈兒點頭道︰“你可別賴喔。”邁進一步出劍,勢成一招虛無縹緲的聖靈第三劍之“無名無實”。陸象山原想趁機去搶回李逍遙所拿著的湛盧,但見那嬌怯怯的少女竟敢挑戰楚狂生的劍術修為,一時不明虛實,只覺既奇怪又好笑,忍不住留在原處側目旁觀,心想︰“小丫頭看來是初生牛犢不怕虎,雖說天真得可笑,其勇氣倒也可嘉。但她想是不知楚狂生為何人,居然向他挑戰!唉……可惜一朵嫩蕊轉眼便被雨打風吹去,奈何?”正自唏噓,待見那少女使了一招沒頭沒腦的劍法,非但莫名其妙,更無半點勁道,只像是小女孩兒拿扇撲蝶耍兒般,竟稚氣得可笑。陸象山不禁一怔,隨即變色而想︰“使這種沒勁沒力的劍法跟楚大交手,真是太兒戲了!”
李逍遙也自亂抓腦袋,不明所以然。但就在楚狂生提手發招時,靈兒突然飛步後退,倒移八九步遠,竹棍竟然脫手飛出,啪一聲打入楚狂生將成未成的劍勢之中,李逍遙和陸象山正瞠目間,楚狂生腦中已將所有能想得到的劍招全過了一遍,竟無一招能夠化解靈兒那隨手一擲。由于竹棍瞬然即到,他正苦思冥想破解之法,連躲閃也渾忘了在腦後,暗覺這一招又是無可破解,正絕望中,突然腦中閃出一個絕無僅有的化解之法,那便是“退”。
李逍遙哈哈大笑,手指著楚狂生腳下,說道︰“你出局了!”楚狂生避過那根竹棍,聞聲一凜,急忙低頭看時,果然已在那條直線之外,剛才不知不覺之中,竟退出了九步。
在陸象山愕然而視的目光中,靈兒只朝楚狂生瞥了一眼,抿著小嘴,掛著勝利的笑意,腳步輕快地走到李逍遙身邊。李逍遙看見楚狂生臉色慘然,額冒豆大的汗粒,呆立不動,似是被靈兒那一招抽去了魂般,良久未能回神。其實李逍遙也覺大惑不解,拉著靈兒問道︰“丁情的這一招‘劍三’我是見過的,怎麼跟你使的全然不同啊?你搞啥鬼啊?”
靈兒妙目霎閃,雙手輕松地背在腰後,悠然道︰“他沒來得及教完給我啊,不過我按著他所說的劍理,學你在廟里扔木劍,反正是‘無名無實’唄!沒想到就趕他出局了……”李逍遙回味著丁情剛才那番話,隱隱覺得似有所悟︰“難道……又或者……莫非……也許……抑或是……真的能無招勝有招?”靈兒所悟到的“無名無實”正是丁情來不及說完的至理,不拘泥于任何門派和任何招式,隨手揮灑,不求形似,不論用怎樣的打法,只要應對隨心,即便是信手拈來的隨意一擲也能夠致勝克敵。由于楚狂生太拘泥于有形的劍招,一逕鑽牛角尖去苦想破解之道,卻忘了其實想都不必想,以他的功力原本就遠勝于趙靈兒,只須隨手一打,不必後退便能打掉那根飛擲來的竹棍。
然而就算是丁情,甚至修劍痴也仍然拘泥于聖靈劍法中有形的招式,靈兒只听完了丁情所講的劍理,未暇得到丁情手授劍式的所有法門,臨機應變之下,因無招可循,反而更能進一步地做到了“窮則變,變則通,通則靈”的境界。而這正是丁情做不到的。這原也和她的悟性大有干系,但她也知下次再使這同樣的一招“劍三”時,不一定還得用剛才擲劍的打法,具體如何視當時情勢而定,才能不斷的變中求勝。
李逍遙大覺興味,忙道︰“好靈兒,哪天你得和我挑燈夜談,好好把你所悟到的劍理跟我講透才行……不過我們現在還得先去找回丁情大哥,有很多疑問需要從他那里掏因由。”靈兒點頭道︰“去罷!”正說得高興,陸象山突道︰“去之前請先砍我一劍!”
“好啊!”李逍遙提劍欲砍,但又停手不發,轉臉問道,“為啥要我們砍你?”陸象山微哂道︰“你小子剛才對林家大公子這般無禮,我不教訓你,回去如何交代?但你小子旁邊的丫頭看來劍法不錯,要教訓你恐怕要先吃她一劍,但也無法可想了。”緩步踏前,斂神防備靈兒忽施怪異劍招猝擊。
李逍遙愕然道︰“公子?誰呀?楚大嗎?不對?哦……你指林月乳罷?公啥的公啊,我曉得她是缺斤少兩的主兒。”陸象山把臉一板,說道︰“你也太囂張了點兒!”袍袖一翻,閃電般探手來揪李逍遙衣襟。
李逍遙剛蹦出一句︰“我不可以囂張嗎?”倏感袖風撲面,勁勁獵響,幾難睜目,與此同時,拿湛盧劍的那只手也頃刻受迫,想是陸象山聲東擊西,仍要先奪湛盧。李逍遙曉得此人厲害,論打可不是對手,腳下卻毫不含糊,一迭步法變換,拉著靈兒疾退而開。陸象山身形姿勢半點沒變,竟如影隨形地緊纏不放。倘若不是提防著旁邊這小姑娘,陸象山已大膽突進,擒下李逍遙。即便如此,瞬間增強的凜凜逼迫之感也令李、靈二人透不過氣來。
李逍遙想︰“我可別 他機會使什麼萬象刀法。”便在陸象山攥出刀訣之時,沒等他馭成萬象驚巒之勢,李逍遙一聲︰“風無形雲無定!”踢腳蹦起,倏地把足尖往陸象山那微隆的肚皮上蹬個結實。這一腳來無蹤去無影,以陸象山的武功和眼力,竟沒瞧出來龍去脈,但他已吞氣蓄成巨勁,肚子漲隆,正要吐勁發刀,繃一聲響,肚皮反彈之勢已將李逍遙勢如急箭般的送了出去。
隨著林間一聲 哨悠悠傳開,陸象山眼皮抬起,掃目間那對小男女已迅疾無比地逸入風中,瞬即去得遠了。這等跡近神奇的輕功不免令楚、陸二人驚而嘆之。然而陸象山刀訣已成,便在李逍遙掠走的一剎那,仍不難將他截下來。當他提刀欲攔之際,腦後掠風之聲倏響,似有一物穿過竹叢兜頭打來。
啪一聲響,陸象山感到後背挨了一下,只道是楚狂生偷襲,心頭一凜,轉身急凝刀勢,只見楚狂生猶然立在數丈外發呆,悠悠落地的卻是剛才靈兒投擲出手的那根竹棍。陸象山內力深厚,這支竹棍又無多少內勁蓄積其中,並不能傷及于他,卻讓他吃了一驚,想起那少女剛才擲竹的手法似是暗含“飛燕回旋”的巧勁,原來這根竹棍在竹叢間兜轉一個大圈,竟然又掠了回來,無巧不成書般的打亂了陸象山所蓄積待發的刀勢。
陸象山望著腳下那根竹杖,一時百念紛杳,暗忖︰“若是這根竹棍換成利劍又如何?若那小姑娘發足了勁道,貫竹如矢,又該如何?”忽听得楚狂生喃喃的咕噥了一聲,懾然說道︰“‘劍三’的後著!”
“先學好一身高明的輕功再出來闖江湖絕對是高明之舉!因為就算打不過別人,還可以逃啊。所以說,聰明人走江湖首先得學好一門打不過就溜的輕功,其次才是練挨打的內功,有這兩樣就吃不了太大的虧……”李逍遙大發感慨,拉著靈兒掠出甚遠,眼見竹影漸疏,方才落地疾行。
回頭一望,陸象山、楚狂生果然早被拋沒了影兒。李逍遙唏噓兩聲,想起剛才脫身雖快,但也不是沒有險情,若非那根竹棍沒來由地又冒出來打亂了陸象山的刀勢,只怕便沒這般走運了。瞪靈兒一眼,問道︰“搞啥鬼呀你?”
靈兒抿著小嘴,微笑的道︰“後著啊,飛過去兜回來呢。”李逍遙心中贊嘆,口里卻道︰“你玩飛梭對吧?可是干嘛要打陸象山啊?難道你早就預見到他要跟咱們過不去啦?”靈兒抿了抿嘴,淺笑不言。她既不打算說,李逍遙便沒法問下去了,暗思︰“這妞兒學劍比我聰明啊,那招‘劍三’連丁情都玩不轉這麼大的花樣,又沒教全了她,沒想到她自己倒悟了出來,而且更玩得轉。又比如那招‘劍二’,我耍來也不及她玩得利索,看來聖靈劍法大概跟她有緣,跟我不來電。”
其實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靈兒心思素來單純,旁無雜念,以她的蘭質慧心,靈鏡天然,自然要比他更容易悟得聖靈劍法中“空無至靈”的道理,也更接近于這門玄奧劍術的神髓所在。而他一向心活念雜,思潮跳躍無常,時而洶涌澎湃,時而風浪不定,要學這等講求靈性的劍法倒非不能,只是靜心不下來,難以象靈兒那樣很快就能夠心領神會。學來也就倍加艱難,倒是“亂劍訣”那樣隨興而至的打法深合他的天性,雖是一門尋常的無名劍法,在他使來竟然如有神助,可見世事工巧偶合,各有因緣,原也強求不來。
李逍遙正自感思叢生,不知不覺頭發已如雜草一般,只听靈兒問道︰“逍遙哥哥,你可知丁……丁情大哥是從哪兒學來那招‘劍三’的?”李逍遙原也想過這事,卻想不通,答道︰“修老五不也會一招‘劍一’嗎?該不會是從蜀山派學來的罷?”靈兒呶嘴道︰“你知道不是了。”
聖靈劍法並非蜀山派的武學,李逍遙自也曉得此中情由,但仍不明白修、丁二人從何處得來兩招殘缺不全的劍法,一時答不上來,朝靈兒笑道︰“你別當我是百事通啊,這事兒還得找個機會問問丁大哥,不過他若不肯說,那我也沒辦法。咦,你為啥對這事兒好奇?”靈兒咬唇一會,才告訴他。“人家不是要打听我媽的下落嗎?”
“你媽?”李逍遙一怔,大眼亂眨,奇道︰“聖靈劍法跟你媽有啥干系?”
靈兒未及回答,李逍遙突然將她輕輕一扯,提指貼唇,“噓!”了一聲,大眼亂閃。靈兒隨他眼光望了過去,只見木葉蕭蕭而落,風中的血腥之氣驟然而濃。山景空寥,野草中撲簌一聲飛出一只烏鴉,草葉曳閃的間隙,現出一塊歪倒的石碑,“苦水鋪”三字赫然躍入眼簾。
李逍遙正湊眼細看,突然之間,石碑後冒出一只血手,按在碑石頂上,旋即探出一個黑乎乎的腦袋,冷不防嚇李逍遙一大跳。
他們原想抄捷徑去截住那幫蒙面綠衫人,卻 楚狂生、陸象山這兩個扎手腳色平白絆得不少時候,待追出來時,山野空曠,霧靄蒼茫,卻哪里還能覓見丁情被那干人捉去了何方?
李逍遙剛才似乎听到馬蹄聲響,便朝靈兒做了個禁聲的手勢,不料石碑後突然發出動靜,把他二人嚇了一跳。李逍遙一溜亂叫著抄枯枝亂打,嚷道︰“鬼呀……扮鬼嚇我是吧?打出你的原形來……”一邊亂揮枯枝,一邊蹦進那片草叢里。吃了一嚇,不退反進,也是他與眾不同的地方,但若非靈兒在旁邊 他壯膽,他也未必便敢這般囂張。
但他剛跳進那片草叢,突見身臨絕崖,不由得一愣。靈兒跟隨過來,掃顧之下,才知這是一道臨河的高崖,對岸山勢險峻,莽莽蔥蔥,宛然龍盤虎踞。
李逍遙稍一定神,移目遙掃對岸峰巒如障,巨屏蔽天,不禁胸襟為之迫然,失聲贊嘆道︰“好惡的一派山水!”腳下石子簌簌滾落,低眼瞧見崖邊攀有一人,探出上半身,正用手扳住碑石,雖爬得艱難,手掌擦破,血跡斑斑,卻半聲不吭,只用一雙充滿恨意的明眸瞪著他。
“怎麼像要吃我似的?”李逍遙心中一怔,撥開亂草,探頭過來側著一瞅,透過那人烏黑蓬亂的秀發,看清了一張沾灰帶血的俏面,他乍然一楞,兩眼飛眨幾下,待分辨無誤,不由得叫了出來,訝道︰“月乳!”
那人滿身土塵,蒙面巾已經掉了,露出一張憤怒的臉容,雖有些灰頭土臉的狼狽之態,卻美麗得令人目眩。李逍遙看得分明,不是林月如是誰?
可是林月如剛才明明騎著馬,卻怎會轉眼就掛在崖邊?李逍遙難免奇怪,見這位一向神氣非凡的大小姐變得如此狼狽,不免又感好笑,問道︰“你在這兒搞什麼鬼啊?”
林月如把一口帶血的唾沫呸在他臉上。
李逍遙揩臉道︰“你的回答真是簡潔而直接,不過我不覺得有多意外。如果你換成別的表達方式比如親我一口,那才叫我意外到受不了……”林月如恨恨地瞪著他,似是氣得說不出話來,又喘得厲害,顯然這番掙扎攀爬也耗力不少。
李逍遙抹完了臉,把靈兒的衫角撩回去,蹲在崖邊看林月如苦苦攀援的吃力情狀,看到半條繃斷的馬韁猶纏在她腕間,猜到她必是因為坐騎失足墜崖,才掛在山壁邊緣掙扎著想爬上來,究是出于何因,卻不明白,忍不住又問︰“是誰把你搞成這麼慘啊?”
林月如把那只好不容易才扳住碑石的手一揮,捏成一個粉拳,打在李逍遙臉上。
“你的回答果是簡捷而有力,這種愛憎分明的個性實在是太讓人喜歡了……”李逍遙的臉一仰,轉眼又扳了回來。靈兒趕緊挨近來瞧,見他一只眼窩已黑。林月如怒聲道︰“是你!是你這壞蛋害我的愛騎一路狂奔到了這里,才剎蹄不住墮下山崖的……我恨死你了!”越說越惱,又要補 他一拳,哪料身子竟滑出崖外。李逍遙和靈兒听見她不迭聲的驚叫,急忙撲過來各拉她一只手臂,拽她上來,三人跌坐在草叢里,邊喘邊互瞪。
李逍遙從林月如憤怒的眼光中明白了︰“原來我在竹林里那一通亂踢,竟把她那只馬趕到這邊來了,卻沒料到有個崖……”眼見林月如坐騎既失,又跌得甚慘,因覺歉然,不由的說了一句︰“誰知道這里有個崖……”話沒說完,又一個粉拳自下而上的揮來,重重的飛在他臉上。
李逍遙的臉一仰,轉眼又扳了回來。靈兒趕緊挨近來瞧,見他另一只眼窩也黑了。她不禁“呀”的一聲低呼,李逍遙擺手示意勿驚,忍疼眨眼,問道︰“你有沒看見一只長得英俊的熊貓?”靈兒怔然道︰“有啊。”李逍遙皺臉道︰“主要是英不英俊?”靈兒櫻口微張,愣然地瞪著他。
林月如躺在地上氣呼呼的道︰“丑都丑死了,還好意思在哪兒吹!”李逍遙正色道︰“你打擊不了我對自己的信心……”又一記粉拳結結實實地封住了他的嘴。
李逍遙頭一仰,半天才緩過勁來,靈兒探頭來瞧,見他鼻血長流,不禁轉頭向林月如怒瞪。李逍遙擺了擺手,掩鼻嘆道︰“大戶人家對貧民百姓的迫害真叫人受不了!”一股氣涌將上來,頭頂冒煙,舉拳正要打還,突見林月如那倔強的眼光中隱含劇痛難忍之色,看上去卻有點楚楚可憐,李逍遙那一拳半途改為搔頭,俯身問道︰“具體哪里不妥?”林月如閉眼不理,靈兒伸嘴到李逍遙耳邊,小聲告知︰“她扭傷了腳呢。”
“噢,是嗎?”李逍遙低頭察看,林月如卻緊張地把他照臉一推,怒道︰“滾開!”李逍遙的臉雖被推得向後一仰,卻先已看到林月如一只左足拗了臼,腿踝腫了起來,似是墮馬時夾鐙扭傷了的。他雙手握住,毫不猶豫地便 她接回了脫臼的那只足踝。這原也駕輕就熟,不僅因為曾經隨洪大夫學會了跌打醫治之術,奇怪的是這種感覺似曾相識。骨臼接合的那一霎間,林月如身子陡顫,嗷的一聲痛叫,頓時使得李逍遙心神一蕩,忽想︰“記得……好象……似乎……也許……或者說……我在哪兒干過類似的一碼子事兒,後來還……”
一念猶未晃過,突听得“嗤!”一聲響,右胸仿佛刀鑽火 一般倏然大痛。他那個念頭剛晃到一半便即怪聲疼呼︰“還這個那個都……媽呀,好痛!”只來得及瞧見林月如從他胸膛收回手指,望後便跌,倒地時明白了︰“她用一陽指偷襲我。”躺下時不巧落頭枕在一塊石稜上,只痛得七魂離竅,半天沒定下神來,暗覺耳後熱乎乎的流淌汁液,鼻際聞到血的氣味,迷糊中又想︰“之所以被她得手,是因為我又忘了從乾坤袋里取那件天蠶絲背心穿上……不是吹的,有誰倒霉過我?”
林月如飛快的伸手從李逍遙腰旁奪過湛盧劍,靈兒正攙扶他起身,忽感銳氣唰的侵來,轉臉瞧見劍光迅狠之極的向李逍遙砍落,卻是林月如猝下毒手。靈兒驚道︰“你干什麼?”拍出一掌,把林月如推倒,劍鋒堪堪擦著李逍遙肩頭砍偏了,把他身下那塊大石頭無聲無息地分為兩半,湛盧之銳可見一斑。
隨著一陣吆喝叫喊聲,山崖另一邊的荒坡下蹄聲如雨,躍出十數騎。靈兒見李逍遙閉眼不醒,心中已自驚慌,又見林月如奪了湛盧劍去,急欲搶回,又放心不下李逍遙,正沒做理會處,忽听得有人招呼道︰“爺,我們到處找你呢!爺兒……”林月如怒道︰“這里有兩個 男女, 我逮回去!”那干騎者奔近時,只見到草叢里有個小姑娘抱著一個昏死過去的少年愣然不動,看她模樣可憐,絕非林月如所說的“ 男女”。眾騎者不由得面面相覷,林月如見他們遲疑不前,惱道︰“你們不听我的是罷?”
一個白面俊郎君打馬走近,側頭朝靈兒瞧了瞧,不禁目露驚奇之色,暗贊︰“好俏的小妞兒!”揚起馬鞭,顧首說道︰“大小姐說的沒錯,這兩人確應帶回去好好盤問。”林月如緊繃的臉上浮出一絲滿意之色,說道︰“陳春師哥,這才對嘛!”轉頭喝令隨從眾騎︰“十六,三八,你們一人招呼一個。快些!”
“听爺的吩咐。”應聲走出兩騎,左邊一乘青驄馬坐著個梳鴉頭髻的少女,身穿青衫,背一口劍,作丫鬟裝束;右邊的花驄駒有一家丁模樣的少年欠了欠身,向林月如恭聲道︰“爺兒的意思是不是叫十六妹子押這小姑娘與她同騎,奴才則招呼底下那昏過去的小廝?”
林月如不耐煩地擺手道︰“三八,你真是個三八!快照做就是,問那麼多干什麼?”陳春忙道︰“你們休要惹大小姐著惱。”卻下馬來,旁邊一個背弓挎箭的黑衣少年問道︰“陳七哥,你這是為何?”此人曾在桑林里露面,靈兒曉得他似是名叫蔡駿,另有陳驚雲、葉翩鴻、甦笑春等幾人也不是頭一回見到。
陳春下馬說道︰“沒瞧見大小姐失了坐騎麼?”轉面朝林月如望了望,教一家丁把他的坐騎拉去 她乘坐。蔡駿等皆想︰“被他搶了先。”甦笑春突然拉馬走出,說道︰“陳七爺的馬鞍不好坐,我這副是新換的明駝鞍,又寬又軟,大小姐坐著必舒坦呢。”陳春暗惱︰“豈有此理!”
便在一干少年爭獻殷勤之際,那個名喚“三八”的家丁探臉湊近來瞧李逍遙,見這人似是有些面熟,不禁呆望,又見李逍遙眼楮閉合,一時不知死活,那家丁皺了眉頭,咕噥道︰“活的死的?”
李逍遙突然睜眼,把那家丁嚇了一跳,猶未回過神來,便听見這睜眼的說道︰“擺平他。”
靈兒悄沒聲息的伸指戳去,那家丁應聲便倒,穴道頃刻被點著一指頭,連叫也叫不出了。那邊廂甦陳二少正自爭春,拉著馬誰也不讓誰,擋住了林月如的視線。旁的人也沒怎麼把靈兒和半死不活的李逍遙放在心上,眼見那兩個讓馬的越爭越大聲,甦笑春還伸手推陳春,似要沖突起來,眾人忙于相勸,沒一人留意旁顧。李逍遙望定了一匹花驄馬,朝靈兒低聲說了句︰“搞定它。”
靈兒正沒主意,得了李逍遙的吩咐,立時來了神兒,猛然拔身而起,輕飄飄地落坐那乘空鞍上,抱定了李逍遙,把韁繩纏于腕間。這一下飛身上馬利落已極,李逍遙心中喝一聲彩︰“漂亮!”睜眼問道︰“下邊該怎麼辦,知道了罷?”靈兒點頭道︰“知道。”兩腿夾鐙,打馬飛一般的沖出。那干騎者聞聲回首,花驄馬已如離弦之箭,疾馳而走。
李逍遙只道靈兒不會騎馬,見她倒是玩得利索,不由暗奇︰“她從哪兒學來的騎術?”只听後邊怒聲不絕,正是林月如發現他們跑了,驅策眾騎來追。
靈兒打馬飛馳,心想︰“得沿河邊走才是,免得回頭找不著船了。”她雖頭腦單純,心思似一條繩兒,卻總能認準死理不放棄。有時行事反而能夠化繁為簡,減去了許多不必要的旁枝濫節,哪似李逍遙那般一忽兒東,一忽兒西,總教人無所適從?若由李逍遙帶路,少不得又要兜上幾天沒來由的冤枉圈子。
林月如等眾騎追了一程,眼看花驄馬跑不脫,靈兒正感慌急,突然 石炸落,滿地開花,一時烽煙涌起,嚇得眾騎驚嘶亂躥,各皆惶然。不知是誰喊了聲︰“對岸有人打炮!”靈兒轉臉去望,怎奈隔著濃煙層障,瞧不清對岸的情形。又一發滾雷炮轟將過來,險些兒打中了她。靈兒急忙驅騎拐往一片山坳躲避炮擊,耳听得炮聲的間隙傳來林月如的怒叫聲︰“誰在轟咱?”陳春話聲中帶著掩不住的惶恐之情,說道︰“那邊是色目軍阿拉伯炮的防線。咱們快逃罷,省得被韃子官軍當做是紅巾匪的游騎 轟了……”
靈兒縱騎飛也似地溜到山谷里,躲進一大叢亂石巨岩後邊,想起從未經歷這等炮轟之險,猶覺驚魂難定,又怕林月如等追上來,不免心頭惴惴,其實林月如那一伙哪里瞧見她從烽煙中閃去了何處,他們的坐騎更被那一排炮轟打得膽為之喪,載著主人早溜得遠了,怎敢冒死來尋?
靈兒嬌喘未定,低頭去瞧李逍遙,但見馬鞍上沾染血跡,先嚇得失叫︰“哎喲!”急忙喚了兩聲,不聞答應,扶他頭上來瞧時,李逍遙已昏了過去。靈兒從他後腦勺摸到血漬,才知他在崖邊磕破了頭,待搖他不醒,又擔心別處會不會被炮石濺傷,慌忙扶他下馬,放在岩凹躺好,悉心察看。
待包扎了他腦後的傷處,敷藥止血,忙了半天,李逍遙悠悠醒轉,見靈兒在旁拈指凝眉,施以觀音咒幫他回元守神。他張嘴問道︰“我又怎麼了?”靈兒收了咒訣,紅著眼圈望定他,小嘴微扁,語帶哭腔的說道︰“你……你腦瓜後邊撞破了呢。”李逍遙覺得胸痛難禁,不禁哼了一聲,眯縫了眼,感受不到後腦勺有多疼,皺眉問道︰“那我會不會‘掛’啊?”
靈兒喂了他一顆還神丹,搖了搖頭,說道︰“別瞎說。”李逍遙沒等吞化那顆藥,就含含糊糊地問道︰“那你為啥又哭喪著臉哪?”靈兒眼淚涌了出來,抬手掩目,哀哀的哽咽道︰“你……你少了一只咪咪呢!”
李逍遙一愣,“咪咪?”因覺胸痛難抑,再忍不住,低眼一瞅,靈兒為了幫他敷傷,先已拉開他的衣襟,露出血跡殷然的胸脯。李逍遙只看了一看就驚叫出來︰“哎呀……我的奶奶呢?”
靈兒指著他右胸一個錢眼大小的血窩窩,噘唇道︰“你這里中了一陽指了。”李逍遙悲聲道︰“天殺的林月如,怎麼戳得這般準!”靈兒見他身子顫抖,不知是氣的還是嚇的,忙柔聲撫慰︰“你別急,先……先躺會兒。我替你醫治了呢,過些日子會好起來的。只是你現下還……還不宜多動,免得傷勢惡化。”李逍遙卻哪里靜得下來,戚然道︰“慘了,我的咪咪……”靈兒按住他,紅著俏臉安慰道︰“沒……沒什麼的。你要咪咪也沒用處……”李逍遙怒道︰“怎麼沒用啊?那是一個點綴呀,再說它畢竟有其不可或缺的象征意義,怎麼可以少一個呢?”靈兒紅著臉道︰“少都已經少了。”李逍遙憤然道︰“就算沒你的有用,這個虧未免也吃得太大了是罷?林月如,老子少了哪處,非從你身上找回不可……”越說越來氣,身子撐起之際不免牽動傷口痛楚,竟噗出一口血來,靈兒吃了一驚,連忙按他躺回,投目一瞧,李逍遙又昏了過去。
幸好李逍遙有一身阿修羅內力,雖被“一陽指”戳個正著,當時林月如畢竟未運足勁道,又 他內力卸去大半,尚無性命之虞。靈兒幫他止血敷藥,在旁邊守候半晌,不覺日影西斜,遠處炮聲早息,風中硝煙已淡。她也已疲倦極了,倚坐在岩壁上不禁打起盹來。突然間驚醒,四野已陷入無邊夜色之中,草中蟲鳴如奏,空山清寂,別無人聲。
她不安地亂望片刻,見無異常,才稍稍寧定,回眸瞧見一雙烏亮的大眼在黑暗中眨也不眨地瞪著她,不禁一怔,旋即定了定神,看到李逍遙正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瞅過來。她關切的俯著上身,把臉蛋湊近去,凝眸看他,想瞧他是否有哪里不適。李逍遙兀自盯她臉上,眼楮稍瞬不轉。靈兒不由得抬手摸臉頰,奇道︰“看……看什麼啊?”
李逍遙舔了舔發干的口唇,問道︰“你又夢見了什麼?”靈兒先是一怔,隨即粉面大紅,垂頭含羞不答,心想︰“我……我夢見一樁好可惡的事兒,怎麼可以告訴他嘛?”沒想到李逍遙一臉壞笑的說道︰“別以為我不知道哦!”靈兒紅著臉道︰“你……你知道什麼啊?”
“不要,不要……”李逍遙突然扮女聲道。“不要你們進洞房,不許你搶走我的逍遙哥哥。”
靈兒櫻口張開,半天合不攏來,妙眼呆瞪,待听得他哈哈一笑,說道︰“夢話哦!”靈兒猛然大羞,扭頭縮回岩影里,仍覺赧然難消,把臉蛋埋在臂窩里,急道︰“你……你不可以亂講喔!”李逍遙斜睨著她,說道︰“可被我逮住了你——亂作夢!說來听听,到底我被誰誘拐進洞房里去啦,搞得你這麼著急……”靈兒搖頭道︰“沒……沒有!”李逍遙偏想知道︰“說來听听嘛!看你夢得那麼激情,一定好精彩哦……”靈兒羞道︰“不……不說!”李逍遙道︰“你都夢到我了,我也就有權知道究竟是誰把我弄到洞房里去啦……非搞明白不可!”
靈兒任憑他再怎麼問也自不理,只把臉蛋埋在臂彎里。李逍遙憋得快炸了膛,心中一急,說道︰“被你這悶葫蘆憋死!”把頭一抬,本想撐起身子,牽動胸口痛楚,不禁悶哼一聲,又 一聲倒頭躺回去,後腦勺又磕著了石頭,越發的叫苦不迭。靈兒吃了一驚,慌忙探身來看,見他一臉的痛苦之色,不免心疼憐惜,咕噥了一句︰“可憐的逍遙哥哥!”
李逍遙咧著嘴叫苦道︰“我的頭好疼!”靈兒抄手到他腦後一摸,又多一肉包,不禁“嘖”了一聲,滿眼痛憐之情,心想︰“這些石頭太硬了。”便坐過去,抬起他的頭,讓他枕著她柔軟的大腿。過了一會,見李逍遙感覺似是好了些,她側頭瞅了瞅他的神色,問道︰“可還疼嗎?”李逍遙道︰“嗯,舒服多了……我指的是枕著你香軟的腿。”靈兒紅著臉道︰“當心我不讓你枕喔。”李逍遙忙道︰“別!”知她臉嫩,為免惹得她不讓枕腿,沒敢多言調笑。
靈兒在黑暗中默默地想了一回,眼光微瞟,見李逍遙仍然睜著眼楮,卻在望天。她朝天上一望,烏雲密布,不見星月。李逍遙心想︰“會下一場大雨。”听見靈兒幽幽的輕聲問了一句︰“你……你以前就認識她了?”李逍遙奇道︰“誰呀?”仍然是憋擠著嗓音,這回靈兒卻沒露出笑容,只垂了眸道︰“是……是那位林小姐。”李逍遙見她神情忸怩,蛾眉微蹙,似是心中郁悶不樂,他忍不住笑道︰“早猜到你夢中有她。”靈兒噘嘴不言,柔睫微微顫抖,竟似有淚光在眸子里一閃即隱。
李逍遙心中暗笑︰“女人!”側頭瞅著她那委屈般的神情,因覺有趣,眨巴大眼道︰“認識又如何?”靈兒扭頭不理,李逍遙見她縴肩微動,似是要哭又沒哭,曉得她是為林月如生氣,倒是從未見過她會有這般小兒女情態,不禁笑道︰“我又沒對她好,你著啥急?”靈兒脫口而出︰“可是……可是……你們……唉!”幽幽的嘆了口氣,又紅著臉不言語了。
李逍遙苦笑道︰“你看她一見到我就像要吃我的樣子,再說我一見到她也火大,上輩子不知誰欠誰的,往後躲還來不及,你倒連作夢都巴不得我落入她魔掌里,真搞不懂你們女兒家!”平日他不論說什麼,即便是信口胡扯,靈兒也自深信不疑,甚至甘心被他耍過來擺過去。但這時他說得越多,分辯得越是絲絲入扣,靈兒越發心頭不是味兒,垂眸不置一辭。
李逍遙本是聰明人,見她神情有異,便剎口不提了,暗想︰“可別越抹越黑,都擦不干淨了。”靈兒見他不說話了,心想︰“我覺得他跟那林大小姐準是有點兒……那個。”李逍遙尋思︰“不對呀。如果我真的很惱那刁蠻丫頭,為啥總是對她念念不忘?不來電就不來電唄,干嘛還像怕啥似的花一堆口水向靈兒分辯不休?而且我覺得我好像是向自個兒解釋,而且越解釋越糊涂了都……”
兩人在黑暗中默默地各自出了一會兒神,靈兒先轉回俏臉,側頭朝他瞧了瞧,見他不時咂嘴,似是唇干口渴。她伸一根食指往他嘴唇摸了摸,果然干裂脫皮。她不禁說道︰“啊……你想喝水了。”抬首朝四處望了望,但見山石岩壁之間連一棵樹也沒長,卻哪有水?靈兒正自發愁,李逍遙道︰“瞧瞧那匹馬上有沒有。”靈兒得了提醒,忙把李逍遙的腦袋扶到一旁,起身便去察看。
李逍遙閉眼等她一會,靈兒又急急的奔回,說道︰“馬不見了。”李逍遙心中暗嘆,眼也沒睜地問道︰“跑啦?”靈兒點了點頭,李逍遙沒听見她做聲,便把眼微睜一線,“你沒拴?”靈兒小嘴微噘,眸子里滿是懊悔之色,搖了搖頭。
“馬是需要拴地!”李逍遙又把眼楮閉上。
靈兒心念一動,卻不自禁的想起嬸嬸曾教她的一句密訣︰“男人和馬一樣,你不拴他就跑了。”李逍遙自摸胸口,從衣兜里覓不著煙絲,不由得叫苦道︰“連煙草也沒了……可悲!”靈兒卻想︰“這時候越抽煙,越發的要從喉里冒煙呢。”摸了摸她兜里放的一棵從船艙里撿到的紙煙,猶豫了一下,沒 他。
李逍遙瞥見她妙眸里露出似笑非笑之色,不由惱道︰“還樂是吧?”靈兒抿著小嘴,趕快把眼皮低了下去,走到他身旁,想了一想,說道︰“你在這兒躺一會兒,我去左近看看有沒水……”李逍遙忙道︰“別!”不假思索地伸手抓住了她的柔掌。
靈兒本要把手抽回,卻又遲疑的沒動彈,紅著臉道︰“你要是害怕,我就不去了。可是……”李逍遙笑了笑,說道︰“我不是怕被狼叼,怕只怕肉包子喂狗。你一個人走遠了,我可舍不得。”靈兒垂眸道︰“可是你沒水喝,我……人家心里不好受啊。”李逍遙心口一熱,暗想︰“所謂相依為命,我看也就這樣子。”揉捏她那嬌嫩的縴手,不覺越發心猿意馬,大眼亂轉得一圈,突道︰“其實……不是沒有潤喉解渴的辦法。”靈兒喜道︰“有嗎?”小鳥依人般的屈腿蹲了下來,靠在他身邊,妙眼盈盈的望著他。
李逍遙大眼一圓,煞有介事的道︰“當然有!只是……但是……可是……然而……”靈兒等著他說,可他偏生欲說還休,不免吊得她心兒忽悠難受,嗔道︰“快說嘛!”李逍遙斜睨她那稚氣未脫而又嬌媚可愛的粉靨,笑道︰“怎麼說啊?怕你不干呢!”靈兒道︰“你不說又怎知人家干不干哪?”李逍遙瞅著她嬌盈欲滴的妙眸,越發的口焦,腦中一亂,便大著膽子用手指頭“勾”她湊耳過來,探唇到她香腮之旁,說道︰“說就說,這個辦法其實很靈。只須如此如此……”靈兒愕然道︰“‘如此如此’是什麼啊?”李逍遙忍笑道︰“如此如此就是如此如此啦。”靈兒嗔道︰“什麼如此如此啊,不明白!”
李逍遙望著她那微呶的柔軟嘴唇,越發口干欲吮,再憋不住,拉她靠近些,在她耳邊說道︰“所謂‘如此如此’就是……”靈兒還沒听完就飛紅了臉,本想溜開,但卻猶豫了一下,垂眸道︰“沒听說過有這樣子解渴的。”李逍遙料到這事定被拒絕,閉眼道︰“早知你不干。唉,讓我渴死罷!”靈兒瞟了瞟他,鼓起勇氣道︰“人家又沒說不肯。”李逍遙一怔,趕緊睜開眼來,驚喜不已的道︰“肯?”靈兒羞道︰“但我……我覺得你好象胡來的。”
“哪有胡來!”李逍遙忙道。“以前有個介子推,你听說過吧?他有個好朋友落難山野,餓了幾天沒肉吃了,那哥們兒可真仗義,二話沒說就……割肉了都。”
靈兒呶嘴道︰“可也沒親嘴呀。”李逍遙笑道︰“情況有別嘛!”靈兒噘了一會兒唇,蹙眉下了決心,把手捂住他的眼楮,低聲說道︰“可不許你偷看喔。”李逍遙感覺到兩片呶著的櫻唇湊近,忍笑暗想︰“上當了上當了這妞兒傻乎乎上當啦!”靈兒羞道︰“不準笑!”李逍遙強忍道︰“沒笑……哪有?”
靈兒的兩片柔唇終于含羞答答的貼在了他嘴上。李逍遙心中一蕩,與此同時一股奇異之極的醉意猶如電流般在他它緊貼的身子之間暢游回旋,不知不覺他們互相摟抱,腦中一團混沌,仿佛飄然升仙。
李逍遙躺在那兒正自陶醉不已,靈兒突然把嘴唇抿了回去,抬起臉來,側頭瞧了瞧他,蹙眉道︰“你……你為何把舌頭伸進人家嘴里來啊?”李逍遙怕她離開,雙手在她腰後一緊,攬住不放,說道︰“是你先伸進來的,想是粘纏住了,所以也就有來有回,就像夫妻倆在鋸柴一般你拉過來我拉過去……很正常。”
靈兒羞道︰“可是……可是你為啥偷偷的解開人家胸前的衣襟呢?都……都露出來了。”正要掩襟遮胸,忽見李逍遙的衣襟也敞著,她不由張開櫻口,半天合不攏來。李逍遙捏她的小手,忍笑道︰“可不可以把我的褲帶還 我?”靈兒低頭一瞧,更是羞煞,“啊”了一聲,急忙把那只柔手從他半褪的褲子里拔了出來,窘得只想溜。李逍遙卻緊摟不放,說道︰“你別放我鴿子啊!”靈兒不禁想起仙靈島上被他偷窺時,他也說過這句話,情思一陣蕩漾,不由自己的又軟了下去,伏在他胸前,更被他那少年男子的熱氣迷亂了心神,便如融化了一般,哪起得來?
于是李逍遙又得快哉,但沒等他得寸進尺,靈兒又把嘴唇拔開,赧然提褲,羞急交加的道︰“你……你脫人家褲子干什麼啊?你壞!”李逍遙的手不情願的從她屁股後邊溜開,說道︰“情不自禁之下,難免你來我往,猶如那對拉鋸的夫妻你推我拔地拉得熱了,除掉衣衫來涼快一番,吹個風什麼的……也很正常不是?”
靈兒雖覺上鉤,終是掙脫不得,又被他摟著親熱了一會,兩個青春年少的身子粘纏的時候稍長,均是汗流浹背,全濕做一處。靈兒暗覺不妥,羞道︰“不好哩!別 人看見了呢……”李逍遙吮她櫻唇,含含糊糊的道︰“沒關系,有你擋在上邊,就算有人也看不到我……”靈兒按他嘴巴,佯瘍道︰“可是……可是我光著屁股啊。”李逍遙吻她手心,含含糊糊的道︰“沒事兒,你把上邊的衣服褪下一半,不就可以擋住屁股蛋了?”
靈兒依言照做,突覺羞不可抑,輕捶他一拳,嬌嗔道︰“你耍人家,我不來了。”李逍遙忍笑道︰“沒耍……”靈兒伏臉在他肩旁,羞道︰“總之……你壞!”李逍遙正自情熱當兒,感到她偷偷改變跨坐之姿,含羞夾腿,竟要避到一旁。他不禁急道︰“來嘛來嘛,你別跟我玩‘仙人跳’噢,不然我火大了……”靈兒先已交攏了一雙修長的秀腿,趴在他身旁,紅著臉笑道︰“你用誘騙的手段欺負人家,我……我不來。”李逍遙瞪眼道︰“哪的話?你再捉弄我就跟你急了,怎麼可以吊人家胃口嘛?搞得人家不上不下了都……”
靈兒埋著臉只是笑,半裸的縴肩微微顫動,顯是忍俊不禁。李逍遙越發的七竅冒煙,一時心下發狠︰“拷! 你來一招霸王硬上弓還不得了去?”雖這般想,終因傷後無力,哪擒得住她那矯捷靈活的嬌軀?
靈兒雙手一按,挨身伏上他胸口,側頭瞧了瞧他那懊惱的臉色,含羞道︰“逍遙哥哥,你傷勢不輕呢,真的不可以……那個的。”李逍遙苦著臉道︰“可還沒解渴啊。”摟住她又要來親嘴,靈兒扭臉躲避,說道︰“這樣搞法才……才不能解渴呢,連我都熱了。”李逍遙道︰“津,亦即口水。又名舌津,醫學上是好東西。尤其像你這樣的清純少女的口水,真的很有止渴之效。來,再吮一會兒……”靈兒羞澀的低頭,輕聲說道︰“可是越親越渴啊,我都渴了……”李逍遙笑道︰“那是因為你沒吮我的津,來來…… 些你吮。”靈兒雖覺不妥,但奈不過他軟磨硬纏,又不由自主的俯下唇去。
突然之間,李逍遙兩眼瞪圓,口腮鼓了起來,只愣得片刻,忙不迭地移嘴拔舌,兩人各自伏倒在一邊。噗出一口酸水之後,李逍遙兀自伸舌不已,轉頭惱道︰“你干嘛吐啊?好端端的干嘛吐酸水在我嘴里呀?你就算討厭跟我親嘴,也不該往人家嘴里亂吐一氣啊,都吸進了都……”
靈兒掩口轉頭,俏臉先是蒼白暗淡,漸漸的又浮上了一層嬌艷的紅暈,凝望著他,一時柔腸百轉,便縱有千言萬語,也不知該當如何向他傾吐。
李逍遙抹了抹嘴,抬手聞衣袖,不由轉頭望著她,見她眼眸里滿是歉意,知她不是有意往他嘴里吐酸水的,畢竟關心,挨近身去,拉她轉來,問道︰“靈兒,你是不是身子不舒服啊?”靈兒垂眸猶豫了片刻,抬起柔美的眼睫,鼓起勇氣正要告訴他,忽然間身子一震,歪倒在李逍遙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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