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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彈指驚雷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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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彈指驚雷
尹相思仰頭望天,黃塵遮迷,不見星光。過了一會,他才回頭望著李逍遙那血汗交濕的身上,眼光慈祥,說了一句︰“小兄弟,你與蜀山中人倒是有緣。”李逍遙一怔,隨即明白尹相思指的是幾次相遇的緣分未盡,突想︰“對呀,不知這種緣分會不會導致我最終加入蜀山派?”因見尹相思目光熙暖,不禁也心頭一熱,這時才感傷痛齊涌,再難支持得下,眼前一黑,便倒了下去。
只覺一道清和的真氣沿後背“心俞”、“膏盲俞”兩穴輸注體內,不一會全身皆爽,頭腦漸復明晰。緩緩睜開眼楮,才知自己坐在地上,尹相思一只手按于他後背,另一只手握著那串相思豆,盤膝席地而坐,身影投于地上,隱約可見頂冒裊裊輕氣。
李逍遙不曉得這般輸氣了多久,因見尹相思如此為他徒耗真氣,心中大生感激之念,張口欲要說話,尹相思竟能覺悉,說道︰“你中了五蛛卵毒,莫要說話。我無法驅除,只能幫你抑制。”李逍遙先前已知體內有異樣,聞言更為心驚︰“五蛛卵?難道是那小甜甜所為?我與她無怨無仇,調情也調得挺好,就連根寶也湊趣,算是 足了面子,沒必要這麼玩我吧?”
“我要催加丹元玄氣了,小兄弟,且莫運功相抗,免有自傷,”若是旁人往李逍遙要穴如此施為,他難免放心不下,或會疑慮有無加害之意。然而蜀山十二劍俠中,這尹六俠雖說只見過兩次面,連話也未曾多交談得幾句,可是李逍遙對他卻生出親賴之情,毫無防戒之心,雖無法說話,卻依照尹相思之言而為,雖感真氣驟涌的不適,終未運用自身內力與抗,強忍陣陣頭鳴氣騰之苦,暗覺體內那百蟲爬竄般的痛楚又起,知是五蛛毒卵與“丹元玄氣”短兵相接之象,他一聲不吭,咬緊牙關,不知不覺全身汗涌如潮,便連尹相思也不免暗奇這少年竟有超乎想象的意志力。
“還須運功滿一個時辰,會有百般苦楚,你若忍不住時,叫出來會好過些。”尹相思低聲說道,“當年三師兄封求敗重傷,我用丹元玄氣為他續守命脈。這門內力甚為霸道,連他也忍不住叫苦。所以……”
李逍遙曉得尹相思好意,卻想︰“別人對我好時,我憑啥叫苦?明知別人對我好,便有再大的苦楚,那又算得什麼?”但不到半個時辰,他便知當年封求敗為何忍不住叫苦。“哇……有必要形容一下尹六俠這門丹元玄氣催注到膏盲穴時的獨特感受,那便有如……幾百把在火里燙紅的鈍刀慢慢地戳入小雞雞的頭部,一把接一把地插進去,又磨又攪,然後血淋淋的拔出來,再換上幾百根冰刺往每個毛孔里椎入,然後……總之搞到你欲死為快,九魂亂跳,都忍不住要問候發明這門內功那人的老娘,方解我心頭之恨。不過我不會罵尹家的祖宗,只是好奇某一點,亦即尹六俠這麼樣一個帥哥,相信他老娘一定也很美貌,若能早生幾十年,或許我……”
半個時辰剛過,恍惚中他已與尹老太太完成了幾回露水姻緣,並在萬般痛苦中生下了尹相思。不知不覺,兩人皆已汗落如淋,頭冒裊裊白氣。尹相思見李逍遙雖然痛苦得全身顫抖,卻一聲不發,既不叫苦也沒罵娘,不由心中生出欽佩之感,暗贊︰“想不到這孩子真是很堅強,很懂事。若換了旁人,受此苦楚豈不連我娘也罵了?”
李逍遙掐著尹老太太的手指算時辰,估摸著一個時辰的工夫怎麼還沒熬過去,越發的難受,捺不住無名火起,心里忍不住罵道︰“尹老六有沒搞錯?怎麼搞半天沒搞定?我都快死翹翹了,指望他?我栲!”正憋到無可憋處,忽見一個小黑影竄起土塵,悄然疾移,斗然間從尹相思背影後濺揚大團迷塵。李逍遙方感不好,驀听得尹相思悶哼一聲,輸入李逍遙要穴的真氣驟急,頃間完成, 一聲響,李逍遙陡感一股大力撞在心頭,撲倒在地,眼前一陣昏眩,“哇”一聲吐出一口黑血,待雙眼視線回轉清晰,依稀辨見那灘黑血之中似有無數微卵,頭皮一陣發緊,難免暗驚︰“我肚里若都是這般東東,那豈不糟糕?”
正自迷糊間,身後光電眩幻,擊沙濺土,聲迅影疾。李逍遙聞得動靜不尋常,轉頭回望,頓吃一驚,只見一道劍光輝閃如霹靂,繞著尹相思頭頂上空飛旋得數圈,颼然射落,卻筆直下墜,隨尹相思豎于胸前的中指移動而降,插于土中。李逍遙不禁“哇”的叫了出來,心中興奮難名︰“是飛劍!”
但見尹相思含目凝視片刻,眉心神光隱去,身前那道筆直聳立的劍光急縮而小,倏忽淡然無形,化為看不見的靈氣,驟然消失。昏暗中似有一個精靈般的黑影飛逸入林,溜得慌急。李逍遙一時看不清是誰,奔到尹相思跟前,問道︰“有人暗算你麼?怎麼不飛劍插他?”
尹相思手攥珠鏈,垂眸道︰“不能殺,那……那是個小女孩。”李逍遙剛才見那身影已有幾分疑心,聞言微愣得一愣,心道︰“八成是那小甜甜。”只是不大明白︰“她沒事跑來偷襲尹六俠干什麼?幸好尹六俠道行高,才沒吃了她虧……”
尹相思睜眼看他,低問一聲︰“可好些了?”李逍遙按胸亂揉幾下,咧嘴道︰“好多了,就是最後那一下子你發送真氣太猛,要傷也是被你撞成內傷……”尹相思點了點頭,說道︰“好,請你發力拍我一掌,可知心俞穴的位置?”
“知道,就在足太陽膀胱經……”李逍遙提起手掌,忽又放下,亂眨大眼,奇道。“干嘛要我扁你?”
尹相思道︰“我中了苗疆的毒蠱。”李逍遙頓吃一驚,探頭近瞧,才見尹相思臉色不好,眉心竟有一圈密密的小疙瘩,身影搖搖欲倒,端是不妙得很。他哪敢遲疑,轉到尹相思背後,提掌說道︰“是你叫的,可別說我趁機打回你。”尹相思點了點頭,即便盤膝坐地,竟也難以支撐。
李逍遙伸手往尹相思後背一比,覷定了“心俞穴”的所在,猛拍掌落,因怕打得太重,只提了不足一成真氣,然而阿修羅神功的一成已是不簡單。尹相思中掌之際,上身前傾,握珠鏈的手登時攥緊,大叫一聲,張口狂噴血霧。
李逍遙見血霧一涌逾丈,滔滔不絕,直噴向空中,頓然吃驚道︰“哇……這麼吐血不是死定了?”但定楮一瞧,卻不是血,竟是無數小蟲,密密麻麻地涌上天空,逸然而散,這一瞧更是難以定神,心道︰“嗚哦哇——什麼東東?”
尹相思仰頭噴吐了片刻,方始消竭,然而臉色更見灰暗,撫胸喘息少頃,方道︰“你中的只是五蛛毒卵,我中的像是七大毒蠱中的‘三尸蠱毒’!”李逍遙曾听靈兒提起,不由變色道︰“都吐完了沒事吧?”尹相思微微搖頭,調息一會,低聲說道︰“吐出的尸蠅不足萬分之一,余下的毒蠱已入十二經脈,只得用丹元玄氣暫時抑制。若不與人交手,不耗內力,一時或許不會發作。”李逍遙驚道︰“那要怎麼辦哪?”尹相思搖頭道︰“唯有隨遇而安了。”
尹相思不過與李逍遙萍水相逢,竟為了替他運功療毒,不惜徒耗自身真氣,甚至陡遭暗算而無法自護得周全,以致身中三尸蠱毒,瞧他臉色漸變死灰,只怕性命難保。李逍遙難免內心不安,眼圈微微的一紅,囁嚅的說道︰“尹六俠,晚輩……晚輩幫你療毒,不,晚輩能幫你做什麼?只要你吩咐下來,萬死不辭!”
尹相思溫言道︰“你的毒性仍未盡除,尚不可僥視。我能力所限,無法對付苗疆的巫蠱神通。那小苗女既是為害你而來,雖被我以霹劍術嚇走,只怕仍不甘心,隨時都會回來。若是看出你我此時的頹勢,她便肆無忌憚了。所以此處不可久留,得趕緊走!”李逍遙一听也慌,亂望一下四周,黑漆漆的樹林仿佛凶機伺伏,更增懾然之感,連忙扶起尹相思,惶然道︰“那……咱們躲去那里才安全呢?昏天黑地的只怕哪里都不安全……”
尹相思神態從容,低聲道︰“不,咱們不躲,只須從容地走,別人便不敢貿然進犯。”李逍遙明白了,“哦”一聲道︰“唱空城計是吧?學孔明虛張聲勢倒也刺激,不過總得有個可去之處罷?”尹相思想了想,說道︰“時下‘俠客山莊’左近或許會有我的其他同門出現,但……或許你有好的建議?”
李逍遙搖頭道︰“眼下以咱攢這種狀態去林月如家串門可不太妙,萬一撞不到你那些神出鬼沒的同門,只須踫上林月如那妞,茶都不 你喝,幾鞭子就抽得咱倆滿街跑,那有多難堪?不好,這地頭可別亂去,當然去是一定的,可是……”
可是他也說不出個好去處。尹相思道︰“咱們不是已經擺出空城計了嗎?”李逍遙暗覺沒譜,說道︰“林月如可不管你‘空城計’,她一見到我就要動粗,一動粗咱攢就光 ,連城都守不住……”以他的想法,自然是先找靈兒要緊,只是天地茫茫,不知從哪兒找起,想起那條船還泊在苦水鋪,頓時有了去處。“然而這荒山野地的,怎知路該怎麼走法?”
尹相思道︰“或許可以問問路。”李逍遙問道︰“找誰問?”只見尹相思眼望夜霧揚塵處,有幢幢黑影穎然而動。李逍遙一時間瞧不分明,但也看出尹相思面色凝重,眼光微有些異樣。他已是驚弓之鳥,因覺黑影有異,只道又要來一波凶險之事,驚問︰“不會又是小甜甜或是魔宗的人罷?再這樣折騰下去,我可受不了啦……”
忽然間萬聲齊哮,將尹相思的回答掩了下去。飛塵起處,旌麾如烏雲。仿佛千軍萬馬,推涌而近,侵然悍氣,咄咄摧逼。李逍遙听那陣哮聲奇異,不禁亂抖道︰“是……是啥東東?”尹相思待哮聲稍歇的間隙,說道︰“總之不是戰馬。”李逍遙亂蹦道︰“那會是啥?”
尹相思猶未回答,黑暗中飆出一騎,有個戰將全身黑甲,肩後齊插四面傳令旗,大聲說道︰“此是官軍汛地,擅入者格殺勿論!”李逍遙見那坐騎高而怪異,也是全身披甲,卻非馬匹,顯得說不出的奇特,不由“哇”了一聲,退到尹相思身後,說道︰“那咱們還不快繞道走?”
那將身後有人發射幾支閃光火箭,曳空耀地。籍借亮光,李逍遙瞧見許多雄獅列陣而待,另有許多騎著高大怪獸的色目軍士持彎刀虎視眈眈,這等情景豈曾見過?不免更是頭發亂豎,汗生手掌,心道︰“哇……”
忽然間身後勁蹄揚土,飆出一騎。李逍遙回頭望見一乘頭骨奇突的怪獸披罩綿甲,便在面前高高揚蹄,噴發鼻霧,既吃驚又好奇,不由呆望。那騎者勒騎揚塵,俯眼而掃,見到尹相思道衫出塵,儀態從容,顯非俗世中人,問了一聲︰“這位道長從哪來?”尹相思手攥珠鏈,並不回頭,答道︰“來自山中。”
那騎者濃眉微揚,問道︰“遮莫是蜀山中的仙長?”尹相思道︰“不敢,小道尹六。”那騎者登時肅然起敬,下馬抱拳道︰“原來是尹六俠,失敬則個。”尹相思回揖道︰“只是修道之人,將軍多禮了。不敢請教?”那騎士道︰“昔日成吉思汗先祖于大漠結交中原全真教丘處機道長,蔚為美談。可見中原道家與大元皇朝素有淵源,末將李思齊,得見蜀山尹六俠,幸何如之?”
“哇,”李逍遙想,“沒想到尹六俠這麼有面子,連官軍中的大人物也對他這般禮數有加。真是……看來做蜀山派的道士,也還真爽哦!”
尹相思向來是隨和之人,並無拘泥,還禮道︰“素聞李將軍本是河朔名士,原來也在此公干。”李思齊道︰“隨軍候令罷了。對了,還未請教旁邊這位小爺……”李逍遙從尹相思身影中探頭道︰“我也姓李,道號逍遙子。”那元將李思齊生性豪爽,愛交朋友,既見尹相思風範不尋,頓起結納之心,又見李逍遙雖似一小叫化,但既同仙長一道,料也是仙家子弟,喜道︰“年初我到岱廟上香,祈得一簽仙緣。不想今日在此應了!得見兩位仙人,平生可慰也……”李逍遙暗樂︰“我還沒練呢,就也成仙人了?”先前听多了民間罵娘,只道元廷官軍個個不是人,怎料在此見到李思齊這等大有名士之風的將領,心下難免生出好感,暗思︰“韃子也沒什麼呀,不知拜火教他們為啥一見官軍就這麼來勁兒……”
這時另一員元將走過來,黑須濃密,相貌威嚴,似是不苟言笑。李思齊道︰“此是傲軍名將咬住將軍。咬將軍,可知蜀山仙俠高譽?”這將便是最先露面的那一個,李逍遙朝他望了望,心下暗奇︰“咬住?這也是人名嗎?”他哪里知道這咬住乃本朝赫赫有名的一員戰將,在元帝國末日自有一番可為的事業。咬住與尹相思見禮畢,李思齊道︰“大帥也是愛結交各方高人雅士的,末將斗膽,要和咬住將軍一道相請尹六俠前往行營,若蒙垂駕,當向大帥引見。”
李逍遙低聲問︰“六俠,大帥是誰呀?”尹相思悄言告知︰“便是統領西域雄師的傲雷。”李逍遙的舌頭半天縮不回來,本想拔腳就逃,但心里卻不免猶豫︰“靈兒幾個與我在亂軍中失散,听說那伙人馬是傲雷的親軍。若亂去尋找,天地茫茫,叫我往哪處尋去?剛好這兒有元軍相邀,何不索性隨去,瞅空到傲雷那兒打探打探,若是運氣好……”片刻之前他還擔心尹相思應邀而往,轉念間卻怕尹相思不肯去,忙道︰“去!干嘛不去?道家講的就是隨緣隨心……”
尹相思天性隨和淡雅,奈不過李思齊相邀甚殷,只得依從,說道︰“這……”李逍遙低聲道︰“我懷疑小甜甜仍在左近跟蹤咱,若不隨官軍走一趟,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難免又遭暗算。先到傲雷那兒喝幾口茶,然後借尿遁,也不失為一個脫身好策……”李思齊見兩位大小仙人欣然應邀,喜道︰“請!”
“原來那些不是怪獸,而是駱駝中的一種,名喚雪峰巨駝……可把我嚇的!”李逍遙騎在一匹小馬上,隨幾頭高大駱駝悠悠而行,左看右瞧,意興盎然。到得一片旗帳雲集的大寨柵,只見跑馬奔突,號角長鳴,鹿砦綿延無邊,端是一派大軍駐臨的雄壯氣勢。李逍遙正贊嘆間,四下里火銃朝天轟鳴,每步皆聞,轟擊長空,不絕于耳,頓嚇得戰戰兢兢。待入營柵,迎面一排回回巨炮正對大門,面對著黑洞洞的炮口,李逍遙越發的不免七上八下,心里竟生出幾分後悔之念︰“誰出的主意?跑到這兒來找靈兒,這玩笑似乎開大了……”
正心中忐忑,忽聞左面塔樓上有人高叫︰“帝國千秋!”一時間萬炮朝天轟鳴,將李逍遙震跌落馬,險些滾到駱駝腳底。待巨炮轟放而後,眾軍齊叫︰“江山萬代!”一陣旗影獵獵,千百枝長銃齊唰唰的豎起,朝天齊射,又是一陣耳鳴欲聾的轟響,教李逍遙半天定神不得,雖然尹相思向來澹淡,在這等威風八面的雄軍盛勢之下也難免不為之動容。
李思齊微有得色,伸手一展,說道︰“里邊請。”李逍遙爬到矮馬上倒騎,暈頭轉向道︰“我的媽哎!還往里走?都忍不住想打退堂鼓了我……”待入營內,只見兩桿巨麾迎風招展,分別寫道︰“雄霸天下”、“傲世無雙”字樣,透出凜凜王霸氣象,更教人不敢仰視。
旌麾遮天蔽日的影隙之間,但見空中飛翼逡巡,巨翅回翔,投下廈旋陰影,有時竟從頭頂呼嘯而過,迅即升天,投下幾丈寬的掠地翼影。李逍遙不禁汗發亂立,仰頭望見許多飛天巨箏載有巡天哨,在營地上空來回巡翔游弋。李逍遙哪見過這等陣勢,心中暗驚︰“哇……地面上但有小動作,豈能逃得過空中的巡哨之眼?”
當李思齊一行走近,兩旁高塔上頓時低轉銃口瞄準,有人喝問︰“來者通名!”李思齊教牙將回答︰“前營巡鋒歸轅!”李逍遙只道這便行了,哪知塔樓上又問︰“巡鋒左將為誰?”牙將揚黑旗道︰“達魯花赤咬住!”塔樓以黑旗相應,又問︰“巡鋒右將為誰?”牙將搖紫旗相應,答道︰“大名千戶李思齊!”塔樓投下一支通行紅旗,朝天吹號,轟放哨銃,李逍遙變色道︰“又干嘛?”李思齊道︰“這便是說咱們可以進入中軍大營了。”
李逍遙抹汗而思︰“早先見到張士誠搞那陣勢,只道好了不得,誰知跟官軍的儀式沒法比,真的連一點兒邊都摸不著……”待入第二重寨柵,穿過鹿砦間隙,進入又一個營轅,門外高豎一塊厚重大牌樓,寫道︰“中軍重地”。
中軍行轅連營數十里,糧草緇重、軍械兵馬均在其間,又各分數營。李逍遙從沒見過這般大陣仗,一時不免暈頭轉向,又添憂愁︰“壞了!如此大營,千軍萬馬,教我怎麼找靈兒嘛?”搓手無策,只是亂嘆,但見尹相思居然也緊蹙眉頭,顯有心事。李逍遙瞅個隙兒問道︰“尹六俠,有何不對?”
尹相思道︰“原本我不想來見傲雷,但……若咱們拒絕了那李千戶,只怕官軍用強,反而不美。所以只好答允,卻實是玄乎得緊!”李逍遙問道︰“有何不便之處啊?”尹相思望著那一面一面林立招展的“傲”字大旗,苦笑道︰“當年家師劍聖他老人家為追回魔宗首徒殷滅神,曾與傲天、傲雷兩兄弟打過一番交道,據說傲天更有心向家師挑戰,只是因故作罷。而後,我二師兄又遇小郡主傲雪,一番巧立名目的比劍,不知是二師兄有心相讓還是那小郡主智計過人,竟輸 了她,此事風傳開來,天下皆笑,教二師兄好沒面子,雖然這些都是陳年舊帳了,可卻不知會否是一變數?”
李逍遙心里正敲起退堂鼓,聞言之下,更覺不妙,小聲問道︰“那你干嘛不一口拒絕我那本家李千戶?”尹相思嘆道︰“那李千戶倒也還罷了,可那咬住似非善類,惟恐翻起臉來,教兵馬一圍,以咱們現下的情勢豈能走得成?”李逍遙道︰“光是那群獅子,都嚇得我邁不開腳了。哎呀……你是說,那傲雷可能會跟蜀山派算舊帳?”
尹相思猶未回答,忽听得一聲大叫︰“十年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把李逍遙嚇了一跳,轉面望見不遠處推過一排囚車,輪聲轆轆,每輛囚車里各裝兩人,僅露腦袋在外,全都蓬頭垢臉,衣衫破爛,卻不知是哪個在大叫。李逍遙正心下嘀咕,那元將咬住喝問︰“是誰叫嚷?”幾名元兵揪出一人,回道︰“是棒胡的部屬黎家明!”咬住擺手道︰“拖進獅籠去!”元兵橫拉硬拽,拖走那叫罵不休之人。
李逍遙噤若寒蟬,轉頭望向尹相思,見他面孔微有漲青之色,緊攥紅豆串鏈,袍袖擺動甚劇,顯是心情激蕩。另外數十名囚徒紛紛叫道︰“十年八年又是一條好漢!臭韃子,請幾個江湖術士來保不住你們的江山,我呸!”咬住黑著臉道︰“邪教妖人不如狗!全推去喂獅子,今後就用大活人喂獅飼虎,省捉些小狗填獅口。哼,進了獅籠,看你們還當不當得成好漢!”眾死囚齊笑︰“咬住,俺們在煉獄里等著你!”
李逍遙見那些人全唱著歌兒被拖走了,不難想象他們的可悲命運,他心下惻然,變色道︰“怎麼全拿活人喂猛獸啊?”咬住陰森的瞪著他,說道︰“我是愛狗之人,用這些蠻子替代無辜的狗兒,這是積善之舉!”尹相思忍不住說道︰“善的對立面是惡。”咬住森然道︰“治亂世不得不用重典!”
隨著這句話沉重出口,不遠處連放三陣排銃,仰射天穹,轟隆震蕩,更增肅殺之氣。李逍遙不免心中打突,暗抹一把汗。
李思齊忙打圓場道︰“治國有剛柔之道,兩位說的都有理。時候不早了,咱們先看看能不能見到大帥,若是大帥尚有公務未了,可先到末將營中敘酒談論……”行不數步,地上有幾排方塊形的新土,密密麻麻的堆有許多人頭,便如種瓜一般。
李逍遙一行緩騎經過,地上有顆人頭唱道︰“憐我世人,憂患實多!憐我世人,憂患實多……”聲音暗啞,雖氣弱語嘶,歌中竟有一股雖死不改的悲憫之氣。李逍遙先前只道這些都是砍下的人頭,沒敢多看,待听得歌聲,乍吃一驚,低頭細瞧,借左近巡兵燈籠火把的光亮,才看清那都是活埋地下、僅露面部的人。
那人一唱,其他埋身土里的死囚紛紛響應,雖是有氣無力,但均有一種臨危不屈的氣概。咬住教一隊親兵策騎縱馬,來回踐踏,不一會,已是滿地鮮血腦漿,埋身土里的百來人全沒了聲息。尹相思不禁忿責道︰“如此嗜殺,有道者不屑為之,不屑類之!”李思齊見他滿目怒意,忙開解道︰“這群邪教妖徒沒事就教人自焚,平日無惡不作,殺的人豈還少了?尹六俠不必為他們動惻隱之心,我們這樣做也只是為了使天下蒼生能有一口安穩飯吃!”
尹相思不顧自身處于險惡之地,憤然道︰“朝廷這般濫用刑法,江山不能永久!”咬住道︰“兵權在握,誰敢造反便是棒胡的下場!”遠處三輪炮響,徒增煞氣。但李逍遙卻忍不住等炮聲過後說了一句︰“可你們沒捉住棒胡啊。”話聲剛落,巡騎飛報︰“魔教有一大人物落網,正押往帥營審訊。”
李思齊同咬住對視一眼,喜形于色,皆道︰“多半是棒胡成擒了!”李逍遙心下不安︰“若是靈兒落到這幫人手上,豈還得了?”忽听得一連串的嘶聲慘叫,轉過一排木柵,只見空地高豎數排木架,綁有數十個身子光裸之人,頭下腳上倒吊空中,大半數胯間血肉模糊,卻有一伙披白袍的濃須胡人拿利刀切割吊者私器。李逍遙因覺慘不忍睹,變色道︰“干嘛割雞雞呀?”一回人轉身稟道︰“這些是受邪教蠱惑毒害的少年男子,為了拯救他們,須得淨身而罰做營妓。”李逍遙搶在尹相思之前發指道︰“這也干得出來?”那回人陰笑道︰“這位小朋友莫非也想淨化你的魂靈?”李逍遙變色道︰“你別過來呀!”那回人抬刀刮須,含笑凝視。
“你瞪著我干什麼?”李逍遙皺鼻道。“那邊用大布遮擋啥?”
李思齊阻攔不及,李逍遙已掀開大布,撲面一股血腥氣,里邊宛如地獄。黑幕遮蔽的後邊,只見上百具扒得赤條精光的女尸掛在大鐵鉤上,火光照耀下,大都兩眼掏空,張嘴吐舌,形若女鬼。李逍遙心中格登一下,打起亂鼓,本想辨認一番,可大多女尸或面目腐爛,五官不全,或身上割乳切足,血肉模糊,委實駭人已極。李逍遙只多瞅兩眼,便感翻腸倒胃,嘔吐起來,再也無力往里瞧。
尹相思沒能瞧見里邊的慘狀,聞著腥臭之味,蹙眉問道︰“里邊有什麼?”李思齊放下黑布,掩飾的說道︰“只是一些色目人愛吃的腌肉。”李逍遙嘔了一陣,無力的問道︰“干嘛割乳啊?”那回子在他耳邊說道︰“做餃子可得有餡哪!”李逍遙噗一聲噴出苦水。
又經過一片營帳,咬住因急欲去瞧瞧那捉來的魔教要犯,拱了拱手便帶親兵隊自去。李思齊仍然相陪,尹相思難忘剛才所見的情景,心潮起伏,默默不語。李逍遙見那元將不在場,忍不住小聲問道︰“李千戶,你是哪人啊?”李思齊道︰“下官是河南羅山人氏。”李逍遙點了點頭,又抬臉瞅了瞅他,說道︰“哦,原來也是漢人。”李思齊听他話外有音,默然不語,只做沒听清。
說話間到得一片帳篷群落前邊,又有哨卡柵欄,但見旗桿林立,帳篷豪闊且龐大之極。李逍遙心里又打起鼓來,暗想︰“多半是傲雷的帥營了。”果不其然,營前有一魁偉將軍領精兵守衛,見有人走近,不知多少火銃強弩已從暗處瞄準來者身影。李思齊先揖道︰“末將拜見董大人。”那將寬顏道︰“原來是思齊啊。辛苦了!”李逍遙見那似是漢將,心中暗奇。那將見李思齊身後隨有道士,問道︰“這兩位是?”李思齊連忙引見,那將也聞蜀山劍俠之名,禮數不慢。接著李思齊又介紹那元將,“這位是中軍董摶霄大人。”尹相思雖猶有余憤,但也曾听說濟南名將董摶霄大名,不意在此相見,不得不回禮,寒喧幾句。
李思齊告了聲罪,先隨董摶霄進營見帥,留幾名親兵陪著尹李二人在轅門外等候傳見。李逍遙見尹相思猶有憤然之色,便小聲說道︰“瞧咱攢多無奈!”尹相思嘆了口氣,郁然道︰“生逢濁世,憑個人之力,便是這般無可奈何!”李逍遙突想︰“咦,怎麼這位尹六俠似乎沒有擺脫塵世之心哪?”轉頭亂望旗幟,無意中看見有個濃眉飛揚之人閃身躲進一間帳篷,身影面廓甚是眼熟。
李逍遙待要多看一眼,那人已然不見了。他不禁愣然摸頭,心下疑惑︰“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這廝……”因記不起,憋不住找一親兵打听︰“軍爺有沒瞧見剛才那縮頭縮腦之人,就是長得眉飛色舞的那廝——不知是何方神聖?”親兵道︰“听說是一位風水師,常來帥營走動,只知姓岳。”李逍遙搔頭道︰“姓岳?”仍是急想不起曾在何處見過那雙眉,暗疑︰“他干嘛鬼鬼祟祟地躲著我啊?”
覷定了那處營帳,忍不住想要跟去瞅個明白,李思齊卻教親兵來請,不得已只好隨尹相思入營。走到營柵門口,兩旁突然吹響牛角大號,嗚嗚齊鳴,李逍遙沒留神還有這一著,不免生嚇一跳,好一陣魂兒不歸位,耳朵亂跟著鳴叫,心下懊惱︰“真是險惡之地,到處都有埋伏!”剛邁幾步,旁邊夔鼓咚的一聲大響,又把他震得搖搖欲跌。
“應該沒有意外了吧?”好不容易耳朵才恢復正常,稍一定神,心道︰“真是……”鼻際忽飄香風,心神悠兒一晃,眼皮抬起,無意中見到前邊營帳冉冉走出一排絲衣飄飄的雲鬟少女,或抱琵琶,或捧玉琴,或持管簫,長袖寬裙,裊裊婷婷,直如天仙下凡。
李逍遙不禁“哇”了一聲,心中驚異︰“沒想到傲雷還搞這調調兒……”但見那干少女個個絲紗遮面,僅露雙目,步若輕燕掠水,姿如弱柳扶風,款款走過,其中有個身材美好的女子居然回首飛眸,眼波宛然秋水漾碧,似有意似無意的從他臉上一轉而過,春眸似笑非笑般的微凝,旋即群芳飄入另一片營帳,再不露面。李逍遙好一陣魂兒不能定,暗叫古惑︰“怎麼會嘛?她干嘛朝我亂送秋波哦?”因怕不確實,轉腦袋亂望,身後並無別人,而尹相思雖帥,站的地方卻距他不近,由此可知他的判斷沒錯。“就是看我!”
一時心花亂放,逮先前那親兵打听︰“這群是誰?”親兵答道︰“哦,听說是俠王府送來的美姬,全是色藝雙絕的好腳色!”李逍遙賞了他一兩銀子,想著那難以忘懷的美眸,心下卻越發的納悶︰“咦哦咦!”
亂搔腦袋,忽疑︰“會不會是靈兒呢?總之我看得好不清晰,加上美女的目光又都大致差不多,這可搞糊涂了……嘖!無論怎樣,既然來都來了,都應該去摸一摸。若是打听到靈兒的下落,那就太妙了……咦哦咦嗚!”忍不住又拉那親兵探問︰“官軍里不是有跳肚皮舞的大食妞兒嗎?怎麼會有土產妞也來逗樂嘛?”那親兵得了打賞,對李逍遙自是有問必答︰“唉,你不知道……那大食國進貢來的艷舞妖後幾十年前是跳得好的,在大帥府住得長了,最近都快跳不動啦。”李逍遙問︰“跳不動是怎樣?”那親兵拿手比劃道︰“就是跳起來那身贅肉甩啊甩帥。”李逍遙樂道︰“那不是跟豬婆龍跳舞差不多?我在魚龍百戲里看過這種……”那兵道︰“就是差不多嘍!”
李逍遙覺得這小兵言談有趣,問道︰“你叫什麼?”那小兵道︰“回爺話,小人強堅……”李逍遙奇叫︰“等一等!你要強奸誰呀?”那小兵忙道︰“小人叫強堅……”李逍遙急道︰“沒事你叫啥強奸哪?我又沒非禮你……”那小兵道︰“爺兒誤會了,小人名喚強堅,反過來就是‘堅強’的意思。並非想要非禮誰……”李逍遙皺臉道︰“原來如此,不過你的名字太‘那個’了。听起來狼狼的……”那兵道︰“沒辦法啊,小人姓強,我爹原本是要 俺起名叫‘強文’……”李逍遙道︰“你又要‘強吻’誰呀?”強堅道︰“確也不雅。就因為這類名字,小人總也不能發達……不如請爺替俺改個好點兒的名字嘛,也好光宗耀祖。”李逍遙也急想不出,擺手道︰“你都已經叫強堅了,那就堅挺到底罷,做人要堅定一點,別老把自個兒名字改來改去。這樣吧,以後你教人管你叫‘強哥兒’,比直呼其名風雅些。怎麼樣?”那小兵笑道︰“強哥兒听來不錯。”
說話間,中軍董摶霄出帳傳喚︰“帥爺有請!”那自是邀請尹相思了,李逍遙正要跟進去,斜刺里有個身罩銀甲的紅毛大漢橫身一擋。李逍遙抬頭瞧見那是一個色目人,卻不知來自哪國,不由惱道︰“好狗不擋道哦!”那色目人按刀嘰哩咕嚕,只是不讓道。李逍遙不明白,那小兵強哥兒在旁說道︰“伊柳辛千戶說,入見帥爺,不得佩帶兵刃。”
李逍遙總算鬧明白了,瞪眼道︰“跟這嘰嘰咕咕的說,身為一名劍客,劍在人在,劍不離身……”那色目人把細刃花劍拉出半鞘,瞪大怪眼,又嘰哩嘰嚕。強哥兒徒瞪一陣愣眼,翻話道︰“總之不把兵刃 他保管,就不得進入帥帳!”李逍遙心想︰“我這支湛盧乃是千古寶劍,怎麼能交 番鬼奴保管?”瞪了那色目大漢一眼,說道︰“不進就不進,你以為我稀罕哪?”轉頭向尹相思說了聲︰“六俠,我只好在帳外等你。”想了想又叮囑道︰“有事就叫喚一聲。”
尹相思欲待幫他說話,中軍董摶霄道︰“帥爺已經久等了,請!”李逍遙也朝尹相思暗送眼色,叫他不必因這小事與韃子起沖突。偏生那色目千戶不識好歹,竟想連尹相思也搜身查看有無暗藏兵刃。尹相思忍無可忍之下,怎讓那色目人長著黑毛的大手沾著衣衫,袍袖翻起,拍在那只手上,似只微微一拂,宛如打蒼蠅。那色目軍官怪叫一聲,打著旋兒跌飛數丈開外,背撞一座帳篷,塌做一團。
李逍遙跳起來跟強哥兒拍手叫道︰“”!”歡聲未落,四周挺出許多長戈銅劍,忽喇喇圍將上來。李逍遙生怕尹相思傷毒之下抵敵不住,手往腰間一擦,湛盧打著旋兒飛入掌中,一握而定,撥打幾下,伸過來的那一叢叢長戈銅劍悉數斷刃折桿。
眾兵驚呼聲中,李逍遙腳跟滴溜溜打轉,晃身擋在尹相思面前,把湛盧一抬,掃視眾兵,喝道︰“想再試試我的寶劍嗎?”話聲未落,一大排紅番火銃指住他的腦袋。
帥帳上空飄展四支黑旗,分別繡寫︰“疾如風”、“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動如山”字樣。
“嗒”!李逍遙的汗珠不覺從額頭淌落,沿著鼻尖滴到地上。無怪他滿心緊張,有生以來,頭一回被這許多火銃密密層層地抵著腦袋,臉上幾乎沒有留下一寸空閑之地。心中卻嘀咕︰“不知我突然一劍劃出去,能不能砍掉這麼多火槍管?”
便在這劍拔弩張的當兒,帳門前的地下投了一個影子,有人生冷澀硬的說道︰“大帥有請兩位劍俠。”
這是一個禿頂而又鬢垂短辮的大漢,眼光精閃,面闊無髯,兩耳掛環,連左邊鼻翼也穿空綴有小金環。雖垂手而立,但當他現身之時,所有人心頭盡皆一凜,感到無窮的壓迫,連大氣也透喘不過。
這樣一個人的話語自是不容違拗。非但那許多枝火銃全收了開去,便連李逍遙也好一陣難以定神,作聲不得。中軍董摶霄躬身揖拜,口稱︰“大人!”李逍遙和尹相思不由對視而想︰“看這架勢,料想此人便是一品居風評榜名列天下第七的傲雷了!”
然而那闊臉大漢卻朝李逍遙伸出一只蒲扇似的粗厚大手,眼光精閃的瞪視,說道︰“你的寶劍交 鬼力赤保管,絕無閃失。”李逍遙被這大漢的目光瞪得心頭懾然,不由問道︰“鬼力赤是哪個?”中軍董摶霄趨步躬身,不敢抬頭看那闊面大漢一眼,恭聲道︰“鬼力赤大人親自保管來賓的佩劍,已是天大的面子。”
李逍遙竟也沒勇氣迎視那雙精光凜然的蹬目,心道︰“原來這家伙就是鬼力赤!”一時猶豫不決,轉頭望向尹相思。
尹相思面色不安,低聲說道︰“此人功力深不可測,不必與他翻臉。寶劍交他保管,料以他的身份,不至于不還你。”李逍遙點了點頭,心中仍然遲疑︰“拿走容易,拿回就難了。”鬼力赤瞪著他,緩緩伸手。
李逍遙被這雙眼一瞪,沒來由的心生懼意。冥冥中似有一個別人听不見的縹緲聲音說道︰“鬼力赤,弒君之人,忠主之犬。”這似是無比的矛盾,然而這樣一對矛盾集于一人之身,便是鬼力赤。
迎著鬼力赤那咄咄逼人的目光,李逍遙情知無奈,口中仍咕噥道︰“要我繳劍,除非是搶我的……”鬼力赤眼光中露出一絲譏誚之意,說道︰“若是搶奪,便不用歸還于你。”話聲剛落,已把湛盧從李逍遙手中拿走。
驀然間,鬼力赤眼光驟厲。李逍遙只覺手腕一緊,猶如鐵箍夾骨,撕裂般的劇痛,不由變色道︰“哇,你……”鬼力赤雙眼低看李逍遙腕間的寒玉環,突又抬起眼皮,目光精閃地瞪著他,眼神中斗地掠過狂暴般的異樣神情。
李逍遙吃痛之下,看不出這般眼神里暗藏著什麼,只是掙手不脫,正欲叫苦,斜刺里一道袖風拍落,卷在鬼力赤手臂上,往旁邊甩去,那人道袍飄袂,神清目秀,氣度從容,正是尹相思出手解圍。
鬼力赤暗感勁道不尋,順勢放開李逍遙的手,翻掌化爪,抓扯尹相思的衣袖。尹相思收袖不及,暗覺爪勢壓迫心頭,委實從所未有的驚栗。不得已翻手出掌,決意拼著劇毒發作也要硬接對方此招,否則袖管扯裂,便要當眾丟個大臉了。
然而他的掌勢也未及變生而成,驀覺手腕一沉,如壓千鈞巨鈳,鬼力赤不動聲色地從袖下制住了尹相思,頓時消去爪勢,嘿然道︰“六俠手段不凡,好生欽佩!”撤手移退八九尺,垂手立在門邊,低頭道︰“大帥有請!”
李逍遙沒有看清袖底的名堂,只道鬼力赤吃了虧,頓時高興起來,瞪了他一眼,又轉頭望向尹相思,但見尹相思面孔蒼白,眉頭緊蹙,大有頹敗之氣。李逍遙不由的一愣。
有個皮如鍋底的黑奴在帳前擊鼓,連響七下,又打一鐘,清震未了,早有一排大食人伏身掀簾,跪于紅地毯兩旁。另有兩排紅衣喇嘛扛巨大號角嘟嘟吹鳴,滿地伏下無數番僧,各搖手輪,嗡嗡誦經。這等盛大聲勢,李逍遙委實從未身臨其境,難免又慌了手腳。但見香煙繚繞處,有一面巨大的金鑄牌匾橫亙于眾僧跪伏的身影盡頭,以蒙、藏文以及高麗、扶桑、大食、西域、波斯等多邦文字圍繞四個漢文巨字,金光閃閃,寫道︰“萬王之王”。
中原歷朝之強勢蓋世,無出元帝國其右。而這百年強勢,盡在此四字之間。然而這四字的主人,以及它所代表的無限實力,卻非深宮里的大汗所能染指驅策。帝國強權,如今只操于擁兵自重的梟雄。
中軍董摶霄當先引路,領著尹相思和李逍遙沿著長長紅毯,穿過滿地跪伏的僧眾,從那面漆金巨牌左翼轉過,面前卻非帳篷,而是一條干戈林立的狹道。李逍遙見兩旁立著持戈甲士,只留中間一條道,不知要走多長才到頭,心下難免生畏︰“哇,傲雷這副架勢都跟戲里的皇上一樣了,只怕還要威風得多。”暗暗後悔不該讓鬼力赤拿走了他的湛盧劍,惟恐傲雷萬一翻臉,手中少了兵刃,那便不妙得緊。其實他手上就算有兵刃,當此情勢之下也無力自保,心里想著有劍,無非只為了壯膽。
忽听得獅吼,聲震夜帷。李逍遙心頭一慌,不由縮到尹相思背後,從他腰畔探臉瞅見前邊台階旁踞伏一對雄獅,見有生人靠近,竟爾仰頭大叫,端是威風凜凜,教人聞聲而變色。那千戶李思齊迎將上來,見尹、李二人皆有動容之色,乃道︰“兩位莫驚,這是馴順之獸,不會冒犯賓客。”李逍遙仍不踏實,顫聲道︰“可是……可是它們為啥亂舔舌頭啊?”李思齊道︰“哦,此是雄獅天性。瞧它們並沒看你……”李逍遙“哦”了一聲,因見果是如此,驚魂稍定。
但見面前巍然屹立著一座寬約千尺、高逾數丈的台壇,以木石搭就,結構穩固。高台呈八角之形,取位八經卦,隱合天地、雷風、水火、山澤徵象,各翼插旗立戟,尹相思一見此形式,心下難免暗異,仰望夜空,但見將星明亮,北緯帝辰昏淡不昭。隨一名持拂塵的高麗侍者引到台上,又見水運渾象、銅蟾夔鐘各立一側,拱衛帥帳所位的主台。
猶未步入帥帳,卻先听見笙歌悠揚。李逍遙不免心中嘀咕,只見那高麗侍者入帳拜倒,尖聲說道︰“報!兩位仙人已到帳前听宣——”尾音拖長,直教李逍遙耳麻,恨不得摑他一嘴巴。
帳中不知何人以蒙古話嘰哩咕嚕說了一句什麼,高麗侍者出來引賓入帳,這帳篷甚是寬大,布設極為豪華。李逍遙隨尹相思走入之時,只覺華燈耀眼,帳中竟有多人席地坐毯,一齊轉頭望來,倒將他瞧得憋迫,事到如今,也只好硬著頭皮裝坦然了。
一個面孔微黑的錦袍小將迎將上來,哈哈大笑,豪氣干雲,喏道︰“蜀山尹六,什麼風把你吹來了?”尹相思看那人時,只見面貌英武,虎背熊腰,年紀不過在二十來歲上下,臉腮微有些須根,鼻形微勾,雙目似獅虎之瞳,睥睨自雄;唇上蓄兩道修剪整齊的黑胡,不長不短,更顯威嚴氣象。這人起身相迎之時,帳內人人皆立身恭候,無一人敢坐。
尹相思雖一向從容澹淡,當那人一雙精氣逼人的眼光投到臉上時,他心中竟有些微懾之感,更無懷疑,連忙振袖揖稱︰“素聞二公子一世英雄,今日得見,幸何如之?”李逍遙到得此刻,才知先前所有的猜想都錯了。威鎮天下的傲雷並不是他想象中那般天神之貌,更非不可一世之人,居然這般不甚顯眼,毫無傲慢橫蠻之氣,反而待客謙和豁朗,沒有架子。而傲雷與尹相思的見面也出乎意料的親熱友好,彼此之間都沒有表現出李逍遙原想的劍拔弩張。
傲雷同尹相思寒喧畢,轉頭瞪著李逍遙,見這瘸腿少年衣衫既髒又破,貌相尋常,更不識得,不由奇怪的多打量了幾眼,瞧向尹相思,問道︰“這卻是何人?”李逍遙心道︰“偶是你妹夫啊,嘿嘿……”表面上卻做稀里糊涂狀,含笑等待尹相思說話。
尹相思據實回答︰“此是鄉下少年,但……”傲雷擺了擺手,說道︰“既是跟隨你同來的,那也是客。”說著,不再理會李逍遙,拉著尹相思上坐。並將座間一干貴官、將弁、幕僚與尹相思引見。鬼力赤不等吩咐,教人在眾賓座最末處,也即靠門的角落一隅, 李逍遙額外擺了一張小矮幾。
“什麼嘛?”李逍遙被安排坐到別人幾乎看不見的地方落座,低頭瞧著那張頂多僅容一盆菜一杯盞的小矮幾,難免悶悶不樂。但見帳內有歌舞可看,而且跳得熱鬧,很快又來了興致,心中喜歡︰“不需要花錢買票就有艷舞看哦!”
“《易•序卦》曰︰‘有天地然後有萬物’,”傲雷揮退樂伎,瞪著尹相思,語聲有力的說道。“我對這方面很感興趣,正可向道兄多多請教。”
傲雷一說話,帳內立時鴉雀無聲,連舞伎也凝勢不蹈。李逍遙伸脖眺望,尋著話聲傳來之處,只見傲雷踞坐暖榻之上,背後有一面大得出齊的屏風,畫有帝國版圖;身邊竟臥一頭通身雪白的獅子,懶洋洋的打著哈欠。李逍遙心中不免暗奇︰“怎麼會有白獅子的?”
尹相思向來鋒芒不露,神氣淡泊,靜聆傲雷言畢,才謙和的說道︰“大將軍見識淵博,身邊才士如雲,貧道本乃山野鄙夫,豈敢妄言?”李逍遙見傲雷一邊听,一邊輕撫獅首,不由暗想︰“那白獅子怎麼不咬傲雷?”
“不然,”傲雷微微搖頭道。“廣納善言,總是有益。本朝之所以搞成今日這般水深火熱,便是治國手腕過于剛愎而不善懷柔。漢家先賢曰︰‘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不論哪家當權,若忘了這一點,逆水行船,覆舟之日便不遠了。”
尹相思見座間無人膽敢接口,自是由于傲雷積威所致,也因為這番言談無疑直斥朝廷之非,極是敏感,是以誰也不敢做聲。他不禁想︰“這般的話語,恐怕也只有傲雷敢于坦陳直言了。”原本擔心傲雷在席間提起舊事,礙于蜀山派的顏面,若當眾說到殷滅神當年反出蜀山的秘辛,非但爭執難免,更只怕要為此而徒起新的干戈。然而傲雷一字不提往日紛爭,只論道術,頓教尹相思心頭一寬。
傲雷又道︰“道兄所修者乃窺天機以測天命之道也。八卦成列,象在其中。我想听你的預測。但說無妨。”尹相思見座上眾賓皆望著自己,難以推托,只得沉吟片刻,說道︰“天意不外乎人心。欲知天命所向,一看自身作為,二看民心向背。乾坤天地為萬象之祖,水火為萬物之源、陰陽之基,風雷為之鼓動,山澤終于成形。有了山澤,萬物開始滋生,生命亦始孕育,人類因此而獲繁衍。由此可知生命有之不易……”他本想委婉的諫言以阻止官軍濫用武力。然而傲雷似乎不必听完已知其意,說道︰“民間把什麼問題都歸之于朝廷,那是不對的。一場洪水,死的人遠比兵災歿者數目為甚,這是不爭的事實。中原以農為本,累年大饑,耕者不自問其冥頑不靈,百姓不求其變通以應時勢。遇災則怨天尤人,是以邪教妖惑有空子可鑽。我所做的,便是鏟除田間這些雜草,即便誤傷莊稼,那也是一時之痛。與長治久安的理想年代相比而言,根本算不得什麼。”
尹相思忍不住道︰“涸澤而漁,焚林求獵。不見得是良策,人的作為自有天知。若犯天怒,縱使你有千軍萬馬,將來也擋不住兵敗如山倒。每一朝的衰滅,總是犯同一個錯誤。這樣一個走不出去的毀滅輪回,不知道還要輪回多久。歷朝在中興之時,人們都以為理想年代終于盼到了,可轉眼浮華之夢便煙消雲散,轉瞬便是灰飛煙滅……不禁要問,除了世外桃源之夢以外,何日我們才能有一個真正不自欺欺人的理想年代?”說這番話時,座上不斷有人低聲斥停,但他仍是慨然說完,拂袖而起,直視傲雷雙目,說道︰“微言不足以濟世,可你若要因而怪罪,封我的口不如取我人頭。”
李逍遙不禁心里緊張起來,只道傲雷聞言之下,難免要發雷霆之怒,但又出乎意料,傲雷只瞪了尹相思一陣,端碗飲酒,抹了抹嘴,斜睨著尹相思那灑然無畏的面容,把盤缽大小的拳頭自捶大腿,豪笑道︰“你說你的,我做我的,你敢對我冒死直言,可見你有良心。殺有良心的人,大概只有愚蠢之輩才做得出來。更何況你是我座上的客人,只管坐下飲酒,其它的話,且莫去談論,省得破壞興致!”
李逍遙見傲雷並不怪罪,暗松一口氣,心道︰“身在虎口,與其自己跳出來亂招是非,還不如看妞兒跳艷舞。尹六俠可別再叫我又捏一把汗了,這當兒人家有千萬大軍,咱哥倆怎麼數都不會數出仨來……”偏生席間有一貴官仍要糾纏剛才的話題不放,瞪著尹相思,冷笑的說道︰“這位道長所說的話大謬不然,非似道者高論,反似豎儒做寒鴰之噪!”話聲未落,颼一聲勁風掠響,那貴官登時栽倒在一盤烤羊肉上,連一聲慘叫未及出口,便即斃命。
傲雷端茶自飲,不瞧那死尸一眼,淡然的道︰“我說過不許再談那個話題了。”
兩名高麗侍者躬身上前,拖走死尸,撤去那一席,動作利索,毫無片刻遲礙,仿佛做熟了似的。尹相思已然變色,李逍遙不禁也吃一驚,都未能看出傲雷以何種手法突然致人死命。而那貴官所坐之席距傲雷的暖榻足有十來步之遙,然而傲雷身形不動,抬手間竟已不動聲色的取了他性命,這份殺人手法委是難以提防。
李逍遙留意瞧那尸體,竟無半滴血跡留下,他心頭不免越發寒栗,轉首望向傲雷,見他一手捧杯自飲,另一只手插在身旁的一個裝滿細冰屑的金盆里。剛才這只手似是微微一抬,那貴官便即破顱喪命,而不知不覺間傲雷那只手又已放回冰中。
鬼力赤倒是識趣之人,不知是否得到傲雷眼色示意,侍立一旁,見傲雷不再說別的話,他便踏出一步,抬手輕拍,絲竹之聲又起,艷妝舞娘蹦蹦跳跳的出來,不消一會,帳內似又恢復了歌舞升平之狀。只是尹相思既沒心思,李逍遙也覺興味索然,瞪著那半老舞娘,見她體軀臃腫,居然還在那兒大跳抖腹舞,衣不蔽體,白光亂漾,李逍遙看得瞠目結舌之余,想起強哥兒之言,不由蹙眉道︰“怎麼找一老阿姨來跳肚皮舞嘛?瞧她那一肚皮肥膏亂蹦,搞得我還沒吃肉就先膩飽了……”鬼力赤听見,朝他瞪了一眼,臉上掛著不絲察覺的陰冷笑容。這時有黑皮奴跪行而至,魚貫上 。
李逍遙好奇的瞪著黑奴,心下驚異︰“這些家伙怎麼把自個兒涂得烏漆抹黑嘛?”待上了菜,只道盆里是塞外的風味烤羊羔,黑皮奴打開碗蓋,卻是蒸餃。雖說香氣撲鼻,誘起腹鳴,李逍遙卻不自禁地反了胃口,心想︰“那回子說割奶做餃子餡,原來是蒸餃。另外還有好多雞雞被割下來,不知又做啥餡?”黑皮奴上另一道食品,卻是三籠湯包。
李逍遙本來就心里嘀咕,一見那些圓滾滾、香噴噴的羶味兒水煎包子,立時便噗出苦水。“我的媽呀……這是人肉叉燒包的翻版哪!”
鬼力赤有意無意的掠李逍遙一眼,見這少年滿臉苦相,不知謂何。鬼力赤只做不見,向眾賓說道︰“今兒大帥款待蜀山尹真人,聊備素席,諸位請慢用。”李逍遙聞言一怔,“素席?”掰包子一看,原來不是肉餡,僅看到豆沙、蓮蓉、蛋黃諸料。另看蒸餃亦然,只是蒸煮的湯水卻有羊羶味兒。李逍遙早饑得狠了,不顧羊羶氣味,急忙抓起大嚼,心道︰“只要不是尿 味兒就好。”黑皮奴斟上一碗馬奶酒,恭恭敬敬地擺在面前,一聞碗中香氣,李逍遙不免又杯弓蛇影一番,眼楮瞪大。“奶?”
那大食舞娘跳得夠了,傲雷只一擺手,她便滿身汗的退下。經過末席之時,突覺屁股被人扭了一把,手卻縮得飛快。那舞娘險些蹦將起來,就象一只燙著了 的白貓。轉頭怒視,末席只坐一個忙于喝馬奶酒的男孩兒,鄰座卻是李思齊。似此類官場中臭男人愛玩的小動作,那老舞娘自是經歷得多了。仗著老娘當年侍候過老帥,豈能受此暗掐?自然而然的,一記憤怒的耳光摑在李思齊臉上。李思齊原本正跟旁邊一貴官談論戰場秩聞,言及怎樣奸淫棒胡的小妾,說得眉飛色舞,哪料竟飛來橫禍,懵懵然轉頭望時,那舞娘已掩面羞走,扭臀出了帳篷。
李思齊捧頰愕然,問道︰“她為何打我呀?”李逍遙掰餃子自嚼,頭也不抬的說道︰“更年期欺,莫名煩躁癥……”卻在心里暗樂︰“所謂‘一箭雙雕’也不過如此……”
隨著樂曲聲變得更加柔靡婉孌,一群花枝招展的舞姬打著旋兒飄入大帳,便在中間的紅地毯上翩翩起舞,宛如春花綻蕊,左開右放。李思齊見這班少女個個嬌艷欲滴,不覺同座間的貴官一道看得眼直,渾忘了剛才掌毆之辱。
李逍遙看那些少女時,個個濃妝艷抹,面上沾些金粉銀屑,或執扇做抖甩狀,或耍袖做揚蹄欲踹狀,或屁顛屁顛地走碎步,或扭啊扭的耍蠻腰,總之千姿百態,教人目難暇接,一時如入仙幻之境。李思齊在旁邊不禁撫掌贊嘆道︰“這些俠王府進獻的佳麗端的是了不得!”
李逍遙見傲雷也看得眼發亮,不禁暗自嘀咕︰“俠王府不去行俠仗義,搞這些東東干什麼?”那班舞姬原本配合如同首餃尾連,天衣無縫,但旋著旋著就有一個顯得格外的出位,漸漸打亂群姬的舞形,奪目般的搶了風頭,變成了群芳中間的嬌點,宛然花中彩蝶、林間孔雀,百花群鳥合該繞著她一個人轉。
鬼力赤不禁皺眉道︰“這一個顯得未免太出跳了些。”但見那少女也是濃妝艷彩,身材嬌小輕靈,忽爾宛如游蛇,忽爾又似狡兔,舞姿變化萬千,靈動不定。所跳的竟非俠王府群姬事先排練齊當的舞蹈,而是透出一種充滿蠻荒氣息的狂野之氣。群姬先前還想盡力配合,以免全體出糗,可漸漸的就跟不上那少女越發狂快的節拍,有一個還跌倒扭了腳,余者皆亂做一團,先是愣看,繼而大怒,不顧顏面,全涌上去要廝打扭扯。然而中間那少女卻越旋越疾,舉手抬足間熱力激發,頓教滿座的男人皆汗水橫流,心為之蕩,神為之迷。
那干舞姬還未近得她身,忽喇喇全倒了一地。那少女甩袖如耍一對蛟龍,蕩轉數圈,非但弄花了觀者之眼,更在旋蕩間慣翻了旁邊一干無所適從的舞者。竟連樂曲之聲也不禁為之所迷,受她舞姿牽引,而變狂野迷幻之調。李逍遙只看得眼呆,那少女突然揚腿甩來一只舞鞋,飛入碗里,李逍遙猶未反應過來,已濺了一臉的馬奶酒。
“哇……”鄰座的李思齊嘆道,“佳人贈香鞋,真是好艷福。不過你小小年紀,怎生消受得了?”李逍遙正自懊惱,聞言問道︰“你想要嗎?”探手入碗,奶汁淋灕的撈起那只舞鞋,朝李思齊臉上丟去。“哎呀……”李思齊望後便跌,捂面叫苦,“打到眼了!”
那少女噗哧一笑,嬌媚百生,頓時迷煞了滿席賓客,便連統領大軍的傲雷,見多了歡場里的庸脂俗粉,此時見那少女野勁兒十足,既鮮跳又生猛,熱力四射,不免有驚艷之感,心中暗奇︰“哪來的野少女?”
這時又一只舞鞋從那少女腳上甩過去,仍是覷定了末席那大眼小兒。李逍遙原想用家傳手法接鞋,不料李思齊抓住他手,說道︰“跟你這小鬼沒完哪我!”李逍遙急抽不出那只手,另一臂也因傷難抬,見鞋飛來,眼看便要打著臉,急擺腦袋,臉轉過來時,嘴上已餃著那只鞋。
“胡鬧!”鬼力赤沉著臉環顧左右,問道,“這野丫頭哪兒來的?”俠王府一樂伎想了起來,忙道︰“哦……她不是小香藕,她……她怎麼混進來的?小香藕卻哪去啦?”鬼力赤轉視那舞得正歡的少女,寒臉道︰“把這野東西拿下……”
“不,”不曾想傲雷卻擺了擺手,饒有興趣的盯著那少女充滿蠻勁兒的舞姿,說道。“看看無妨。”
鬼力赤只得忍了下來,瞪著那滿場飛旋的少女,見她雙足赤裸,矯若靈兔飛狐,不住的從席上騰越而過,舞得暢快淋灕,眾賓酒飲微酣,在此種百般撩撥的風情之下更難自抑,不斷的有人抹汗揩嘴,仿佛坐在火爐里烘烤煎熬一般。
但見那少女蠻腰一扭,已晃到了末座,眾賓伸長脖子,皆感不忿︰“她怎麼老往那邊跑?”李逍遙正同李思齊扭做一團,眼見足影飛踢而來,難以躲避,急將李思齊的頭推去一擋。 哩叭啷數下聲響,李思齊跌將出去,滾到帳角。眾賓驚怒錯愕之時,鬼力赤又要忍不住出來喝斥,傲雷卻哈哈大笑,卻看得有趣。
鬼力赤心下不忿,忍不住說道︰“大軍之中,怎能容此胡鬧?”傲雷瞥他一眼,不動聲色的道︰“官軍中的胡鬧還少了嗎?”鬼力赤躬下身子,沒敢再出言頂撞。
李逍遙好不容易掙出手來,那少女柔腰一擰,已晃到跟前,飄身縱起,素足在旁邊一官兒頭頂上輕點而躍,半空中飛腿撩來,足影驀地捺到了李逍遙鼻前,教他頓吃一驚︰“別踢我鼻呀!”勢已不及閃身避過,只得翻手旋掌而出,宛然神龍探爪,堪堪把那只踢到面前的柔足抄個正著。
那少女甜笑聲中,另一只腳飛踢而來,但哪有李逍遙手快?只是一送,那少女便身不由己的飛了開去,姿勢美不勝收,但卻眼看要撞到帳篷柱子上。李逍遙信手將她一拋,心下登感懊悔︰“出手會不會太重了些?”急欲撲過去接住她,可是剛才那一下子使力稍大,胸膛和肩窩的傷口齊痛,似又撕裂一般,眼前發黑,險些暈去。
驀地只見錦袍微晃,有人已站在那棵柱子前邊,探手伸掌,便往那少女足底托去。那少女卻立時縮腳不迭,擰腰旋身,雙手凝變爪勢,往那只伸來的手掌急抓幾下。只听得鬼力赤一聲低喝︰“小妖女,竟敢冒犯大帥虎威!”晃身欺到那少女背後,探手要將她扯落地來。
“原來是靈貓天魔爪,”那錦袍青年正是傲雷,一眼覷破這少女所使的手法,雖說迅急之極,但也沒抓到他手掌,他翻手回含掌勢于胸前,一股無形氣圈蕩轉而成,強勁反彈,把那少女兩道爪勢封在數尺開外,崩然彈開了她嬌小的身子。那少女就勢倒躍,雙足連環後踹,招數既快且異,鬼力赤因未悉曉傲雷究存何意,沒敢這就傷了那少女,負手左移十數尺外,立回原先所站之處,渾似從未動過身形。
尹相思認出了那少女的身形,不由微有訝異之色。李逍遙見那少女飄袂回掠,輕如羽翎般的落足于紅舞毯上,雖這般胡鬧了一通,卻仍若無其事,妙眼瑩瑩的往他臉上一瞟,嘴邊甜笑之色不改。李逍遙不由一愣,想了起來︰“哦,她……”
“靈貓天魔爪,”傲雷與尹相思不約而同的望對方一眼,彼此交換了一種難以置信般的眼神。李逍遙不知道他們為何有這種眼神,但見尹相思霍然立起,瞪向那笑吟吟的小姑娘,話聲微變的問了一句︰“殷滅神是你什麼人?”
“靈貓天魔爪是殷滅神自創的成名絕學,”傲雷面孔微側,朝屏風後若隱若現的一襲衫影低言道。“我也有很多年沒有見過殷滅神了,風聞早葬身于試煉窟,不想他還有傳人。”
那少女並不理睬尹相思,只是翹著一只秀腳,悠然坐在一張矮幾上,那雙宛如貓兒眼般的碧瞳閃爍著狡黠的光芒,然而她臉蛋上的笑容又似天真無邪。便是這般又悠悠的掠了李逍遙一眼,教他心頭好一陣晃悠難定,食指一抬而起,瞪著她那濃黛艷華的妝後面靨,眼前一時既清晰,一時又朦朧,不禁惑然道︰“你……”雖說他已想起了這少女便是帥轅外見過的那一個送他秋波的,但這少女嘴邊掛著的那一抹總也抹不去的甜笑,不免又令他糊涂。
尹相思瞪那少女一陣,越發感到驚疑不定,又道︰“若這位姑娘當真是殷滅神的傳人,我的幾位師兄弟必為此追尋不舍。”那少女悠然晃了晃腳,甜笑道︰“偶沒听說過這個名啊。”尹相思心中難以釋然,拂袖道︰“但願如此!”
鬼力赤眼看一場宴會被攪了,不由陰著臉道︰“來人哪,請這位愛跳熱舞的姑娘出去……”那少女沒等衛兵進來就先說道︰“別趕別趕,我自個兒會走。”眼波溜轉,掠了掠傲雷,甜笑中透著幾分譏誚,說道︰“統帥大軍的人,不是這麼小氣吧?”
李思齊醉眼乜斜的探頭過來,枕著李逍遙肩頭,垂涎道︰“天下間竟有如此一對勾人之極的靚足!”李逍遙抖肩甩掉那張酒氣亂燻的臉,沒好氣的說道︰“靚啥?髒兮兮的……她都不穿鞋!”
傲雷喝退衛兵,打量著那野味兒十足的小姑娘,微微一笑,說道︰“本帥不小氣,胸懷之大,足以容得下像姑娘這麼樣一位妙人。”那少女嫣然道︰“原知你比某些人好。”李逍遙感覺到她的眼波若有意若無意的又朝這邊一掠,心下暗惑︰“所謂某些人……”
傲雷道︰“不過你攪了本帥的宴席,我可要罰你。若不這樣,難以服眾。”那少女笑道︰“罰酒三杯麼?灌醉了我,然後就……”妙眼一眨,閃出狡黠之色。眾官皆想︰“也只有這麼一個野丫頭才敢如此肆無忌憚地跟大帥說話。奇怪的是,大帥似乎反而不以為忤。”
李逍遙隨手抓來一塊布揩臉,待擦拭畢才看清這是一人的衣衫,轉頭一瞧,卻是那個名喚強哥兒的親兵侍立在旁。李逍遙正要陪聲不是,卻想起一事,早想向這名好說話的元兵打听,逮著了隙兒,連忙 了那兵一錠碎銀,小聲問道︰“今兒你們有沒有在愁雲澗那邊抓到一個小姑娘,和她在一起的還有這麼樣幾個人……”不等他比劃畢,強哥兒搖頭道︰“別提愁雲澗了。”李逍遙心頭格登一下,只道有事,急道︰“那……”
只听傲雷道︰“我要你留下。”那少女悠然晃腳,搖頭道︰“偶才不跳舞 你們這些官兒看呢。”鬼力赤斥道︰“無禮!”傲雷卻瞪退他,輕手撫摸獅額,說道︰“我便是喜歡她這般性情。這樣罷,你只需留在我身邊,別的事不用做。”那少女問道︰“就這麼簡單,什麼也不用做?”鬼力赤沉著臉道︰“這是大帥的恩典。要你只須陪著他,還不快謝恩?”那少女朝他“去”了一聲,妙眼輕眨,斜睨著傲雷,笑眯眯的道︰“挑明了說唄!你不就是想要我做你‘馬子’?能什麼都不做嗎……呵呵,你以為偶不懂啊?”
傲雷威嚴的臉上竟也露出笑意,問道︰“你願不願意呢?”那少女妙眼又眨,問道︰“要偶自己來挑嗎?”鬼力赤忍不住道︰“大帥說一是一,說二是二,怎能由你?看中你是你家修來的福……”那小姑娘又朝他“去!”了一聲,吐舌做了個可愛的鬼臉,轉頭朝傲雷說道︰“大帥大過爹娘嗎?在偶那里,都是女挑郎咧!”傲雷點了點頭,說道︰“看出來了。姑娘像是苗疆中人,話音中有滇貴川一帶的風情。”
“你真比其他人行哎,”那小苗女笑道。“在偶苗鄉,挑郎可不興硬來哦。亂點鴛鴦譜,也只有漢家才做得出來……”又悠悠的瞟那漢家郎一眼,見他心不在焉,只顧跟一小兵竊竊私語。她不由噘了噘嘴,“雀!”了一下。
傲雷微笑道︰“本帥雖已發話,可也要你自己情願才行啊。”鬼力赤瞪著那少女雪白足影,陰著臉道︰“就算你要自個兒挑,此間誰又能比得上大帥?更何況,誰也不敢要一個被大帥看上的女人!”﹝目環掃,果然無人膽敢抬頭,然而他的眼光很快就觸著了最末處那雙亂瞪的大眼。
李逍遙從鄰座摸來一包旱煙絲,撕符紙卷了棵煙棒兒叼在嘴上,心道︰“傲雷泡妞真沒水準!這種毛都沒長全的貨色也拿來當寶,真搞不懂他的品味……連這種只會光著腳丫到處跑的妞兒他也要?”一個念頭猶未轉過,那小苗女突然蹦到他面前,笑吟吟的牽手挽臂,做小鳥依人之狀,回眸望向傲雷,嫣然道︰“好啊,我就挑這個!”
此話一出,非但滿座嘩然,連李逍遙叼在嘴角的煙棒兒也驚得掉了出來,慌忙甩手掙扎,想擺脫那妞兒的故意糾纏,眼見許多驚愕的目光都往這邊投來,越發心慌意亂,說道︰“不要挑我……你不是這麼沒品味吧,小甜甜?”
那小苗女素手抄著掉落的煙棒兒,自叼嘴上,抬手往李逍遙頭上一拍,笑道︰“叫‘甜甜姐’!”
“胡鬧!”鬼力赤陰臉斥道,“野丫頭,你這是有意侮辱大帥嘍?放著一等一的人材不挑,竟然……”連傲雷的臉色也沉了下來,尹相思見他眼光不豫,惟恐一怒之下,難免傷了李逍遙的性命,連忙晃身過來,站在李逍遙身前,蓄勢以防。然而他心里也知,若傲雷真有殺李之意,他決然抵擋不住。
“什麼呀什麼呀!”那小苗女白了鬼力赤一眼,甜笑道。“說話不算話麼?不是說定了讓偶自己挑嗎?非要挑傲雷嗎?雀!”
鬼力赤怒道︰“就算不挑大帥,總也該挑個好點兒的呀,比如……”轉動目光,瞅向一人,指道︰“比如尹道長至少……”尹相思冷然道︰“貧道是出家之人。”鬼力赤噎然。
小苗女不理會旁人,轉眸望向李逍遙,笑眯眯的道︰“瞧偶艷妝之後是不是更好看?”李逍遙急于跟強哥兒說話,卻擺脫不掉這妞兒亂糾纏,皺臉道︰“小……甜甜姐,你到底要搞啥鬼嘛?這一路害得我們還不夠嗎?連尹六俠也都被你整蠱慘了,拜托!這當兒你來泡我是要害死我……”
小甜甜低聲道︰“你匿只要听偶的,就都沒事兒。”李逍遙一時未能揣摩其意,更哪有心情看她艷妝如何俏法,惱道︰“眼下都有事兒啦!”轉頭一瞅,那強哥兒卻不在身後了,急忙放眼去尋。小甜甜晃頭遮他視線,笑道︰“你看偶美不美嘛?”李逍遙無奈,只得說道︰“擦了這麼厚的粉,美過大頭鬼了!”沒等小甜甜反應過來,把她的頭往旁邊撥開去,投目一望,那親兵正跪在傲雷面前,稟道︰“帥爺,妹帥回來了!”
“妹帥?”李逍遙心下一時迷糊,無意中回頭,只見一個身裹戰袍的小女將英姿颯爽地走進帳里。李逍遙慌忙躲進小甜甜的頭影里,把臉埋下。暗覺仍是不能遁形,情急之下竟掏出那件肚兜兒,想蒙回臉上,卻被小甜甜誤解其意,一把搶了過來,歡然道︰“好美的肚兜兒哩!是送 偶的嗎?”
李逍遙急搶不回,一時間左支右絀,處境之艱難狼狽,惟他自知其苦。所幸他身前有尹相思和那小苗女遮擋,傲雪步履匆匆,逕直朝她哥哥走去,並沒留意到李逍遙也在此間。兄妹相見,自有一番親情溢目而出。
傲雷向來與這妹子甚為親厚,見她面色不好,英眉緊蹙,顯是神不守舍,他心中不安,迎上前去,說道︰“听說你受了傷,我很是牽記。回來就好了,今後為兄不敢再放你去做這等危險之事。”傲雪顯得悶悶不樂,低聲叫了哥哥一聲,垂下眼眸。這時,中軍董摶霄領一隊親兵抬三副擔架進來,擺在地上。“帥爺……”
“三副擔架?”李逍遙乍然間看見擔架,不由想到尹相思、小甜甜以及他自己,加起來正好是仨。一慌神之下,才看見擔架上全都抬有別人,並非為他們三人預備。中軍董摶霄臉色如籠陰雲,躬身趨近,見傲雷雙手一緊,捏著椅手,眼光透出威肅之氣,語聲鏗然道︰“八百龍!傷我妹子的這筆帳勢必要向耶律強雄討還……”董摶霄趨身道︰“大帥,愁雲澗一役,折了兩員偏將,還有鄂臨奴他……”說著,掀開兩塊蓋尸布,露出博羅、英洛的面孔。
帳內的氣氛驟然沉重起來,傲雷立在兩將尸身前,垂目俯看,半晌不能言。過了一會,他轉到另一副擔架前,見鄂臨奴癱躺難動,雙眼瞪著他,似仍急欲掙扎起來拜倒。傲雷輕手按他肩頭,說道︰“我會找最好的大夫替你醫治。”
鄂臨奴雙目仍瞪,口唇微微翕動,卻說不出一個字。傲雷看出他的急切之情,俯臉下去,傾聆片刻,眼光更見精凜,緩緩直起身子,哼了一哼,沉聲道︰“‘霍力王’這三個字,鄂臨奴雖然說不出來,可是我已然知道。”
中軍董摶霄道︰“妹帥回來時,已擒霍力王歸轅。眼下咬住將軍正在帳外候令……”李逍遙聞得此言,心中暗驚︰“捉了霍力王?哦,想必先前元軍所說的‘捉到魔教大人物’指的卻是他……”正想有沒辦法解救霍力王,那小苗女喜滋滋的拿著那件漂亮肚兜看了又看,林月如出自大豪之家,所穿衣著豈有不精美新潮的?那小苗女顯是從未見過這等好料,不禁心花怒放,忍不住抱著李逍遙,嗒的 了他一吻,響徹帥帳。
傲雪正說道︰“劉福通一伙趁那姓霍的絆住我,竟使妖法逃遁入林,沒能一並成擒……”突听得一聲怪響,打斷了她的話。眾將不由尋聲顧望,只見那小甜甜抱一個大眼少年亂送親熱,傲雷的眼光已變得更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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