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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遇林勿入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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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逍遙捺不過人情面兒上,本要不由衷地答允,腦中突然冒出大娘的一句教誨︰“要學會說不。”但沒等他說“””,張士誠就看出不痛快來,皺眉道︰“你若嫌當我義子委屈了,那也不好勉強。可是我們大可打破年紀和輩份的界限,結拜為兄弟如何?”李逍遙不禁一怔,心想︰“平輩論交,倒也好過做干兒子……”張士誠皺眉瞪他,說道︰“倘若連這你也不 面,那就是瞧不起我老張了。”
李逍遙見他那只手仍籠在袖里眼看要拔出,心下暗跳得一跳︰“我再不答應,就是不 他面子啦,後果是可以想象的——他會掏家伙。”因怕張士誠老羞成怒,只得端杯說道︰“叫你大哥還不行嗎?”
張士誠瞪著他,那憋悶的眼神里緩緩的閃出一絲舒慰之色,滿是鹽瘡的干巴臉上方才有了笑容,拿杯一踫,說道︰“好,待會兒我和你焚香結拜。”李逍遙笑道︰“隨你,先喝酒罷,口都被你嚇干了。”兩人喝了幾杯,李逍遙暗覺桌上的鹽煮蠶豆不好吃,乘著酒興道︰“可還有別的點心?我和靈妹子都餓了呢。”張士誠居然又憋住了,瞪了一會兒眼,朝艙外喊了一聲︰“定邊,傳令主舟置備酒席,等咱們到了便要吃。”艙外有人答應,唱著歌兒便挨個傳話,連連傳過數條船,到達主舟之上。
李逍遙朝河面張望,暗覺這種逐條船傳口信兒的法子倒也別有氣派,不禁張開嘴樂,一回頭間,瞥見張士誠似乎飛快地往嘴里塞了一物,嘟囔著口腮正在嚼,見李逍遙轉回臉來,嘴和手便都不動。李逍遙不由的奇怪地瞪著他,心道︰“他在偷吃啥?”鼻際突然聞到某種氣味,抽了抽鼻翼,納悶的猜道︰“誰放屁呀?”
張士誠實在憋得不行了,勾手指頭叫李逍遙湊耳過來,也把嘴探過去,兩人隔桌挨近,張士誠低聲問道︰“你聞到什麼了?”李逍遙如實道︰“屁味。”張士誠予以否認︰“不對。”李逍遙聞了聞他鼓塞的嘴巴,突然間大眼一亮,“哦!”了一聲,眉飛色舞。張士誠問道︰“可知我以前是干什麼營生的?”李逍遙脫口而出︰“你賣咸鴨蛋的。”
張士誠以一種另類優越感的眼神睥睨他,嘴巴嚼而不言。李逍遙蹶起屁股,又湊鼻子來聞了一聞,更覺饑腸懸兒晃悠,急道︰“ 個咸蛋吃吃嘛!”張士誠斜藐著他,悠悠的道︰“你不嫌?”李逍遙忙道︰“早听說你腌咸蛋挺有一手,想吃都來不及,怎會嫌?”張士誠大喜,又瞪了瞪眼,放心地嚼了嚼含在嘴里的咸蛋,使勁咽了下去,然而把那只掖在袖里的手慢慢的拔了出來,攥出幾個咸蛋放在桌上。
李逍遙不禁一怔,心中方始恍然︰“哦……原來剛才他攥了半天沒掏出來的是咸蛋呢,搞到我以為是攥家伙。”抬起眼皮,只見張士誠眼中先前的那種憋悶之感頓消,好像整個人突然間都放松了。這種拿出了蛋才如釋重負的神情,使得李逍遙突然間明白一件事︰“每個人心里大概都藏著一把鎖。張士誠掖藏而又怕人看見或笑話他的不僅是咸蛋,他鎖在心底里的是一段自認為並不光彩的賣蛋經歷。表面上雖裝作不在乎,其實他自己還是蠻介意的。這是他的心結,蛋拿出來之後,至少他心里的那道門已然朝我打開了……”
張士誠殷勤地拿出更多咸蛋塞 李逍遙和靈兒,又似擔心什麼,低聲催道︰“快吃,全吃光,別 外邊的人看見了不好……”李逍遙拿起一個剝了殼的咸蛋,不由好笑,眼皮一抬。“合著你剛才把手籠在袖子里一動一動地是在掰蛋殼啊?”
張士誠連忙打手勢讓他小聲些︰“噓、噓!”李逍遙忍笑道︰“賣過咸蛋沒啥不好。咦……”見著桌上有一蛋沒剝殼,伸手一戳,說道︰“這個是有殼的……”話聲未落,蛋殼砰一下破開,從里邊蹦出一個急驟變大的鋼光鐵色之物,便從桌上陡然拔高,各種精巧之極的機栝迅速交接擴展,便在一霎眼間,艙內已崛立一個大頭圓眼的機械金剛,幾乎頂破了艙篷。
李逍遙嚇一大跳,頓然間瞠目結舌,半晌方道︰“咸蛋超人哪?”豈止他吃驚,便連張士誠和靈兒也都呆住了。隨著一聲輕悠悠的嬌笑,張士誠背後一面褥子掀開,坐起一個頭發蓬亂的圓臉小姑娘,年齡似只八九歲,滿眼刁鑽之色,指著他們三人那目瞪口呆的樣子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李逍遙心念頓轉︰“難怪我剛才總覺得這艙篷里好象不止我們三個,原來張士誠背後藏著一個……”因被那咸蛋金剛鎮得心頭壓抑,一時仍緩不過勁來。只听張士誠轉頭朝那小姑娘低聲呵斥道︰“魚香蛋,休要搗蛋!”那小姑娘呶嘴道︰“人家剛睡醒,玩一玩不可以麼?”伸手撥弄那蛋殼,不知如何又使那大得嚇人的金剛嗖一聲急驟縮小,縮回蛋內,那掰開兩瓣的蛋殼瞬即合攏無縫,溜溜一滾,到了那小姑娘手心里,一收而隱。
李逍遙只看得眼呆口結,張士誠瞪那小姑娘,問道︰“魚香蛋,那玩藝哪來的?”那小姑娘不答反嗔︰“別叫我魚香蛋……”嗖一聲鑽出被窩,竟只著一湖碧色肚兜,粉光致致地閃了出來,撲身撞出掩閉的艙窗,宛如飛魚一般快捷無匹地縱入水里,只听一聲嬌笑傳來︰“我叫魚蛋妹!”
張士誠忙喚︰“別溜遠啊,女兒!”艙外數人齊道︰“舵爺放心,大伙兒會看緊了小姐。”張士誠嘆道︰“唉,真麻煩!”轉頭見李逍遙兀自朝艙窗外探頭探腦,他便苦笑道︰“看見了吧?我膝下無兒,就只有這搗蛋精……”李逍遙抹嘴道︰“不錯不錯。”靈兒懊惱地瞪著他。
有個人影晃到艙篷口,微微躬身,低聲叫道︰“舵爺……”張士誠瞧出那人有事密報,便跟著出去,到得船篷外,轉身掀簾,探臉瞅著李逍遙,說道︰“你匿先在艙里歇會兒,到了主舟咱們再敘。”李逍遙道︰“張老爺盡管忙您自個兒的去罷。”張士誠剛放下簾子,聞言又掀開,瞪眼道︰“還叫老爺?你再叫就丟下河里喂大鱸魚……”李逍遙忙改口道︰“大哥。”張士誠這才眉花眼笑地“哎”的答應一聲,落簾自去。
“別扭!”李逍遙朝簾縫外望了望,轉回臉孔,苦笑道,“怎麼叫得這般別扭?許是他年紀比我大多了,更像爸爸些。早知該管他叫……‘老豆’。”門簾又掀開,張士誠探臉道︰“乖仔,你在喊我哪?”李逍遙不禁一愣,忙道︰“你搞啥鬼呀,大佬?”張士誠皺眉道︰“你到底想怎生稱呼我?”李逍遙搔頭道︰“還是叫大哥罷。”張士誠問道︰“為啥?”李逍遙笑道︰“你的款像‘大哥’呀。”簾子又放了下來。
李逍遙自言自語︰“奇怪,就是奇怪。別人一對我好些,我就得犯納悶。為啥?”一邊說,一邊用眼角去瞟靈兒,她卻轉開臉龐不睬他。趁這會兒,李逍遙取乾坤袋里備有的銀針自疏經脈,這個法子是他那天在船上照料靈兒時看醫書學會的,往胸口傷處沿相關經脈扎針,直至足部,料想如法施針連續三天不間斷,所中一陽指之傷自能漸愈,不至于這般阻礙真氣運行。
服過傷藥,正想找話逗靈兒消氣,不料張士誠又掀開簾子,探臉進來。李逍遙笑道︰“又怎地?不是定了叫大哥嗎……”張士誠擺了擺手,低聲說道︰“兄弟,答應我一件事可以嗎?”李逍遙見他臉色凝重,不由得斂去笑容,問道︰“啥事?”張士誠似不想別人听見,拉李逍遙到一旁,咬耳道︰“這事兒不難,但要守得住口。萬一有人問起,你便說大哥我是為了前去救你,以報日前之恩,才……這個……才帶人到苦水鋪。”話聲稍頓,瞪他片刻,問道︰“辦得到嗎?”李逍遙想︰“原以為是什麼難事,卻是這點兒小孝 。”點了點頭,瞪眼道︰“怎麼?你不是為了專程找我報恩才來苦水鋪嗎?”張士誠一時沒會過意來,脫口而出︰“當然不是……”話剛出口,便見到李逍遙朝他眨眼,張士誠方才恍然︰“只道你小子沒能會意,沒想到你倒是出乎意料地機靈,反搞得我沒會過意來。”拍了拍李逍遙的肩,頷首道︰“果然不愧是張士誠的兄弟,夠……”李逍遙咧開嘴樂︰“夠奸不是?”
張士誠捏了捏他,因有事沒料理畢,又放簾自去,李逍遙不禁撫腮暗疑︰“這個咸蛋誠!到底在搞什麼名堂?”因想不透那張士誠那雙總似憋著什麼的眼光里隱藏著何等樣心機,忍不住伸嘴到靈兒耳邊,問道︰“所謂旁觀者清,你可有看出不對勁的地方?”靈兒低著頭本想不理睬他,卻忍不住脫口而答︰“沒啊。他對你沒惡意。”李逍遙隨口問道︰“那……對你有惡意?”靈兒不禁笑道︰“你別那麼多疑好不好?”
“我多疑?”李逍遙斜眼瞄她,故意板著臉道。“多疑過你?至少……我沒疑心你跟林月如有一腿,沒胡思亂想,沒做那種有林月如在洞房里的夢,更沒……”
靈兒忙道︰“我才沒呢。”李逍遙斜睨她,“那你生啥氣?”靈兒搖了搖頭,眼圈突然紅了,掩面道︰“我……我……”李逍遙做得意狀,“沒話說了吧?”靈兒突然哭了出來,李逍遙一愣,她已鑽入他懷里,哽咽道︰“逍遙哥哥,我……我好害怕!”李逍遙奇道︰“怕啥?”靈兒哭道︰“江湖,這個江湖好可怕!”頓了一頓,抹淚道︰“總之……越往前走,我心里越發害怕。不知道等著我們的會是什麼樣的命運……剛才一下子看到那麼多尸體,還……還到處都是可怕的人和可怕的事,人家都吃不消了!”
“所以你就昏了,”李逍遙嘆道,“能昏多好!真服了你們女人,總是能及時地昏。不過話又說回來,你想怎麼樣?莫非不想去找你娘了?回李家村,甚至回仙靈島?干脆不玩這游戲?”靈兒呶了半天的嘴,無言以對。其實在她心底里,最害怕的是失去李逍遙。然而這般心事又怎樣才能向他說得出口?
但听得槳聲蕩水,後艄兩船相抵,有人低聲說話,其中一個壓著的聲音似是張士誠,另外兩個卻不知是誰。李逍遙雖不想偷听,但他內力既高,耳力自然也變得敏銳異常,殊勝往昔,即便不想听,後艄的話聲也鑽入他耳里。一個說話文謅謅的人低嗓道︰“舵爺,這節骨眼上,你怎麼能輕易露面?萬一 官軍撞著了,豈非百身莫贖!”
張士誠默不作聲,另一人啞著嗓子道︰“不是說傲雷在這一帶山上剿棒胡嗎?咱們捉到的幾個俘虜卻是探馬赤軍……”李逍遙暗覺這話聲似曾听見過,卻不記得是誰了。只听那文謅謅之人接茬道︰“二爺有所不知,傲雷雖統軍在此,卻只鎮防大小要隘,為了保存其有生力量,搜山和攻寨之類的事兒全丟 各地抽調來的雜牌軍去干。傲雷也知那些雜牌軍難听使喚,但他肯自拿銀子出來頒下賞紅,雜牌軍缺餉已久,為了掙銀子誰不肯賣力?何況棒胡寨子已圍困多日,糧草早竭,終告不戰自潰。雜牌軍樂得有這現成便宜可揀……”張士誠終于說了一句,卻是語含贊嘆︰“原只道那傲雷不過一莽勇匹夫,誰知他不損所部一兵一卒,僅靠收買和利用雜牌軍和各地民團,為他賣命,果然就破了棒胡這塊難啃的硬骨頭。看來蒙古人氣數未盡……”
“所以這個時候,舵爺就更不能冒險了,”那文謅謅之人道。“咱們龍船會在這時勢切莫逆水行船哪!”
張士誠低聲道︰“李先生,一切仰賴你和呂子梁兩位的部署籌劃,不過我今次冒險一行,非僅是為了和那楚二有約,實則也是想要了解蒙古軍力的虛實……”李逍遙听到楚香玉之名,不由心下暗驚,尋思︰“卻是有何勾當?”那文謅謅之人道︰“捉住幾個探馬赤,不足以了解蒙古主力的虛實。再說那丁情眼下是各派江湖勢力急于染指的要緊人物,請恕伯帛直言,竊以為舵爺不必過多地卷入江湖恩怨,以免不利于咱們日後謀奪大事。”李逍遙想︰“啥大事?”
張士誠做虛懷若谷狀︰“士誠自會听從先生教誨。不過那丁情果是一要緊人物,楚二說要我到這里等他,自會如約捉丁情來搭咱們的船走。士誠覺得,若能從丁情身上走好幾步棋路,有利于在中原武林樹立龍船會的名望,將來咱們對各門派、各幫會料必更好利用些……”那文謅謅之人道︰“雖然如此,我仍還覺得這是走鋼絲。若因而被官軍疑心舵爺派船來此是為了暗中幫助棒胡逃走,那便說不清了。眼下龍船會的實力還沒到足以和官軍攤牌的地步,所以凡事宜慎。”張士誠微笑道︰“這個……我已有安排。”
三條船又分開,話聲已寂。李逍遙暗思︰“我眼前出現一個旋渦,別被陷了進去,因為張士誠對我的好,似是建立在別有所圖上……然而這事又牽涉到丁情大哥,可也不能只顧自己,撒手不管有難的朋友……”正想著,門簾掀開,張士誠探頭說道︰“兄弟,主舟到了。雖比不上前次你們縱火燒毀了的那艘樓船,但也不小了……”李逍遙听到張士誠提到這事,不由得暗驚︰“老友鬼鬼……他干嘛提舊帳?”
張士誠瞪視著他,似是看出他眼里稍現即隱的不安之情,卻只微微一笑,說道︰“兄弟,看你倆身上都髒得很了,且先讓人領你們到里艙去梳洗換妝畢,再暢飲如何?”不等李逍遙答應,又朝靈兒說道︰“弟妹,我派幾個丫環媽子服侍你,決計不教你吃半點虧。要叫旁人都知道,我兄弟的女人便是我張士誠的親妹子,排場上絕不含糊!”靈兒听到張士誠稱她為“弟妹”,自是當她是李逍遙的妻室了,她不禁飛紅了臉,心中又是歡喜,又是害羞。
李逍遙隨張士誠站在船篷外,此時天色漸明,但見晨霧中整整齊齊地停泊著三條高掛龍船會大旗的大帆船,四周滿是穿梭巡弋的小船,艄首所立的漢子均各精壯驃悍,見到張士誠,遠遠便一齊抱拳高叫︰“舵爺好!”張士誠抬手回應道︰“兄弟們辛苦了!”眾漢齊呼︰“九龍聚首!”千百人齊聲高吼,似是訓練過一般,整齊威壯,突然間滾雷似的涌入耳鼓,李逍遙不由得微微變色,雙腳竟有些發軟,長這麼大,他還是頭一遭撞上這場面,心中又驚又喜,不免又夾有些許莫名的害怕,同時又感到有些刺激。
張士誠拍拍他肩,笑道︰“別緊張,都是自家兄弟。”李逍遙笑了笑,亂眨大眼道︰“那你不介紹介紹我?”鄰船有一眼尖的喊道︰“咦,那不是前次縱火燒咱們樓船的幾個小 之一嗎?”李逍遙變色道︰“不是我……”張士誠揪他從背後轉將出來,按他肩頭,強要他並身而立,眼光徐徐掃視前方,大聲的道︰“大家听真了。這是我兄弟李逍遙,打今兒起,龍船會除我、士德、士信三人而下,便輪到他。你們叫四爺便是。”李逍遙忙道︰“不不不……不要把我捧得太高了嘛,免得摔死!”
眾船沉默少頃而後,突然間爆發出一陣滾雷般的齊聲高叫︰“四爺好!”李逍遙嚇了一跳,轉身想溜,張士誠忙拉住他,說道︰“兄弟莫驚,大家問你好呢!”李逍遙抖著腿道︰“不是說要打我嗎?”張士誠旁邊一披甲漢子寒著臉道︰“你當了舵爺的兄弟,誰敢打你?”李逍遙認得這是前次見過的張定邊,見其眼光凶悍,心下又打個突,轉臉望了望張士誠。
張士誠探嘴到他耳邊,說道︰“你 回一聲啊。”李逍遙顫聲道︰“回……回……回啥?”張士誠道︰“你說弟兄們好,便是回應了。”李逍遙哭道︰“我……這有多難啊我?我……我長這麼大,還……還沒試過在這麼多人面前大……大聲嚷嚷呢!怕喊不出吧……我……”張定邊沉臉道︰“叫你嚷就嚷!”李逍遙哭道︰“弟……弟兄們……好……好……是這樣說麼?”張士誠听了只是皺眉不已,用眼色示意了一下,侍立在旁的張定邊會意,踏前一步,高聲道︰“四爺問大家好!”眾船爆發出一陣轟雷般的齊聲高呼︰“龍行天下!”
李逍遙抹淚問張士誠︰“干麼到了我這里就改成‘龍行天下’啦?不是‘九龍聚首’麼?”張士誠含笑不言,由旁邊的張定邊把話接了去︰“除了舵爺以外,其它幾位龍頭都只能用‘龍行天下’做切口。”李逍遙擤了一把鼻涕,拽旁邊的旗布拭手,心想︰“九龍比一龍‘威水’些,所以咸蛋誠不 別人享受這待遇,只他一人獨享,原也不奇。奇的是,這排場怎麼跟做皇上一樣?”因覺連自己也沾到了些威風,暗來興致,挺了挺胸,說道︰“剛才沒听清。可不可以再來一下?”張定邊沉臉道︰“你當兒戲麼?”李逍遙忙望向張士誠,見他剛偷偷把一個咸蛋塞進嘴里暗暗的嚼,不由一怔。
張士誠做寬厚狀,含著蛋道︰“試多一下也……也……”使勁把蛋咽了下去,如釋重負的道︰“也無妨。”李逍遙感激的望了望他那張憋擠著的鹽漬臉,把雙手攏成喇叭狀,放在口邊,提足了勁,高叫道︰“弟兄們好——好——好——”嗓音過于高亢,扯得險些斷了氣兒,捧喉大咳起來,叫苦道︰“哎呀,噎得我……”
眾船齊呼如雷濤滾滾︰“四爺好——龍行天下!”吼聲未落,突見李逍遙噗 一聲沒了影兒,船頭只微微一晃,這位新晉龍頭竟然被一只手扯腳拽落了水里,濺起大團水花。張士誠等不由一愣,听見李逍遙在水里呼救之聲夾雜著一個小女孩兒的嬌笑。張定邊方才露出一絲幸災樂禍的笑容,說道︰“是小姐干的好事兒。”張士誠見李逍遙跌得狼狽,不禁也哈哈大笑,隨即反應過來,斂容而做大怒狀,望水里喝道︰“無禮,瞎搗蛋……”
其實李逍遙水性原也使得,哪料那魚蛋妹在水中更是有如蛟龍一般,出其不意地把李逍遙扯腳拉了下來,翻滾撲騰,只管將他的頭往下按,直嗆得他死去活來,竟掙扎不脫。河面上笑做一團,誰也不把他的苦楚真正放在心上,除了靈兒以外。
她在艙內听見外邊哄笑如潮,夾雜著李逍遙那惶急憋悶的叫苦聲,頓知端的,閃身竄出艙窗,無聲無息地溜入水底,那小女孩兒一陣翻騰,眼看不敵靈兒的水性,便撇下李逍遙,鑽身溜得沒影。
“哎呀,險些嗆死我……”李逍遙撐鼓著肚子,被靈兒托出水面,張士誠連忙教人幫忙拉他上來。李逍遙爬在舷邊,口中吐水,叫苦道︰“都說別捧我太高嘛,剛當上龍頭就差點墮進了龍宮……”張定邊心中冷笑︰“你這號膿包腳色,真以為你是龍頭啊,連一根蝦毛都算不上!”
靈兒先把李逍遙送上船首,正要隨後爬上,不遠處水面冒出一顆濕發垂面的小腦袋,叫道︰“那位姊姊,有本事就來和我比試一下水性高低!”張士誠把臉一拉,喝道︰“魚香蛋,休要胡鬧!”李逍遙吐水道︰“是呀,幾乎溺殺了你叔……偶是你四叔啊,蛋蛋。”話聲未落,一坨爛泥“叭”的拋在他臉上。
那小姑娘笑道︰“呸!誰認識你這野孩子?”李逍遙往臉上揩拭泥污,口中兀自沒閑著︰“你老子認識我呀,還當我是兄弟呢……真沒家教!”那小姑娘做鬼臉道︰“你才不——配呢!要我叫你四叔?作夢啦。”李逍遙被她那坨泥已弄得苦不堪言,又遭當眾搶白,不由老羞成怒,常用語脫口而出︰“不叫四叔就叫‘老公’吧!”話剛出口便覺失言,心中頓時不安︰“糟……”急忙轉頭朝張士誠望了一眼,只見旁邊的人均面有怒色,張士誠卻似沒听見一般,只朝河里做大義凜然狀,瞪眼道︰“休要無禮!”
那小姑娘佯哭道︰“他……他佔人家便——宜!”張士誠作毫不偏私狀,正眼兒不瞧李逍遙一下,厲聲道︰“你 我上來!”那小姑娘仰身踢水,嘻嘻哈哈地游得更遠些,說道︰“才——不!”李逍遙見她毫無哭相,不由奇道︰“咦,你假哭哦!”那小姑娘吐舌頭,做鬼臉道︰“跟你學——的!”她有意把話聲拖得又嗲又長,直教李逍遙听得心頭猶似貓抓一般,不禁發指道︰“目無尊——長哦!”也模仿她的聲調,嗲了一嗲,尾音拖長如拉大鋸,只教張定邊等耳根陣陣發麻,恨不能掐死他。
張士誠做無奈興嘆狀︰“就是這個蕭雪魚,總叫我拿她沒一點轍兒!”李逍遙問道︰“蕭雪魚是誰呀?”張士誠目望河面水花翻騰處,苦笑道︰“就是她嘍!”李逍遙奇道︰“不是你女兒麼?跟誰姓啊?”張士誠喟然道︰“跟她媽姓。”李逍遙做恍然狀,大眼一瞪,咧嘴道︰“哦……”
靈兒指著前邊一艘從霧中微現影廓的船只,忽道︰“咦,那不是咱們的船麼?”李逍遙聞聲一怔,急忙朝靈兒所指點之處望去,認出龍船會群帆掩映之下,果然夾有一艘與眾不同的大船,只瞧一眼便認出果是“船運行”的商船,而且標徽無誤,分明是他那條運綢船無疑。李逍遙不禁訝然道︰“嘿……我的座駕怎麼跑來這里啦?”
靈兒又指了指船桅,說道︰“看,掛他們旗了呢!”李逍遙也望見了桅頂高掛的“九龍聚首”旗號,不由一怔,轉臉朝張士誠說道︰“大哥,我人還沒被你收編,怎麼先把我的船 收進你們龍船會的編隊啦?”張士誠做愕然不解狀︰“什麼?竟有這等事……”
靈兒抬掌遮于前額,朝那條船上凝目眺望了片刻,說道︰“有人上了咱們的船。”李逍遙想起船艙里存放的貨物,擔心被別人搬走,急道︰“還等什麼?”靈兒朝他望了望,立時會意,說道︰“我先去瞧瞧。”沒等李逍遙作聲,她便縱身躍起,輕飄飄的掠水疾飛,眾人只覺眼前一花,袂影倏閃,靈兒已到了那艘商船上,端是迅若急箭,矯如飛鴻。
眾聲驚嘆喝彩中,李逍遙徒自惴然叫苦,心道︰“死丫頭,只顧船不顧我了?張士誠可別趁機逮我當人質,卻叫靈兒拿船換人……”轉頭一瞅,張士誠正自顧首左右,問道︰“怎麼回事?怎麼回事……”張定邊瞥李逍遙一眼,諾諾應聲︰“哦,大概是二爺或呂子梁先生的手下人所為,應該是一場誤會。不過,四爺既已入伙……”李逍遙擺手道︰“你就甭打瞎主意了,告你那條船以及船上的貨物不是我的,你們弄丟了我可賠不起!”張定邊道︰“既然不是你的,你也就甭操這份閑心罷!”
李逍遙怒道︰“這是我老板的船,受人所托,我是押船貨的。告訴你甭想打主意,更別指望我會拿這船入股……”張定邊冷笑道︰“你跟我說有什麼用?船在那邊呢!”李逍遙望向張士誠,說道︰“大哥,還不是你一句話?”張士誠做愕然不解狀︰“什麼話?”李逍遙疑心他在裝糊涂,便挑明了說︰“大哥,請你吩咐下去,把我的船還 我先……”張定邊冷笑道︰“剛才不是說船是別人的?”李逍遙強抑怒氣,說道︰“凡事總得講理。大哥,你怎麼說?”張士誠故作為難狀︰“這……”
忽听得有人叫道︰“打起來了,打起來了!”李逍遙吃了一驚,轉頭望去,剛好見到他的船上不斷有人落水。張士誠表示關心的說道︰“可別傷了弟妹才好。”李逍遙凝目片刻,突然笑道︰“我妹子莫要傷了你的手下才好。撈人罷,張老大。”張士誠聞言一怔,朝那條船上定楮一望,只見一襲嬌俏的倩影立在船首,水里卻游滿了人。
李逍遙瞥見張士誠等皆是既吃驚又局促,顯是沒料到靈兒一個嬌怯怯的小姑娘竟能于舉手抬足間打發了二三十條大漢,全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他只微微一笑,說道︰“沒眼花罷,大家?”張士誠苦笑道︰“這……原沒想到弟妹竟有如此好手段,真是不讓須眉……咳咳,不讓須眉!”李逍遙嘿嘿一笑,悠然道︰“別看她小著點兒,可算得是我師傅呢!”
張定邊冷笑道︰“我倒沒瞧出你有啥本事!”李逍遙把臉一轉,瞥見張定邊右手已拽出一竿竹篙,橫于胸前,擺出一副看來要動武的架勢。他卻沒動聲色,只微微一笑,說道︰“怎麼?想扣人質啊?”說著,故意把眼光瞟向張士誠臉上。
張士誠做糊里糊涂狀︰“什麼話啊真是的……”卻顧左右而言他,轉臉朝河面吹胡子瞪眼︰“魚香蛋,你這搗蛋鬼!還在水里耍呢?快 我滾回來!”李逍遙回首一看,水里哪有那小姑娘的影兒?
他剛發覺有一種上當之感,背後傳來急拽竿子的聲響,說時遲那時快,李逍遙未及回頭,手影夭矯飛探,從艙篷上抄著一尾正晾著的咸魚干,先使出的是家傳“飛龍探雲手”,旋即捏個劍訣,腦海中霎間閃出修劍痴曾取位的“劍一”之勢,含胸蓄步,自然而然地把咸魚從脅下往後邊一遞而出,張定邊長篙未發,頓然間所有動作全凝住了。在李逍遙依樣畫葫蘆的“劍一”面前,沒有人膽敢在不明虛實的情形下貿然出招。
李逍遙抬起眼皮,只見張定邊呆若木雞地瞅著喉前那條一觸即著的咸魚,不覺已是滿頭大汗。李逍遙並沒察覺這看似尋常的一招劍勢究竟有何神奇莫測之妙,然而在張定邊眼里,這一尾干干硬硬的咸魚無異于千萬道鋒利的劍刃,非但使得他無法突破,更在頃刻之間封死了他自己所有能夠想得到的轉寰之地。倘然他敢動一動,腦子里霎間寫滿的“死”字就會變成現實。
然而李逍遙也知道,那畢竟只是一尾咸魚,不是劍。倘若張定邊真敢出手,他這一式徒具其形的劍勢經不起長篙一戳就破。他終究尚未學會修劍痴的“劍一”,更在林月如一陽指重創之下武功所存無幾,而他那根曾遭劍客小桃削斷的尾指究竟還能不能復原如初,也仍然是他使不好劍法的心魔。兩人對峙之際,李逍遙背梁上的汗水比起張定邊額頭的汗珠淌流得更多,若非他剛才掉過水里,滿身皆濕,這一層自是掩飾不住。所幸一時之間,居然沒人看出他心底里的虛怯之感。不知暗念了多少聲菩薩保佑,只盼張定邊千萬別嘗試,因為他的劍勢決然比不得修劍痴,委實是一捅就破,一戳便穿。
“你媽哎……”李逍遙干擺姿勢的時候稍長,手腳不由自主地抖了起來,心下暗暗叫苦,“只怕要抽筋哪我!”便在這時,只見張定邊眼光微抬,從那尾顫動的咸魚移向李逍遙臉上,似乎看出了什麼。
李逍遙越發緊張,忽听得一聲嬌叫︰“逍遙哥哥,抓住了!”隨著叫聲,只見一竿長篙撩將過來,鄰近的船上許多人紛紛蹲身低頭,篙影如飛龍一曳,點到李逍遙背後。這時李逍遙眼角一掠,瞥見靈兒駕馭著他那艘雙桅船已距得近了,不過二三丈之遙,長篙伸來,他反抄手抓住篙梢,張定邊趨前一步,待要截他,倏然之間李逍遙足尖已蹬在張定邊所持竹篙之上, 嚓一聲踹折,便在張定邊身形一挫時,李逍遙哈哈一笑,借一蹬腿之勢彈上空中。
張士誠忙做頓足攤手狀,說道︰“兄弟,剛才只是一場誤會。有話慢說……”話沒說完,那尾咸魚干叭的丟在他臉上。李逍遙在空中笑道︰“謝了,你的咸魚還你!”靈兒把長篙一拽即收,篤一聲響,李逍遙已輕飄飄的落到甲板上。
“張士誠這個人雖說不簡單,可是他為了貪一時的便宜,總愛耍些小手段,有時自作聰明,卻反而弄巧成拙。我看他的發展前途也有限得很……”李逍遙站起身來,朝張士誠遙打哈哈,心下稍一沉吟,轉頭朝靈兒問道︰“你去看看咱們船上可有少了東西?”靈兒俏目流波,望向一旁,說道︰“多了一個人。”
李逍遙轉臉瞧去,只見右邊舷欄上晃著白腿坐著一個僅穿圍肚兒和半腰短裙的小姑娘,兀自拍手笑道︰“大姊姊好厲害哦!不如讓我跟著你們罷?做徒兒、當丫環全——不在乎。只要姊姊肯教我揍人的功夫就得!”張士誠叫道︰“魚香蛋,危險!快下來……”
那小姑娘蕭雪魚道︰“先前只道龍船會這幫人有點兒本事,原來全是飯桶,一個大姊姊就把你們全唬住了。”李逍遙見張士誠身邊的人全都聞言變色,頓知不妙︰“這話是火上澆油……”一念未及轉過,三條小烏篷船似箭一般急射而來,分三面靠抵李逍遙所在的大船,倏然之間,甲板上已有三人落足。
蕭雪魚粉面微側,斜瞄左首一絡腮胡子大漢,悠悠的說道︰“二叔,你落腳太重了,少說也好幾百斤,別跺沉了人家的船哦。”那黑須大漢雄糾糾地往李逍遙面前一挺胸,果然高出櫥頭,頓將李逍遙矮化下去。但听得那小姑娘在旁取笑,那大漢低頭瞧見剛才他落腳之處船板已陷,裂開幾片,不由的竟有些臉紅,曉得自己輕功不濟,一跳便即露拙,定了定神,老著臉皮道︰“老子這便要跺沉它!”張士誠喝道︰“士德,休要同小孩兒家一般見識!”
李逍遙與靈兒對視一眼,心想︰“原來這大漢便是前次扁過符通玄的那個張士德。此人是有名的火爆驢頭‘小張飛’,原也不足為怪……”蕭雪魚又斜睨著中間那提刀漢子,慢悠悠的道︰“三叔,你的五虎斷門刀沒練到咋樣罷?”那提刀漢子冷冷的瞪著李、靈二人,聞言只是微微一笑︰“大佷女兒,待會三叔砍人時,你可得站遠些。”張士誠做雄姿英發狀,戳指道︰“士信,休要動刀動槍!”
李逍遙與靈兒對視一眼,心想︰“原來這便是張士誠的三弟張士信,先前在蘆岸邊險些被他一刀殺了……”張士信瞪著靈兒,說道︰“前次有個老苗子是跟你一伙的罷?我師弟鄧沖的血債,該跟誰討還呢?”靈兒想起來了︰“呵……上次姬長老殺的那個人好像也是使五虎斷門刀的。”
蕭雪魚妙目熒熒的瞪著右邊那個身穿藍布長衫的青年,說道︰“呂珍大哥,在龍船會里听說武功最好的數你,可是我瞧你的呂梁劍法不見得能戳得著人家大姊姊罷?”那落第秀才模樣的藍衫青年扶了扶背負著的長劍,瞪著靈兒手中的長篙,淡然道︰“一寸長,一分巧;一寸短,一分險。”李逍遙轉臉問靈兒︰“是這樣說的麼?”靈兒未及作聲,張士誠已做怒發沖冠狀︰“呂子梁,你怎麼也跟著小孩子們胡鬧?”
“不是胡鬧,”靈兒對李逍遙耳語道,“哥哥,你傷還沒好,先站後些。那……那三個人里邊,穿藍衣服的最難對付。”
“我站到後邊還叫男人嗎?”李逍遙話剛出口,篤一聲響,張士誠居然像一根彈簧似地直挺挺的蹦了上來,剛好落在李逍遙面前。李逍遙不由訝道︰“咦……你也能飛呀?”張士誠忙于解腰間的索,說道︰“沒看見我吊‘威也’嗎?”蕭雪魚道︰“爸,你的武功這麼糟,怎麼率領群雄啊?”
張士誠正色道︰“統領群雄靠的是以德服人,不是光講武力!你們這些小子……”拍了拍李逍遙的肩頭,說道︰“大水不沖龍王廟,自家人不打自家人。”頓了一頓,壓低聲音道︰“幫我個忙,這細繩綁得緊,勒得我……”李逍遙沒理他腰間的細索,眼皮一抬,問道︰“那要打誰呀?”
“打韃子!”張士誠嘴巴剛動,眾人便听到一聲發自肺腑的錚然話聲。這句話端的是擲地有聲,便連岸上也听得見,有人隔水喝問道︰“誰說的?”李逍遙指著張士誠,答道︰“他說的。”張士誠轉臉望見岸上飄揚著一面元軍旗幟,不由變色道︰“不是我說的……”
李逍遙幾乎已能肯定︰“張士誠的手下必是因見我這艘船好,又載著許多貴重貨物,是以起了貪念,打我這條船的主意。只要張士誠不松口,今兒我便走不了……”眼見沖突一觸即發,龍船會不乏好手,靈兒一人定然寡不敵眾,他正自擔心,沒料到岸上晃出一面蒙古軍旗,只教張士誠臉色大變,連忙顧左盼右,強笑道︰“誤會!剛才真不是我說的……”李逍遙道︰“你望我干什麼?剛才誰都沒張嘴,就你嘴巴一動,那句話就出口了……”張士誠急得搓手道︰“真的不是我!我可沒說,一張開嘴就听到有人說了那句話……”李逍遙故意問道︰“哪句話?”張士誠脫口而出︰“就是‘打韃子’……”
李逍遙正要把水攪渾以便借機脫身,逮著了就叫︰“哎呀,你怎麼又說?”張士誠怒氣上涌,一時間脫口道︰“說了又怎地?”李逍遙雙手一攤。“得!”
倏然之間,張士誠已知事無可挽,急朝李逍遙船上那三人使個“先下手為強”的眼色,張士德等三人立即會意,身形剛動,靈兒便把李逍遙拉到身後,橫篙蓄勢以待。李逍遙從她肩後探頭一望,三個人影已躍向岸上,從草叢中趕出一個扛蒙古旗的 頭和尚。
那和尚見張士德、張士信、呂珍三人抄身掩將上來,卻不慌不忙,駐足笑道︰“咸蛋誠,你可是口吐真言哪!”張士誠只朝岸上一望,訝然道︰“周顛?”李逍遙從張士誠肩後探頭問道︰“周顛又是哪顆蔥?”張士誠苦笑道︰“是個瞎搗蛋的主兒,再加上我女兒和你,三寶聚首,難怪搞得這麼亂!”李逍遙駁斥道︰“是你的手下先搗亂的,沒事干嘛搶我的船?”張士誠瞪眼道︰“都說是誤會啦……”因見周顛扛著那桿大旗跑得飛快,竟將那三個窮追圍堵的人耍得團團轉,張士誠不禁問道︰“周顛,你扛蒙古旗干什麼?”周顛道︰“我見你們打了滿河的旗號咋唬得慌,便也去奪了一根韃子旗來唬唬你老小子……不行啊?”張士誠發指道︰“你他媽的,嚇得我……還以為撞上韃子兵了呢!”周顛道︰“有你嚇的呢,前邊不遠便是苦水鋪的大水寨,韃子兵多的是!”口中說著話,腳下卻揚沙飛馳,轉瞬便把張士德等三人拋沒了影,眼看已奔出甚遠,突然間反手把大旗向李逍遙船上擲來,颼一聲響,掠風疾射,手勁大得驚人。
李逍遙正瞠然間,周顛回頭叫了一聲︰“不玩了,旗 你們罷!”
那周顛雖然瘋瘋 ,擲旗的手法卻是既巧且強,呼嘯如雷,瞬間即到,便是沒受傷時,李逍遙也沒把握能接得住,更何況是此刻。先前見這 頭僧在岸上來回飛奔,將張士德等三人耍得疲于奔命,已露了一身高明的輕功,這時發勁擲旗,更見內力了得。那桿大旗朝張士誠急射而來,他哪有本事接住?即便想要閃避,怎當那旗幟之速,雙腳未及挪動,旗桿已獵獵撞近胸前。
張士誠變色道︰“卻是要了我命也!”說時遲那時快,李逍遙飛腳把他踢開,卻跌出舷欄之外,噗咚一聲落水。李逍遙身上雖未傷愈,風魔腿法卻也使得半點不含糊,閃電般蹬開了張士誠,未及移步換位,旗桿霎間飛抵身前,眼看便要貫胸而過。靈兒把長篙一攔,雖架住了那桿疾飛的大旗,雙手使勁往外一撩之時,才知周顛那一擲端是力道奇強,竹篙 嚓一聲崩斷,竟仍阻不住大旗急撞之勢。
然而只這一阻,李逍遙已退避開去,那桿大旗颼一聲擦肩而過,若遲緩得片刻,實無僥理。蕭雪魚見父親落水,驚呼一聲搶身過來,李逍遙未及緩一口氣,轉面瞧見那桿大旗頃間射向蕭雪魚那小小的身影,卻是她自己撞上來,待覺不妙,她竟嚇得渾忘了躲開。
李逍遙暗叫不好,便在眾人驚呼聲中,他腳下勾起旁邊那只大錨,呼的踢出,待要攔腰撞飛那根勁飛掠風的大旗,勢已不及。他心中一沉,情知救不了那小姑娘一命,難過得只想閉上眼楮,當時靈兒躍身欲截旗桿原也來得及,但她剛才撩篙之時使力稍甚,腹中突然劇痛,不由得身子一趨,搖晃欲跌,知是動了胎氣之故。
驀然之間,但見煙蕩塵揚,一個袍袂獵舞的影子如從天降,猶未落定,一腳攔空踢開大錨,呼一聲遠遠飛墜河中。李逍遙嚇了一跳,心道︰“好家伙!腳力比我還強……”眼光投去,大旗獵獵飄展,卻棹在一個身穿天青色長袍的青年男子手中。不等眾人看清其面容相貌,那教書先生模樣的青年男子僅抬左手,高擎元字大旗,抬頭間氣定神閑,頭上文士巾微微飛揚,一雙銳目凜凜掃視之下,所有聲音頃刻寂然。
蕭雪魚原本嚇得呆了,待見那青年男子朝她瞧來,她突然間眼眸發亮,仿佛見到了親人一般。
李逍遙心里正自納悶,張士誠被人從水里拉上一艘帆船,顧不得全身濕透,朝這邊一望,瞅得分明,不由變色道︰“季宗布,你來做什麼?”
“季宗布?”李逍遙不由得重復的念了一聲這個似曾听聞的名字,眼光投在那個只手擎旗的男子身上,只見那男子相貌清朗,上唇蓄有兩撇小黑胡,修剪得甚是俊俏。他心里暗贊一聲,暗想︰“江湖上比我帥的人多得很,光是這兩撇小胡子我就沒法跟他比……”
這個名叫季宗布的人顯然沒把張士誠一伙放在眼里,自他現身以來,眼中竟似只有那小女孩蕭雪魚,牽了她手,卷起大旗,瞧也不瞧任何人一眼,昂然便要離去。張士誠急教手下阻攔,跺腳道︰“臭韃子,卻要擄我女兒上哪去?”李逍遙心中一怔︰“什麼什麼……韃子?”
那個名喚季宗布的人似乎沒听見張士誠說什麼,只拉著蕭雪魚的手,冷冷的瞥了張士誠一眼,也不見如何動作,倏地躍身而起,轉瞬已在河面上空。張士誠大叫︰“攔住他!”李逍遙朝靈兒望了一眼,心想︰“沒人攔得住!”一念未轉,驀地只見藍衫掠起,帶出一道劍光,半空中截擊那季宗布。靈兒道︰“看,那個人的劍法很了得……”話未說完,季宗布牽著那小姑娘已晃閃到了藍衫人背後,飄然落于岸上,足不點地般的揚長而去,卻教那藍衫人擋了個空。
張士誠一巴掌打翻旁邊一個拉弓搭箭的人,指著岸上叫道︰“別傷著我女兒……呂子梁,你怎麼不攔住他?”鄰船有人撈起那個瞬間落水的藍衫漢子,叫將起來︰“呂爺被點了穴啦!”李逍遙听見,不由吃了一驚︰“哇……都沒瞧清交沒交上手,就點了穴啦?”
但見龍船會眾人紛聲發問︰“怎麼辦?”張士誠怒道︰“怎麼辦?養你們干啥吃的? 我追呀你們!”一時間,大群人各操器械涌上岸去,望那季宗布身影消失之處亂奔而去。張士誠見兩個兄弟也各率一撥人尾隨追去了,不由也急,教身邊的人把船靠岸,也要親自去追,有人勸道︰“舵爺,您還是留在這兒靜候佳音罷……”張士誠跺足道︰“有個屁佳音,那韃子定然是受魚香蛋她娘唆使而來,卻擄我女兒去見她。不行!我得親自去追回她,講打你們都不行……這種事怎麼靠打?”
李逍遙望著一大群人呼啦啦的轉眼就走沒了影兒,只留下些看船的散在四處,不由與靈兒對視苦笑,憑欄嘆道︰“看見了吧?這就是江湖,一陣風刮的也似,來得快,去得也快。亂糟糟,沒來由,啥事都沒個準兒……至少我們所看到的江湖是這樣兒的。”
張士誠率大隊人馬既已追那季宗布去了,李、靈二人起錨升帆,旁人自是不敢阻攔。只一老船伙問道︰“四爺您不去幫舵爺的忙嗎?”李逍遙趴在舷邊,反問道︰“你舵爺的家事,叫外人怎麼幫啊?”那老伙計陪笑問道︰“那……你不等舵爺回來啦?”李逍遙朝靈兒打了個響指,看她掌舵起航,隨即轉臉瞧向小船上那幾個稀稀拉拉的伙計,悠悠的笑道︰“回見吧您哪!”
待船駛出一程,李逍遙坐舷邊拿銀針自炙胸腹,想起那北海箬或許有惡疾傳染,忙教靈兒拿兩碗清水來,調化“淨衣符”各自飲服,方才稍微寬懷。靈兒見他一臉擔心之色,便告訴他︰“沒事兒的。出門之時,我已先用淨衣咒幫咱們祛疾防患了,除非中毒,等閑感染不得。”李逍遙看她眼里滿是天真無邪之色,想起北海箬曾舔她面腮,不由得心下悸然,歉意的說道︰“靈兒妹子,這一路讓你擔驚受怕,都怪我沒本事,保護不了你。唉……要是我能像季宗布那樣履險如夷,有他那如入無人之地的本領就好了。”
靈兒柔聲道︰“和逍遙哥哥在一起,靈兒從來就不怕的。”李逍遙道︰“假話!不過我覺得……”靈兒微側著俏臉,等待了一會兒,忍不住問道︰“你覺得什麼?”李逍遙抬手搔首,問道︰“你有沒覺得我有點兒孬?比方說……張士誠女兒被人搶去,我本該跟他一塊追那季宗布,可是我卻夾著尾巴閃先了。算不算不夠仗義呀?”靈兒想了想。對李逍遙的每句話,哪怕是他再漫不經心的一句隨口之言,她也總是認真地往心里想一回。然後她說︰“你說過,別人家事管不來呀。而且我瞧那季宗布對張家妹妹並無惡意,張家妹妹似是自己情願隨他走呢。咱們……咱們追去又能頂什麼用呢?咱們得去找一找你那丁情大哥啊,這一路已經夠多的節外生枝了。”她很少一口氣連著說這麼多話,說完之後,嬌頰泛起紅暈。
李逍遙一拍頭額,說道︰“”!最近我腦堵得緊,思路好像有點兒塞。幸好你這番話幫我撥——雲見日,總算看到了前方豁然出現一盞明燈。對,找丁丁哥和宋姑娘去!”蹦起身來,腦袋四下一轉,伸胳膊撩腿,驅除萎靡之感,心道︰“打今兒起,我得學那季宗布,不管前邊有多少大風大浪,全 它來一出‘男兒當橫行’!”
往後艄一望,見有一條小船在不遠處悠悠的跟蹤盯梢,李逍遙微一皺眉,冷笑道︰“龍船會派一根尾巴跟著咱呢!”靈兒也望見了,問道︰“怎麼辦?”李逍遙扯足風帆,說道︰“不鳥他。”
天黑時分,河面漸狹,霧靄中現出一道隘口,右首臨山,左側地勢平緩,有個泊船碼頭。李逍遙放下船錨,轉頭朝靈兒一望,見她臉上滿是風塵疲倦之態,兩人對視而笑,均同時听到肚里咕咕地叫喚。
“餓了,”李逍遙拉下風帆,順便朝後艄的方向眺望片刻,心中一樂︰“喝,尾巴沒了。”轉回臉來,見靈兒挽起衣袖,準備掏米做飯,李逍遙說道︰“別折騰了,今兒這頓另有安排。”靈兒不解的望著他,說道︰“還有些糯米呢。”李逍遙蹦上舷欄,晃悠悠地蹲定,望向河岸,說道︰“那點兒怎麼夠?瞧見了吧,有一碼頭,還鋪有參差不齊的數十道石階,想必翻過這道坡會有人家,運氣好的話,或許還是個集子呢。”因見靈兒徒瞪一對澄澈瑩透的妙眼,似未反應過來,他便補充一句︰“咱吃館子去!”
靈兒明白了,粉靨微泛紅暈,眸子一亮,喜道︰“那我換衣衫去。”李逍遙阻她不及,已進了艙,他不禁蹦了下來,心道︰“等你換完了衫,豈不是連晚集也趕不上了?”剛到門口,倏然听見里邊傳出掌風掃掠的聲響。李逍遙不由吃了一驚,心想︰“怎麼了怎麼啦……”正欲踅入,靈兒卻撞了出來,李逍遙躲避不及,兩人跌做一團。
靈兒原本只因感到艙內狹窄,身法施展不開,難當那個藏身艙里的人力沉勁猛的掌風掃擊,才倒縱出來,哪料竟在艙門口同李逍遙撞個滿懷,“哎唉”一聲跌倒,未及爬起,面前驀地多了一雙穿著草鞋的大腳。
李逍遙哪料到船艙里竟躲藏有人,眼皮抬起,籍借暮色微光,只見一個面目狠惡的禿頭大漢立在艙口。他不由得一愣,待稍為定楮,見這大漢一身衣衫既髒且破,肩頭猶有一大塊血跡,雖滿目饑疲之色,瞪眼低視時兀自顯得威風凜凜。靈兒見這惡漢出來了,不禁低低的“啊”了一聲,在李逍遙耳邊說道︰“這個人躲在我們船艙里呢,一進去他就打人。”
李逍遙張口正要問︰“你是誰呀?”突然間兩眼瞪得溜圓,食指一抬,指著那張虯須戟張的大臉膛,滿面訝然之色,一時卻想不起那張臉曾在何處見過。那禿頭大漢卻咧開大嘴,話聲甕甕的問了一句︰“你認得我?”李逍遙抖著食指道︰“在認,在認……”
靈兒望著李逍遙,一時不明白他何以滿臉迷惘之色。那禿頭大漢掃了他它一眼,說道︰“剛才對不住了,我以為是韃子進來搜船呢。”李逍遙心念一動,脫口說道︰“啊,我想起你的聲音了。先前是你說‘打韃子’,對麼?”那禿頭大漢既不承認,又沒否認,只將大手一拂,似從靈兒肩畔擦過,反背雙手于腰後。
李逍遙道︰“嗨,搞到張士誠當時多狼狽……”那禿頭大漢微仰面孔,朝河上掃了一眼,冷笑道︰“他沒你想象中那麼糊涂。”李逍遙心中一怔,一時間想不明這是何意。那禿頭大漢怪眼一翻,話聲忽凜,說道︰“你匿個既發現了我的行藏,須活命不得!”李逍遙雖感殺氣侵心,卻強笑道︰“靈兒,听到了麼?人家要宰咱呢……”靈兒道︰“听到了。”李逍遙惱道︰“那你還不出手?”靈兒道︰“剛才他趁我不備,拂手點了我的穴道了。人家動不了呢!”李逍遙變色道︰“那不是糟了?”
“也不算太糟,”那禿頭大漢道。“若非勢不得已,我是不會濫傷人命的。就和你匿打一賭罷,你們若贏了,便饒你們一命。”
李逍遙一听有轉機,忙問︰“賭啥?”那禿頭大漢不假思索的道︰“我問,你答。若答得出,小命可寄下。”李逍遙不由沮然道︰“你問天狼星有多大、水星的半徑為太陽的多少……對吧?還是殺了我罷。”靈兒卻道︰“不打緊。腦筋急轉彎對吧?我想答。”那禿頭大漢微露贊許之色,目視李逍遙,說道︰“我真想不通,你這小混混處處不如旁邊這丫頭,她怎麼會跟你混?”李逍遙白眼道︰“這種問題的復雜程度不亞于金星到火星的距離……”
那禿頭大漢冷然道︰“看我這問題比不比得上火星到金星那般復雜……听著,我怎樣才能咬到自己的左眼?”李逍遙和靈兒皆感好笑︰“怎麼可能嘛?怎樣你都咬不到……”那禿頭大漢一聲不發,抬手取出左眼窩里嵌著的假眼珠,便在李逍遙和靈兒傻愣的眼光呆瞪之下,拿那顆假眼球放到口里咬了一下。
李逍遙先是把嘴張大,隨即連眼楮也睜得跟嘴一般大,抖著舌兒道︰“就這麼簡單?”靈兒愕然道︰“沒想到他是獨眼龍呢。”那禿頭大漢把假眼球放回左眼窩,抬起一只手掌,沉下臉道︰“沒話說了罷?腦筋轉不過彎來,就讓灑家拍一拍罷!”生死關頭,李逍遙急道︰“等一下!”
那禿頭大漢瞪著獨眼道︰“有何話說?”李逍遙拍拍腦門,說道︰“認栽。但是你一個問題只能殺一人,要殺就殺我罷。只求你放過我妹子……”靈兒驚道︰“不,別殺逍遙哥哥!”李逍遙語重心長︰“別跟我爭,你還要找娘呢。”靈兒哭道︰“你死我也死!”那禿頭大漢一怔,隨即皺眉道︰“不料你倆個還算得情深義重,唉!這麼著……再 你們一次機會。”清一清喉嚨,歪轉脖頸呸了一口痰,說道︰“最後一個問題——我怎樣才能咬到自己的右眼?”
靈兒趕緊答道︰“跟剛才一樣咬法啊。”李逍遙忙道︰“不可能!他怎麼可能兩只都是假眼嘛?”靈兒也知這禿頭大漢右眼絕沒有瞎,一遲疑間,那禿頭大漢逼問道︰“到底行不行?”李逍遙把左手舉了舉,一咬牙答道︰“不可能。”
“教你個乖,”那禿頭大漢意味深長地瞪了李逍遙一眼,掰嘴挖出兩排假牙,拿到右眼上夾咬了一下,然後又悠然自得的放回嘴里,說道︰“一切都有可能。”
李逍遙憤然道︰“你這叫咬嗎?嚴格說來這只能算是‘夾’。你沒說可不可以用假牙夾眼皮啊……”那禿頭大漢抬起手掌,李逍遙心中打了個突,忙改口道︰“死就死罷,不過還是要說一聲不服。”那禿頭大漢冷然道︰“死腦筋,還有何不服?”李逍遙道︰“單只你發問,整出十萬個為什麼,隨便都可以刁難人。刀把子握在你手里,該由準備挨宰的人發問才公平,就是死了也服氣。不會變厲鬼來搞到你夜夜遺尿……”
那禿頭大漢冷笑道︰“別看我長得這粗樣,就算你問天文地理也休想難得倒我。不過,老子沒功夫跟小孩子耍嘴皮子,你所問的問題只能限于跟我有關,而且只能問一次,我數一二三你不問就沒機會了……”他話聲未落,李逍遙便蹦著舌兒道︰“我問你信不信我知道你姓甚名誰家住哪里?”那禿頭大漢心中一怔,暗想︰“他不可能知道……”搖了搖頭。
李逍遙蹦了起來,說道︰“若我說對時,你怎麼說?”那禿頭大漢微眯右眼,上下打量了李逍遙一陣,冷然道︰“你說我是何人?”李逍遙悠然道︰“通緝逃犯彭瑩玉,人稱彭和尚。出自江西袁州慈化寺……你的真面目比黃榜上帥得多了。”那禿頭大漢乍听之下登時變色道︰“你……”隨即摸了摸頭頂,瞪李逍遙一陣,慢慢的露出笑容,說道︰“好小子,你倒有眼光,識得我便是彭瑩玉。”李逍遙笑道︰“沒見到那張黃榜之前,單憑名字推測,只道你是妹妹呢……哈、哈、哈!”靈兒呶嘴想︰“他笑得猶如老鴰般。”
兩人相對打了個哈哈,彭和尚問道︰“最近我的行情有沒看漲?”李逍遙道︰“沒有,你的人頭含金量最近不漲反跌了。猶如吹鼓手掉井里,響著響著下去啦。”兩人相對“唉”了一聲,彭和尚搔了搔後腦勺,問道︰“掉價兒多糗啊……什麼原因?”李逍遙隨口說了聲“就是”,微一沉吟,分析道︰“原因不少,主要的有三點。一,你老是不露面讓人追一追,曝光不夠;又老沒搗鼓些新動靜出來,這是不行地!很容易過氣地!知名度不大容易保鮮地……其二,宣傳上沒跟得上去也是一條。照我說,得適當委托人幫你炒作炒作,老菜翻新,最要緊別讓熱湯水涼下去……”彭和尚忍不住插話道︰“在不滿現狀的百姓當中維持一定知名度當然要緊,也有利于我日後舉事。可難度在于,我是通緝犯,曝光太多不好罷?再說官府打壓又忒嚴密,炒作起來也不容易呀。”
“別打岔,”李逍遙接著數指頭,說道。“第三點也是最要命的一點。你可知最近棒胡那顆頭的懸賞金額是一個勁兒地猛漲啊,都飆升到好幾萬兩大銀了。知道他為啥漲價嗎?因為他還在鬧事,而你早就沒動靜啦。像你這種快要自生自滅的小雜碎,官府又怎麼舍得在你頭上花錢呢?所以你的懸紅就搬到了棒胡那一頭……至少從你憤憤不平的眼神里可知我的猜想是有道理地。”
“誰說我沒動靜?”彭和尚不由惱道。“最近我不是還想策劃幾起大都寺僧自焚以及菜市場爆炸案嗎?這還不夠轟動?”
“你那些不行,”李逍遙不以為然的道。“跟雞鳴狗盜沒區別,算不得什麼大動作。搞些千軍萬馬出來才夠顛覆性嘛!”
彭和尚深以為然。“你跟我想到一塊去了,小子。要說破壞性大些的活兒,也不是沒有了。比方說……我已密囑徒兒周子旺在袁州舉事,為了首尾策應,所以跑來苦水鋪找棒胡,哪料那哥們兒先‘菜’了。”
李逍遙不安的問道︰“這麼機密的事兒你為啥跟我說啊?”彭和尚小聲道︰“不要緊,因為我馬上就要干掉你了。”李逍遙吃了一驚,情知哀求未必有用,眼珠一轉,說道︰“殺人滅口是吧?其實你那點兒懸金壓根兒沒啥賺頭,不過我還是買過你贏,下了本錢賭你彭和尚絕對不會被官府提溜了頭去,你要殺就殺罷,記得留我妹子一命回頭幫我領彩金就得。”說完,把脖子一伸,抬手做個切頸的手勢。
彭和尚奇道︰“你真賭我不會被朝廷干掉?”李逍遙依然伸長脖子,抬掌做個砍頭手勢,連話也懶得多說了。從靈兒的角度,只見他汗流浹背。
“怕死你就先干掉我罷,”李逍遙悠然瞥彭和尚一眼,心頭卻委實懸著。彭和尚瞪他一陣,突然抬掌往李逍遙肩頭拍落,咚一聲,李逍遙腿先軟了,一屁股跌坐下去,心中只道︰“完了!”
彭和尚按著他肩頭,突然間裂嘴一樂,說道︰“小子,沒想到你也是個硬脖的漢子!”李逍遙心道︰“我的脖伸久了自然不免梗硬了,你以為啊?”正不知彭和尚打啥主意,肩上衣衫一緊,彭和尚揪他起來,臉對臉的瞪了半晌,說道︰“小子,不想死也成。但你既已識破我的行藏,想活命就得依我一件事。你得入伙!”
“入伙?”李逍遙不由愕道。“怎麼一個入法?”
彭和尚道︰“成則周武三千,敗則田橫五百。會當用人之際,你若肯隨我一道起事,便不用死了,你意如何?”李逍遙惴然道︰“不用死?那……官府逮了不殺頭嗎?”彭和尚冷笑道︰“殺頭的買賣,那可是一本萬利哪!你掂量掂量,是現在要死呢,還是留下這顆頭等著坐地起價?”李逍遙問道︰“那你得說啊,要我跟著你干啥?”彭和尚瞪眼道︰“造反哪!”
李逍遙拉彭和尚到一旁,小聲說道︰“造反,我知道。可也得 我派個啥職位罷?”彭和尚怒道︰“還沒做事就先要官兒?”李逍遙也不肯讓步︰“不是跟你要,你得搞清楚了。人家張士誠拉攏我,還 個龍頭老四當當呢。跟你可不能比鴨蛋誠掉份兒哪!”彭和尚冷笑道︰“那是你不了解張士誠!他的龍頭老四滿大街都是。用你時叫人喊你一聲龍頭老四,到不用時一腳把你踢開。這也信得?”李逍遙原也不大相信,但仍不甘心就這麼貶值了,說道︰“可是他說要跟我拜把啊,這還有假?”
彭和尚冷笑道︰“江湖上跟他拜過碼頭的多得是!就說前年有一窯姐兒,好像叫大玉兒的。張士誠因有海貨求她幫著疏通關節,也當眾拜了干姐姐……”李逍遙惱道︰“不要提窯姐了。可是沒事他干嘛非說要跟我拜把不可?”彭和尚道︰“要不是他急著利用你幫忙找到丁情,你呀……在他眼里只怕連窯姐兒都不如呢!”李逍遙憤然道︰“都說不要再拿我跟窯姐比了嘛!咦……你怎麼知道他想利用我幫著找丁情?”彭和尚道︰“為了打探棒胡下落,連日來我便在這一帶轉悠,見張士誠也在此露面,早摸到他船上打探過了。就他那點事還想瞞過我的耳目?”
李逍遙不由扁了扁嘴,問道︰“那你怎麼跑到我船上啊?”彭和尚道︰“我探听他們機密的時候不小心被李伯帛那廝發現了,卻教人拿鳥銃轟我。瞧,肩頭受了傷,不得已只好隨便找個地兒躲起來,哪料是你的船?”李逍遙忿然道︰“鴨蛋誠連我的船都偷,實在是太貪小便宜了!咦,不對呀。傳說中你們這些人都挺英雄了得,怎麼都這個德性啊?”彭和尚嘆道︰“傳說歸傳說。”
李逍遙搔了搔頭,暗想︰“看把這事兒弄的……我要不答應下來,決計難以善罷。”思忖已定,指了指靈兒,說道︰“那你得解開我妹子的穴道。”彭和尚微微一笑,說道︰“你妹子比你厲害多了,解開她的穴道,也無須由我出手。”李逍遙一怔,難以明白他這句話是何意。但見靈兒雙手一分,盈盈立起,拈訣含眸,收去功法。
李逍遙不由奇道︰“咦……靈兒你怎麼?”彭和尚微喟道︰“功力不到一定的火候,很難片刻間自解穴道。”朝靈兒瞥了一眼,目露驚異之色,又贊了一聲道︰“小小年紀,難得!”
靈兒走到李逍遙身旁,和他並肩而立,趁彭和尚按肩蹙眉的間隙,她探嘴到李逍遙耳邊,小聲說︰“我修煉多年的‘五氣朝元’快成了,尋常的點穴手法已能解去,只是還沒做得到稍瞬即解。”李逍遙點了點頭,贊道︰“真有你的!”轉頭瞧見彭和尚看著手掌沾的血跡,蹙眉忍痛,微微低哼一聲。李逍遙忙道︰“大師,你的傷得治一治了。”
彭和尚瞪著李逍遙,說道︰“剛才看到船艙里放有不少藥材,莫非你匿識得醫術?”李逍遙笑道︰“你算撞對人了。”彭和尚哼了一聲,眼光微熱,說道︰“沒撞錯人。將來義軍中就需要有你們這樣的人材。”李逍遙“哈、哈、哈!”三聲,不置可否,笑容一收,說道︰“先搞定你的傷罷,免得死在我船上,害我輸了彩金。要知道,我是買你不死的噢!”
“人生自古誰無死?”彭和尚仰天吁出一口熱氣,目光掃視河岸景致,說道︰“昔時韃虜掃蕩中原,席卷江南,文天祥丞相為了力挽狂瀾,亡命江湖,便是化裝從此處乘桴出海,並寫下‘過零仃洋’詩篇……”李逍遙亂眨大眼,問道︰“文天祥是哪個?這名字好像不大有人提……”彭和尚怒道︰“不要搞笑了!別的人不識也罷,卻問文天祥是誰。本朝有意不提文丞相,這又何足為奇?文丞相是打韃子的大英雄!”
李逍遙“哦”了一聲,說道︰“言歸正傳吧你——”指了指彭和尚的傷處,又眨巴大眼。彭和尚卻豪笑道︰“些許小傷算個什麼?要治就先治我的肚子——老子餓得緊了!”李逍遙笑道︰“這回我們才真的是‘英雄所見略同’。那咱們先找間館子去吃吃?”彭和尚道︰“老子沒銀子,吃什麼館子?剛才我听見你妹子說船上尚有些糯米,不如將就著在這兒吃吃罷。”李逍遙翻轉手腕,早有一錠銀子在手里拋上拋落,笑道︰“走吧,咱……”彭和尚望著岸上,說道︰“這苦水鋪一向是個窮地方,地險人稀,天色又不早了。就算鎮上有人家,也早收鋪啦。”李逍遙正猶豫間,彭和尚又道︰“若是我們三人一塊兒上岸,可你船上無人看守,似乎又有貴重貨物。怎放心得下?”
靈兒道︰“逍遙哥哥,不如留下一個人在這兒看船。”李逍遙瞧了瞧她那天真的面孔,又望望彭和尚,搖了搖頭,說道︰“留誰呀?”指著靈兒道︰“留下你,我哪里放心得下?你也不放心我跟彭大師走罷?換了你跟彭大師去,我更不放心啦。雖說他是出家人,可是和尚也還有冒牌的……”彭和尚擺了擺手,說道︰“你們萌個去買些吃的捎回來罷,我 你們看船得了。看我身上帶傷,又是個通緝犯,下什麼館子?”
李逍遙想︰“這倒也是。館子不下也罷,可是船上水米已缺,總也要到鎮上添置些,才撐得到甦州。另外,順便也要打听一下丁大哥他們的下落。但……”咧嘴一笑,問道︰“彭大師,你就不怕我們兄妹媚把你賣啦?”彭和尚哈哈一笑,說道︰“在刀尖上討生活,怎一個怕字了得?雖說人心隔肚皮,有時不妨賭一賭。”李逍遙見這和尚雖不像個和尚,但卻豪朗風趣,言辭投合心意,不由有些好感,說道︰“那你這一注是押我不會賣你這顆頭嘍?”彭和尚說道︰“你這小子 頭 腦,會不會賣我很難說。但你旁邊這姑娘看起來天性純善,卻教人信得過。我這一注是押在她身上,賭她沒有交錯朋友。”
李逍遙倒沒想到彭和尚會這般說,不禁有些愕然,朝靈兒瞪了一眼,扁了扁嘴,說道︰“可我若瞞著她把你賣了也是有可能地!”彭和尚裂嘴一笑,指了指肩頭的傷,說道︰“去之前幫我先敷點傷藥罷,別等不到你們回來就先‘掛’了。”李逍遙拿出傷藥,走到彭和尚身後,探頭望他肩頭一看,笑道︰“不就是被鳥銃轟了幾十粒小眼兒,沒事兒。”
有靈兒幫忙,倒不須費多少時候便替彭和尚取出了肩膀上嵌著的小鋼珠,彭和尚談笑自若,摳彈砂時連眼眉也不皺一下,說道︰“若有酒時,莫忘帶回一甕。灑家已有多日未沾酒味了,簡直淡出鳥來!”待裹傷畢,靈兒不放心地問道︰“大師,你……你會不會把我們的船開走啊?”彭和尚還未回答,李逍遙便眨眼道︰“應該相信他不至于敢。因為剛才我已經往他傷口里偷偷的下了一只碧血蠶,悄無聲息地鑽入血管中隱藏起來了。若是不等我回來施針解除,幾個時辰後就……”
彭和尚又驚又怒,跳將起來,抬掌欲劈,李逍遙忙道︰“你該听說過‘天蠶變’的手段罷?”彭和尚此時暗感血行有異,臉肌一陣抽搐,不知是憤怒還是痛苦所致,抬起的那只手掌凝在半道,竟打不下去,怒瞪李逍遙,喃喃的說了一句︰“小子,倒教我失了眼啦。沒想到……你跟天蠶教有何淵源?”
“你本來就失了一只眼,”李逍遙悠然道。“總之,幾個時辰之內咱們誰都不晃點誰,那就相安無事。要不然……嘿嘿。”
彭和尚怒道︰“小子,你竟敢對我放妖蛾子!”李逍遙漫不在乎的笑道︰“別緊張,你暫時不會變蛾,最多幫我養幾只赤血蠶出來,權當你繳了船票和飯錢了,醫藥費免收。只要……”眼見彭和尚抬手又要劈,卻微晃一下,跌坐下去,面上漸無血色。李逍遙笑道︰“省點兒力氣吧你!”轉身見靈兒妙眼盈盈的在旁呆看,他便叫她快去換衣衫。靈兒忍不住低聲問道︰“逍遙哥哥,他……他會不會有事?”李逍遙瞪眼道︰“你管那麼多干啥?快去換衫吧你,對了……從包袱里挑兩套我的衣衫出來。為免太招搖,你反串個男孩兒罷!”
彭和尚坐在艙門邊,嘆道︰“老江湖栽在小混混手里,世道真的變啦!”
流火。
李逍遙仰望夜帷,見有流光飛掠,霎間落于西南方,難兆吉凶。靈兒換著男兒衣衫,頭上扎了一塊羊肚巾,俏生生地映入李逍遙眼簾,他不由拍掌喝一聲彩︰“好俊的美眉!”靈兒嘟嘴道︰“都扮成‘底笛’了!”
李逍遙側著腦袋,瞅見靈兒那嬌姿玲瓏的身子裹在他的寬衫肥褲里,越發顯得弱柳扶風,襟腰空蕩。他不禁暗笑︰“甭提有多滑稽。”幫靈兒找一條布巾權當腰帶 她扎上,把細腰一束,後退兩步,側頭一溜眼,笑道︰“反正你是怎麼扮都不像‘底笛’。”伸手揩土,往她兩邊粉頰抹去。靈兒忙躲道︰“不要抹黑臉了。”
李逍遙只好作罷,打了個響指,領先蹦上岸邊石階,說道︰“沒辦法!只好盼著夜黑人少,你這樣兒的扮相蒙混得過去……唉!”靈兒跟上來,問道︰“你‘唉’什麼?”李逍遙瞧了瞧她那愈加俊俏的模樣,不由咂一聲舌,說道︰“你是越改扮越好看,便是瞎子也瞞不過。”心下暗奇︰“她怎麼這般美法?”
靈兒听郎君贊美,不由嬌生兩頰,越發艷若桃李一般,不禁抬手掩頰,低聲說道︰“人家……人家都沒妝扮呢。”李逍遙呆瞪著她,過了一會才拔得出眼光,嘆道︰“你哪需要妝扮?不過……你哪天真要好好妝扮一番 我看,那想必更炫得緊。不過還是免了罷,我怕我看了會吃不消你這種美法!”靈兒心中大是歡然,暗想︰“我定要好好梳妝一番 你看。”
兩人拾階而上,只盼斜坡無盡。李逍遙听見靈兒腳步聲有點兒拖泥帶水地響,不由轉頭朝後邊一瞅,見她總也跟不上,問道︰“咋地?”靈兒微呶小嘴,指了指腳上套著的兩只松垮垮的布靴,說道︰“你的鞋子好大!”李逍遙方才明白她走得不利索是因為穿了他的鞋子,但也無法可想,蹲身找了根繩,扯為兩截,分別幫她把靴子綁緊些,免得邊走邊掉,口中說道︰“將就著吧,哪有小鞋 你穿?”抬了抬腳,又道︰“看我只穿草鞋呢。”
靈兒落一只手扶著他肩頭,翹足扯緊了靴帶,妙目盈然,不吭聲了。李逍遙說道︰“得了,走快些。免得沒東西買回來,白跑一趟多枉然哪。”靈兒跟了上來,想了一想,因覺不解,問道︰“咱們不是去購物嗎?為啥要改扮呢?”李逍遙道︰“嗨,看見了你這帥妞兒,連蚊子都想叮。不低調些行嗎?”這又是在夸她美貌,靈兒雖心思澹淡,究因是被心上人夸,喜得快飄了。
其實李逍遙心里卻不那麼輕松,一路留神,只盼別遇上黑苗族的人。帶著一個如花似玉的美少女同闖江湖,曾是兒時的綺夢,誰曾想一朝成真,竟又無奈于美色招禍,雖面上因她而增光,卻又不得不處處小心,就算沒撞上姬靈通那干心懷叵測的苗人,也不免擔心律公子之輩見色起意,又生麻煩。
雖說害怕撞上歹人,但當走了半里路,一個人影也沒遇見,李逍遙那顆懸著的心又不免更懸了起來,想到說書里常提“遇林勿入”,暗覺納悶。待穿過一片不大的林子,前邊有棵禿樹掉下一個鮮果來,篤一聲打在李逍遙頭上,將他嚇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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