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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圖洛書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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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逍遙眼見她氣急敗壞之下竟當真伸劍來戳,不由驚叫道︰“別!”小桃只道他要求饒,素手微朝外偏轉半分,寒刃擦頸貼脖掠了過去,扎進他腦後的柱子,立時顯出收發隨心的一手好劍藝。但李逍遙仍是嚇得眼珠七上八下,蹦跳不定,心下暗駭︰“險些玩死自個兒了!”
小桃寒臉瞪他,冷然道︰“交不交?”李逍遙搖頭道︰“子虛烏有的東西你叫我怎麼交嘛?”小桃再忍不住,發掌擊向他胸,說道︰“中我一招朽木神掌,看你吃不吃得消!”李逍遙雖不知朽木神掌是何武功,但曾在她手下吃過大虧,哪感稍有半分托大?腳步斜滑,便在掌力擊身之際躥閃而開,卻噗的噴出一直含在嘴里的那口酒,小桃變招不及,啊一聲低叫,回手掩臉,一時急難睜目。李逍遙趁機拔腿奔出大門,溜得飛快。
卻不曾想雨地里竟又多了一群人,推車拉馬,高矮參差,乍看似是趕路客。一時雨幕迷謎,面容辨不分明。李逍遙剛從磨坊里奔出,落足未定,斜刺里閃出一道手影,竟來擒他。“捉住這小子,逼問洛書牌的下落!”
隨著大天龍一聲壓低的吩咐,一個面蒙網眼布的漢子探手如電,不等李逍遙生出反應,扣住他的腕間脈門。
以李逍遙的身法,縱有武功高他十倍之高手在此,也不能這般輕易便能擒他。但就在他腳步欲變時,身後有旗影晃出,封住李逍遙前後左右的變化,隨著一聲低喝︰“坎宮八卦屬水!”右翼一人演步移佔八連環,左首也有人晃身堵路,低哼一聲︰“水雷屯!”李逍遙大叫︰“你媽!”欲邁無步,瞥見身後已有兩人並肩而立,堵得密實,所有能走的步法全在頃刻之間被他們先入為主。于是李逍遙只好束手就擒。
那個面籠網簾之人一只手扣脈,另一只手揚起, 啪啪連扇李逍遙七八記劈頭蓋臉的大嘴巴,沉聲道︰“教你罵娘!”可憐李逍遙動彈不得,立時便腫似豬頭般,連牙齦都松了。
那人還想多來幾耳光,驀地只見一道劍光從磨坊里飛刺而出,眨眼間已然射到身前,來得飛快。那人怎料磨坊內竟藏有如此快劍,不由驚呼一聲︰“什麼人?”李逍遙心道︰“死定了你——還問?”只道那人必然無僥,卻忘了那是一個遁甲旗兵。
只見旗影一晃,那人竟與李逍遙變換位置,劍光飛刺而到,收勢不及,貫穿李逍遙肩窩,仍急挺而伸,一直刺到那遁甲旗兵面前。那人仰面後退一步,待劍刃再也推進不得,那人方才抬指往劍梢一拍,嗡一聲劇震,那支長劍猛地反撞而出,劍柄從小桃手中震脫,撞中她肩井穴。小桃悶哼一聲倒地,隨即李逍遙才覺得肩痛難忍,不由大叫。
“八百龍”高手如雲,只這無名之人便已教李逍遙、劍客小桃兩個初出茅廬之輩大吃苦頭。
然而李逍遙的慘聲大叫卻立時揪疼了一個人的心。
唰一聲掠雨疾射,那面籠網簾之人登時撞到了牆上。李逍遙也被帶跌于地,仰頭望見一桿霸王槍穿透那人面門,釘入牆壁。旁邊八百龍好手雖眾,竟都來不及出手阻槍,眼睜睜的看著那同門斃命于大槍之下,一時面面交覷。
李逍遙顧不得理會肩疼,情知身在險處,急忙爬起便跑,卻無路可去,眼光從幢幢黑影掃移,不由自主的望向那小女將,曉得剛才是她發槍相救,心中竟生親近之意,腳步便朝她轉了過去。雨中有數聲齊叫︰“別過去,那是一個韃子!”李逍遙心道︰“我只知她對我好,管她是不是韃子!”
然而他沒奔數步,又被數道旗影籠于垓心。李逍遙腳下剛要演變步法,立時便被三個黑影各以靜爻、動爻、變爻封個嚴實,教李逍遙無可遁身,只是大叫︰“你媽……”叫聲中驀感肩頭、後背、前胸齊緊,那三人同時落下六只手,牢牢將他按住。
李逍遙情急之下沒等對方按實,起腳如旋風般的鏟翻了揪他前襟的那人,趁機掙破衣衫,顧不得狼狽,連滾帶爬便逃出那三名遁甲旗兵的鉗制之圈。然而面前倏地閃出一人,又是一個遁甲旗兵,腳下搶佔“日破”與“暗動”之勢,探手來擒。李逍遙大叫一聲倒跌,借勢奔佔“月建”與“月破”之位,正合“爻逢月建,日沖而不散,遇克而不傷”之理。不料後邊那兩人又踩靜、動、變之爻搶快一步來斷。
這便有如下棋逢高手,李逍遙演卦不熟,寸步難行,迭遭封克,端是束手束腳,立時便 那幾名遁甲旗兵再次合圍。除了叫苦以外,無法可想。大天龍見他逃不出去了,頷首道︰“棋佔先著,不留閑子。先擒此人便可勝券在握!”哪知雨中有人踢出一架小推車,宛然木牛流馬,斜穿而撞入幾名遁甲龍合圍的垓心,打著旋兒停定,卻絆翻一人。
李逍遙同那幾個八百龍遁士一樣均被小推車攪得一陣暈頭轉向,不知所措。突然听見有人提聲說道︰“爻逢日建,月沖而不破,月克而不傷,逢動爻之克不為害,化回頭之克不為禍。”
一時福至心靈,便在彷徨無主之中,李逍遙突然心念急動,想到︰“有人指點我下一步仍走回頭路。”不假多思,也沒有工夫多猶豫,乘那幾名遁甲旗兵未及來捉,便從小推車上翻了過去,借車擋住那幾名遁甲龍,仍采“月破”之位急奔,心下默念靈兒所傳的卦演之辭︰“爻逢日建月來沖爻,實為當破不破。因為月沖休囚之爻為月破,但逢日建為旺,故為當破不破而有救。”
大天龍眼光隨李逍遙身影疾掠,立時看出那小推車暗破幾名遁甲龍以“日建”之形為根本的旗門合圍陣法,無疑撕開一道缺口,讓那小瘸子得以逃脫。月相與爻相沖為破,那突如其來的小推車以沖爻之勢破“日建”而移旺相于“月建”,李逍遙采“月破”之法得脫,雙方均知必有高人在此。大天龍忙指點道︰“月生日克,化變動爻沖克用神。休教他走脫!”
李逍遙沒奔幾步,旗影又沖爻逼來,登時又成圍困之勢,情知那幾個遁甲旗兵得大天龍指點,已佔克制方位,眼看無法逃脫,腳下仍然發力狂奔,但見雨中突然並排推出十數架獨輪車,從他身旁疾推而過,擋住那幾名旗兵的進逼之勢。
大天龍正要讓李逍遙“若遇克害則更衰”,突听得雨中那一叢高低參差的人影中有人低吟道︰“日生月克,兼看有動爻生扶用神否。遇幫扶則更旺。”大天龍聞言一怔,這時只見那幾個遁甲旗兵躍入推車之間,拳打腳踢,連連打翻數名推車人,逕來圍捉李逍遙。
李逍遙眼看已無路可逃,心中一慌,腳下絆著一個滾過來的推車人,滑跌在泥濘中。那幾個遁甲龍躍將過來,探手欲擒,迎面晃出一個頭扎白巾的青年漢子,雙拳起處,宛如通臂化翼,腳踏動爻而進神,那幾名遁甲旗兵雖是好手,怎料落足未定便遭封住下三路所有變化,然而那漢子只是腳步不丁不八,毫無倉促緊逼之象,出手如電,隨著一陣 砰亂響,李逍遙轉頭望見那幾個追近來的遁甲旗兵全跌飛丈外。
他正感惑然不解,只見韓山童從人叢里搶將出來,將他扶起,旁邊另一人幫忙按住他肩頭劍傷,撕布裹扎,卻是毛貴。
“白大哥,這便是咱們常說的小李子。”芝麻李展開一大塊牛皮布,遮在李逍遙頭上,轉臉朝那白巾漢子叫了一聲。那漢子打發了幾個遁甲旗兵,轉頭瞅了瞅李逍遙。芝麻李道︰“逍遙兄弟,這位是白不信白大哥,入茅山前乃是河北有名的通臂拳高手!”
“茅山派,”大天龍在天龍旗下舉目望來,掃視那一群各披牛皮布的推車漢子,冷冷的道。“原來是一群江湖術士!”
白不信的目光與李逍遙相交。在咱攢雨絲中,只見這人圓臉細眼,面頰微有麻子,長相雖非清俊,皮膚倒甚細白,不像一般干慣了粗活的武行中人。李逍遙並未識得此人,但見毛貴等均對他頗有些恭敬,不知是因為本領高超還是因了他在茅山派中的位份之故。白不信似也听聞過李逍遙曾為茅山學堂出頭的事跡,眼光中露出友善之色。
李逍遙猶未喘定,便感肩疼難抑,毛貴等取藥幫他敷傷止血,趁這間隙,李逍遙望向那小元將。
白不信顯是話少之人,瞧過李逍遙傷勢,遞來一瓶藥,待韓山童接過,他便悄聲不語的退到一旁,立在人叢中。天龍旗下又有人蠢蠢欲動,盛天龍眼盯著李逍遙旁邊那一伙人,微抬右手,做了個“稍安毋躁”的手勢。
救下李逍遙的這一伙人也並不出言滋釁,更沒人接過大天龍剛才撂來的話頭,但當望見雨中那彪悍的身影,卻全都睜大眼楮,呼吸漸粗,此起彼落。隨即又望見那一身元軍結束的小女將,頓時又起了另一波驛動,卻都摩拳擦掌,牙關咬得咯咯響。李逍遙不由奇怪的瞥他們一眼,只見人叢里有一個面孔半隱在遮雨披布下的中年漢子也正瞪著他。兩人目光交觸,那中年人微微頷首,低聲說了句︰“步法不壞!”李逍遙聞得話聲,才知剛才出言指點的並非白不信,而是此人。便也點了點頭,咧嘴回以一笑。突然間暗覺此人似在哪里見過面,一時卻想不起是誰。
暗思︰“先前曾在那鎮子上撞過韓山童等幾個,那時卻沒這麼多人與他們一道,而白不信和這中年人顯然也沒在其中。多半是出了鎮子後才與這撥人會合的,林月如那伙怎麼沒跟他們在一道?對了,還有書航,那小子上哪兒去啦?”
因見那小船女仍在索雲龍手上,李逍遙一時未暇多思,忙道︰“還不能歇。”咬牙掙起身子,牽動傷痛,不禁低哼一聲。毛貴忙按住他,說道︰“你傷不輕,那小韃子有霍力王對付,不須咱們操心……”李逍遙搖頭道︰“得救那小女孩兒。”韓山童也自望見,因覺那小船女必屬無辜,又知那伙打旗的漢子似非善類,但卻沒一個好對付,不由望了望芝麻李。
那中年漢子身旁有一 頭少年在雨中瑟縮,眼楮卻片刻不離李逍遙面上,似是對他好奇,這時忍不住咕噥一句︰“咱這伙里沒一個打得過盛天龍和大天龍。”芝麻李點頭道︰“南浦雲說的是。若要救那小姑娘,必然跟八百龍翻臉。別說咱們沒法兒贏,那韃子也不會盼著咱贏。這一把玩得倘若不好,少不了連老本也搭進去!”那小 子轉面瞅向白不信,問道︰“師弟,你行麼?大天龍或盛天龍,你若挑得下其一,另一個就交 我罷。”白不信搖了搖頭。
李逍遙心下暗奇︰“不是吧?那小 子居然還是師哥級的人物,比白不信還緩?”雖然他自己也沒法,可是終究不能就此束手,極盼茅山派的人能夠幫這個忙,忍不住道︰“對付遁甲旗兵,咱這伙里不是有茅山術麼?”那中年漢子說道︰“自保尚可勉強,也只是守勢。力所能及之外的一些事,恐怕也只能是空有余心……”那小 子道︰“師父,若林師叔也在此就好了,你和他……”那中年漢子皺眉道︰“小南子,莫提他!”
李逍遙突然想了起來︰“哦……我知他是誰了!”一拍頭額。便在這時,勁風激蕩,雨點紛濺而開,圍在圈旁的十來名遁甲旗兵猶如中箭般摜倒滿地,僅大天龍與盛天龍兩人不為所動,但衣袂卻也被勁風沖激得獵獵作響。雨簾中那兩人拳掌瞬間相交,一聲震響,勢如辱動山搖。兩個人影霎然凝勢片刻,斗地分開。那彪悍大漢連連撞倒數道屋牆,身影湮入塵霧深處。李逍遙看得咋舌難下,旁邊有人動容道︰“能讓霍力王硬踫硬地吃這般大虧,恐怕只有傲雷了!”李逍遙和那一干茅山中人因站得不近,雖也感那一瞬間勁氣撲襲,皮膚微痛,卻沒像八百龍一般徒受池魚之殃。
彪悍身影一閃,霍力王又從煙塵中直挺挺地射了出來,巍然立回原來所站的地方,眼皮一抬,微訝的目光瞪向那小女將的身影上。李逍遙旁邊有人快舌談論道︰“力王今兒有點怪,不知為何用力不足,與傲家那人交手使的是乾坤大挪移的手法。可是說來也奇,那看似弱不禁風的傲家小子竟然接得輕松!”
“並不輕松!”白不信雖說寡言少語,此時卻忍不住說道。“那傲家小子顯然也似力王一般力不從心,是以接那一拳時用的是類似的借力打力功夫……”
“打誰?”李逍遙先是一怔,眼光掃見那一干遁甲旗兵散亂倒了滿地,隱隱明白︰“哦……是乘機剪除旁邊這伙八百龍的人。”可是大天龍和盛天龍卻都仗著功力精深,安然無事。
大天龍臉色微變,瞪著那小女將,沉臉說道︰“原來傲家的人連‘移花接木’這門絕學也竊了到手!”那小女將先前便是巧用“移花接木”的上乘手法牽引霍力王的拳力震倒圍在旁邊的十來名遁甲旗兵,原本還想連大天龍也震倒,怎奈霍力王的“乾坤大挪移”功力立即牽制她的引導力道,只好半途而罷。霍力王卸去所受回撞之力,待站到那小女將面前,只見她手按腕輪,面色煞白,身子竟有些站立不穩,顯是她剛才一步不後退,所受震蕩遠比霍力王為甚。
霍力王微調內息,瞪視那傲家小將,說道︰“若能有一壺酒喝,轉眼你便手到擒來!”李逍遙聞言一怔,旁邊那干茅山派的漢子皆翻找身上,說道︰“酒?快找……”李逍遙曉得這班漢子多半有人好飲,而帶酒隨身,心念急轉︰“霍力王若有酒入肚,那小將多半要吃不消……”悄悄摸出那袋隨身帶著的雄黃酒,暗動手腳,搶在茅山派有人找到酒之前,搶先一步,拋了那袋酒 霍力王,說道︰“有酒有酒!”
霍力王接酒便飲,顯得迫不及待,酒剛灌入喉中,他的臉色就變得甚是古怪,咕噥一聲︰“什麼酒?”李逍遙把酒袋拋過去時,見那小女將正朝他投來似嗔似怨的目光,想是怪他反助她的敵人。李逍遙佯做不覺,朝霍力王笑了笑,大眼眨閃,說道︰“雄黃酒啊。我自釀的黃湯就是這種怪怪的味兒,不喜歡你就別喝……”霍力王自然要喝,而且一口就吸干了。
飲畢拭嘴,眼中頓時神采奕奕,把空袋一丟,說道︰“再來打過!”投眼一瞧,那小女將雙手已握著一口皮鞘漆黑的大劍。
芝麻李說道︰“咦,傲雷怎會使劍?不是‘彈指神通’麼……”李逍遙伸手往他臉上一推,糾正道︰“你哪只眼看見傲雷啦?”芝麻李的臉偏向另一頭,立刻便 旁邊那 頭少年抬手捺了回來。“是‘彈指驚雷’!”
索雲龍正踣地咯血,驀然間人影一晃,從雨簾中悄無聲息地躡將過來,正是李逍遙乘機來救小船女,仗著身法奇快,出其不意地閃到索雲龍跟前,使出家傳飛龍探雲手,原以為趁那遁甲旗兵傷重不支,救那小姑娘只如探囊取物。不料手剛探出,霎時繩影亂閃,糾葛交纏,猶如蛛網塵結,卻快速之極的捆上了他伸出去的那只手,並且迅即蔓延開來,沒等李逍遙縮手,登時爬滿他全身,轉眼將他同那小船女縛做一團。
李逍遙冒險出手,原是覷準了索雲龍似已無力反擊,哪知竟自招亂索縛身,纏緊手腳,不由驚道︰“哇……什麼功夫啊?”索雲龍雙手急翻,登時把李逍遙甩倒在地,扯繩急收,正要連他也一並擒下,只听得數聲呼喝,幾個人影各展拳腳撲將上來,原來是韓山童、芝麻李、毛貴、胡大海等茅山伙計搶身來救,但怎當索雲龍蕩繩甩打,還未靠近便撂跌丈外,個個滾了滿身泥。
李逍遙再一次見識了八百龍好手的手段,眼睜睜的看著韓山童等大栽跟頭,心下只是叫苦。
那小女將正是曾經與李逍遙有過一夕風流的北國郡主傲雪,眼見李逍遙連遭八百龍中人欺負,她豈可忍得?先前李逍遙被幾名遁甲旗兵圍追之時,她便想相救,可是霍力王覷中了她身形將動未動時的可乘之隙,斗然發招,傲雪情知此人極為了得,不得不接了他一招,以“移花接木”手法抵御“乾坤大挪移”的摧蕩之勢,雖沒教霍力王佔到招數上的便宜,卻也無法幫到李逍遙。所幸茅山派那干人來得正是時候,六爻術數對六壬遁甲,因有善術者指點,才幫得李逍遙破了六壬旗陣之圍。
此時眼見李逍遙再次栽于遁甲好手的索封奇術之下,傲雪顧不上與霍力王對峙,急欲搶身去救,不料霍力王又似剛才一般掃掌來阻。霍力王天生神力,拳掌勁道奇強,又得李逍遙擲酒助增神威,雖是隨手發招,卻也勢若排山倒海一般,傲雪怎敢硬接,此時霍力王拳威大盛,她沒把握能以“移花接木”應接得下,不得不跳身閃避。
索雲龍甩繩掃翻了韓山童等幾個急躍過來的人,正要將李逍遙拽到跟前,突然間只見泥水飛濺,蹦出一個 頭兒,連蕩連跌,一串稀里糊涂的跟頭翻將過來,索雲龍發繩甩他不著,索圈未成,一只穿著草鞋的泥腳已砸在後腦勺上,索雲龍從未見過這等怪招,頓栽跟頭,卻仍翻手甩繩,六道飛索圈圈回縮,便在中腳栽倒時也將那小 子纏身拽翻,只一掙扎,縛個結實。
韓山童等眼見又綁去了一個,不由大怒,紛紛推車來救。但見六架獨輪車以古怪陣勢急推而近,索雲龍不明虛實,先前挨那一腳也不輕,哪能多纏,揪了李逍遙和小船女便退。毛貴大叫︰“撞他!”胡大海仗著一身蠻力,雙手各推一車,粗肌鼓漲,當先撞來。索雲龍身上傷得不輕,哪走得脫,眼看就要被堵在當中,驀地只見地上濺起一條泥龍, 然橫貫,胡大海等人登時連人帶車跌飛。
泥水濺灑而開,只見大天龍的身影巍然顯現。白不信提足勾起一輛載有幾包鼓實麻袋的雙輪推車,朝大天龍身影踢將過去,李逍遙不由暗喝一聲彩︰“好腳力!”自忖沒法像他那樣以腳踢起如此載重的推車。大天龍隨手一接,半空中抄個正著,竟似毫不著力,推車穩穩地停在他頭頂上,這份功力頓時又教李逍遙咋舌不下。
大天龍嘿嘿一笑,把那輛推車又拋了回去,飛撞之勢更疾,挾帶呼呼勁風之聲,白不信雖自忖難以硬接,但怕那推車砸著身後的人,一咬牙,雙手一舉,剛接住推車,斗地全身大震,推車突然支離破碎,顯是禁受不消大天龍貫注其上的暗勁。 一聲響,白不信兩臂劇震,半身僵麻,不由自主地後退。但在後退之時,腳下勾著一個原已跌在泥濘里的大麻袋,鼓鼓囊囊似裝數百斤谷,呼的踢起,朝大天龍逼近的身影蹬將過去。
大天龍隨手一揮,那谷袋半道里竟折飛而回,白不信眼見來勢更急,刻不容緩之下只得凝一口真氣,用雙掌去接,哪料大袋子挾帶更強力道反撞之下,雙手竟然震折,谷袋撞身,口吐鮮血跌出丈來遠。
便在茅山眾人驚呼聲中,大天龍桀桀冷笑,眼光掃到那中年漢子臉上,說道︰“劉福通,你的門下不濟得很哪!”話聲剛送出,身影已晃閃而近,探手便欲來抓那中年漢子衣襟。以這等聲勢,劉福通情知身邊已無人可擋得大天龍一擊,手按刀桿,正要拽出橫擱在推車上的一桿樸刀迎敵,大天龍凜凜威逼的氣勢已然封住了他所有的反應余地。
然而大天龍背後卻斗起勁風,霍力王眼見劉福通在此,而且情勢危急,知他以文韜武略見長,武功拳腳之道當非大天龍對手,急忙舍下傲雪,發拳飛截大天龍,喝道︰“八百龍的,且接我一拳!”大天龍拔身高縱,教霍力王拳力落空,掠樹高飛,嘿然道︰“原知拜火教與劉福通沆瀣一氣!”霍力王仰頭道︰“你為何不敢接我一招?”大天龍掠空冷笑︰“你我的敵人同屬一家,何必為了區區劉福通徒拼死活?”
霍力王自然知道大天龍此言何指,轉面望向傲雪,只見索雲龍滾倒在泥漿里,李逍遙卻已落到傲雪手上,不知她怎生在瞬間擊倒索雲龍,出手之快,殊出想象。劉福通不知李逍遙曾與傲雪有故,眼見他落入蒙古人手中,只道凶險,忙道︰“力王,快救此人!”
李逍遙雖被傲雪搶了過來,怎料索雲龍急拽繩索,竟把小船女又揪了開去,這時已退到盛天龍身影投覆之地,更加難以解救。傲雪一時解不開他身上糾纏不清的繩縛,霍力王已然沖將過來,探手一抄,抓住李逍遙衣襟,沉聲道︰“傲家的,捉人質解決不了你的問題。”抬拳欲揮,傲雪雙手均忙于幫李逍遙松綁,待要拔劍已遲。
她仗著身法靈動,輕功遠勝霍力王,正要抱著李逍遙掠開,孰料劉福通一聲斷喝︰“兌宮八卦——澤水困!”十來輛獨輪車圍成八卦陣形,穿出雨霧,立時將傲雪所有的退路封絕,困在陣中。
霍力王正要一拳打過去,突然間眉頭皺緊,身子微搖,悶哼了一聲,神情甚是古怪。傲雪不知此是何故,不禁愕然而望,霍力王的拳頭連催幾次力道都落不下去,臉色更加憋迫。李逍遙善解人意的說道︰“附近應該有茅廁。”霍力王咬牙死忍,哼道︰“真不是時候!”李逍遙道︰“那是……不過人有三急,也是可以理解的。”轉頭問傲雪,“有沒手紙 他一張?”
傲雪一時不明白他們搞什麼鬼,只是妙眼直愣。霍力王越發難過,捂腹道︰“酒有古怪!只怕是中毒了……”李逍遙忙道︰“哪有毒?那是雄黃酒,解毒還來不及呢。或許你只是著了涼,所以拉肚……”霍力王臉色憋緊,怒道︰“酒里好像下了巴豆!”李逍遙忙道︰“怎麼可能用巴豆那樣惡劣嘛,不過是洗腸草……”傲雪听到這里,才知李逍遙 霍力王的那袋酒里居然使了手腳,先前對他的怨怪之意頓時冰雪消融,愛意暗增,心想︰“原來他……他還是向著我。”
便在霍力王憋迫難耐之時,傲雪手拈寒針,正要射殺他,李逍遙忙道︰“別殺,否則我跟你翻臉!”傲雪滿心洋溢柔情愛意,竟依從了他,素手微收,寒針隱去。李逍遙道︰“還不快去救那小船女?你們這些人哪,只會打來打去,一會兒跟這個打,一會兒又要殺那個,都攪得我頭大……江湖太亂了!”
傲雪自然听他的,轉面尋望,只見索雲龍提著那小船女退到絕崖邊緣,作勢要把她丟下深澗。盛天龍瞪著李逍遙,說道︰“不想這丫頭摔下去,告訴我衛天玄臨死前跟你說了什麼?”李逍遙道︰“好,你過來我就告訴你。”盛天龍顯然對傲雪和霍力王忌憚三分,哪敢靠近,搖頭道︰“不,你一個人過來跟我說。”傲雪眼中閃出火星,秀眉一蹙而緊,正尋思怎生躍過去殺了這人,只見半空中身影折掠,大天龍已飄然落地,與盛天龍勢成犄角之形,嚴陣以待。這般情形更難攻擊得手,傲雪不由更覺無計。
李逍遙望著盛天龍,心下疑惑︰“他怎麼知道衛天玄臨死前跟我說了啥……”眼光觸及盛天龍旁邊一個衣衫沾染血跡的漢子,微一凝眸,認出那人竟是先前在磨坊里見過的驍天龍,只道已經死了,哪料居然又冒了出來。李逍遙想到必是詐死,而且多半被此人偷听到衛天玄所說的話,是以八百龍盯上了他,非要以他來交換那小船女。他雖然害怕落到八百龍手上,但那為救那無辜的孤女,不得不硬起頭皮,向傲雪低言道︰“拋我過去。”
傲雪不知他想用什麼法子,眼見盛天龍身後是懸崖所在,哪敢把他拋過去,正自遲疑。李逍遙急道︰“你打獵過沒有?就好象放飛鷹……”傲雪雖說未能明白李逍遙這一著原是學自林月如拋書航而擊敗恭碩良的情形,但受他所打的比方提醒,立時想到飛鷹逐犬之景,豁然而明,然而她未及拋李逍遙出手,索雲龍突然踏步如登雲,躍上愁雲飛索橋,把繩收扯,另一端仍牽在李逍遙身上,竟把他拽得飛了起來。傲雪原本抓住不放,李逍遙忙道︰“正是時候……放手!”
她剛把手一放,李逍遙宛如飛鳶一般被數道皮索扯了過去,盛天龍哈哈一笑,探手朝李逍遙飛來的身影抓去。傲雪的穆天王劍也在這一霎眼間出鞘,玄光激閃,勢無可御!
李逍遙身在半空,眼見盛天龍探手抓來,正感慌張,誰知身後一道玄冥驚電般厲光迸發而射,宛如一個圓盤驟然變大,劍氣平削之勢瞬間覆蓋了盛天龍所站之地。只听大天龍驚呼一聲,一團血花有如碟面驟擴,平濺開來。盛天龍上半身從李逍遙眼前飛了過去,下半身猶然立在崖邊。
李逍遙想不到威風凜凜的盛天龍居然會死在這一劍之下,不由也驚駭無已。其實包括霍力王、大天龍、宋罡在內,所有在場親眼目睹這一劍的人全都一般地震驚難名。眾人均覺傲雪的武功未必是霍力王的敵手,與盛天龍、大天龍這兩位關外大高手相較,最多也只能在伯仲之間,怎料她的穆天王劍一出鞘,所有的人皆感處于盛天龍的位置,決計無法從她這一劍渾若天煞的巨大殺勢之中活命。不論武功怎樣高明,面對穆天王劍,沒有比盛天龍更好的結局!
大天龍、驍天龍、索雲龍以及一干遁甲旗兵眼見慘狀,頓時齊聲悲嘯,宛然群龍之吟。傲雪收劍還鞘,橫于胸前,杏目含煞的掃視每張驚愕變形的臉孔,冷聲道︰“哪個不要命的就盡管來吧!”大天龍叫道︰“你殺了盛龍頭,八百龍定要你傲家滿門來償還血債!”
傲雪渾似沒听見,轉頭望向李逍遙隨索飛掠的身影,只見他瞬間已在愁雲橋上方。此時那小船女晃悠悠的懸空吊在鐵索橋下方,索雲龍狂怒之下正要將她丟下深澗,沒留神李逍遙已然掠到頭頂之上,從繩縛之中翻手飛探,宛似游龍穿林,正是神妙莫測的李家獨門手法。索雲龍只道縛得結實,眼見這少年竟能探出一只手來,不禁驚呼道︰“你不是被綁得結實了嗎?”聲猶未落,一記悶拳照顎打個結實,李逍遙道︰“綁是綁了,但沒你想象中那樣結實!”
李逍遙既不會點穴也不諳拳法,可是仗有一身強渾內力,這一拳亂打出來,也教索雲龍禁受不住,羊撇頭般跌下鐵索橋,卻甩繩纏住橋鏈。
李逍遙瞥見索雲龍掛在吊橋下,並不理會,急忙伸手提索,把小船女拉了上來,見她嚇得面色慘白,卻未昏厥。李逍遙便拍了拍她的肩,正要推掌送她回到平地之上,突然听見“嗤溜、嗤溜”之聲疾響,兩人身上的繩索飛快松脫,猶如游蛇般鑽竄回縮,驀地繃開,悉數收攏于索雲龍之手。
繩縛之苦雖解,可是身無依托,索雲龍大力蕩動吊橋,頓時把李逍遙和那小船女顛將下去。李逍遙只覺身子急墮,不由驚道︰“不好了!”探手急欲扳住橋底吊鏈,卻沒抓著,又要攀援岩壁,竟也落空。但見那小姑娘從身旁飛墜而下,李逍遙不假思索,抓住她頭發,猛然發力朝崖上甩去。
驍天龍早在崖邊揮刀等著,見那小姑娘拋飛上來,正要把她揮為兩段, 一聲響,連人帶刀跌飛數丈開遠,卻是霍力王斜竄而來,撞開了驍天龍,堪堪接住了那小姑娘的身子。
傲雪見李逍遙從吊橋上跌落,不禁大驚,竟不顧一切地躍身而下,探手來抓他後背衣衫,卻遲了一步,非但沒能抓著他,反而也跟著墜了下來。李逍遙大叫道︰“怎麼又下來一個?”傲雪道︰“你就是死也不認我,我也要陪你死!”聲猶未落,李逍遙斗地飛起一腳,使出風魔神腿,把她踢回崖上,這一霎間只有他自己曉得心里是什麼感覺。
“風魔天下!”
李逍遙連送兩女重回崖上,自身下墮之勢更急,眼見四下里雲深霧鎖,不辨深淺,難免驚慌︰“又玩高空飛人?這下怕要跌死……”然而驚慌歸驚慌,畢竟這種險情他已經歷不少,一時福至心靈,突然想起那天與靈兒在十里坡後山的高崖曾見姬靈通與一位神秘人舍命犯險,挑戰輕功的極限。“對了!他們都行,我為啥不行?連老姬玩蹦極都沒蹦死,我學會了玄衣神的風魔輕功,更沒理會玩不過他……”
靈念既生,忍疼把雙臂舒展,宛如鵬鳥之翼,減緩下墮之勢,腦中急忙回想羊皮秘笈中所載的御風法門,默念心訣︰“伏神休囚于旬空,墓絕于日月,神旺而無氣,化飛神克害——御風飛行!”
風魔羊皮書所授化“伏神”而變生“飛神”之法,口訣雖然晦奧,無非閉氣舒身,身隨心馳的訣竅,這便有如一片輕羽,既無旁念,亦不強為,隨風如隨緣,任由所向。若非李逍遙這等率性隨心之人,急難領悟玄衣神空茫無我、空曠無宇、空靈無物之道。世上一切的巧合莫不出于一層機緣,玄衣神空前絕後的飛天秘術能為李逍遙所獲,也是他合該成為這門奇術的傳人。自此一險,因緣際合之下,終使李逍遙于更深一層悟到了“風魔天下”這門絕學,輕功自是更上一層。
李逍遙依法舒由神馳意策,既不運氣展身,也不刻意施為,隨風而逸,只覺暢快之極,然而好景不長,突然覺得臂痛難抑,方才想起那只手折骨新續,不能久撐,這樣一來,難免雜念紛起,剛生出擔心之感,登如折翅之鳥般的跌將下去。
低頭瞧見底下仍雲迷煙繚,不知高低,頓叫了聲苦,掙扎著欲待再似剛才一般輕飄如羽,然而越是掙動身子,下墜之勢就越快。此時他臂痛難忍,縱要似方才那般舒心展身任由神馳已是不能,只道必會摔死,正感悲哀之際,山壁上突然映閃一個疾掠而來的影子。有人清聲說道︰“好輕功!”
“好什麼呀?都快摔死了……”李逍遙未及反應過來,隨口便答了一句。後頸突然微緊,身子向上一提,李逍遙不由怔然,只听腦後傳來一個風清雲朗的話聲︰“貧道送你一程罷!”李逍遙突感身子不再下墮,而是不由自主地穿雲越霧,疾掠如風,宛如作夢般竟有御雲踏斗的奇異感覺,端似飄塵成仙。而那人只輕手提他衣領,仿佛拈花拾翎,毫無費力著形之感。李逍遙不禁奇道︰“不是作夢吧?”
不知恍惚飄行多遠,突然腳踏實地,才知不是作夢。後衣領一松,李逍遙急忙轉頭,卻沒看到身後那人,不由一愣,旋即眼光瞥見地下投有另一個身影,道袍飄袂,形跡不顯,似是仙人。李逍遙總也望不見那人,簡直要以為是撞仙,待得身子急轉,無意間掠見半片青白相間的袍裾一閃而隱,突然想了起來,說道︰“我見過你!”
風中有語,淡然輕送︰“是嗎?”李逍遙團團亂轉,總也無法和那人正面相對,似乎他越急于想看見那人,就越發看不著。那人輕功之高,決然不在李逍遙之下,御風臨淵甚至更加從容,身法造詣自是遠較李逍遙更有火候,而且更不著痕跡,不見行色,縱然風魔玄衣神再世只怕也不過如此。
然而李逍遙因總也摸不著邊兒,難免疑心那是個神仙,越發心癢想見,亂轉數圈,那人總在他的背後,教他暈頭轉向,卻見不著。李逍遙叫了聲“暈!”心生一計,仰身躺倒在地,說道︰“看你怎麼躲在我身後!”然而他躺倒時,四下里樹影如蓋,卻哪見到人影?
李逍遙心下更奇,亂轉腦袋,因沒找著那人身影在何處,生怕那人悄然走了,忙道︰“風者——凌也,厲也,倔也,強也。凡與風結緣者,無不朗朗錚錚。是這樣說的麼?藏頭縮尾算什麼朗朗錚錚啊?”所念的那幾句正是那日在十里坡听過之言,記在心頭,這時脫口而出。風中語聲微訝︰“倒是好記性!”
李逍遙原想尋找那人的話聲傳來之處,但見四周樹影婆娑,蜻蜓翩飛,仍是瞧不清那人立身之處。李逍遙“喂、喂”了幾聲,又等待一會,不聞動靜,才知那風一般的人竟已走了,仍是教他不著邊際。
李逍遙只得爬起來,因覺手臂陣陣作痛,難以忍耐,一時無法驅除斷臂處的痛楚,取還神丹服了一顆,心想︰“雨停了,只盼山路好走些。可是該上哪處去找靈兒呢?唉,這丫頭總是不讓人省心……”
左右是無策,沿著溪流一瘸一拐地往前走不多遠,樹影漸密。李逍遙不禁又亂打鼓起來︰“可別又走回了蘭陵渡!”待見四周雜樹雖多,卻無一棵是桑。他才微感寬懷,到樹蔭下亂拽片刻,找到一根可做手杖的樹枝,筆直約長九尺。李逍遙花了一點吃奶的力氣,總算折斷拔出,拗去小枝節之後,便是一根棍子。
李逍遙心想︰“此棍子有兩用,既可做手杖,關鍵時候也可當劍使。不過唉……要是我能有一把劍就好了!”拿棍比劃,亂揮之際,不知打到哪里,棍柄震痛了那根新續初愈的尾指,疼得喊娘,竟脫出手去。待痛感稍減,才發覺棍沒了,連忙鑽樹叢里四處找。
總算那根棍子也跟他有緣,正當氣餒之際,一仰頭間看見掛在樹枝椏上,李逍遙蹦將起來,取下棍子,無意中听見水聲汀廷,夾雜馬的響鼻和低滴。李逍遙那一蹦已坐到了樹椏上,因覺好奇,卻沒敢貿然去探個虛實,見這株大樹甚高,濃蔭如蓋,樹臂虯生,伸長逾數丈,其間藤蘿雜布,密密層層,倒也幽深,正是藏身的所在。他連番遇險,可謂九死一生,心眼兒自然細了,便不再似從前那般冒冒失失,決意先探清了虛實再說,若與靈兒無關,那便能避就避。
攀到高處,往底下一瞅,只見一道溪流從林蔭穿過,其中有個碧潭。透過樹葉晃動的影隙只見有個人正在洗馬。李逍遙沒來由的心頭亂熱,爬到樹臂末梢,晃悠悠的抱定,低頭一瞧,底下那人坐在潭邊石頭上,捋高了褲腿,正把一雙矯健白皙的腿伸入清水里。李逍遙認出那人是誰,不由暗笑︰“是洗馬還是洗腳啊?”那人正是林月如。
李逍遙難免一陣晃悠悠,見林月如伸腳玩水,神態倒也嬌憨可愛。他沒敢驚動,眼光尋視,並沒見到旁邊另有別人,只是林月如一人在潭邊撒歡兒。李逍遙想︰“對了,看看你把湛盧寶劍放在哪里……”突听得林月如低呼一聲,似是有些亂撩人心。李逍遙忙看,原來那馬飲過了水,為示親近,正伸嘴來舔林月如白生生的足尖,癢得她咯咯嬌笑,不時從鼻里發出一兩聲銷魂般的喘息,顯得甚是舒坦。然而一見她那瞬間百媚叢生的神態,難免更教人魂兒亂跳。
李逍遙幾乎掉了下來,連忙抓樹抱穩,心中剛叫了一聲好險,突然噠噠兩響,竟是眼珠子掉了下去。他頓時忘乎一切,慌忙跳下去撈眼,總算找著,剛安回眼窩里,只見林月如杏眼圓睜地瞪著他,沒等李逍遙解釋,一道氣劍指已穿透了他的眉心。李逍遙慘叫一聲倒在她腳下,林月如抬足照胸踩定,清唱了兩嗓黃梅曲兒,拔出湛盧,嬌喝道︰“你這淫 ,今日終于死在姑娘劍下!”說完就揮劍“ 嚓”!
李逍遙眼皮一跳,頓時回過神來,抱緊了樹枝,好一陣心驚肉跳,暗道︰“可見得實在是好險!這就是被她發現的下場……”連大氣也沒敢亂透一下,低頭尋看,隨著幾下衣聲悉索,只見林月如終于禁不起清水的誘惑,眼瞅四下沒人,竟忍不住脫下外衫,上身僅著一條緊繃繃地包裹那一軀細皮白肉的大紅肚兜兒,由于她身軀健美結實,豐胸鼓盈,端如擠衣欲裂。李逍遙不禁心頭亂跳,一時口干舌焦,連忙捂住眼珠,心中大叫︰“不是吧?不是這麼有眼福罷?”
林月如又瞅了瞅四周,卻忘了朝頂上看。居然想褪掉長褲,好下水去悠游一翻。李逍遙心如打鼓一般敲得山響,不時吹笛,按眼呻吟,心道︰“不要誘惑我,不要誘惑我……”不知不覺鼻頭上冒出一顆 亮 亮的青春豆。然而林月如猶豫了一下,似乎低聲說了一句︰“算了。”手從褲頭上縮回,終是沒勇氣太過坦露她女兒家嬌蕊未開的身子。李逍遙難抑幾分失望的慍惱之情,又不甘心,想起莊無涯那意念致動之法,忍不住暗道︰“快脫,快脫……”
隨即又覺此舉未免無聊,腦中響起一個正氣凜然之聲,自我呵斥道︰“逍遙兒,這樣就不對了。孔子有雲,非禮勿視……看歸看,可也別貪得無厭哪!”然而林月如終是要便宜了他,雖沒除下褲子,卻蹲在一塊溪石後,紅著臉解開肚兜兒,蹦一聲彈出兩個白花花的椒乳,掬水自洗。
“哇……居然當著我的眼皮底下洗奶?”李逍遙一陣頭暈眼眩,險些一個倒栽蔥栽將下來,幸好有藤可抓,晃悠一下,又懸將上去。眼見林月如蹲在石頭影里洗得暢快淋灕,他不由發指暗罵︰“真是太……不過也好看!”咽了一口饞涎,腦中正義聲音又起,無力地叫道︰“不要啊,不要看啊,子曰……”林月如洗過那塊小肚兜兒,伸出一支粉光致致的藕臂,把那小衫放到石頭上晾。李逍遙低頭瞧見那件紅肚兜展現于眼底下,其上繡有一對正在親嘴的小童,男娃女童各坐蓮花,甚是有趣,他不由暗樂︰“呵呵……這玩藝!”
這時眼光所及,但見那塊大石頭上除了肚兜兒、靴子、皮鞭、披風、長衫,還放著一支古意斑痕的斷劍。那件肚兜兒蓋上來,似有意無意地掩住了劍身。然而李逍遙已看得分明,心念暗動︰“好哇,就趁你忙于洗奶,正自忘乎所以的時候,哥哥就……”雖動了竊劍之念,可是一想到林月如的厲害處,也知此舉不免要干冒奇險。
正尋思間,腦中的正義聲音又來了,敲鑼道︰“子曰非禮勿為。不要啊不要去……”李逍遙心下斥道︰“閉上你的鳥嘴!那支寶劍原本借自修五俠之手,卻從我這兒失去,叫我怎麼跟老修交代嘛!就算被林月乳發現後大叫‘非禮’,總也要冒上這個風險,神不知鬼不覺地把寶劍取回。”
打定主意,縋藤溜下樹椏,半空中一個倒掛金鉤,提腿勾藤,頭下腳上,也算身手不俗。正要晃悠悠地探手拿劍,卻夠不著,才知短了一尺有余,只好往下多滑點兒,已到垂藤盡頭,蕩到林月如腦後,懸著心,提著神,手剛伸出,不料林月如那粉光致致的手臂從大石頭一隅伸出來,居然把湛盧劍拿了過去。
李逍遙抄了個空,不禁一愣,只見林月如在水邊彈鋏清吟︰“跪敷衽以陳辭兮,耿吾既得此中正。駟玉虯以乘翳兮,溘埃風余上征。朝發軔于蒼梧兮,夕余至乎懸圃。欲少留此靈瑣兮,日忽忽其將暮。吾令羲和弭節兮,望崦嵫而勿迫。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飲余馬于咸池兮,總余轡乎扶桑。折若木以拂日兮,聊逍遙以相羊……”吟聲微頓,低眸凝看青鋒。
李逍遙好不容易滑下藤梢,卻沒收獲,眼見林月如把玩古劍,曼聲清吟,卻不知在吟什麼,反正大半筐的字辭他不認得,心下暗罵︰“沒事你嘰哩咕嚕啥?”待听得其中有“逍遙”二字,又听到一個“聊天”的“聊”字,不由的一愣,心想︰“逍遙兒除了我還能有誰,想找我聊天麼?沒想到林月如倒不是草包,還會為我寫這麼復雜的抒情詩。都做得比書航有水平了……”卻不知此詩非林月如所做,乃是屈子之離騷。
劍聲輕彈而似龍吟,林月如又曼聲清詠︰“……前望舒使先驅兮,後飛廉使奔屬。鸞皇為余先戒兮,雷師告余以未具。吾令鳳鳥飛騰兮,繼之以日夜。飄風屯其相離兮,帥雲霓而來御。紛總總其離合兮,斑陸離其上下。吾令帝閽開關兮,倚閶闔而望予。時曖曖其將罷兮,結幽蘭而延佇。世溷濁而不分兮,好蔽美而嫉妒。”
李逍遙懸在半空听了半天,因覺後邊沒一句半句再提他,反而又有許多不明白的辭句,心下惱道︰“稀里糊涂!別吟古詩了,還是快些把寶劍放回原處罷,什麼不好玩你玩劍,當心割到你的‘奶奶’……”林月如見有蜻蜓翩飛,揮劍輕掠,手影微晃,溜轉劍頭,低眸看劍,潔白的頭額上垂下一綹濕發,但見劍梢棲了一只紛紅色的蜻蜓,薄翼款擺,也是一般悠閑。
李逍遙還沒看清她這一劍的手法如何精巧備至,突感身體下墮,原來是林月如那一劍輕掠,湛盧鋒芒所向,無意間削斷了他所攀著的藤蔓。李逍遙吃了一驚,急忙探手亂扯,幸好又拽著旁邊另一根垂藤,才沒跌下去,猶未喘定,突見他那晃悠悠的影子投到林月如腳邊的粼粼水鏡上,登時嚇得掩口不迭。這時林月如似是猛然發覺身後有動靜,從那塊大石頭的影里轉頭尋視,李逍遙屏住呼吸,緊張得心肝都要蹦出來。
他扯著藤蔓又懸將上去,晃悠悠的又晃進樹蔭里,借枝葉密集處藏身。陡然升得高了,無意中瞥目望見斜對面另一棵樹上爬得有人,李逍遙不由一愣,心道︰“不是眼花吧?”揉眼再看,果然伏得有一人,李逍遙定楮之下不由更奇︰“長得怎麼有點像書航那猿?”待一掃眼間,又吃一驚,原來那像書航之人的背後不遠處又藏有一人,卻辨不明是誰,也許不認識。
李逍遙暗想︰“咦……怎麼好似沒人看見我?”看了看身旁那兩株連理大樹,隱約想到︰“哦,幸好剛才有這兩棵大樹,我溜下來時才沒 別人發現……”見林月如轉頭亂望,那幾個藏身樹叢的忙不迭地縮頭,林月如沒望見什麼,低頭清洗她的手傷之處。李逍遙稍松了一口氣,又思︰“林月如蹲身的這個角度好,除我以外,應該沒人看得到她那兩個……或曰一對……奶奶。”
林月如把寶劍放回身後的石頭上,依舊塞于肚兜兒之下。李逍遙干等半天,見她又轉頭自洗,大著膽子又溜藤 下,依然倒掛金鐘,以雙腳交纏勾住藤蘿,一溜到頭,晃將出來,蕩到林月如背後,借那塊大石頭遮擋,急忙探手偷劍。
突然有人在樹叢里叫︰“賊啊,賊啊!”李逍遙大驚,眼看就要拿到寶劍了,伸手時終是短了一二尺,來不及往下多滑些,生怕林月如發現,忙不迭地扯著藤蔓往上溜,林月如猛然回頭,尋聲望去,眼前撲簌一聲,有一只黑鳥從樹叢里扇翅疾飛,唰一聲不知掠哪兒去了。李逍遙便趁那鳥擋林月如視線時,飛快之極的閃身蕩回那兩株樹後。
“好像是一只八哥……”李逍遙驚猶未定,一時沒敢再下來。林月如見是鳥在做怪,倒不如何放在心上,也是她粗心之故,仍然不舍得離開那弘清水。李逍遙為免再次受到驚擾,下手之前,先到樹後找著兩顆石子,復又扯藤高溜,仗著身手敏捷,悄悄竄到樹梢,心道︰“沒見過一只手爬樹吧?”覷準了那像書航之人藏身處,發石投去,那廝痛哼一聲,捂頭亂跳,這時李逍遙又發一石,將另外一個偷窺的也打個正著,撲簌簌一陣亂響,那兩人亂尋不見投石之人究在何處,心中慌張,又疼得厲害,畢竟心虛,趁林月如發現之前趕快爬進樹叢溜了。
林月如轉頭望見兩只松鼠翻著滾兒從樹上一路廝打下來,撲簌竄入林間,又不虞有他,依然好整以暇地掬水洗臉。李逍遙想事不宜遲,飛身溜下,以雙腳纏藤,垂著上身,把手往林月如後邊一抄,只道這一下絕不失手,不料寶劍居然沒在那件肚兜兒底下。
李逍遙不由一怔,只見林月如轉面瞪著他,兩人四目相對,不免有那麼一小會兒尷尬的寂然。
李逍遙也算反應奇快,雖說一時沒了主意,卻飛快地抓起那件肚兜兒往臉上一擋,兩顆受驚的心同時狂鹿亂撞。
“最壞的結果……”李逍遙低眼掠見湛盧寶劍正在林月如手里,寒光逼目,心中格登一聲打了個突,哪等她把劍砍來,趕緊開溜,縋藤逃竄,蕩得飛快,卻 一聲撞到大樹上,滑跌下來,眼冒金星地墮入底下的矮樹叢里。
林月如似乎呆愣了一會才反應過來,掩胸跳起,朝李逍遙低叫道︰“小賊……把我衣服還來!”李逍遙扳下一簇樹枝遮臉,心道︰“我哪有拿你衣服?”卻忘了手里攥著的那件小肚兜兒也是衣衫。
林月如氣急之下,提劍殺來,李逍遙正要腳下抹油,突見得林月如背後水花激濺,化為滿空流珠。卻竄起一人,著文士輕衫,手搖折扇,滿身濕透,有如落湯之雞。李逍遙一看那人生得一副色狼長相,倒沒細想如何從水里冒出,急忙喝道︰“有色狼哦!”林月如道︰“你就是!”但也听見腦後有動靜,飛快回首一看,不由一愣,隨即滿面怒容道︰“鮮于怒馬,你躲在這里干什麼?”那鮮衣文士猶如木頭般直挺挺而立在潭水中,答道︰“大小姐休要誤會,小人只是在林間巡邏,以防有敵來打丁情主意,無意中發現此處有人窺視,是以趕來察看,卻不慎滑入水中……”林月如怒道︰“少廢話了,還不快去追那小淫 !”那文士答應一聲,猶如失魂落魄般地把目光從林月如胸前拔回,把折扇指著樹叢晃動之處,喝道︰“哪里逃!”竄身而撲,追將過去。
李逍遙一見林月如同那色狼般的文士說起話來,竟是一伙里的,哪里敢多留片刻,轉身便溜,那文士輕功不如他,怎追得上?
樹林里卻有七八名頭戴斗笠的漢子圍火而坐,正在掛壺燒茶,濃香洋溢,每人手里各端一盅,李逍遙飛竄而來,見得有人,心下先虛了,沒等那干人抬頭,趕快將手里的肚兜當做蒙面巾,包在臉上,僅露一雙大眼,腳下不停地從中間跳火跑過。有人叫道︰“高師哥,定是有人打丁情主意來啦!”旁邊的紛紛操家伙,其中一個長臉漢子手捧清茶,兀自端然穩坐,口稱︰“莫要自亂方寸,氣浮如流水之不安……”話聲未落,李逍遙撞著了他捧茶的手,熱水撒了滿臉。旁邊眾人齊做悠然狀,端杯念道︰“心定如高山之不動……”那長臉漢子被熱茶燙得亂跳起來,怒道︰“念啥?還不動手!”這時那鮮衣文士一路抖水地跑來,指著李逍遙背影喊道︰“高抑之,休教跑了那小 !”
李逍遙一路急奔,不知跳過多少人頭上,眼見林中有人宿營,斜刺里更殺出那丑漢何闖,率眾攔截,李逍遙心想︰“你說怎地?卻是跑到馬蜂窩里來了,原來這兒是林月如一伙的地頭……”仗著輕功遠勝這干人,不費吹灰之力便擺脫了何闖、鮮于怒馬、高抑之一伙的左攔右堵之勢,正兜著大圈,突見前邊有一人像是書航被另一伙人追著朝相反的方向走了,李逍遙心下甚奇︰“就算長相有相似的,可是這‘凌波微步’……”
轉頭瞧見何闖頭上冒出一個肉包,顯是剛挨了一下石子砸傷,怒沖沖地追近,李逍遙未暇細想,撒腳飛掠,眼看四下里殺出大群莊丁模樣的人,各操器械,圍逼而至,顯是此處早布了埋伏,他既誤打誤撞地陷入此圍,一時無路可逃,見到左面有幾幢木屋或草棚,適當那干漢子亂投短矛雨點般射來,難以躲避,便往最靠近的那幢木樓竄去,撲入窗內,心想︰“借著木樓遮擋,得趕緊從後邊開溜……”
背後嗖嗖的亂插了幾支投矛,將他嚇了一跳,所幸射中的只是他的倒影,這一霎眼間,已鑽窗躍入小樓。林中傳來林月如脆叫之聲︰“那小 呢?”有人答道︰“溜進去了,進了關押丁情的小樓……”林月如微微一怔,隨即冷笑道︰“那他是自尋死路!”
“什麼叫‘自尋死路’?”李逍遙從窗口魚躍而入,著地一滾,翻身而起,昏黑中一時目難睹物,“哎呀!”頭撞著硬物,痛罵一聲︰“該死的‘著地一滾’!”歪身斜跌,把手按地,卻按著一個微熱的軀體,心念急轉︰“剛才听見有人說丁大哥就關在這里,難道睡著了?”那一按可不輕,忙不迭地縮手而起,腳下不知又絆著什麼,跌坐在地,又不知坐到誰的手上。李逍遙連聲唉呀,急忙道歉︰“對不住得很……”突然間鼻際聞到血腥味,不由心頭閃過一絲異樣之感。
便在磕磕絆絆間,一個趨趄跌到牆角一個端坐的人影面前,抬頭一瞅,只見那人也目光閃閃地瞪著他。“咦……丁大哥?”
昏光中隱約辨出丁情長發飄額垂頰的面廓,但見他目有忍痛之色。李逍遙伸手攙扶,“丁大哥你怎麼啦?”突然心下閃出一念︰“丁大哥坐在這角落,那剛才我連絆著的兩人……”
回頭望去,突然間意識到自己陷入一個不妙的所在。林月如在門外脆聲說道︰“咱們進去……”昏暗中有人聲音嘶啞的叫道︰“別進來!”李逍遙亂轉腦袋,只見門後有一人倚牆而立,右臂低垂,握著一口狹刃長刀,不住的有血嘀嘀嗒嗒地滴落,卻是從袖口里淌下來。
林月如叫道︰“宇文師哥,你們逮著那小 沒有?”李逍遙暗覺不好︰“哎呀,別又撞進一個馬蜂窩……”門後那大漢沙啞的道︰“我們力有不逮……”林月如怒道︰“你們這麼多個還捉不著一小賊?梁師叔、藍師哥、陳春、蔣胡他們呢?”
李逍遙心中吃驚︰“哇……有這麼多人在里邊?”投目望去,看出倚牆而立的那人有一只手臂不斷流血,似乎受了傷,眼光卻望向另一隅,目露警戒之意。這時李逍遙眼楮逐漸適應了屋內的昏暗,原來幾個角落以及靠牆的地方堆了許多木桶,高抵屋頂。他隨著那大漢的目光望向另一邊,突然間眼簾里寒光交織,刃芒激閃,一個揮舞雙劍的中年漢子、一個手掄鐵杖的藍衣人同時從左右兩側閃將出來,頓將李逍遙嚇了一跳。
他乍見此屋有摸黑對峙的情形,原只道丁情反抗,是以跟幾個看守廝拼了起來,慌忙退到丁情身前,以身相護,拉下蒙面肚兜 丁情瞧清他的臉容,復又套上,低聲說道︰“丁大哥,你要不要緊?”丁情自也認出了他,低聲道︰“小心。”李逍遙低頭找兵刃,口里說道︰“你還能行走罷?我救你出去。”丁情道︰“我被點了穴道,行走不得。”
“是這樣啊……”李逍遙眼光從地上那兩個躺著的人身影上一掃,沒找著一支趁手兵刃,同時認出其中一個被打昏的人錦袍白面,像是陳春。另一人居然是青竹叟那老小子,李逍遙找不著劍,心下暗惱︰“怎麼都沒人丟把劍 我使使嘛?”
林月如在外邊連喚幾聲“梁師叔”不聞答應,惱將起來,蹬足大叫︰“梁相忘,還有藍天若、宇文浩然,你們幾個到底在搞什麼鬼?”屋里那兩人卻哪有工夫答應她?便連宇文浩然也加入戰團,以三對一,昏亂中看不清那是什麼人,李逍遙只掠一眼便感觸目驚心︰“好犀利的劍氣!卻不知是何方神聖?”
劍氣迸射,幾只木桶頓碎,漿汁潑撒,淋頭澆了李逍遙滿身,有如落湯雞一般,鼻中登時濃香亂溢,才知那些桶里裝的是酒。“你媽……濺我一身!”
“颯”一聲響,宇文浩然又閃身射回先前所站的地方,仍是倚牆而立,身影卻搖晃欲跌。李逍遙轉面一瞅,先“哇!”了一聲出來,原來那漢子再次退回時,不但面上血創淋灕,那只原本受傷的胳膊更已齊肩卸去。
李逍遙正“哇”間,一只斷腳飛了過來,砸在他後腦勺上,跌到牆邊,一時暈頭轉向。隨即只見那藍衣人和酒桶一道滾了過來,卻少了一足。這時那個持雙劍的中年漢子手中只剩一口劍,也支持不下,翻身踢起一個酒桶阻敵進擊,趁機閃身竄開,退到宇文浩然之旁,身上幾處傷口激涌鮮血。
李逍遙越發感到觸目驚心,不禁又“哇”一聲大叫。叫聲甫出,那只酒桶崩然碎開,紅汁如雨,灑將開來。
酒雨中一道劍光斜指,光影交折,疊閃出一個長身凜立的人影,殺氣越距侵來。到了這時,李逍遙還看不清那是何等樣人。那個名叫宇文浩然的斷臂漢子掙扎著用另一只手拾刀,眼光射向那橫劍逼近的黑影,因見此間連武功最好的那中年漢子梁相忘也受了重傷,不免頭皮發緊,情知凶多吉少,強抑驚懼之意,顫聲問道︰“你是何……何人?”
那人在昏暗中說道︰“蜀山任劍輝!”
梁相忘、宇文浩然、藍天若三人原本還想掙扎著再做殊死廝斗,聞得此言,頓時驚呆,相互間交換了一個萬念俱灰般的眼神,頹然坐倒。李逍遙卻又“哇”了出來,亂眨大眼,蹦將上去,驚呼道︰“太有名了!沒想到十二劍俠中的高人又教我撞見一個……”正要迎上前去瞅個清楚,丁情突道︰“不是蜀山派!”
李逍遙心中一怔︰“什麼?”轉頭只見丁情抬起憔悴的面孔,一雙清湛的目光從披面的長發間隙射到那人影之上,眼露譏誚之色,說道︰“假的蜀山派!”李逍遙雖吃了一驚,但仍沒反應過來,不由皺鼻說道︰“可是我看到了蜀山劍法……”
“你已經很多年沒有見過任劍輝,”昏暗中那人瞪視丁情,說道。“十二劍俠中,任劍輝的劍法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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