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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遇林勿入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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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遇林勿入
李逍遙吃了一驚,抬眼看見山石後閃出一個黑影,射來一雙餓狼般的目光,桀桀的笑道︰“瞅了半天,你兩個小家伙還沒成其好事,真讓人干著急。”李逍遙脫口而出︰“干你鳥事?”那黑影突然逼近,眼光淫邪的瞪在靈兒那嬌俏的背影上,裂嘴一笑,露出一排殘缺不全的黃牙,說道︰“不如老子教教你們!”說完,探來一只紋滿了春宮圖的大手,竟揪住了靈兒的腰帶,提她起來。
這時那張獰笑逼近的臉孔已從岩影中完全露出,卻是長滿爛瘡疔洞,連鼻子也爛凹了,留下一個駭人听聞的窟窿,端如惡魔一般。李逍遙不禁倒抽了一口涼氣,變色道︰“你……你是人是鬼?”
那人提起靈兒那軟綿綿的嬌小身子,側頭瞧了一瞧,裂嘴道︰“好俊的女娃兒!可惜你沒福享用了,小子。”伸舌往靈兒香腮一舔,嗤溜有聲,李逍遙驚怒交加,此時已看出靈兒被點了穴道,是以毫無抗拒之力。他不禁攥拳喝道︰“放開她!”喝聲未落,一只穿著草鞋的黑泥大腳便踩在他臉上,那人桀桀冷笑︰“剛才看你小子勾引女娘們的本事,也算有點兒天份。不過,和‘四大淫妖’比,那是沒得比!”
“四大淫妖?”李逍遙變色道。“就你?”
“春宮門下,”那淫惡之人摟住靈兒,又舔了她一舌頭,咂嘴回味,獰笑道︰“我是北海箬,人稱‘萬綠叢中采花狼’的便是。”
“狼……”李逍遙被那只黑泥大腳跺在頭上,掙不起來,從那人的語氣中暗感靈兒處境不妙,偏生自己重傷在身,無法解救,不由倒吸一口涼氣,大眼急轉。無奈之下,只好厚著臉皮擠出笑臉道︰“狼哥……狼哥對吧?”
那爛臉丑漢哼道︰“你又不是妞兒, 我滾遠點兒,別礙著老子解姐饞!”抬起腳來,把李逍遙踹到一邊。李逍遙跌得全身生痛,卻怕那淫漢先有防範,沒敢稍運內力,只扮作不會功夫狀,哎唷哎唷亂叫幾聲苦,掙扎著說道︰“狼哥,大家既是同好之人,何不提拔提拔小弟?”一廂隨口敷衍,一廂暗忖解救靈兒之法。
“提拔跋!”那淫惡漢子猛起一腳,照胸將李逍遙蹬在一塊大岩壁上,足底留勁,將他牢牢頂住,只壓得李逍遙傷口迸裂,痛不欲生。那淫徒湊嘴到他臉頰邊,獰笑道︰“有什麼好提拔的?”
李逍遙為了讓這淫徒暫時無暇騷擾靈兒,暗打主意要多跟他說話,以分其心神,便忍痛說道︰“你既是此道高手,該……該當講究開花散葉,多留點兒傳人嘛。像我這樣有天份的年輕人,命中注定乃是可遇不可求。真是很想向狼哥學幾手,將來也好多……多泡些妞兒,不至于老是被帥妞甩,那有多淒楚哦……”沒等說完,那淫惡大漢便將他踏翻在地,獰笑道︰“開花散葉?老子到處留種,不知有多少後代留了在世上,還用收你這廢物當傳人麼?”李逍遙忍疼道︰“話不是這樣說吧狼哥?”臉上又挨一腳踩住,只揉搓得他鼻青眼腫,苦不堪言。心中大罵︰“老子操你北海箬全家死光光……”
“那要怎生說?”北海箬桀桀笑道。“難道說,灑家操你女朋友時,你小子還要在一旁現學絕活兒不成?”
李逍遙冷笑道︰“老子跟你學啥?看看你那一臉惡瘡,恐怕沒幾天好活了……”北海箬反手一摑,將他摑翻丈外,獰笑道︰“女人窩里鑽得多了,得幾個梅花瘡算什麼?灑家這就叫遍地開花,自然也要 你的妞兒播下一攤花種子。教她的俊臉兒也像我這般爛上七八個洞,你小子要扮情聖,那就蹲在一邊等著撿我穿過的爛鞋罷!”
李逍遙心下暗驚,強笑道︰“以你狼哥嘗遍百草的品味,不至于連這種毛都沒長全的小雛兒也看上眼罷?”眼光向靈兒一瞟,見她原本滿含驚恐擔憂之情,听了他這句話,妙目中露出櫥意,他便朝她眨了眨眼。北海箬瞧了瞧靈兒,嘖的一聲贊嘆,隨即望向李逍遙,哼道︰“你小子不長眼楮。這妞兒不錯了,走遍大江南北從沒遇過這等極品!”
李逍遙冷笑道︰“這也叫極品?你這春宮門下怎麼當的?門檻兒忒低了吧?不是跟你吹,此地有一絕色美人專好反串帥哥,爪子又扎得緊。和這雛兒一比,簡直一個在天一個在地,狼哥你怎麼不去挑一挑啊?卻躲來這等山坳角落里饑不擇食……所以說你那品味也太古僻了點兒。”北海箬原想抬手一掌打發了這喋喋不休的小子,听到這里,不由將信將疑︰“真的假的?”
“騙你是老子!”李逍遙為引這淫徒入褥,故意說得煞有介事。“此女名喚林月如,乃是大頭來頭的人物。今兒我剛撞著她,泡她不著反遭痛扁。原也怨不得誰,只怪我沒本事,所以隨便找個雛兒來解解渴。沒想到像你狼哥這樣的采花界資深人物也似我一般龜縮在此,放著個上好的貨色沒敢惹,卻來欺負這種小雛兒……”
“小雛兒我是嘗得多了,”北海箬不禁沉吟道。“林月如?好象是听說過的……”
李逍遙斜睨道︰“大有來頭的高級妞兒沒沾過吧?你沒口福還是沒種?話說那林月如本乃姑甦林天南的女公子,人稱‘賽孟嘗大奶奶’,人如其名,不但氣宇豪邁而且胸有塊壘……別說是你,連我見了都……都恨不得當她兒子。”他說得口沫橫飛,直教靈兒越听越著惱,不禁紅了眼圈,心道︰“啊,他……他果然對那林小姐有了意思。還……還騙我說沒有!”
其實李逍遙越是說得活色生香,越發的讓北海箬心癢難禁。他生來口齒伶俐,自小又慣于周旋在村姑井婦堆里,更磨練得舌如珠磯,稍加搬弄,便教北海箬和靈兒听得一愣一愣的,各皆百感交集。靈兒只是懊惱,北海箬卻大咽饞涎,只听李逍遙冷笑道︰“人家那個成熟感哪,就像昆侖山西王母那兒精心培植的鮮桃一般,又有如……不說了,反正說了也沒人敢去采摘來嘗一口。狼哥,咱們還是繼續跟這雛兒練練招罷,有道是‘望梅止渴’,其實越望越渴……唉!唏噓也哉!發可油!”他罵了幾聲,北海箬卻哪還有心思理會罵誰,兩人同時抬手抹嘴,拭去饞涎。
北海箬不禁口角咧歪了說道︰“那小騷娘兒我是听說過的,據說她不但果是人間絕色,更有一身好武藝,小小年紀已是江湖上一號響當當的腳色……似這等女名人,灑家倒是沒嘗過。”李逍遙撇嘴道︰“沒膽罷?沒膽就別說了,免得影響情緒。”北海箬瞪著他,冷哼道︰“小子哎,要救你的雛兒妞,也忒花心思了罷?卻編出這番話說得天花亂墜,想騙老子上甦州嗎?”李逍遙哈哈一笑,說道︰“你以為我唬你呀?”拉開衣襟,指胸道︰“瞧,這是啥傷?”北海箬探頭湊近,往右胸瞧了一眼,訝然道︰“咦……你的咪咪呢?”
李逍遙反手摑他一嘴巴,說道︰“誰跟你討論咪咪上哪兒去啦?看看這是啥傷!”北海箬心已吊到了林月如那兒去了,竟白挨了一耳光也沒顧上理會,只盯著那道錢眼般的傷口瞅了瞅,便知端的。“似是林家一陽指所傷,”李逍遙瞪著眼,只見北海箬沉吟的道︰“看傷口的形狀,應該是女人的手指戳出來的……真的是她?”長瘡的眼皮一抬,瞪著李逍遙,目露訝然之色。
李逍遙不免心中暗驚且佩︰“這淫狼果有兩把刷子!”定了定神,說道︰“還能有誰?就是她,看見了吧?傷口還是新鮮冒血的呢!”為增加說服力,忍痛用兩根手指往傷口旁邊一捏,擠出幾滴血汁,濺在北海箬臉上。
“哎呀,進眼楮了……”北海箬揩臉道,“原來那娘兒們真的在這里……”李逍遙搖手道︰“休提,休提。為免狼哥你也落到我一般的下場,還是別惹為妙。”北海箬突然將他掐頸一提,獰笑道︰“你惹不起,我可惹得起!”李逍遙朝靈兒望了望,為免那淫漢起疑,急忙移回目光,試探的問道︰“這雛兒怎麼打發?不是蠢到要帶著妞兒去泡妞吧……”北海箬朝靈兒瞧了一眼,笑道︰“小子哎,你快帶老子去找那林家的尤物,至于這雛兒嘛……反正年小,多留一天半天也還鮮靈,不一定要操之過急。”
“‘操之過急’這個辭實在是用得太好了!”李逍遙忙道。“不過這種貨色狼哥你已經嘗多了,看在小的熱心幫你尋花柳的份兒上,不如就讓 我罷?反正我缺貨……”
北海箬哪里舍得把這如花似玉的少女出讓 旁人?照李逍遙肚子踹一腳,沉臉哼道︰“等老子嘗夠了,兩個都 你。猴急什麼?”李逍遙噗出苦水,半天直腰不起。
李逍遙費了半天口舌,只盼能說動北海箬放靈兒一馬。沒想到北海箬雖對林月如起了淫念,卻沒舍得放過靈兒。李逍遙心中暗暗咒罵,但也無可奈何,眼見靈兒面臨的險情總算稍得緩解,也算不幸中的萬幸。他朝靈兒瞥去一眼,心想︰“最好是她被點的穴道快點解開……”兩人目光相觸,靈兒卻低下眸子,蹙起眉頭。
李逍遙心道︰“壞了壞了,我剛才那般說話定然教靈兒听了大是不快,必怪我一味夸林月如,卻貶低了她。可是……可是她落在人家手上,我若夸她漂亮,豈不是反而勾起了那 的色心?沒辦法,我真是沒辦法。”他剛才試過提氣運使輕功,若是能行,便要趁北海箬猝不及防之際,伺機搶了靈兒逃走。然而稍運內力,真氣竟爾凝滯于足陽明和足少陰三道經脈之間,復做幾輪嘗試,均告無驗。他暗暗沮喪︰“林月如戳那一指真不是地方,恰好在我的足陽明和足少陰兩條經脈之間,直接點破我的右咪咪,猶如扼喉一般,那處受此重傷,卻卡死了真氣運行的通道,教我使不成風魔輕功,連跑路也難了。”
正自唉聲嘆氣,屁股上突然吃了一腳,北海箬吆喝道︰“走, 老子帶路去!否則宰了你……”李逍遙苦著臉道︰“哪能走啊?我被林家那妞兒搞得走不了路了嘛!”北海箬心急火燎,巴不得飛到林月如面前,側臉瞧了瞧李逍遙,也看出他果是行走有礙,倒非虛言,不耐煩的探手一揪,扯著李逍遙背後的衣衫,提了起來,說道︰“你真是個窩囊廢,妞還沒泡到就走不了路了,真沒用!”一手一個,分別提著靈兒和李逍遙兩人,邁腳便行,竟毫不費力。
李逍遙這時才暗暗後怕︰“剛才幸虧沒跟這家伙動手,看他這等力道,以我和靈兒眼下的處境定然打不贏。打不勝豈非白挨打?既自救不得,又扭不轉乾坤,毫無用處。所謂不能力取,只好智勝……”可是急切間又無計可施,心想這一回若要與靈兒同脫此難,絕非易事。想到北海箬滿臉的惡疔,不由又有幾分不安,尋思︰“這家伙定是身帶梅花毒,可別被他染上了,那可有得爛!”
北海箬側頭瞪了李逍遙一眼,惡狠狠的道︰“你小子是不是在心里盤算怎生騙老子上當?哼,若被我看出有何花招,當心腦袋!”李逍遙苦笑道︰“哪有招兒?”北海箬冷笑道︰“可我看出你一臉的不爽,你這窩囊廢!老子肯帶你去泡妞兒已經挺瞧得起你了,莫非你是不想穿我用過的兩只破鞋?”李逍遙听出話中透出煞氣,忙道︰“沒有!我巴不得你去泡林家那妞兒呢,樂還來不及,怎會不爽呢?”
話聲剛落,山石後便傳出一個冷颯颯的脆亮話聲︰“淫 !”
李逍遙一怔,隨即反應過來,轉頭向北海箬說道︰“罵你呢。淫 ……”北海箬猶未作聲,只見一塊大石後閃出一個俏生生的人影,杏眼桃腮,目透英氣,冷聲哼道︰“兩個淫 !”李逍遙已認出站在面前的那人正是身穿男妝的林月如,不由一怔。“兩個?連我在內?”
北海箬眼光一亮,問道︰“這個是誰?”李逍遙暗覺不好,忙道︰“哦……這是我大奶媽家三女兒的寡婦小姑。”一邊搪塞,一邊朝林月如使眼色,示意要她快逃。林月如卻視而不見,籠了滿臉的怒氣,繃緊的俏面猶如冰山玉石一般,仰眼朝天,露出不屑之色,冷冷的說道︰“我姓林。剛才誰在胡說八道來著?”
李逍遙臉上登時一紅,暗吐舌頭︰“壞了壞了,要多糟有多糟。糗乞媽了撂……她听到啦?”北海箬眯著眼打量著面前那熟透鮮果也似的嬌影,不由咂舌道︰“姓林?也就是……”李逍遙忙道︰“林青霞。青衣樓有名的寡婦,專克老公,你可別沾噢,狼哥。免得死都不知道怎麼死……”沒等听完,林月如已柳眉倒豎,驀然間發指戳來,“颯!”一聲勁響,正是“一陽指”的威力頓顯無遺。
她這一指卻是要取李逍遙性命,北海箬未及多想,把李逍遙向身後一拋,騰出手來,斜身急竄,連跨七八塊石丘,避開指力,繞個半圈,正要欺向林月如,不料亂石叢里突然蹦出十來個人影,為首的一個白臉錦袍青年發指便來飛戳,喝道︰“北海箬,你犯的事兒多了。俠客山莊要拿你去送官……”正是陳春。
但沒等他發出一陽指,旁邊突然撞來一紅臉少年,故意把陳春擠到一邊,揮刀叫道︰“讓我甦笑春來收拾這 !”陳春怒道︰“你推我干什麼?”又擠上來,甦笑春卻反撩刀桿將他絆了個趨趄。
李逍遙跌在石頭縫里,一時掙扎不起,眼見此景,不禁搖頭苦笑,心想︰“這幫鳥人……唉,原來他們跟林月如又轉了回來,卻都沒騎馬,全改做步行,許是為免驚動對岸的回回炮陣。看林月如那氣沖沖的樣子,多半是搜來這里之時,听到了我那些話……糗乞媽了撂!”正想到臉紅處,一只穿著皮靴的秀足倏地踏落,踩在他胸口上,狠碾傷處,只痛得李逍遙全身抽搐。
林月如仰眼望天,嬌喝一聲道︰“說那麼多干什麼?動手罷,把兩個淫 我拿下!”李逍遙忙抓住她踩在他胸口的那只秀足,說道︰“我已經被你拿下了,不該包括我……大家快動手,捉住那有名淫 ,救那小姑娘……唉呀!”忽感林月如足底加了幾分勁道,碾得傷口迸裂流血,他不禁皺臉痛哼道︰“輕點嘛!”
忽然間 砰砰之聲大作,甦笑春等搶在最前邊的幾人全飛跌丈外,北海箬掄腿掃了一圈,見沒人膽敢太過逼近,環顧著冷笑道︰“一群窩囊廢!”左手提著靈兒,大步流星地飛躍亂石,向林月如撲來,勢如餓狼捕兔一般。因見林月如果然絕色,北海箬不禁哈哈大笑︰“兩個絕頂的尤物擺在一起,真是太妙了!老子今兒算開了眼界……”
眾少年見其來勢凶惡,不由亂聲驚叫。李逍遙也吃一驚,眼見北海箬已來得近了,竟無人攔得住他,當者皆跌,因感此人厲害,忙向林月如說道︰“快逃!”林月如冷哼一聲,仰面望天,擺出一副不屑一顧之態。李逍遙不禁心下苦笑︰“等落了在人家手里,你就知道哭了……”
蔡駿撲到一塊石頭上,彎弓搭箭,瞄準了北海箬踏石飛躍的身影,颼一箭射出去。以他的箭術,眾少年均料那淫徒必無僥理,卻那知中間蹦出個陳春,提手發指,追到北海箬身後,正要戳去,蔡駿忙喊︰“有箭到,快躲開!”聲猶未落,陳春後股中箭,痛呼一聲跌開。便只這一阻,蔡駿已來不及再發一箭,眼睜睜的看著北海箬躍到林月如身後,眾少年驚得全都喘不過氣來。
陳驚雲急拉彈弓欲射,旁邊那梳鴉頭鬟的林家小婢忙道︰“太靠近大小姐了,別射……”便在這時,有血滴在李逍遙臉上。
北海箬急撲的身影嘎然剎住,李逍遙便在他們兩人中間的地上仰躺著,倏地只見一道劍光如電,橫臉曳閃而過,仰目望時,只見林月如背後的劍鞘已空,反手出劍,貫穿了北海箬的腹部。
這時李逍遙才吃了一驚,心念暗轉︰“只道這刁蠻大小姐是個只會用鞭抽人的草包,卻哪料她會玩劍,而且玩得高明之極!”
北海箬急躍的身形去勢頃刻之間盡挫于這突如其來的一劍穿腸之下。雖探出一只長滿瘡疔的手爪,竟無力伸到林月如身旁,臉肌一陣痛苦的抽搐,低眸瞧了瞧那支洞穿胸腹的長劍,嘆了一口氣,眼皮艱難地抬起,不甘心地瞪著林月如那豐盈誘人的背影,口動半天,咕噥出一聲︰“你果然是很難泡……”
林月如長劍回鞘。北海箬縮成一團痛倒于地,卻趴在李逍遙臉旁,兩人互瞪著交換了個苦楚的眼神,李逍遙不禁有些好笑,小聲問道︰“沒騙你吧?”北海箬無力地搖了搖頭,眼光兀自死瞪著林月如那雙玉柱般挺拔修直的秀腿,干咽了一口饞涎,嘆道︰“遺憾!”李逍遙扁了扁嘴巴,正朝靈兒望去,不料北海箬竟伸手握住他的手掌,五指一緊,嘶聲說道︰“小子哎,你也算塊料,又……又沒騙我,可惜我沒時間收你為徒了……咳咳!”因口中咳血不已,一時說不下去。
李逍遙忙道︰“別這樣說啊……”北海箬偏生要說︰“不……我師父若是見了你,必……必會和我一樣欣賞你的天份。今後春宮門就……就靠你們新人來發揚光大了!”李逍遙驚道︰“你這樣說是什麼意思啊?”北海箬噗一聲口噴鮮血,縮成一團,從他眼簾里滑了下去,墮進漆黑的岩石縫里,沒了聲息。
李逍遙忙道︰“你 我解釋清楚啊,你這樣說是什麼意思嘛?不是害到我被人家殺嗎?我已然一身髒水了都……”林月如冷然道︰“結果了一個淫 ,另一個淫 拿去送官罷。這個人我連多看一眼也是幾天吃不下飯,三八、四九,你們來處理。”抬腳便走,甦笑春等迎上來說︰“大小姐,沒想到你暗中練了一手好劍法。不知是什麼名堂,可否 咱們說一說?”林月如哼一聲道︰“有什麼可說的?等我的‘斬龍訣’練成了再說罷。”
甦笑春問道︰“還有一個小姑娘怎麼處置?”林月如見有人欲 靈兒解穴,忙喝止道︰“先別解穴。”轉臉瞧了瞧靈兒,見這美貌少女也正目光盈閃地望著她。兩女相互打量片刻,林月如移開目光,說道︰“十六,你來問問這女孩兒,若是她願意回家去,那就 她解穴送走。成天價跟著這淫賤之徒廝混,成何體統?我想她多半是年小不懂事,因被那淫 玷污了身子,不得已才屈從了他。如今她要肯悔悟,便放她離去,如果她執迷不悟,那就是甘做淫 的同黨,也一並送官。”
眾少年皆贊︰“大小姐斷事英明,果有武林盟主之風!”那個名喚“十六”的小鬟領了林月如的吩咐,向靈兒走去。李逍遙心下暗惱︰“真有這樣的武林盟主,那武林就糟了……”可是事已至此,除了懊惱之外,哪有辦法可想?
那個也做男妝打扮的小鬟走到靈兒面前,側頭瞧了瞧她,嘖的一聲贊嘆,似也驚羨于靈兒的美麗。靈兒正望著李逍遙,听見那名喚“十六”的小鬟問道︰“姑娘,你要不要回家呀?”靈兒垂下眸子,那小鬟等了一會,因沒瞧出靈兒稍有答應之意,不由提高了聲音,問道︰“你到底說不說話嘛?”靈兒仍是垂著眸子,那小鬟急了,惱道︰“叫你裝啞巴!”抬足欲踢,卻被林月如伸手推到一旁。
靈兒依舊垂著眼眸,听見林月如說道︰“連啞穴也還沒解開,怎麼說話?”瞪了那小鬟一眼,伸手到靈兒拍了一下,只解開靈兒的啞穴,卻留下別的穴道沒踫,仍教她手腳動彈不得。看靈兒能夠說話了,林月如問道︰“怎麼說?”靈兒輕聲道︰“逍遙哥哥不是淫……淫 。”林月如不禁一怔,隨即掠李逍遙一眼,目光轉回靈兒臉上,柳眉微軒,說道︰“我是問你!”
靈兒低聲說道︰“我要跟逍遙哥哥在一起。”林月如不由一愣,甦笑春笑罵道︰“小騷娘兒,這是戀奸情熱了!”林月如瞪眼道︰“你閉嘴!”又瞧向靈兒,蹙眉道︰“你別怕,我跟你做主。有多大的冤情盡管訴說無妨。”甦笑春等心里暗笑︰“你以為你是誰呀?”
靈兒低聲說道︰“我沒冤情,逍遙哥哥才冤呢。他被你們冤枉,他不是淫 ,我要跟逍遙哥哥在一起……”林月如搖了搖頭,沒等听完就轉身走開了,說道︰“犯賤!”走了幾步,吩咐旁人︰“都押回去,一並送官治他個淫亂之罪。”甦笑春豎起大拇指,贊嘆道︰“英明!”靈兒抬起眼簾,說道︰“逍遙哥哥才不是壞人呢!”甦笑春一腳把她踹翻,罵道︰“小娘們懂得什麼是非?”
李逍遙見靈兒受人毆辱欺負,不由怒火涌起,正要掙扎著爬起身來,卻被旁邊的幾個少年牢牢按住,甦笑春轉身瞥見這小瘸子怒目瞪視,便 了李逍遙幾耳光,林月如怒道︰“誰要你多事?”甦笑春不禁一怔,突听黑暗中發出幾聲幽忽忽的怪叫,宛如嬰啼梟笑。眾少年听了,都嚇一跳。然而定神細聆之時,卻又沒再听見剛才那鬼氣森森的怪聲。
林月如蹙眉道︰“什麼聲音?”陳春等幾人往四下里掃視一遍,均未發現有異,不由愕然相覷。便在那怪聲傳入耳朵之時,李逍遙心頭一激靈,暗覺不安︰“每當我有這種涼毛毛的感覺,那就指定要……”
“見鬼!”林月如正自惶惑不安地四下亂望,突听得一人說了那兩個字,她猛地回首,目光掃視,問道︰“誰說的?”幾只手不約而同地指著李逍遙的鼻子。
李逍遙暗覺背後一陣陣的發毛,心下驚疑不定︰“不對!真的有那種色迷迷的眼神在漆黑中朝我亂瞪,都瞪到我背梁直癢,就好像貓抓一樣……”因見林月如向他走近,看她眼光不善,他忙道︰“不要說我嚇你,真的有問題哦!”林月如見他暗使眼色示意身後有異,便探頭往李逍遙背後一瞧,除了北海箬的尸身蜷縮在岩縫中,卻哪有異常?
便在眾人都屏息靜候林月如說出她有沒發現異常的當兒,李逍遙突感脅下一陣奇癢,仿佛有只看不見的手鑽進來撓他似的,不自禁地“呀”了一聲,手臂一甩而起。說來也奇,他那只手竟似著魔般甩到了林月如身前,捺在她飽滿的胸脯上,心中只叫了一聲“糟”,縮手不及,那只胳膊登時“ 嚓!”一聲,被林月如瞬間扭斷,軟綿綿地垂了下來,只痛得不住地顫抖抽搐。隨即 的一聲悶響,林月如照胸一腳把他蹬倒在地,忿恨的道︰“叫你佔便宜!”
李逍遙劇痛之下,一時說不出話來,心下只是叫苦︰“這個時候我怎麼敢佔你便宜嘛?不用點腦子……”突然胸襟一緊,被勒得透不過氣來,勉強抬眼一看,原來是甦笑春怒沖沖地把他揪了起來,照臉唾一口,罵道︰“你這無恥淫 ,竟敢裝神弄鬼,趁機非禮林大小姐。不想活了?”李逍遙哪有力氣分辨,只是耷拉著眼皮沒精打采地瞪著他,心道︰“隨便你怎麼說……”但甦笑春顯然懶得多說,攥起雙拳,怒喝一聲︰“雙風貫耳!”
“所謂‘雙風貫耳’,亦即拳師采取弓馬步法,氣運于臂,陡發雙拳痛擊,以最快的速度和最大的力道猛捶我的兩邊額頭,直接命中太陽穴……”李逍遙中招之際,腦中先閃出這一招的名堂,旋即鈴兒叮釘響,眼前金星亂閃,身子搖晃不定。
但見陳春搶上前來,掌凝虎爪,倏地抓在李逍遙的胸口,沉著臉道︰“黑虎掏心!”
“所謂‘黑虎掏心’,源自北派拳法,采一字箭步猛發拳力,狀似虎爪,以掌根吐勁,閃電般猛擊我的胸口……哎呀,打到我傷口上了!”李逍遙噗的吐出一口鮮血,望後便跌,不料蔡駿早候在那兒,五指箕張,猛然拍落,喝道︰“五雷轟頂!”
“所謂‘五雷轟頂’,亦指對方力凝五指,陡然砸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重重地打我的頭,使天靈蓋遭受震蕩而致大腦供血不足,很快將陷入昏迷之中……”李逍遙頭重腳輕地搖晃了幾下,暈乎乎的歪向旁邊,卻迎著陳驚雲橫掃而來的一腳,喝道︰“秋風掃落葉!”
“所謂‘秋風掃落葉’,亦即北派掃堂腿中最有名的一招,俗稱使絆兒。具體情形來不及解釋了,因為我正摔向一塊好大的石頭,該石稜角突兀,正以千分之一柱香的時速撞將上來……哎呀!”
他只听到靈兒一聲驚呼,登時什麼也不知道了……
一陣劇痛使得他突然醒過來。只把眼楮微睜便吃了一驚,原來他的身子被馬拖著走。急欲掙扎時,雙手緊縛,由一條藤繩牽在前邊一匹馬的後邊。這一通著地拽拖,身上衣衫已然破碎,遍體鱗傷,苦不堪言。
還好前邊那干人為免驚動左近的官軍,並沒策騎飛馳,僅是緩轡小跑,才教李逍遙所受的罪稍減些。但也磨得他身上又是血跡又是泥土積葉,宛然不成人形。靈兒在前邊只是哭叫,那個名喚“十六”的小鬟緊摟著她同乘一騎,因她穴道沒解開,反被林月如多補了一指頭,眼看著李逍遙受苦,卻無法相救。
因見靈兒哭鬧得厲害,林月如惱將起來,教那小鬟撕一塊布塞堵她的口。靈兒忙道︰“我不叫了。”那小鬟一時找不著布片塞口,朝靈兒瞪眼道︰“你再叫,就割你舌頭!”靈兒小嘴一扁,望向李逍遙,眼淚又簌簌而落。
陳春朝四周望了望,兜轉馬首,低聲說道︰“不是跟陸師叔手下人約好了在這條路口會合嗎,怎麼不見人影?”沒听見林月如回答,他不由一愣,轉頭尋視,卻見她在一棵樹後彎腰干嘔,眼淚汪汪,似是好生難受。陳春等心中奇怪,均要打馬去看,林月如背轉一只手搖了搖,無力的說道︰“讓我一個人靜一靜,你們別過來。”陳春等不知發生何事,只是面面相覷。
林月如正在干嘔,突見面前探來一顆頭,側著臉看她,冷不防打個照臉,嚇她一跳,方欲退後,認出那是一張何等樣討厭的臉。
“頭一回殺生?”李逍遙鼻青眼腫地探近,湊嘴到林月如臉旁,小聲問道。
林月如不由自主地搖了搖頭,突然“哇”一聲,眼淚奪眶而出,又情不自禁地想靠向李逍遙肩頭。李逍遙正自眯眼相迎,突然臉頰吃一耳刮子。林月如怒道︰“我……我才不是頭一回宰人呢!殺個把人算什麼?”李逍遙點頭道︰“哦……那就是懷孕啦,不然干嘛吐?讓我把把脈……哎呀!”
但見那叢樹葉一陣劇烈擺動, 哩 之聲大作,便在陳春等人愕然而望時,林月如拖一個滿臉開花的人出來,拋到地上,抬手拭汗道︰“甦笑春,看好了這家伙!”甦笑春認出那爛泥也似的家伙居然是綁在馬後的李逍遙,不由回頭望了望馬後邊,納悶道︰“怎麼跑過去了,不是綁好了麼?”林月如朝李逍遙呸了一口,說道︰“這家伙滑得很!”
李逍遙正想還之以口︰“沒你的肉滑……”林月如突然又“哇”一聲吐黃水,這一回是吐得實在,頓時淋了李逍遙一腦袋的隔夜飯。
“不對!這風……”陳春等突然醒悟過來,使勁抽動鼻翼,聞出風中的異味。“好大的血腥氣!”
李逍遙轉頭瞧見靈兒也自吐得不亦樂乎,與林月如不同,她吐的卻是清清的酸水,大老遠的便聞到一股酸味。不似林月如那般吐的是餿飯糊糊。他抹頭道︰“這麼大的血腥味,附近一定死了好多人哦……”
死人。
當他們尋著血腥氣傳來之處多覓得數十步,果然看到了許多死人。多到無法以言辭形容。
走在最前頭的甦笑春以及林月如的幾個勁裝家丁陡然間驚得倒退而跌,火把落地,眼前現出一排大坑穴,尸積如山。
“現場描述一下……”李逍遙抖著雙腳擠上前一看,頓時倒吸一口涼氣,臉色煞白,轉身只見那伙少年騎者全都嘩啦一聲後退,縮得遠遠的。他便強打精神,撿火把在手,顫著腿說道︰“現場描述一下我所看到的情景是非常必要的……在我身後約有七八個已然發現的萬人坑,泥土尚新,可見此處是一個剛開發不久的亂葬崗。而且必然發生過一起慘絕人寰的大悲劇,風中除了血腥氣、隔夜飯餿味以及酸水味,尚可嗅到硝煙的氣息。”
他小心翼翼地左移幾尺,指著旁邊一堆殘尸,灰著臉說道︰“以下是我所看到的尸體,具體特征是如此……所有的尸體全都光身露 ,無法看出原來的身份。但我看到很多雞雞,以及被割掉的雞雞,暫時可以確定死的大都是男人。然而全是無頭尸,目前還沒有發現一顆腦袋,可見他們的首級已然割去,暫時只能推測凶手或許想以人頭上繳,當做論功領賞的憑據。無疑這是一起戰爭罪行,也就是說這里發生了一場尚未蔚光的大屠殺……”無意間朝旁邊一望,見到一顆頭,不由一怔,忙道︰“哦……剛發現這里有一顆人頭。兩眼還是睜著的,嘴還動……咦,你是活的?”
“我當然活啦,我是甦笑春哪!”那廝瞪眼道。“倒要問問你,被馬拖了半里地,你怎麼還這麼有精神哪?憑什麼由你來解說?”
李逍遙用舌頭頂出定神丸 他看,才不慌不忙地說道︰“要想泡到妞須得先練出一副好身體。豈止有精神,不怕告訴你,各方面我都仍硬硬的還在。一言系之亦即‘挺得住’,怕了罷?”伸手一撩,甦笑春“哎呀”一聲從坑內發出叫苦聲。“掉了!”
“之所以由我挺身而出,來 大家解說,是因為我的醫術根基足以確保驗尸水準。”李逍遙歪頭朝坑里唾了一口血痰,繼續說,“這些坑里的死尸據初步估計,少不了約有上千具。聯系到最近听說這里發生過戰爭,又沒村沒店,死者多半不是平民百姓。他們的衣衫被剝淨,不過我剛發現坑邊樹上掛一條撕碎了的紅布,看起來像頭巾。可借此推想坑里的死尸有可能來自紅巾軍,這麼整齊地被坑殺在此,排除了戰場上廝殺的可能,聯想到古人有大規模屠殺俘虜的習慣,因而我推想被殺的這些清一色光屁股的人全是戰俘……”
林月如怒道︰“胡說八道,朝廷怎麼會這般殘忍,官軍又怎能做出這等坑殺戰俘的事兒?”李逍遙不慌不忙地牽她的馬韁過來,朝坑里尸堆一指,說道︰“瞧,說話不用腦子吧?朝廷遠著呢,官軍也是有兩只口,說的那些官話你也信?長眼楮的都可以看見,滿坑的死人全都反綁著手,鎖骨被長長的鐵絲穿透,就像串燒小鳥一般被拖來這里成批的挨宰。不是俘虜是什麼?”林月如只望一眼便即腸翻胃反,噗一聲嘔苦水,又淋了李逍遙滿頭。
李逍遙顧不上揩臉,便被陳春質疑︰“倘然真如你所說,那為什麼沒人把尸體燒掉或掩埋起來,卻暴露在這里供咱們隨便觀看?”李逍遙果然被刁難住了,撫腮沉吟。“這個嘛……”
昏暗中有人湊過來,拍拍他肩,釋疑道︰“其實很簡單。連夜殺了成千上萬名邪教妖匪,還沒來得及埋完嘛。”李逍遙蹙眉道︰“是這樣……怎麼會有這麼多紅巾俘虜呢?”那人湊嘴到他耳後,壓著聲音說︰“也很簡單。之所以有這麼多俘虜,是因為棒胡匪軍昨兒兵潰了,目前滿山搜捕 首及其殘余呢。”李逍遙點頭道︰“是這樣……那怎麼沒看到這附近有韃子官兵把守現場啊?”那人摟著他肩道︰“更簡單啦。我們在這兒埋尸累了歇會兒,看到你們過來,就先藏起來啦。”李逍遙“哦”了一聲,突然醒悟過來,抬起眼皮,驚道︰“你是誰啊?”
那人用一只手摸塊腰牌出來 他看,說道︰“我是探馬赤軍千戶完顏黑骨,你們被捕了!”
元廷簽各部落人為軍,名為探馬赤軍,駐防中原已久,所部官兵均會說一口流利的漢話,這原也不足為奇。但李逍遙還是呆住了,嘴巴大張,一時合不攏來。驀然之間,只見大群清一色黑笠黑衫的探馬赤兵從樹叢里撞將出來,各挺長矛大戟,或彎弓搭箭,四下包抄而至。那千戶完顏黑骨這時才從李逍遙身影後轉將出來,抬起一張滿是絡腮胡子的黑臉,眼光變得凌厲如電,掃視林月如等眾騎,喝道︰“爾等紅巾殘眾,全拿下了!”
陳春越眾而出,把手一伸,急道︰“我們是俠客山莊……啊!”李逍遙听見弦聲驟響,投眼望去,只見一枝狼齒倒鉤箭從樹叢里激射而出,瞬間洞穿了陳春那只手掌,隨著一聲痛呼,陳春倒頭摜下馬來。
“不管你們是什麼來路,來到苦水鋪就是踏上了死路!”完顏黑骨銳目掃視,話聲凜凜的道。“人頭,自然是割得越多越好領賞!”
林月如眼見幾名家丁頃間被戮,轉眼割了首級,不由驚怒交加,勒轉馬首,喝道︰“那你們元帝國的路也就走到了末路!”長劍唰一聲出鞘,完顏黑骨只覺目光為之一眩,林月如已縱騎躍馬,率先沖殺過來。陳春頭發蓬亂的從地上爬起,嘶聲叫道︰“對,殺出一條血路!”聲猶未落,已被一叢矛鉤拽翻。
李逍遙留意到一大群人中間僅他握著火把,不由訝道︰“怎麼你們都不需要光亮啊?”完顏黑骨驅趕一群持長桿鉤矛的步卒截住林月如,亂鉤紛搠,教她逼近不得,听見李逍遙發問,他才冷笑道︰“武力鎮壓,何須見光?”李逍遙明白了︰“那就是‘見光死’嘍?”將火把一壹,跳腳踩滅,眼前登時一片黑暗。他趁亂取出乾坤袋里的幾枚煙霧彈,用牙拔弦,頓時煙籠霧迷,湮沒了他的身影。他一路咳嗽著溜到樹後蹲下,心道︰“這些煙霧彈不知哪兒得來的,厲害哦!”隨手拋擲,盡把煙霧彈丟進人影密集處,一時濃煙彌漫,咳聲大作。
乘著混亂,李逍遙鑽進人叢里,尋將過去,只見幾桿丈許長的鉤矛亂搭過去,拽扯那小鬟墮馬,靈兒也跌將下來,李逍遙爬得飛快,上前抱住了她。轉頭向林月如吆喝砍殺之處望了望,見她和幾名同伴已陷入苦戰,他不禁心下嘆息︰“一只手抱不了撂妞兒,可也怪不了我。誰叫你弄斷我那只胳膊呢?”抱了靈兒起身,正在迷煙中覓路而走,突然後腰吃了一腳,不知被誰踹個正著,“哎呀”一聲,跌入草叢里,沿著一道斜坡一溜往下滾得飛快。
到得坡底,顧不得喘息,回頭朝坡上林子里望去,心下猶豫︰“就這麼撇下林月如,會不會有點兒不近人情?”但一轉念,想到自己傷勢未愈,武功半點也使不出,自保尚難,哪有本事救林月如等人殺出重圍?不禁搖了搖頭,自言自語道︰“但願我剛才丟那幾枚煙筒子多少幫得上你們一點兒忙,最好趁煙沒散早些開溜,別蠢到被人家一古腦兒提溜了去。”低眼瞧見靈兒雙目緊閉,俏面慘白,竟早就昏了過去,他不禁一怔。
猶未回過神來,草聲嘩啦一陣撥響,鑽出幾個黑頭黑腦的探馬赤兵,挺矛掩殺上來,吆喝道︰“留下人頭!”李逍遙嚇一跳道︰“拷!才兩顆腦袋你們也要?”一個探馬赤兵道︰“一顆頭顱交上去領四兩銀,兩顆頭就是八兩。我們這八人各分一兩,總比留在上邊啥也沒撈著強!拿頭來罷,少羅皂!”正要動手,斜坡上突然刀聲大作,林子里寒芒幻化,猶如萬象紛呈。那幾名小卒不禁驚而回望,待轉頭回來時,李逍遙早抱著靈兒又沿更低一道壑滾了下去。
李逍遙邊滾邊想︰“好象是萬象刀法,莫非那姓陸的趕來啦?多半如此,因為我听說林月如他們約好了在那片林子里會合的……”不覺已滾到底下一大灘長滿蘆草的低窪,腳陷進爛泥里,轉頭一瞧,那八個小卒竟然追將下來,為首的叫道︰“快到河邊了,看他們往哪逃!”李逍遙叫了聲苦,不禁悲聲罵道︰“日……為這兩顆頭值得這般窮追嘛?”那領頭的探馬赤兵道︰“值八兩啊你們……”李逍遙眼看跑不動,提氣欲使“風魔天下”輕功,真氣仍然提不上來,只躍起沒幾尺高便又栽下,連同靈兒一起滾了滿身泥污。
那伙探馬赤兵見他逃不動了,皆喜而叫道︰“八兩銀、八兩銀!”李逍遙未及爬起,腳步聲已近,他急中生智之下,摸出幾顆碎銀拋向身後,叫道︰“要銀子 你們就是了,不止八兩呢!”趁那些兵忙于撿銀,他趕忙抱了靈兒踉踉蹌蹌地又跑,但沒跑多遠,回頭望見那幾個兵拾完銀後仍追,李逍遙不禁變色道︰“不是已經跟你們買下兩顆頭了嗎?還追?”那領頭兵道︰“銀子收了,頭還值著八兩呢。怎能有錢不賺?”發一聲喊,提刀砍來。李逍遙憤然道︰“這是什麼世道?”一交絆跌在淤泥里,再也掙扎不起來,眼看刀光矛鋒亂閃而至,心中只是悲哀。
混亂中但見蘆草紛晃,泥星飛濺,人影蕩閃跌撲,一時眼花繚亂。李逍遙正驚慌間,突然從亂草中鑽出幾個滿身泥水的光膀子大漢,影影綽綽的圍了上來,精閃閃的眼楮瞪著他。
李逍遙吃了一驚,卻也霎眼瞧出這伙人不是剛才那幾個韃子,因感不明虛實,掙起身子,急欲護著靈兒往河邊退去,那幾個光膀大漢猛然將他撲倒按牢。李逍遙張口欲呼,忽見先前追趕來的那幾個探馬赤兵全被漁網兜做一堆,捆成粽子般趴在蘆叢里,幾道刀鋒逼住他們,沒一人膽敢叫出聲來。他見得此景,不由的心中一怔︰“怎回事兒?”
旁邊有個大漢見他張口欲叫,眼光一狠,提刀便要結果他。李逍遙掙脫不得,惟有閉目待死,心中卻又不甘,想起戲文里有類似的英雄落難情形,便來上一句︰“可憐我宋江……啊不對,應該是李逍遙。”死到臨頭,念及靈兒一個孤零零的小姑娘落到這伙 的手里,處境必然不妙,心下更加悲哀。
但听得蘆蕩中有人壓著聲音喝道︰“士信,住手!”李逍遙眼角瞥見那把刀剎在半道,沒往他脖子剁落,不由一怔,暗轉念頭︰“話本里每回說到宋江眼瞅著快要挨宰時,便似我這般唱上一句︰‘可憐我李逍遙……’立馬便有個熟人冒出來幫他解繩,然則我……也有這名望?”稍一定神,暗覺剛才那話聲非但透出不容置疑的權威,更有幾分耳熟。他不禁納悶︰“誰啊?”想回頭去瞅上一眼,卻仍被幾只有力的大手按肩壓緊,哪里動得分毫?
不過那把刀倒真是放了下去,提刀那三十出頭的漢子轉頭望向蘆叢里,低聲問道︰“大哥,你怎麼來了?”那人低聲道︰“休要多說,先離開這里。對了,那幾個韃子先帶到你二哥船上去,這兩個小娃娃跟我走。”
李逍遙仍緊握靈兒之手,便這般稀里糊涂地被幾條大漢押到蘆岸邊停泊的一艘小烏篷船上,由于夜色漆黑,旁邊又沒點火,那干人全是摸黑潛行,又都滿臉泥,沒能瞧清是何等樣人,但見那提刀漢子領著一伙人分成兩撥從蘆叢里悄然撤離,均是行動敏捷,配合默契,訓練得仿佛一人,進退倏忽,來去無聲,處處透出精強干練。那八個探馬赤兵頃間全數活拿,無半點聲息傳入林子里,由此也可窺見這幫人的手段絕非等閑江湖粗鹵之輩可及。
李逍遙不禁暗贊︰“是干事兒的樣子。比我行多了……”待被推進艙篷里,眼前黑燈瞎火,隱約見到有人坐在里邊,卻瞧不清面容。四周也沒人說話,艙外的人均以手勢或扮水鴨叫互通聲息。不多時櫓聲響起,顯是船只離岸,悠悠蕩向河心。
李逍遙在黑暗中枯坐一陣,感到靈兒縴指微動,漸漸甦醒。便在這時,有人輕磕艙壁,低聲說道︰“舵爺,到安全地方了。”艙里有人摸索著點了燈,李逍遙听見外邊有些動靜,扒著艙壁的竹板縫眼里望外瞅,借著些許青幽幽的晨光,依稀瞧見河面上有數艘同樣形狀的烏篷船左右衛護著他所乘坐的這一艘,齊往煙霧中若隱若現的一艘六帆大船駛去。
“小兄弟,可還記得那面帆旗?”燈光亮時,有個甦北口音濃重的男人話聲傳入李逍遙耳朵,他不禁一怔,眼前煙霧移開,露出大帆上一面迎風飄展的“九龍聚首”旗幟。李逍遙心念一動︰“咸鴨蛋?”猛然回頭,只見艙篷靠里的一隅坐著一個凝目而視的中年男子,相貌卻不陌生。
“張士誠!”李逍遙認了出來,不由脫口叫出了那人的姓名,同時听見艙外數人壓著聲音喝道︰“大膽!”李逍遙不由自主地閉上嘴巴,那中年男子卻不動聲色地說了一句︰“無妨。這位小兄弟可以這麼叫一叫。”艙外才沒了聲音。李逍遙卻覺得奇怪,“為啥?”那中年男子一只手探入袖子里,摸了半天並沒拔出,只是瞪著李逍遙,說道︰“因為你救過我一命。”
李逍遙瞪了一會兒大眼,方才緩緩的笑了,卻摸了摸青腫的臉。“你還記得?”
“你推我下水,雖然讓我狼狽不堪,但也因而讓我躲過了修劍痴那一擊,”張士誠似想微笑,不知為何又笑不成,臉皺著,眉微蹙,手沒拔出那邊袖子,總似憋悶著什麼。“當然得記著救命之恩。要知道……修劍痴那一擊當時沒人擋得住。”
李逍遙倒是有點兒覺得意外,搔了搔頭。“當時那麼亂,我以為你不記得我這號小腳色了……”
“我……”張士誠果然誠實,隔矮桌湊近臉孔,憋擠著不自然的笑容,低聲說道。“確實不記得你了,不過你旁邊這個妞兒總是讓人難以忘記。所以剛才……”
李逍遙忙護著靈兒,說道︰“你別打主意啊。”張士誠把那張總似憋悶著的臉又收了回去,微微靠坐背墊,說道︰“瞧你想哪兒去了?我只是說,你旁邊這個妞兒讓我記起了你曾經幫我避過一劫。要不然,剛才你就沒命了。”
“我也知道剛才好險,”李逍遙陪著打哈哈,但見張士誠那只手伸進衣袖里想拔又沒拔出,臉上老不痛快,憋著什麼似的。李逍遙不禁奇怪,想問又沒敢問。
“那妞兒怎麼啦?”張士誠見靈兒把眼楮睜開一線又閉上,不由得笑了笑,問道。
“哦……醒啦?”李逍遙側頭瞧了瞧靈兒的臉面,她卻扭頭朝向艙壁,把眼楮又閉得更攏了,似是不想理他。張士誠提壺斟酒,拿了一杯放到李逍遙面前,又換茶壺倒了一杯花茶也擺過去,朝靈兒微揚了揚下巴,李逍遙會意,拿了那杯溫熱的茶水,捧到靈兒唇邊,低聲說道︰“來,喝點兒茶醒醒神。”靈兒不理。李逍遙正沒做理會處,瞥見張士誠朝他大使眼色。他又會意了,覺得這招不錯,便湊嘴到靈兒耳邊,低聲道︰“自來奉茶陪禮,那就是誠心誠意地賠不是了。莫非你還要我下跪?”
靈兒正自遲疑未納,張士誠哈哈一笑,總似憋悶著什麼般的道︰“小妹妹,你可別讓我兄弟難做噢,這位兄弟雖小,可是英雄了得。不過英雄一下了跪,不論跪的是妻子還是別人,這便英雄氣短了。所謂男兒膝下有黃金……”李逍遙趕緊點頭道︰“是呀,我是誠心的。”靈兒朝李逍遙臉上悠悠的瞟了一瞟,垂下眸去,默不作聲地接下他捧過來的茶杯,放在嘴邊 著。眼皮又抬,看出他面上隱忍痛楚之色,妙目微轉,見他一只手臂還軟垂在腰畔,便放下茶杯,雙手拿住他的胳膊,不知如何晃了幾晃,“ 嚓”一聲微響,輕輕地幫李逍遙把骨節接了回去。
張士誠輕拍桌面,贊道︰“也是一女中俊杰!”李逍遙曉得靈兒的手段素來高明莫測,倒不驚奇,見她雙手已能活動自如,想是先前被點的穴道已解去,他擺動著那只手臂,暗覺靈兒的接續之法竟無多少疼痛,比起五毒藥王的手段顯又高了一籌,探嘴到她耳邊,說道︰“好靈兒。”靈兒卻噘起櫻唇,又把臉蛋扭過去,面朝艙壁,擺出“不理你”的嬌嗔情態。
張士誠哈哈干笑,眉關依然鎖緊,又似憋著什麼。李逍遙朝他瞥了一眼,見那只手還籠在另一邊袖管里不知在捏著什麼,李逍遙忍不住忽起疑心︰“該不會是暗中攥著防人的家伙罷?”看張士誠那般似想痛快又不痛快的神色,倒是有些像是那種凡事總陪著小心的人。
“來,咱們喝酒。”張士誠舉杯邀飲,微笑道,“人海茫茫,相逢即是有緣。這是我家自釀的米酒,嘗嘗!”
李逍遙端杯呷了一口,感到有甜膩之味,不過酒氣倒也清香,他便把杯端到靈兒嘴邊,說道︰“甜的,要不要也來嘗一口?”靈兒只是不睬。李逍遙為免張士誠見笑,只好又轉頭回來,曉得靈兒氣還未消,也分說不得,便不理會。但當他轉開腦袋時,靈兒卻又探嘴到他耳後,小聲說道︰“回去再跟你算帳。”李逍遙一怔,心下訝然不已︰“咦……會說這一句啦?”待轉臉瞅時,靈兒已飛快的扭開了頭去,面朝艙壁,雙手捧茶,小口呷著。
張士誠哈哈笑,眉頭仍蹙而不展,另一只手仍籠在袖里,不知在剝什麼。李逍遙听到河面上暗號聲接二連三傳開去,似是通報張士誠座船已近。他覺得這排場倒也威而不顯,別有一種氣派,不由嘖了一聲,說道︰“張老爺,似你這等大名人,今兒我能跟你坐在一條船上喝你家的甜米酒,實在是太像作夢了!”張士誠“嗨”了一聲,皺眉道︰“別這麼見外呀,叫張老爺多見外啊?”李逍遙扁了扁嘴,心道︰“不叫你張老爺叫什麼?都知道你是高郵城里賣咸鴨蛋起家的,小名兒叫‘九四’。難道要我直接喊你以前的渾號——咸蛋誠?”
張士誠倒是認真地想了想,瞪著李逍遙,問道︰“兄弟你怎生稱呼?”
“我叫逍遙兒,姓李。”李逍遙掏耳道。
“家里可還有些什麼人呢?”張士誠做關懷狀。
李逍遙隨口答了句“沒爹沒娘”,原本想補充說尚有一老嬸,但又飛快轉念,暗忖︰“可得留一點兒底,天知道他這般問根刨底是什麼意思?查戶籍麼?這家伙不像好打交道的,就算我救過他一命,萬一翻起臉來沒準兒丟我一個咸鴨蛋。別把老嬸端出來,免得日後萬一有人逮不著我,跑到家里去尋我老嬸晦氣呢?”
張士誠似未看出李逍遙心中暗留戒意,唏噓道︰“既然你沒爹沒娘,也是一苦孩子,而我又尚無子嗣,不如你改姓張如何?”李逍遙奇道︰“我為啥跟你姓啊?”張士誠做迎納入懷狀︰“你若不嫌棄我船小身微,不妨留在我身邊,做我的義子如何?”李逍遙心下猶豫︰“沒想到他會這樣看中我,想是因見我有點兒本事,欲留在身邊做個保鏢什麼的,美其名曰義子。”張士誠引誘道︰“我龍船會也算有幾十條船,上千號人,身為張士誠的義子,除了我和士德、士信之外,多少英雄豪杰還不得听你的使喚?”李逍遙想︰“萬一哪天船沒了,叫我跟你跑回高郵賣咸鴨蛋啊?你張老板在那兒擺攤賣蛋,我往旁邊這麼一站,還當你保鏢?”張士誠憧憬未來︰“將來家業做大,你身為我的螟蛉義子,豈非前途無量?”李逍遙忍不住脫口而出︰“等你生了親兒子,我不就靠邊站了?”張士誠做不同意狀︰“話可不能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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