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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圖洛書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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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河圖洛書
李逍遙騎馬奔過一條狹長的山道,心想︰“知道丁大哥和宋姑娘是落在林月如、楚香玉一伙手里,那也好找得多,冤家找對頭,欠債找主兒,等找到了靈兒,我打上他辣塊媽媽的蝦殼山莊就是了。可是靈兒若被老姬擄得遠遠的,那就難找了。”這般想來,不免心頭急躁難安,生怕找不著姬靈通。
他服下多帖隨身備有的傷藥,不論理氣活血,補氣安神,只求能撐得到找回靈兒。他傷得委實不輕,若換作別人,只怕早已躺倒了。他苦苦支撐,便只守住一個念頭︰“找到姬靈通,救回靈兒!”
小道兩旁高岩峭壁,猶如劈天巨障,高逾十來丈,其上更有峰。李逍遙暈沉沉的坐在馬上,緊抓韁繩,兩腿夾鐙,任馬急奔,心想這里只有一條夾壁的窄廊可供單人只騎通過,前方別無岔道,倒無慮馬跑錯路。沒曾想剛拐過一角彎道,竟與前邊的一騎狹道相逢。
若在平地,似此情勢只須把馬向旁一讓,自能互不阻礙。然而這是在兩道山壁的夾縫中,小道偏不容兩騎錯身而過。李逍遙听得馬嘶聲,睜眼瞧見面前有一騎直撞過來,不由吃了一驚,叫道︰“等等,等一下!”前邊那人聲如洪鐘似的喝道︰“不想死就讓開!”李逍遙正沒好氣上,心下又急,聞得那人說話毫無道理,不由惱道︰“我要你讓開,你讓得開嗎?”
那騎奔得近了,眼看就要撞著,不得不勒馬剎住,凜凜發聲,沉喝道︰“你不讓道,轉眼便橫尸此處了。”此時兩騎迎頭相抵,就算李逍遙想掉轉坐騎往回走也辦不到,更何況他擔心多耽時候,不免被姬靈通走遠,又听那人話中帶出威脅恐嚇之意,更忍不住,回敬道︰“有本事你就從老子身上踩過去罷,嚷啥?”
那人不禁一怔,隨即哼了一聲,“小子你口氣倒不小!”李逍遙想這般僵持下去誰也過不去,說道︰“馬是不能掉頭啦,也好象沒學會倒著走。我倒有一法,你要真急的話,不如咱攢對換坐騎,不就可以了?”那大漢怒道︰“你的馬朝西,我的馬往東,人換了,馬卻倒不過頭來。這種辦法你居然想得出!”李逍遙搔頭道︰“那我就沒轍了。”
便在相對無計之時,忽听山道前邊又有馬蹄聲傳來,來的竟然還不止一騎。李逍遙變色道︰“怎麼又有這般多呀?全往這邊趕,不是要活活堵死嗎?”那大漢嘿然道︰“我說過,不讓道你就只有死路一條!”李逍遙听見前邊蹄聲已近,隱約有韃語呼喝,他不禁驚道︰“韃……”
說時遲,那時快,那大漢突然跳下馬來,竄到李逍遙坐騎之前,這時距得近了,李逍遙才見這人生得委實彪悍,身高逾八尺有余,背後以布襟負了一個半大不小的小孩兒,那孩兒不知是死是活,只伏在那大漢背上動也不動。因見那大漢動作有異,李逍遙不禁低頭問道︰“你要干啥?”大漢一聲不發,探出雙手,往馬腹下一托,陡然虎吼一聲,發力于臂,將李逍遙連人帶馬舉了起來。
李逍遙這一驚端是非同小可,身坐鞍上,宛駕飛馬,呼一聲凌空,如在夢中,他那坐騎被人托腹高舉,竟似著了魔般不鳴不動,轉眼間便 那大漢投到另一匹馬的背後,隨手輕投,李逍遙只覺身子一震,跨下坐騎四蹄著地,倒沒摔著。但見只一霎眼工夫,兩騎便換了方位,此事若非親歷,實難想象。那大漢回身上馬,哈哈一笑,拍手道︰“不就解決了?”
李逍遙猶似仍在夢里,懵懵然地“哦”了一聲,突然間馬蹄聲近,前邊撞來一個領頭的黑衣騎者,面罩半塊鋼護鐺,僅露雙目,喝道︰“休走!”李逍遙眼看就要撞著,不由伸手叫道︰“等等,等一等……”颼一聲響,一口彎刀在空中劃出弧光,不問青紅皂白,竟朝李逍遙當頭劈下。
李逍遙大駭之下,竟呆在馬上,沒法躲避。寒光爍然而臨,突然他背心衣衫一緊,被人揪住提起,呼的拋上空中。低頭掠見他那坐騎已被劈成幾大塊馬肉,倒是清出一條路來。李逍遙心中叫一聲︰“好險!”身在高處,瞧見前邊堵了一長溜黑衣騎者,暗覺是韃子兵的模樣,不免更是懸空大敲快鼓,心頭咚咚響個不停。
不知是誰喝了一聲︰“魔教的休逃!”那大漢從刀口下救了李逍遙之後,哈哈一笑,說道︰“老子哪里是逃?便是要引你們到這一線之地,好一拳打死!”笑聲猶回蕩未落,猛然邁大步踏向前去,迎著最前邊那黑衣騎者的刀光,斷喝聲中,轟的打出一拳,前頭那黑衣人倒撞而跌,撞到第二人胸前,變成兩人倒撞第三人,依次而往,隨著一陣 哩 嚨響,排成一串擠于狹道里的這伙黑衣騎者連人帶騎全癱倒如泥。
•一聲響,那支彎刀屈如蛇弓之形,飛過李逍遙眼前,連磕山壁數下,沖上數十尺高才悠悠落地。
李逍遙驚得舌伸眼突,好一陣作聲不得,粗略一數,待緩過神來,忍不住咋舌道︰“哇……一拳打癱十八騎,人馬全都了帳,隔山打牛都沒你神奇罷?”那彪悍大漢收了拳勢,微微調舒內息,走上那一溜肉泥來回跺腳察看,聞得李逍遙之言,只嗨然道︰“也是佔了地形的好處,若在平地里,還不得被他們追著打?”李逍遙不禁問道︰“為啥?”
那彪悍大漢腳尖微抬,從尸堆里挑起一支短銃,抄手接住,說道︰“韃子騎兵精良,又有火器和回回大炮,在平地里是打他們不過的!”李逍遙“哦”了一聲,心想︰“果然是韃子騎隊。”突見尸堆里有一顆腦袋微微抬動,似有沒死的,他連忙提醒道︰“小心,還有一個沒掛掉!”
那大漢轉頭一瞧,只見一個黑衣騎兵顫巍巍的提起火銃,擦火瞄準。那大漢把眼一瞪,走近去用短銃轟了一梭子,把那顆頭打爆,蕩起一大團腥臭的血霧。
李逍遙半天耳鳴不已,驚道︰“你……”那大漢哼了一聲,丟了那支猶冒硝煙的短銃,說道︰“傲雷屬下這群巡山游騎,原也比那些雜牌兵驍勇多了。不斬盡殺絕,臨死還要咬你一口!”李逍遙嘆了一口氣,不知該說什麼,那大漢正挨個踩爛尸體腦袋,李逍遙忍不住皺臉道︰“你小子倒是力氣不小!不過我這樣撐一只手橫架于高空之上,比起你小子一拳打十八個韃子還剩一個沒死,玩得更有難度些。不信你瞧——”
那彪悍大漢仰臉瞧見李逍遙一只手撐著對面山壁,雙腳頂著另一面山壁,打橫兒擱在半空,倒也玩得利索,不由嘿了一聲,忽然變色道︰“不好!”李逍遙瞪眼道︰“這功夫還嫌不好?”話剛出口便听見頭頂上方傳來隆隆滾動聲,心頭一跳,急轉面往上一瞅,映入眼簾的赫然是數個飛滾而下的巨石。
李逍遙大驚而跌,口中罵道︰“都是你了,玩什麼不好,偏玩火銃,搞出這麼大動靜,還不引起山崩?”那彪悍大漢眼見飛石如雨點般從高處墜落,也知不妙,急抬一臂,堪堪托住砸向他倆頭頂上方的一塊千斤大石,猛一發力,推回空中,砰然巨響,撞碎了另一塊大石,一時碎石激灑,更銳若刃雨。
一聲大響,隨著一聲馬嘶,李逍遙從地上抬頭一瞧,卻是那大漢的坐騎在前邊被大堆滾石砸為肉泥。前後的山道轉眼被亂石堵死,李逍遙頓覺大勢不好,顧不得埋怨那人,忙道︰“底下不好呆了,快往高處走!”那大漢揮手撥石,保得一時無事,聞得李逍遙之言,乍還瞠眼不解。李逍遙惱道︰“听我的沒錯!”那大漢“哦”了一聲,抓起李逍遙往肩上一扛,雙足飛蹬岩壁,間或發掌推按,使的雖非上乘輕功,攀援之快倒出乎李逍遙意料。
這大漢的身法自然談不上靈巧,然而他勝在膂力奇大,全身竟似有使不盡的力氣,在石雨紛墜中每當遭遇險阻,總能撥手掄臂掃開砸近的石塊,一路高攀上竄,居然有驚無險。只是李逍遙偶爾免不了要大驚小叫一番,每當巨石砸近,難免一驚一咋,偶爾想︰“俗話說四肢發達,頭腦簡單。這蠻漢看來不是很有腦的,對了,我怎麼沒想到利用他幫我對付姬靈通?如果沒個幫拳的,就算追著了老姬,我也拿他沒轍……”
不一會攀上一道山梁,已無亂石砸頭之虞。那大漢把李逍遙往旁邊一拋,蹲在岩壁邊緣往底下望而興嘆︰“可惜了馬背上那袋酒忘了拿上來!”說完竟要往下跳,李逍遙忙道︰“別跳!不要命了你?”那大漢愁道︰“不找回那袋酒,反正俺也活不成。”李逍遙忍著手痛,問道︰“怎麼會活不了呢?不就是酒嗎?”往底下一望,剛才那條狹道已堆滿了亂石,旁邊的山梁卻塌陷了一大凹。他不由暗叫一聲︰“僥幸!”
那大漢憂道︰“俺生來就怕口渴,沒得喝就使不出力氣,就會癱死。”李逍遙道︰“口渴就喝水唄。” 一聲大響,那大漢踢起一塊桌面大小的岩石,滾入霧鎖的山谷,惱道︰“老子從小只喝酒,不喝水。沒酒就是不行!”李逍遙雖被這莽漢暴跳的舉動嚇了一跳,仍忍不住道︰“那你小時候不也喝過奶嗎?不見得非酒不能活……”那大漢越想越焦躁,怒道︰“老子是酒養大的,沒人告訴你麼?”李逍遙不由一愣,搖了搖頭,心道︰“我又不認識你媽,怎知你有沒吃過奶?”幸好這話只在心里說,才沒招惱那大漢。
眼見這大漢急得有如熱鍋里蒸的蝦蟆,李逍遙突然有了主意,說道︰“我知道哪里有酒。你若急著要,得跟我走。”那大漢搶了過來,揪李逍遙衣襟,問道︰“真的?在哪兒?”李逍遙忍著手痛,不慌不忙的問道︰“你去不去嘛?”那大漢咂著發干的厚唇,正要點頭,卻又搖晃大頭,面有難色,說道︰“不行!我得趕緊去接一個人,跟你找酒怕要耽誤事兒……”
李逍遙眼珠一轉,說道︰“什麼人啊?比酒要緊嗎?”那大漢瞪眼道︰“自然要緊!不然我大老遠地跑來這兒做甚?”李逍遙心想︰“不搞定你,我還叫李逍遙嗎?”使個欲擒故縱之計,吃力地撐起身來,作勢要走,說道︰“那就不妨礙你啦。”那大漢瞠眼道︰“你要去哪?”李逍遙悠然道︰“你走你的,我走我的,這叫互不耽擱。”那大漢不由自主地跟著他,問道︰“酒……遠不遠哪?”
李逍遙邁步道︰“要看走快走慢。”那大漢不覺跟了來,咂舌問道︰“到底有多遠呢?”李逍遙眼前水波蕩漾,腦中笛聲啁啾,伴隨一曲《逗兒樂》的小調兒,現出一幅充滿田園情調的畫面︰仿佛看見小時候在塘邊垂釣,抖著餌兒,把魚逗得團團轉,但不急著抬竿……
正想著,腳下突然踩空,原來是漆黑中看不清晰,竟把腳邁出了山梁外。這一驚非小,剛哎唉喂一聲就隨著滾落的石屑掉了下去。那大漢原本跟了幾步,猶豫了一下又轉而他往,聞得動靜,回頭時已看不見人,搶到崖邊一望,黑沉沉的哪有人影?
夜幕中竟有似人似鳥之物蕩翅而過……
待李逍遙吃力地睜眼時,迷迷糊糊地恍似看見一個白須老翁背手而行的身影從煙霧里飄然晃過,伴隨著翼聲掠風,煙消霧散時,一切復歸昏暝。
無邊落葉蕭蕭下。
蒼山寥然,星淡月隱。山麓燈籠閃爍,宛然火龍排成一溜。風聲驟勁,霧詭雲譎,天地間一切都是那般蕭瑟,醞釀著一場風雨。
“衛天玄到了沒有?”
夜幕下有一人悄立臨崖,他的背影猶如一柱孤零零的塔,在飄蕩漸急的雲霧中巍然不動,待得面孔微側,讓燈籠的暗黃光披在臉廓和身形之上,若隱若顯,又像一尊神 。
身後的人猶未回答,便听到一個怪異的聲音悠然道︰“勘輿大師衛天玄,精通風水五行。”燈籠邊一個鬢垂短辮的人轉頭瞧了瞧那只傲然立在肩頭的鸚哥兒,低聲笑道︰“扣扣,你還知道什麼?”那鳥道︰“ 顆八珍糖,就告訴你。”
“鬼力赤, 它。”那個憑風觀看山景的人把微側的臉孔轉回他所看的地方,輕咳幾下,漫不經心般的吩咐了一聲。
燈籠邊那個右額垂下短辮的人照辦之後,鸚鵡才道︰“大姑爺來過了,三姑娘也來過了,扣扣全知道。”燈籠邊那個名叫鬼力赤的垂辮大漢道︰“這些我們也知道。”
“可有一樣是你們不知道的,”那鳥道。“再 一顆糖。”
燈籠邊的鬼力赤晃著短辮微微搖頭,又掏了一顆八珍糖喂鳥。“你可以說了吧?”
那鸚鵡道︰“你們可別告訴雪妹妹,是扣扣發現她私招姑爺的。”鬼力赤變色道︰“你胡說什麼?”扣扣扇翅道︰“沒胡說,沒胡說。”旁邊一個舉燈籠的人皺眉道︰“訂了親的三姑爺不是斡倫爺麼?”鳥道︰“扣扣听蘭陵雀說,雪妹妹私通一瘸子。都洞了房嘹!”旁邊的人低聲呵斥道︰“這種道听途說之事,休要再提!”
那鸚鵡不高興了,悶在一旁嘟嘟囔囔,但沒敢再多言。悶不一會,忍不住又探頭探腦,問道︰“鬼力赤,還有糖嗎?”鬼力赤道︰“不賞了。你近來專門傳遞小道消息,還學會了在外邊結交豬朋狗友,逮著風就是雨,這張鳥嘴越來越靠不住……”那鸚鵡咕噥了一聲︰“你真討嫌!”突然扇翅飛起,竟要遠去。鬼力赤奇道︰“卻是要上哪兒去?”鸚鵡道︰“偶好像看見聖堂鳥哥哥了,去打聲招呼不行麼?”鬼力赤怒道︰“剛被佛爺從藏邊帶回,說你幾句又要遠走高飛?”那鳥不理他,扇著翅就溜,轉瞬便沒影了。
崖邊那憑風而立的人沉吟道︰“鬼力赤,你去查一下,若果有其事,便殺了那瘸子!”
話聲隨風送來,李逍遙兀自迷迷糊糊,不由的一驚而醒,心中既惑又懼,暗覺有了一種大難來臨之感,忖想︰“什麼人哪這些?所說的瘸子該不會指的是我吧?”雖說看不見說話的那人,從語氣中卻深深感到有一股凜然不可逆的王者之氣,隨口的一言,便是生殺予奪。
“報!”山道中有人飛掠而來,便在崖邊那人身後九步之處跪稟。話聲壓低,帶著警惕之意。“剛才似有一帶鳥老者從山麓逸然而走,追他不上。不知是人還是神……”
舉燈籠的那人把臉轉向報訊者,露出半邊刺繡蛟龍圖案的臉孔,蹙著眉頭,微哂一句︰“非人非神,或是劍聖。”
“劍聖!”數名手提燈籠的人影均是起了一陣不易察覺的驛動,不知是誰低聲哼了一句。“蜀山派到這里做什麼?”
報訊的那人抬起一張紋遍虎豹之圖的臉龐,望著崖邊那輕聲咳嗽的人,又稟了一句︰“金台失報稱,拜仁爺已追那老翁去了。”
“他追不上,”崖邊那輕咳的人緩聲說。“若果是劍聖,拜仁追他不上。一定追不上!”
那個面繡蛟龍的提燈人微微躬身,進言道︰“奴才願往。”
“不,”崖邊那人輕咳的道。“咳咳……龍騎將,我要你找的人,是不是已經到了?”
提燈的那個面繡龍紋大漢回稟道︰“衛天玄的得意弟子正在候召。”
“傳。”
“小人岳揚眉,”一人隨著燈籠匍匐爬來,磕頭道。“拜見王爺。”
龍騎將把燈籠往岳揚眉面前照了照,見他鼻青眼腫,手裹繃布,血跡猶未干涸,不禁目露贊賞之色,說道︰“岳先生,難為你了。”岳揚眉拜叩道︰“粉身碎骨,在所不辭。此次苦肉計能成,全仗王爺籌劃。”龍騎將頷首道︰“很好。王爺想請你說說,真正的霸王卸甲之穴有何不同?”
“王爺請看!”岳揚眉征得許可之後,到崖邊指點江山。“眼下王爺所站的地方像什麼?此是有名的‘龍之舍’地形。九龍聚首,重巒疊障,堪成一帶綿延峻嶺。看前邊那三座巨巒,宛如天神拱衛一片翠水沃谷。東南臨江傍河,西北險峰如障。依天添雄勢,仰星斗神緯。所謂形勢之說,便是依其形而成其勢,此地渾合天地大勢,名副其實的方是‘霸王卸甲’寶地!”
“然則蘭陵渡……”
“蘭陵渡。地走偏鋒,實屬霸陵的偏余角隅,其形勢無疑是一旁支,並非真正的霸王卸甲!”岳揚眉道。“此地古名霸輿王陵,三巒分主‘大富’、‘大貴’、‘大智’運數。葬輿于此,可主百年以上命脈走勢。小人早在幼時便從恩師處得悉此地玄機所在,為授天賜之地于真命之主,隱忍至今。然而此有一險……”
“何險?”
“便是蘭陵渡的偏險之勢。那里是霸王卸甲的死穴所在,其凶無比!地勢偏于險惡,從側翼威脅霸輿主位風水。若真命之主要落輿安陵于此,必須先破蘭陵凶穴,方能安然無憂。可是有一忌,絕不能由真命之主教人破壞凶穴,只能假手于外人,方合天數,”岳揚眉道。“所以家師才于前年向二小姐密定機謀,巧布疑陣,引敵入套。听說仇家果然已中計,不但炸毀凶煞之穴,更把衰敗之位誤當福地寶穴下葬契丹先人遺骨,所為種種,已然塵埃落定。從而永保主陵再無‘魁星踢斗,鳩佔鵲巢’之虞。此計能成,固有一半系于天意使然,可是若非三姑娘孤身犯險,以假亂真,引得仇家上當。單憑岳某一張嘴,絕難使仇家深信不疑。”
憑崖臨風之人道。“你居首功而知謙讓,實屬難得。霜的連環計,關鍵的棋子在你這兒。這些我很清楚……可是我有一點不明。若此是寶地,何以其名不彰,其聲不著?”
岳揚眉的回答只有一句話︰“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
那王者般的人在崖邊又咳了起來,龍騎將稟道︰“王爺,此地風大。咱們還是下山去罷?”頓了一頓,又道︰“和春將軍剛才來報,山下捉到一名郎中,名叫杜仲。據說他是神醫羅金仙之徒,但和春將軍說他身中苗疆奇毒,神志不清,偶發囈語稱有人在他身上試以百蠱之毒。”那王者般的人待劇咳稍歇,擺了擺手道︰“派人送他回羅金仙處。”
岳揚眉恭立一旁,待那王者般的人把眼光轉過來時,他仿佛早有準備,躬身說道︰“請擇吉日,起造王陵地宮。”那王者般的人眺望遠山,擺了擺手,說道︰“就由你監造罷。”
雲縈霧籠,李逍遙一時不知身在何處,迷糊了不知多久,待得神志漸醒,眼前景物由朦朧而轉清晰,才知臥身于一株巨松之梢,幾根粗茁虯枝托著腰背,隨風搖擺,四周葉密枝茂,層層圍擁,是以竟無墜落之虞。他卻不明何以在此,暗覺左膀仍有痛楚,轉面瞧見胳膊已包扎妥當,還上了夾板,固定了斷骨所在。鼻際聞到一股辛辣的藥氣,他心下越發疑惑︰“誰救了我,還 我敷了傷藥?”
只听話聲漸遠,照霧的燈光也漸移漸消,他仰目高處,原來巨松的上方峭岩高崛,另有友峰。只是雲簾如障,深霧縈鎖,又在暗夜里,他既望不到上邊,那些憑崖臨峰的人自也不曉得他在下邊。
李逍遙再听不到高岩上的動靜,又等了一會兒,暗想︰“那些人走了。”心中記掛靈兒,摸索著便往樹下爬去。只道這株巨松長在平地,卻哪料竟是橫伸出岩壁之外,腳下一滑,連連踩空,又叫一聲“哎喲喂”就往下急墜。
愁雲澗其實無澗。
一道飛索吊橋橫空,西接吳越古道。也許是瀕臨河岸,山石松軟,常被激流沖蝕,因而形成斷崖;一邊是峭壁,高不可攀,一邊是懸崖,深不見底,-岩突兀,流礫崩石,驚險萬狀。
不遠處卻有個大磨坊,幾排廢棄的荒屋。夜幕中孤零零地豎立一個早已腐朽的大風車,可是河塘不知已涸退了多少個年頭。然而在大風起時,那個風車輪子竟仍勉強地晃轉得幾下,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大磨坊前邊的空地上仰著一張臉,睜大眼楮望著天空,手扯著線錘棒子跑來跑去。不遠處有人問道︰“飛箏呢?收回來沒有?”扯線的那人叫道︰“不對呀,怎麼沉起來了?”手中的線突然劇晃一下,倏地繃斷。
空地上的那幾人不知發生何事,一邊大叫,一邊奔跑,追到大磨坊前,空中有物呼呼急墜。空中的黑點驟然變大,離地不過數十尺時,現出一幅巨鳥狀的風箏,展翼寬逾三丈,其腹有一藤架,原本搭載有一人,巨箏墜落時擦過風車輪子,從中折裂,載人藤架所在的部位生生撕了下來,連同那人高掛在風車輪上。巨箏仍然去勢不減, 一聲撞進大磨坊。
扯線那人急奔而進,另一人跟著跑來,卻轉到風車底下,仰面問道︰“巡天龍,怎麼回事?”風車上那掛著的怒聲回答︰“見鬼!半空中撞著一人,超載了!”
隨著一聲忽喇巨響,風箏撞在屋頂上,被梁木架住,雖震得支離破碎,一時卻也沒陷入磨坊內。
大磨坊高逾三五層樓閣,雖早已廢置許久,那追線之人奔進來時,無意中見有燈燭之光,未及多想,連連抄身急躍,登上堆滿干禾草的閣樓,驚飛大群野鴿,將他沖撞得暈頭轉向。落足未定,頭頂上喀喇喇大響,一人飛墮而下,口里兀自驚叫︰“這是什麼地方啊?”那追線之人仰面答道︰“凡間。” 一聲兩人撞做一團。
大片干草伴著鳥羽激蕩而起,樓板陡陷一個大洞,直穿數層房間,嘩啦到底,但見燭光黃亮,屋角一個蓄水石缸里驚坐一人,秀發淌水披垂,酥胸如雪玉凝珠。卻是一艷光照人的少女。
砰一聲響,從閣樓上撞下來的那團黑影一跌到頭,壓在最上邊的黑影跳將起來,一時天旋地轉,難以定神。“嗚哇——回回都玩空中飛人,卻叫人怎麼吃得消嘛?”
蹦起來的卻是一大眼少年,肩上猶掛半塊撕扯下來的風箏殘翼,暈頭轉向了一陣,眼珠仍在七上八下,心跳兀自不消停,扶牆埋臉,等待昏眩之感漸消,忽覺背後似有一些異樣的動靜,抬起眼皮,轉面一瞧,卻觸著一對瑩瑩瞪視的妙目。
不用說,那少年正是福大命大的李逍遙,剛經歷一場高空驚情,這當兒又有另一番奇遇。那少女似乎正在石缸里怡然洗浴,哪料空中竟掉下一個少年來,驚愕之下,不由呆了,渾忘了遮掩其羞處。面對如此動人的妙景,宛如一支急鑼密鼓的快調兒突轉婉孌低靡,風光旖旎處倒也另有一番不同于高空歷險的蕩氣回腸。李逍遙雙眼登時睜大,不由脫口而出,卻是由衷的贊美一句︰“沒想到世上竟有如此美麗的裸女!”
此話一出口邊,立時暗覺失言冒犯,若換了是別的女子,當此情形之下聞得此種話語,難免視為無禮沖撞。便縱是靈兒只怕也要怫然發怒。那裸女坐在缸里掩胸夾腿,倒並不驚慌失措,妙眼打量,看出李逍遙的局促之感,她卻只不動聲色的問了一句︰“莫非你見過不美麗的裸女?”
李逍遙不禁一愣,听出這少女話中的挑釁之意,臉上難得的一紅,沒敢迎著她那凜凜逼視的目光再望哪怕一眼,轉開了臉道︰“姑娘取笑了。我我我……不是很有機會看見裸女。”
那少女嗔道︰“那你還不出去?”李逍遙慌忙賠禮,忍不住偷偷抬眼往她身上一溜,卻覺眼為之眩,那少女委實艷光攝人,映目雪亮,嬌影如籠輝光,終是看不清晰。
那少女瞥見他仍在屋里團團亂轉沒出去,不禁微一蹙眉,愀然道︰“你怎麼還不出去?”李逍遙只得轉身回答︰“找不著門哪!”話聲剛落,背後砰一聲推門,將他撞到門後,外邊搶入一人,大叫奔進︰“大箏龍,你在哪兒?”沒留神腳下絆個趨趄,低頭瞅見地上趴著一個壓扁的人,瞧服色正是先前放風箏的同伙,那漢子不由變色道︰“大箏龍!”隨即抬臉瞧見了坐在缸里的少女,立時怔住。 一聲,門又反撞回來,李逍遙蹦身而出,捂鼻道︰“姑娘,我先走了。”卻見地上又多躺了一人,他不禁訝然道︰“怎回事?”
那少女玉臂放下之際,只見她縴指間隱然有針芒一收,妙目橫睇,瞥著李逍遙,悠然道︰“看見姑娘身子的,都要死。”
李逍遙心中一凜,低頭瞅見那個剛撞進來的漢子雙目流血,已然斃命,他不由驚望那裸身少女,失聲道︰“那……我呢?”那少女把素手一抬,李逍遙膽為之爆,只道她要射暗器,慌忙奪門而出。
那少女抬手取衣,剛從水里盈盈立起, 一聲響,卻是剛才那少年又慌不擇路的跑了回來,那少女慌忙掩身遮腹,嗔道︰“你這人……怎麼又回來了?”李逍遙一邊頂門一邊叫道︰“那個坐在風箏上的人好凶惡……”砰一聲大響,李逍遙連同門板一道飛跌,那少女剛扯過一幅披風裹身,轉眸之時,只見門外閃進一人,身形輕瘦,行走如飄葉無聲。
那少女瞥了李逍遙一眼,冷冰冰的道︰“不就是巡天龍麼?用得著怕成這樣?”李逍遙把臉縮入懷抱的木板後邊,說道︰“我哪有風箏賠他?”巡天龍原本怒沖沖地來追殺李逍遙,哪料一進門就瞧見了那明艷射人的少女,登時怔住,眉頭只一皺,眼瞳里便閃出了一大團急漾而開的血霧。
李逍遙聞得一聲慘呼,正想探臉看清楚些,隨著水聲微響,突見一雙雪白的素足從石缸里躍然而來,點在他抱著的門板上,借一蹬腳之勢,颼的彈身而起。門板一沉,重重的壓在李逍遙臉上,後腦勺磕撞地磚,一時間七暈八素。又 一聲,有人倒在門板上,這般猛然壓下來,李逍遙剛抬頭就被磕破了鼻,腦袋又往地磚撞了一下,這回想不暈也不可得了。
終究掛念著靈兒,只稍復神志,立時驚醒。眼皮還未睜開,便听到不遠處傳來奔跑呼喝聲,李逍遙感到身上沉重,猛把門板一推,咯啦一聲應手碎散,他爬起身來,待視力復初,借了幾線昏淡天光,只見地下已躺了三具死尸。
他不由縮身後退,驚望四周,心想︰“那少女哪兒去啦?”一邊走出房間,一邊暗暗納悶。這時,背後傳來腳踩木板的聲音,喀吱斷折。這一路連遇險情,他已成驚弓之鳥,猛然轉頭,便見到磨坊內高低參差的悄然晃出數個人影,均披玄麻大布,從頭遮到腳,臉廓全籠入披布的陰影之中,卻射出精閃閃的逼人目光。
那三人似是從大門走進來,但一眨眼間,變成了兩旁樓道上各走一人,第三人猶如鬼魅般的悄立于樓下大坊內,當李逍遙轉頭四望之時,面前那鬼魅般的身影倏然消失,但卻出其不意地從李逍遙背後按下一只戴著白獾皮套的手,李逍遙登時全身僵木,連一根手指頭也動不了,霎然而生的驚惶之情全落在那幾雙凜凜逼視的銳目里。
“旗主,”樓板上咯的一聲微響,有人低聲稟報。“發現巡天、觀風、大箏三人的尸身!”
李逍遙感到按肩的手指一緊,宛似鉤裂骨頭般的劇疼,他不由悶哼一聲,強抑驚意,咬牙道︰“不關我事……”背後那人低沉的道︰“殺人的定然不是你這等膿包腳色,可你一定看見了殺人的人!”李逍遙暗覺那少女似是未走,卻不知為何沒露面,本來此事與他無關,他便照實以告也無妨,可是他覺得這干人非屬善類,又出言輕侮于他,心中暗惱,悶聲不語。
錚一聲響,寒氣侵肌。背後那人從袖中彈出一支青幽幽的利刃,架在李逍遙喉前,李逍遙雖想硬撐,但當利刃抵膚,那銳氣直侵入骨髓里,不自禁的發起抖來,暗叫︰“你媽,原來死到臨頭我也會怕……”
背後那人沉聲道︰“我死了三個屬下,你充其量也只能抵得上其中一條命。”李逍遙忍不住叫苦道︰“我又沒殺人,干嘛要我抵命?”背後那人突然提高聲音道︰“傲雪,你 我出來!”李逍遙不由一怔,亂眨大眼道︰“什麼什麼——什麼?!”
背後那人冷哼道︰“你手佩寒玉雙環,此處又有天山雪蓮露的氣息,分明是你和傲家那賤人在此處私通,被我的手下無意撞破,是以殺人滅口……”話未說完,樓上發出一聲撕裂夜帷的慘叫,驚飛大群野鴿,一時間翼影紛晃,從磨坊內各個暗處撲簌簌亂竄而出,滿屋撲翅,令人眼花繚亂。
李逍遙剛抬起眼簾,左邊樓欄撞毀,墜下一人,怦然落地,濺飛積塵,一顆斷頭宛如圓球般骨轆轆滾到了他腳下。透過紛閃的翼影間隙,只見一道數丈高的竹梯從左壁蕩向右邊樓道,斜支于木欄之上。半空中鏈聲嗆腔一聲曳響,一道身影如電橫空閃過,扯著吊在梁間的一條掛鏈,縱落右邊樓道。便在右廊那人被竹梯引開目光之時,吊鏈倏臨身後,又是一陣翼影撲目。
砰的一響,右邊的木欄也撞墮于地,李逍遙一時目不暇接,眼前亂翼稍密即疏,空中鏈晃如蕩秋千,卻勒脖吊死了一人。
一時之間,便連李逍遙背後那人也料不到只稍瞬工夫殺機已驟臨他自己身上,腦後亂翼撲簌,便在他驚而回首之時,驀感手上一空,李逍遙已被一道勁風送得飛出,撞跌牆邊。那人轉頭覷空,頓知不妙,猛一回首,竹梯 然迎面倒砸。
李逍遙從牆邊抬臉,驀地只見竹梯隨著幾道急揮的刃光崩折為無數截,撒墜于地,其中一段殘梯卻撞到樓上,穿壁而出,把牆撞破一個大洞。刃光激爍中,只听一個少女的話聲冷然道︰“霸天龍,剛才你胡說什麼?”那玄衣人揮刃護身,銳目掃視,沉聲道︰“小丫頭,原來你躲在這里,真教人好找!”目光環掃一圈,並沒瞧見對方藏身何處。便連那女子的話聲也不知從何處縹緲送來。光昏影迷,殺氣暗濃,李逍遙不覺額冒冷汗,心道︰“霸天龍?似乎是八百龍中的高手啊,怎麼也搞得這般沒頭沒腦?”
磨坊內霎時陷于一觸即發的沉寂。外邊雷電交加,滂沱雨降,沙沙擾耳。霸天龍蓄刀靜候一會,因未等著那少女現身來襲,不由心中煩躁,掃目瞥見李逍遙在牆影中挪身移動,猛地欺了過來,提刀喝道︰“小瘸子,先宰了你再說!”李逍遙大驚欲避,寒刃已到,張口驚呼之時,血星如雨點般的濺了他滿臉。
霸天龍背後閃出一個全身披甲的影子,青罡盔沿之下有一對奪魂攝魄般的目光射將出來,卻朝李逍遙臉上掃了一眼。雖在昏暗之中,也掩不盡她明眸里的一絲異樣的光芒。
李逍遙呆眼望著霸天龍臉龐驟破一個血洞,唰的離地掛在空中。待尸身蕩轉時,才見到一根系有鉤子的鐵鏈悠悠晃擺,那支鉤子釘入霸天龍後腦勺,將他釘死在梁間。
霸天龍那雙突出眼眶的眼珠子宛如死魚目一般隨鏈轉過來時,李逍遙不由嚇得雙腿發軟,沒敢多瞧,剛把眼光從死尸之上挪開,但見面前悄立一個身披綿甲的人,頭佩青罡盔,身形似是女子,只因隔著那人臉上一副護頰面當,僅露雙目,看不出相貌如何。那雙目光中的肅殺之氣猶未隱盡,李逍遙被她瞪得心頭發怵,不覺想起剛才她干淨利索的殺人手段,更難免一陣寒函籠上全身,惟恐下一個就要輪到自己,哪敢耽留,轉身便逃。
那人往他臉上凝睇片刻,待辨明無疑,似乎想起什麼,眼光一亮,剛說一句︰“等一等……”李逍遙便已奪門而出,撒腳飛奔之時,瞥見那人手影微抬,只道她又要出其不意的發難,大驚之下,跑得更快了。總算他習得上乘逃命功夫,腳力毫不含糊,一溜煙奔進了雨中,才听到磨坊里一聲微啞的大叫︰“李逍遙!”
李逍遙心中一怔︰“那人怎麼曉得我的名字啊?”不覺停住腳步,呆立于雨簾中,一時打不定主意是否該回頭看一眼,先前所听到的那陣奔跑呼喝聲已近,夾雜著廝斗之聲,掌風霍霍,擊蕩兵刃錚錚脆響,便連雨聲也掩不住。李逍遙心下奇怪︰“不論是掌風還是兵刃揮動的聲勢,顯然都強勁得很。卻不知又是哪一路高手?連日來大幫人殺過來殺過去,都攪得我的腦子一塌糊涂了……”
雨幕中有人奔躍而近,到得身後不遠處,李逍遙心想︰“反正要躲也來不及了,不如就站在這兒,省得跑不掉時狼狽。”一念未及轉過,便听到一個如石磨鐵的聲音叫道︰“尋堂主,你們若再糾纏不休,就別怪老夫不客氣了!”李逍遙不由一愣,隨即驚叫出來︰“姬靈通?”
昏茫茫的雨霧深處,但見一伙人圍追一個身披黑底花布的老苗人閃將出來,那老苗人肩扛一個花布包裹,露出秀發和手腳,正是姬靈通和靈兒。李逍遙不由又驚又喜,駐足而望,因見靈兒一動不動地伏于姬靈通肩頭,難知是死是活。李逍遙喜意頓消,又擔憂起來,心想︰“老姬跟別人打架,別傷了靈兒才好。”
那伙人有男有女,身手各皆不弱,因怕姬靈通使輕功脫逃,一路追纏廝拼,只管把他圍在中間,又忌姬靈通掌力了得,沒敢過于逼近,每當姬靈通欲展身形逃走時,便有人發暗器將他阻下。說來也奇,以姬靈通的本領居然擺脫不下,發掌逼退一個凶猛撲近的大漢,怒道︰“卜幫主,我霧月教與你何怨何仇,卻怎地苦苦相逼?”那大漢揮舞一雙巨缽似的拳頭,聲勢倒也猛惡,叫道︰“老姬,你捉的是誰?”姬靈通單手對敵,難免使掌法不順暢,退後數步,哼道︰“這又與你們何干?”
袖風急蕩,旋風般閃出一個白衫少女,一只衣袖奇短,另一只衣袖極長,甩擊雨水亂濺,其中有幾粒水珠打在李逍遙臉上,竟微有痛楚,他不由暗訝︰“沒見過甩袖竟有這般大力的!”那少女喝道︰“老苗子,你肩扛之人是誰我管不著,可她手里握的是我們傲家的寶匕‘小龍泉’。不把人留下,你休想走得掉!”
李逍遙見靈兒手里仍緊握那支短劍,竟在昏迷之時也未失落。聞听那飛袖少女之言,隱約明白了幾分︰“原來老姬是為這層緣故挨人圍毆。”
姬靈通翻眼冷笑,說道︰“你們先退開,把匕首還 你們就是了。”李逍遙暗憂︰“匕首若 了這幫人,老姬便能走脫了。我怎麼攔得住他?”但听那飛袖少女說道︰“須得連人一起留下,我們要查問明白,這把寶匕怎生到了她手里,或許她跟我們家姑娘也有些淵源。總之,不把人留下,你休想走脫!”
姬靈通沉聲道︰“別以為捧出傲家招牌就可以橫行天下,我不下重手,是因為不想多結恩怨,可不是怕了傲家!”那少女冷哼道︰“怕字從口出,心懷三分忌。”旋身一躍,凌空揮出一道流雲飛袖,颯然撞擊到姬靈通身前。李逍遙暗暗喝彩︰“不想這丫鬟模樣的小姑娘竟能玩得動如此剛勁的袖子功,我可接她不住,不知老姬行不行?”
只見姬靈通不慌不忙,探手抓袖,兩下一扯,袖管繃直。偌大力道撞來,姬靈通屹然不動,如沐微風。那少女被扯住長袖,身子不由自主的往前跌出一步,功力強弱頓然已判。然而那少女另一只手迅即翻出,霎間寒星急射,宛然暗香浮動。
李逍遙不由瞪大了眼楮,心念倏動︰“咦,這小妞也會發此種大姨媽級暗器……”腦中想到了蘭陵渡那個劍術了得的小桃。
這門暗器雖然厲害,那小鬟顯然火候尚欠,只一翻手便先教姬靈通瞧在眼里,不等暗器飛抵便即閃身避開,不遠處卻倒下一人,在雨泥里叫苦道︰“大姨媽!老姬你躲什麼躲呀?卻苦了我也!”
其實姬靈通眼觀六路,先已瞧見李逍遙站在不遠處,心下暗異︰“這瘸子怎麼又冒出來了?”立時動了殺念,拽動長袖,故意引那小鬟朝這一頭發射暗器,從容閃開,李逍遙只顧回想那小桃胸前的風物,哪料竟有暗器穿過雨絲射來,撞個正著,應聲便倒,只覺腹部奇癢,突然痛煞,如遭蜂蟄一般。
那小鬟方只一怔,姬靈通探手如電,放脫袖管,落爪按于她頭頂之上,目光環掃圍在四周的人,沉聲道︰“對不住了,各位。要想這丫頭不死,便請大家借條路走……”周圍眾人搶救不及,一時面面相覷,那小鬟雖命懸人手,兀自毫無懼色,大聲說道︰“老苗子,你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
姬靈通自也看見不遠處有一磨坊,除了李逍遙以外,並沒看見別人在此,不吃小鬟那一套,冷哼道︰“我倒想看看你們把我引到此處玩甚麼花招?”李逍遙雖中了幾枚暗器,腦筋猶自清楚,暗想︰“原來那伙人且戰且引,卻把老姬糊弄來這里。不知有何古怪?”那小鬟道︰“等到你看見時就沒命了!”
雨驟急。
姬靈通突覺身後射來一雙刺透骨髓般的凜冽目光,他心頭一凜,不由得緩緩回頭,閃電中但見雨簾後現出朦朦朧朧的一襲黑影,雨澆鎧甲,爍爍奪目。那人身形並不高大,也沒露出凜凜逼人的氣勢,只那一雙豹光熒閃的眸子便教姬靈通莫名的起了一陣寒栗之意。
李逍遙躺在雨地中一時猶未昏迷,暗運“氣療術”不暢,曉得那小鬟的“暗香”已封住了他腹間的氣行脈道,雖不淬毒,但在痛楚之余也已令他四肢脫力,半點力道也使不出。眼見姬靈通臉色微變,而那干圍在他四面的男女頃刻之間也全往他這邊望來,空氣仿佛突然凝固一般,誰也沒有動彈,更連喘氣也霎時透不過來,宛如無形的巨石沉甸甸的壓在每個人心頭。李逍遙不由惑然轉面,立時便見到有個人悄立在他身旁,不知何時已按掌附在他腹部,隨著一股氣流倏抽,釘入他肉里的三枚花簪狀的暗器飛了出來,夾于那人的手指縫里。
迎著那雙奪魂攝魄般的目光,姬靈通突然涌起一種從所未有的怯戰之感,推開那長袖小鬟,腳下不覺後退,仿佛想離那人遠遠的,但他後退的余地也已有限。雨中閃出兩道交織的劍光,剪影般躍然閃出,夾斷了他的退卻之路。卻是兩個持劍漢子,左邊一人是個馬臉,右邊一人臉膛黝黑。
李逍遙感到那只手輕拂之下,腹部痛楚立消,抬起眼皮,認出身邊蹲著的那人正是磨坊里見過的披甲武將。只是他不明白︰“此人顯是殺人不眨眼之輩,為何要救我?”心頭疑惑,不覺觸及那人的目光,當那人低眸瞧他的時候,眸子里的肅殺之氣竟被一股幽怨般的柔情沖淡了。
姬靈通連變身形竟都沖越不出那兩個漢子在雨中織就的綿密劍網,只得剎住腳步,當他立身不動,那兩個持劍漢子卻也並不過于緊逼,蓄劍仍成兩翼夾擊之勢,目光盯住姬靈通,身形也自不動,門戶森嚴,絕非等閑路數。姬靈通瞠目之余,不由冷笑道︰“好家伙!以兩位的劍術造詣當屬中原名門大派中的成名人物,不敢請教高諱?”
那兩人垂劍指地,相互交換了個眼色。黑臉漢子道︰“區區末技,怎敢入姬長老之眼?小人在傲家名喚阿貓。”姬靈通微微一怔,隨即目視那馬臉漢子,眼露鄙夷之色,冷哼道︰“那麼你該叫阿狗了?”李逍遙只道那馬臉漢子要翻臉,孰想馬臉漢子反而受之如飴,恭聲道︰“傲家的奴才,也只配叫阿貓阿狗。”
李逍遙心中訝然︰“怎麼會有人叫這種名字?”阿貓轉面朝那披甲小將躬身,口稱︰“請主人示下。”那披甲小將猶自凝睇李逍遙,渾似沒有听見。
姬靈通突然間揚起袍袂,一條火龍盤繞而生,激蕩開來,將圍在身旁的那干人頃刻全逼開了去,便在火龍急旋的一霎間,他已騰空躍身,乘機欲走。但見那兩道劍光縱橫交錯,削斷盤旋驟熾的火龍,摧為萬點星火,滿空傾灑,劍刃沾火,揮動之時猶如焰棒一般,轉瞬便要吞滅那兩人握劍的手。李逍遙見此火光聲勢,原也料到這干人身手雖皆不弱,但當姬靈通使馭火法力之時,那便不能抵敵了。
那兩個漢子不明苗疆馭火巫的虛實,只道劈碎火龍便能破解,哪料火龍化為星星點點的碎焰之後更難抵御,被火燒上手臂,大驚之下,忙不迭地棄劍後躍。姬靈通嘿嘿冷笑︰“略施小技,教你們曉得霧月教的手段!”騰身欲走之時,雨水中一大道勁氣形如扇面般的攔腰截來,頃間覆蓋二丈之地,姬靈通便已籠入垓心,跳閃不及,只得朝勁風卷來之處抄手一抓,卻握住了一桿沉甸甸的槍頭。
大槍勁掃而來,姬靈通雖把槍頭握個正著,卻也倏地虎口劇震。以他浸淫大半生的手上功夫,竟然握不住那支黑黝黝的槍頭,被那股蛟龍出海般的夭矯飛旋之勢斗地一蕩,槍頭脫手彈回之時,他那只手自腕骨而至五指關節頓時沒了知覺。
姬靈通不由矍然而驚︰“此人槍法怎如此霸道?觀乎使動這等重型大槍的腕力,似非常人可為,更絕不似凡間之力。難道世上竟會真有天生神力之人?”剛才他領教的是大槍的霸道,手骨的僵麻之感猶未消除,斗然只見槍走輕靈,巧若無重,翻騰挑落,紅纓蕩處,卻朝姬靈通腰脅搠來,此槍力沉勁猛,倘被扎實了,還不貫穿腰背一個大洞?
姬靈通大驚之下,因那只手仍然麻木難動,急躍後退時,眼前那桿大槍如影隨形,緊逼不舍,而且後發先制,來得更快更急。便在悄無聲息中,姬靈通瞥見身後不遠處閃出人影,雖不知是何人,但覺身法奇快,倏忽間已竄將過來,顯得武功也自不弱。姬靈通情知此處絕不會有自己人來援,那麼來的勢必乃是敵方的好手。眼見退路已絕,姬靈通不得已放下一直扛在肩頭的靈兒,騰出那只手,搶在紅纓抵身的千鈞一發關頭,凝聚畢生功力于指掌間,陡然朝槍頭推去,便拼著這只手廢了也要打折一再逼近的這支槍頭。
手抓槍頭的一霎間,他不由想起了剛才抓槍受挫的情形,那只因為他原本沒把那使槍之人太放在心上,未等運足勁道便貿然應接,反遭震傷了手筋。此刻他運足內力,非但要扳斷槍頭,更要發力回擊那使槍之人,若不還之以顏色,這口氣如何出得?
然而他想的雖好,卻抄手抓了個空,眼睜睜的看著那桿大槍輕盈靈巧的從他掌緣閃開,卻乘機將靈兒身子挑起,撩到身後,先前那小鬟發袖卷纏,把靈兒接了去。
姬靈通既驚且怒,揮掌便要來搶,不料大槍蕩轉如輪,瞬間又到,這一次宛然直搗黃龍般的猛撞而來,其勢更為威壯。姬靈通蓄了半天的力道竟沒把握當真用手去迎,眼光急掠,瞥見身後不數步處豎著一根海碗般粗的長桿,飛身後躍,發掌截斷,抄手抓住斷口的那一端,呼的掄起,迎著那桿大槍推去,口中驀地大喝︰“老夫縱橫江湖多年,今兒還是頭一遭束手束腳。若打你不倒,何顏再出苗疆一步?”
李逍遙雖仍沒恢復氣力,卻忍不住調侃道︰“從仙靈島到蘭陵渡,你都不止束手束腳過一回兩回了,老姬!”話聲未落,一道槍影如龍,閃過眼簾,陡地與木樁相撞,竟直鑽將入去,穿透木心,兩股大力相攪,將木樁摧得節節碎裂,姬靈通手中木樁頃間蕩然無存,不由後退欲避,但已背抵垣牆,眼光一低,那桿玄光精閃的槍頭便剎然指在喉間。
姬靈通眼皮抬起,一個單手握槍的縴秀身影躍然入瞳。姬靈通見那披甲小將猶自氣定神閑,毫無半點急促之感,他不由變色道︰“難道我真的老了?”那小將緩緩移目瞧向李逍遙,見他也瞪著這邊,露出目瞪口呆之色,那小將眼光一冷,突然問了一句︰“我送 你的小龍泉為何在別的女子手里?”
李逍遙不由一怔,未及會過意來,突見姬靈通似有異動,他曾領教過這位巫派長老的手段,曉得厲害,忙道︰“小心哦!”說時遲那時快,只見姬靈通雙手互擦,大團赤焰驀然而涌,從槍頭竄向那小將。
李逍遙大叫︰“玩火哦!”叫了一聲,無意間瞥見旁邊那小鬟眼露恨色地盯著他,不由奇道︰“你是誰啊?怎麼用這種恨不得要吃我的眼神瞪我……”卻忘記了那小鬟原是他去仙靈島途中打過交道的,名叫室香。而那阿貓阿狗,以及卜巨等一干幫會人物,也是結過梁子而不記得了的。眼見這干人全都用敵意的目光瞪他,李逍遙不由把頭縮回半截,暗吐舌頭,心下不安︰“怎麼全這樣兒?”
但見姬靈通推涌的赤焰半道而消,無聲無息的滅了,李逍遙不由“咦”了一聲。
姬靈通乍然間也自愕然不解,旋即看見那小將用空著的那只手按著握槍之手的腕輪上,輕輕轉動,眉心竟有豹象之讖稍顯即隱。此中玄機立時落入姬靈通眼里,不禁失聲道︰“天轉聖輪!難怪你身上宿有神界之力,原來穆天王有了傳人……”
李逍遙得那小將輸送內力之功,潛運修羅心法,雖傷勢仍未痊愈,先前阻滯難行的真氣已有小股能通過胸口的憋悶淤塞之處,用他自幼學會的“氣療術”調息關元,尚且無礙。他暗覺此處不宜久留,趁姬靈通被那小將絆住之際,冷不防竄到那小鬟身旁,使出家傳飛龍探雲手,把靈兒搶了過來。莫說那小鬟只顧盯著小將與姬靈通對峙之處,毫無防備,即便是有所防範,在李逍遙這等出其不意的快手之下也仍然來不及阻攔。只覺腋下被輕輕抓了一把,頓時癢倒,手上力道稍松,靈兒已被拉了過去。
旁邊的人大都留意著姬靈通,待那阿貓聞聲來攔之時,李逍遙一腳飛蹬,不知踩在誰的頭上,只念一聲︰“風無形雲無定!”提氣疾竄,颯然遠躍。姬靈通連忙撇下那小將,拔身來追,那小將愣得一下,見李逍遙抱著那少女跑了,不由自主地也在後邊追趕。至于阿貓阿狗之輩,自是唯主人馬首是瞻。
李逍遙雖說已使得成“風魔天下”,畢竟氣行未暢,難以一躍而遠,轉頭見後邊有不少人追趕,不由慌了神,沒敢往懸崖邊跑,往雨霧中左拐一下,朝南急奔,突見迎面也有一人扛物狂跑而來,險些撞個滿懷。
“鄂臨奴,”雨聲中倏傳一聲大喝,十數人穿霧而出,衣風亂響,落地時圍站一圈,非但那扛物之人落于圈心,連李逍遙也莫名其妙地被困在中間,眼見那十來人均戴草笠,手持樸刀桿棒,身手各皆敏捷非常,其中有個手提大刀的漢子目光凜凜的瞪著那扛物之人,喝道︰“你這韃子,休想走得了!”
“韃子?”李逍遙不由得奇怪地轉臉瞧了瞧立在旁邊那扛物之人,果是胡人模樣,肩頭所扛的卻不是物,而是一個瘦漢。李逍遙定楮一瞅,認得那個閉目昏迷的瘦漢,不覺訝道︰“尹漠然?”
圈外有一打傘的教書匠模樣之人走近幾步,卻朝李逍遙望了一眼,皺眉道︰“大刀敖,旁邊那小樣兒的是什麼人?”提大刀那漢子道︰“關先生,你來得正好。韃子雖臨時找一瘸子當同伙,不過我看他們已是窮途末路了……”那教書匠般的中年人說道︰“那瘸腿的小兄弟怎會識得尹漠然?該問清楚了再打……”李逍遙不由惱道︰“小兄弟就小兄弟吧,為何偏加一侮辱性的修辭‘那瘸腿的’?”那個名喚大刀敖的漢子提刀便砍,叫道︰“先拿下再說!”
李逍遙連忙躲開,眼見不是路,卻避到那胡人背後。大刀敖人雖粗蠻,刀法卻耍得虎虎生威,但只逼近幾步,那胡人怪叫聲中,跳撲撩腿,撞入門戶,迅若旋風一般的摜跌了那耍大刀的。
李逍遙不自禁的喝一聲彩︰“好拳腳!”大刀敖鼻不是鼻眼不是眼的從地上爬起,滾了滿身的泥水,怒叫︰“大家伙並肩子上哪,夾掉那韃子,連那起哄的小幫閑也別放過!”李逍遙眼見這群人亂刀夾棒打將過來,氣勢洶洶,都不是好惹的腳色,不由變色道︰“干我啥事?”急使風魔身法,從刀鋒棒頭底下鑽來竄去,也教沾身不得,本想跳出圈外,突又轉念︰“尹漠然落那韃子手里,念著茅山學堂與我往日的一點交誼,卻也不能不管他的死活。”
那干漢子身手雖各不弱,又欺那胡人鄂臨奴沒有兵刃,一時亂打上來,不料鄂臨奴怪招迭出,或撲或撞,指東打西,轉眼間便已撂倒了三五人,余下的眼看不易打發,卻不甘退去,仍各耍刀棒,將鄂臨奴和李逍遙團團圍住。
大刀敖雖跌了滿身泥,兀自驍勇不減,揮著大刀橫掄猛掃,來勢好似剎不住頭。李逍遙不得不跳起躍落,躲避攔腰掃來掃去的大刀,心下暗叫晦氣︰“我怎麼老攤上這種亂沒頭尾的事兒?”瞥眼瞧見鄂臨奴提起尹漠然的身子竟往刀鋒上作勢擋去,大刀敖剎不住刀勢,眼看就要劈中尹漠然,只見那打傘的關先生伸手一拉,同時急躍退後,把大刀敖生生扯出三丈外。鄂臨奴裂嘴一笑,正要扛那尹漠然跳出圈外,李逍遙冷不防一腳飛來,正中手腕,鄂臨奴方只一愣,倏感手腕吃痛不已,抓不住尹漠然的後背衣衫,李逍遙撩腳一撥,把尹漠然踢出圈外,呼一聲從眾人頭頂飛過,大刀敖提刀正要來斗,卻被尹漠然當頭砸落,兩人在泥水里滾做一團,便如兩只泥鰍一般。
由于李逍遙的“風魔神腿”快速無比,那干漢子猶未瞧清是他救下了尹漠然,只道鄂臨奴自個兒失手把抓來的人弄丟了,發一聲喊,圍攻更急,只管把亂刀亂棒朝李逍遙和鄂臨奴身上招呼。便在李逍遙叫苦連天時,驀地只見花袍一閃,又有人躍落圈心,橫掌一撥,那干漢子全跌做一堆。
李逍遙一看這聲勢就知道是姬靈通到了,急欲溜走,鄂臨奴惱他救下尹漠然,飛腿攔擊,一時間怪招百出,李逍遙登時走不掉。他身法和腿功雖說得自羊皮秘笈所傳,原有過人之能,可是畢竟浸淫日淺,怎及得上那鄂臨奴的拳腳功夫來得精湛?
正叫苦間,傘影一閃,關先生跳身亂飛連環腿,喝道︰“韃子,小心踢屁股!”鄂臨奴猶未回頭,勁風已近,反腿往後迎去,接斗關先生的同時,雙手亂掃,照打李逍遙不誤。以一斗二,兀自攻多守少,猛不可當。
李逍遙所憚者,姬靈通也。趁姬靈通忙于打發那干蠻勇漢子之時,趕緊要溜,剛轉身撒腳,驀地只感後背衣衫扯住,隨著一股力道後跌,非但逃不脫,反而更吃了鄂臨奴幾拳。無奈之下,李逍遙只得打起精神來見招拆招,心想︰“只盼那關先生多出些力,兩人聯手先撂翻這韃子再說。”殊不知關先生也在想︰“韃子和瘸子都使腿功,與我所練的無影腳也算異曲同工,不如先瞧瞧他們誰高明些,我不急著摻和進去。”
李逍遙見關先生打得輕松,手里還捧一本《六朝怪談》小說在看,顯是大有余暇,他不由惱道︰“喂喂喂,你做事情專心點兒好不好?早開工早收工去吃宵夜嘛,卻在那兒磨磨蹭蹭耍大牌!”關先生悠然道︰“反正我只是來客串的,用不著太賣力罷?”說話間,李逍遙臉上連吃三記連環腿,羊撇頭慣翻于地,連同肩扛著的靈兒一道滾了滿身泥,心中別提有多懊惱。
花袍一蕩,姬靈通跳將過來,探手便要來抓靈兒,李逍遙從泥里亂踢幾腳加以阻撓,姬靈通翻手一撥,李逍遙就在泥里找不著北了。但見面前摔下一人,雖也滾了滿身泥,卻能辨出是那韃子鄂臨奴。李逍遙不由暗奇︰“誰整的?”腦後 的一聲大響,隨即傳來姬靈通一聲悶哼,似是與人拳掌相交,沒等李逍遙回頭去瞧,又是一聲催發勁道的悶響,泥水飛濺。
不知是誰的臂骨喀嚓一聲斷了,又是一大片泥水激濺,潑了李逍遙滿頭滿臉,澆做泥人一般。李逍遙一時目難視物,抹臉之際不由惱道︰“有沒搞錯?搞效果也不是這樣亂潑泥漿罷,最多吊點兒‘威也’,搞點兒爆炸,放點兒五彩煙霧就可以了嘛……”
颯一聲響,泥地里滑出長長的一排深痕,直伸到三五丈外,只見姬靈通垂手僵立于深痕的盡頭,雙眼瞪直,臉肌一陣劇烈抽搐,嘴邊卻流下幾條血線。李逍遙吃了一驚︰“老姬怎麼成了這模樣?”
姬靈通仿佛霎間蒼老了許多,亂發散垂于面前,銀絲燦然。只見他身子一陣顫動難滯止,眼光直瞪著雨簾中走出來的一個彪悍大漢,臉肌又抽搐幾下,嘶聲說道︰“霍力王!”
李逍遙正愕然間,只見那彪悍大漢轉目望過來,話聲隆隆的問道︰“你怎麼沒摔死?”李逍遙苦笑道︰“說來話長!”
“那就長話短說好了,”那彪悍大漢道。“哪里有酒?”
李逍遙先前只是胡亂說說,只想引這大漢來幫他對付姬靈通,哪料這大漢此刻仍然念念不忘,他不由一愣,隨即指著姬靈通,說道︰“苗子身上通常揣有毒物浸泡的酒,你敢不敢喝?”這原也只是一賭,他曾經在家里見過黑苗人身揣這種毒物浸泡的藥酒,見這大漢問起,便往姬靈通身上推。
但當手指過去,隨著一片雨霧飄開,姬靈通人影已不見了,所站立之處只留下一灘血跡,將雨泥染成殷紅一片。李逍遙不由一怔,突听得雨中傳來姬靈通那暗啞的話聲︰“老夫一時大意,中了‘截玉掌’。霍力王果然名不虛傳!”話聲中夾雜著幾下咳嗽,倏忽遠去。
李逍遙不由奇道︰“老姬怎麼溜啦?”關先生揣好書本,提傘走來,微笑道︰“力王以左拳攔擊鄂臨奴,勁發殘金摧鐵之力,震斷這韃子全身骨節,同時又接老苗子一掌,發力不及,便以三注針芒般的銳氣逼入老苗子‘關沖穴’所連接的三焦經,霎間切斷其掌力輸氣脈道,無異于封閉了老苗子一身功力催發的門戶,恐怕半月之內,老苗子都不能再使得出半點功力了,是以他只好逃之夭夭。”李逍遙方才明白,說道︰“早知該叫我追上去捶他兩拳。”
“只是我有一節不解,”關先生說道。“傳說苗人善于使蠱用毒,那老苗子既與力王拳掌相交而知不敵,怎麼沒使那些鬼蜮伎倆?”
李逍遙道︰“哦,老姬嘛……是巫派的,又自恃身份,所以不大用那些蠱蠱惑惑的玩藝。”關先生點頭道︰“原來如此。”見李逍遙旁邊趴一披散頭發的少女,似是被點了昏睡穴,便說道︰“那老苗子雖說象是一個行事光明正大之人,卻不知為何擄掠良家女子?不管怎樣,先幫她解穴罷。”李逍遙道︰“我不會解穴。”見關先生探頭低視,忙攔手道︰“我家靈兒從來靦腆,不喜歡讓外人隨便踫她那千——金之體。”關先生笑道︰“老苗子所點的穴道,我哪有功力解開?”李逍遙不由惱道︰“那你亂瞧什麼?”
關先生指了指那彪悍大漢,說道︰“力王可以解去。你若不想讓他觸踫這女子身體,那便如何解得?”李逍遙心想也是,正要松口,那彪悍大漢背後有一孩兒聲音說道︰“李大哥,你把手掌按在那姊姊背心,力王大哥自有辦法。”李逍遙听見話聲雖然病態奄奄,竟有些耳熟,探頭一瞅,那彪悍大漢背負的孩兒原來是韓林兒,只是臉色灰敗,似是得了重病。李逍遙訝道︰“你怎麼了?”韓林兒勉力睜眼瞧了瞧他,無力的閉上眼楮,低聲說道︰“那小苗女姊姊……”只說了半句,便又氣滯難言,那彪悍大漢見李逍遙摸不著頭,便說道︰“這孩兒在林中迷了路,撞到一小苗女,不知怎麼就病倒了。”李逍遙暗覺韓林兒的臉色像是中毒,卻看不出究是何毒,只覺情勢不妙,忙道︰“快幫我弄醒靈兒,或許她有辦法。”
那彪悍大漢面孔微側,問道︰“林兒,你怎知我會借力解穴之法?”韓林兒無力的說道︰“從前听棒胡大哥說的。”
“棒胡?”李逍遙不由心念一動,只見關先生望向彪悍大漢,低聲問道︰“找到沒有?”那大漢微微搖頭,關先生等人面色凝重起來。
那彪悍大漢望向李逍遙,說道︰“你用手按那位姑娘背心‘身柱’、‘命門’兩穴之間。”李逍遙雖不明所以,只是照做,剛把手按上去,驀感他自己的後背同樣的部位也附了一只粗大的手掌。那彪悍大漢落手一拍,李逍遙身子陡震,內力激涌而起,不由自主的送入靈兒體內,頓時沖開了她被封住的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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