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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彈指驚雷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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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逍遙把小苗女一推,低頭欲溜,後衣領一緊,又被提溜了回來,轉面瞧見傲雪杏眼盈然的瞪著他,情知再難躲開,只得扮糊涂道︰“將軍有何吩咐?”鬼力赤在一旁留心察看傲雪的神情,見她的手上少了一只寒玉環,所少的這一只居然便在那少年手上。鬼力赤眼中閃出一絲旁人難以窺知其意的陰騖光芒。
傲雪見李逍遙墮崖沒死,心中自是驚喜不勝,難免真情流露,凝視著他那深印腦海的面容,一時間恍如置身夢中。但當看見他與那小姑娘神態竟然大是親密,傲雪心中難免一痛,頓時感到一種莫名的傷心,眼眸里慍意閃過,因覺帳內外人太多,一時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李逍遙趁機掙出她的手,憋眉道︰“哎呀,尿急!”一邊捂腹做狀,一邊朝尹相思暗使眼色。小甜甜蹦了過來,問道︰“是不是要借‘尿遁’啊?”李逍遙忙“噓”,朝她亂眨眼色,小甜甜道︰“好啊,帶上偶?”李逍遙低聲道︰“帶你就穿梆了……”小甜甜大眼一瞪,叫道︰“什麼嘛!我可警告你哦,李逍遙。你別想甩掉我!偶能跟著你到這地方來,那就是吃定你了。不管你躲到什麼地方,偶都……”李逍遙掩她口不及,只是叫苦。
便這一阻,鬼力赤已悄沒聲息的晃到帳門口,任何人若想輕而易舉的從他身旁溜過,簡直不可思議。尹相思與此人交過手,曉得決難繞過他而走,無奈之下,只好準備舍身絆住鬼力赤,好讓李逍遙這無辜少年得脫。
李逍遙想︰“我的寶劍得弄回來才行。”瞥眼瞅見湛盧劍便在鬼力赤腰帶一側插著,他大眼一轉,使出家傳“飛龍探雲手”,這一霎間腦中閃出大娘的告誡︰“並不是遇強勿用,可若對方是個武功高你很多的人,使這門手法便不免要有極大的風險……”驀覺手腕一緊,如入鐵箍,還未沾著湛盧劍,便 鬼力赤扣住了腕脈,半身頓麻,心下暗叫︰“烏鴉嘴!老嬸真是烏鴉嘴……”
“哎呀,誰罵我?”李大娘在家挑燈縫衣,沒來由的打了一個激淋淋的噴嚏,連燈光都被她一口氣噴滅了。在黑暗中轉頭亂望,突然間心頭掠過一絲不祥的預感,掐指一算,變色道︰“嗨喲……該不是逍遙兒在外有難罷?這可怎麼著哪!”
“你大難臨頭了,小蠻子!”鬼力赤瞪著李逍遙,目光驟然一狠,手上催加力道,正要震斷李逍遙全身骨節,尹相思的手掌、小甜甜的竹笛同時從左右兩側攻到他身旁,均逼指要害,同時喝道︰“放了他!”
鬼力赤將李逍遙身軀拉近來,腳步微移,把他當做擋箭牌,尹相思和小甜甜不得不生生剎住攻勢,一時奈何不了這個功力精深的胡人。鬼力赤從牙縫里迸出一句︰“大帥帳里豈能由你等胡鬧!”另一只翻轉而出,正要戳點尹相思和那小苗女的穴道,耳邊只听“唰”的一聲,寒光逼射,頸側登時一涼。
那親兵強哥兒正自呆望,驀地只覺腰間微擦,佩刀離鞘飛出,素手一棹,抄轉刀頭,迅速之極的抵著鬼力赤的脖頸,只須輕輕一送,便斷了他的大動脈。鬼力赤臉色登變,瞥目瞧見鋼刀握在傲雪手中,她面寒如冰,雙眼凜凜瞪視,卻不言語。仿佛一切想說而又難以啟口的話語盡在刀鋒。
化為透骨的殺氣。
誰也沒想到會有此變。便連傲雷也滿眼錯愕之情,一時瞧瞧這個,一時望望那個,急難明白究是何故使得他妹妹與鬼力赤這般刀兵相見。
李大娘眼看著幾根測算用的蓍草睫竟然在她掌心相互糾葛不休,不免傻眼,奇道︰“逍遙兒也未免太風流了罷,這樣也玩得?”
“玩不起,奴才真的玩不起!從小到大,郡主從未對奴才有過半句狠話,今天卻是突然間拔刀相向!”鬼力赤那凌厲的眼神突然轉為無限憂傷,淚光熒然,面上青筋抽搐一陣,顏容仿佛霎時蒼老頹暗了許多。喃喃的苦笑,形如一個傷透了心的長者,但他眼光很快又恢復了凜冽的肅殺之氣,瞪著李逍遙,不顧刀尖抵頸,厲聲說道︰“然而這絕不是玩耍。此人冒犯大帥虎威,斷然不能輕饒他!”
李逍遙大眼骨溜溜轉,身受無形重壓,一時抬不起頭來。只听傲雪冷冷的說了一句︰“虎威不見得非要靠殺人來維持。”鬼力赤垂目說道︰“奴才難以相信郡主會為了一個小南蠻而要了奴才的性命。”傲雪小嘴抿緊,握刀的手毫無動搖,眼光更冷,緩緩的說道︰“我會。”
鬼力赤臉色一變,本想催加勁道結果李逍遙,免得徒生枝節,聞得此言,他不由得抬臉望向傲雷,此時此刻只有傲雷才是真正能夠生殺予奪的人物。
“鬼力赤在傲家多年,從沒犯過錯,”傲雷伸手按著他妹子的鋼刀,緩慢而有力,把刀頭從鬼力赤頸側移開,雙眼卻瞪著傲雪,說道。“他要殺人,一定有對傲家能夠交代的理由。”
李逍遙正想︰“慘了慘了,傲雷定要為了妞兒被我泡走那筆糊涂帳而借刀殺我……”正感絕望,只听傲雪說道︰“這個人不能殺!”傲雷顯得很是疑惑,不由側臉到他妹子嘴邊,濃眉緊蹙,低聲問了一句︰“理由?”
熟悉傲雷的人都知道,無論做任何事,他都要一個做或不做的理由。惟此,他並非一個武夫。而眼下能救李逍遙性命的也只有他不能死的理由,以傲雷和鬼力赤的武功,以西域雄師橫掃天下的武力,若李逍遙沒有活著的理由,此間誰也沒有本事從傲雷刀下讓他活著。
傲雪說出一個理由,這理由卻是出乎鬼力赤所料。她只說三個字︰“洛書牌。”
傲雷不禁瞧了李逍遙一眼,隨即又望向他妹子,眉關仍鎖,惑然道︰“與他何干?”
傲雪看也不看李逍遙一眼,似是望著遠處,說道︰“你要不信我,就殺了他吧。”李逍遙變色道︰“听她的沒錯!殺我只需要一刀……”鬼力赤冷哼道︰“刀都不需要!”李逍遙道︰“隨便你用不用刀,總之……總之我若沒命了,你們傲家可就別想找到那霸王卸甲的龍……”傲雷揮手阻斷他後邊的話語,顯是不想讓旁人听到,但他的神情變化似已相信確有其事,說道︰“鬼力赤,把他留下來,有何詳情我要慢慢的問。”
李逍遙見傲雷神色轉變,知是信了他和傲雪的那番話,燃眉殺機既得緩解,他心中方感一寬,傲雷後邊說的那句話竟是要扣留他,李逍遙一听又急了起來。
就在這既焦急又無奈的時候,帳外飄來一支蒼涼的歌聲,似是一個老者唱道︰“焚我殘軀,熊熊聖火。生亦何歡,死亦何苦?”旗風勁獵,竟掩不滅歌聲。帥帳里的人不由都楞住了,中軍董摶霄變色道︰“是什麼人?”
帳後簾幔拉開,從高台望去,夜幕下方跑馬場一覽無余。台下不斷的有守兵喝問︰“什麼人?”“誰在亂唱妖曲?”吆叫聲透出驚疑不定之氣,戰馬鳴成一片,馬嘶聲此起彼伏,更增眾人心中惶惑不安之情,仿佛將遇一場不期而至的夜驚。
李逍遙和尹相思對望一眼,同感驚詫︰“傲雷大軍駐地,外人怎會闖得進來?那究是何等樣人!”彼此間心中一個念頭未及轉過,驀地只听一聲嬌笑︰“雪片紅雨!”那小苗女趁眾人被歌聲分亂心神之際,瞅到隙兒,突然朝鬼力赤臉上揚手撒出一大片白白紅紅的粉霧,一彌而開,頓然漫遍帥帳。鬼力赤腦中只一暈,小甜甜翻手又發三道微爍的針芒,逼得鬼力赤不得不退,但他仍有余暇將李逍遙斃了,掌力甫出,斜刺里穿來一道素手之影,使個撥雲見日之訣,鬼力赤掌力頓偏,穿帳而出,摧飛台角一尊地動儀,轟然大響。
鬼力赤從那招攔截的手法上猜到發掌之人必是傲雪,只這一瞬間的阻撓,小甜甜已把李逍遙搶了過去。空中迷霧飄香,鬼力赤頓感不適,知是毒霧,急忙退到傲家兄妹身旁,喝道︰“屏住呼吸,速離此帳!”一邊叫喊,一邊以身背推傲雪出到帳外,同時伸手正要推傲雷出去,腦中一暈,登時搖搖欲跌。
帳內大半數的人都被小甜甜施放的毒霧燻翻,李逍遙仗著身法奇快,拉了尹相思的手,隨那小苗女飛快竄到帳外,停足未定,李逍遙轉頭往里邊一望,心想︰“不知道傲雪她……”惦掛之情油然而生,再無遲疑,送開尹相思的手,回身躍入迷煙彌漫的帥帳,小甜甜在後邊叫道︰“你又跑回去干什麼?”
李逍遙哪有工夫回答,屏住呼吸,快步到帳內一轉,滿地皆躺倒了人,卻尋不見傲雪的身影,無意中瞧見那親兵強哥兒歪倒在一旁,李逍遙心想︰“這小兵跟我還談得來。”揪起便往帳外奔去,一路跑一路想︰“傲雪多半先已出去了……”驀然間一只小腿被抓住,心中吃了一驚,低頭一瞧,只見鬼力赤的手從人堆里抓將出來,卻扯住他的小腿。李逍遙慌忙把腳亂踹,鬼力赤終是神志不清,再難支撐,被李逍遙掙出腳來,往頭上踢了一下,頓時滾倒。
李逍遙使多了些氣力,也開始感到頭沉眼黑,心下暗驚︰“小甜甜玩的啥毒啊?怎恁般厲害?連鬼力赤都吃她不消……”他卻不知鬼力赤除了多吸進了“雪片紅雨”的氣息,更在猝不及防間中了小甜甜三枚毒針,是以支撐不住。李逍遙趁機從鬼力赤腰間找回湛盧劍,搖搖晃晃的奔出帳外,正要取還神丹鎮祛毒氣所侵,腦中一暈,連同昏迷的強哥兒一道跌倒下去。
小甜甜和尹相思正等在帳外,見李逍遙一出便倒,連忙相扶。李逍遙本已將要陷入昏瞑,忽感鼻際清涼,送入一絲泌腦的激爽之氣,連打三個帶汁兒的噴嚏,醒了過來,卻不知此是何等樣祛毒回神之法,暗覺驚異︰“只怕連百草仙使毒都高明不過這小甜甜!”
小甜甜見一小兵躺在李逍遙身旁,只道他不顧自身安危沖回帥帳是為了多救幾人,而且這干人顯然與他並不熟識,而他居然有此舍己救人的英勇氣概。這一霎間,她心里不覺涌起了一種小女兒家說不清的奇異感覺,凝望著李逍遙,幽幽的說了一句︰“你怎麼是這樣的呀?”說完噘唇,似是莫名懊惱。
李逍遙自然不曉得小女兒家會有何等樣雲霧無定的感覺,也沒工夫想。更哪會說出他之所以跑回帳中,原本是為了傲雪。但若說了出來,小甜甜對他的感覺就會是另一般了。或許將他毒個半死不活,原也只有天知曉。
“上有天下有地,”夜幕中傳來一聲嘶啞的大叫,台下演兵場中有個人怒目凜凜的瞪著高台上,話聲隆隆的道。“誰勝誰負還未分曉!”
李逍遙聞聲便知那是何人,心道︰“霍力王看來處境不妙哦!”小甜甜並不理會別人死活,只盯著李逍遙,抬起兩只小手,撫著粉頰,問道︰“你說偶美不美嘛?是這樣好呢,還是卸了妝好看?”李逍遙哪有閑心應付她,又沒敢亂招惱這等使毒高手,隨口說道︰“把粉涂得跟僵尸似的,叫我怎麼敢欣賞嘛?”小甜甜一愣,隨即會過意來,說道︰“那偶擦掉粉好了。”把雙手往臉上亂抹,擦得跟花貓似的,待睜開眼楮,轉頭亂尋,李逍遙已趁機拉著尹相思溜沒影了。她不由大惱,跳腳道︰“李逍遙!偶要毒死你——”
李逍遙和尹相思本想趁亂溜到台下,但見許多甲士涌將上來,有將領叫道︰“保護大帥!”四下皆見人影幢幢,急難走脫。李逍遙和尹相思只好蹲在帳篷陰影中,望見傲雷立在高台邊緣,眼望較場方向,抬手往喉前作勢抹脖,隨即指了指台下,手若短銃瞄射之形,口中“砰”一聲,才冷然說道︰“天意如刀。就要落到你頭上了!”
那干涌上帥台的軍士忙于守護四下出入口和保護主帥,一時未顧得上理會李逍遙等幾人,只道是帥爺的貴客,卻不知帳內發生何事,雖聞到煙霧氣味有異,也只想到多半是邪教余孽搞的鬼,卻沒料到是那一臉甜笑的小姑娘干的。李逍遙突然想起︰“哎呀,該當找那小甜甜討尹六俠身上蠱毒的解藥……”正要回身去尋,尹相思卻阻止了他,苦笑道︰“別找了,我可不敢服用她配的解藥!”
傲雷的軍中勁旅分守各處要隘,與各地官軍、民團一道防堵棒胡殘部從山中逃脫。此間大營中僅有中軍數千驍騎屬于傲家“西域雄師”,其余的大都是各地奉調而來助戰的兵馬,諸如李思齊這類的雜牌軍。但饒是如此,傲雷大營所在,兵馬分布均依九宮八卦之理,旗戟如林,營火綿延,遠看若一碟銀河飛輪,垓心燈密,往外而漸稀疏,最邊緣之處燈火寥如晨星,可又隱藏不知多少偃旗息鼓的伏路兵馬。似此銅牆鐵壁般的嚴密防線,外人斷難襲擾大營。面對一場夜驚,各路雜牌軍營中已顯混亂之象,惟傲雷所部三千驍騎不為所動。卻也暗中調兵遣將,朝帥營井然有序的靠攏。
李逍遙听了尹相思之言,心中一時無策,暗覺苦惱︰“對呀,小甜甜未必肯 解藥,再說……萬一她往解藥里又搞鬼,豈非更糟?”無意中望見西、南兩面的軍營中火起,不一會連東邊營帳也有亂象,惟北大營與中軍營諸般如常。尹相思眺望一陣,說道︰“能襲擾傲雷兵營的人必非尋常,不過今天我們可以親眼看到傲雷統軍的手段了。”
李逍遙往跑馬場一望,但見火把雲集,四面的炮筒緩緩轉向,卻指向中間被圍住的那一大簇人,乍眼一看,約莫不下數百之眾。火把光芒,照出那數百人衣衫襤褸,披頭散發,被大軍包圍在曠場正中,最前邊卻豎起一座粗木所做成的“十”字大架,有一條彪悍大漢雙臂展開,釘在橫木之上。李逍遙幾乎叫將出來,驚道︰“那……那不是霍力王麼?”
“魔教這班俘虜留著終是禍患,”那元將咬住騎在馬上,手持一支火把,伸到霍力王胯下,猛地搗去。霍力王受此煎熬折磨,竟不發一聲。他強忍了一陣,渾身大汗淋灕,捆綁他身軀的那座大木架也撼動難止。咬住把熄滅的火把丟在霍力王頭上,砸得他額頭流血。咬住嘿的一聲冷笑,掃視眾俘,提高話聲說道︰“照我說,應該把你們這些執迷不悟的妖人斬盡殺絕!”
李逍遙見霍力王身上幾處傷口仍然流血未止,雖然倔強不屈,難掩那一臉的焦渴摧頹之氣。才半日不見,已變得憔悴難認。以霍力王的功力,身受外來折磨再甚,也不至于如此困頓。李逍遙便即想到︰“他必是沒酒喝,一身功力發揮不出,再加上被我以洗腸草消磨了一番,以致銳氣盡失,才不敵傲雪,被提溜了回來。說到底,總是我不好了,為了妞兒害別人受此磨難,太也說不過去。”一念未轉,幾支火銃已抵住了他和尹相思兩人的後背。
“不想死的快說!”咬住掃視那一群衣衫破碎的棒胡義兵,馬鞭一指,喝問道︰“你們的頭領棒胡躲到哪里去了?還有,剛才是誰在大帥營里亂放妖聲?哪個不肯說的,就象他那樣——”鞭梢指向另一處,兩頭雄獅將一名被元兵單獨拖出來的義軍戰俘撲倒撕為兩半。鞭梢又指向別處,“或者像他們!”一陣火銃射倒幾個跪在矮籠里的俘虜。
李逍遙心中既懼且悲,無意中望見傲雪與那頭白獅也站在台邊,卻垂眸轉面,似是不忍多看。她的神情落到傲雷眼里,傲雷微皺眉頭,語聲有力的說了一句︰“他們殺我們的時候也是一樣狠。”傲雪猛然抬首,觸及傲雷低視的一雙微紅的目光。
傲雪與敵人交手之時,雖也夠狠,但她卻不忍見毫無反抗之力的人慘遭屠戮。把俏面轉向另一邊,只見李逍遙和尹相思被一隊色目軍士推將出來,立在台角。李逍遙並未留意到有一雙眸子正望著他,只顧回瞧身後,看到幾個蒙著白罩衫的元兵裝束奇特,每人手抬一個白色長筒,朝帥帳里噴灑乳白色的水霧,不知做何用途,但聞來竟感頭腦清爽,李逍遙不禁又激靈靈地打起噴嚏。
台下又是一陣火銃轟擊,倒下一排義軍戰俘。後邊沒死的皆叫︰“我們都是棒胡。要殺棒胡,就沖我們來吧!”一時騷動難定,那元將咬住向傲雷請下斷頭令,目露凶光的說道︰“大帥,這班人冥頑不靈!”傲雷眼望夜宇,一時沉吟未決。李逍遙、尹相思、傲雪不約而同的望向佇立在帥台高處的那個孤獨的身影,听見傲雷說了一句︰“成全他們罷!”李逍遙心中一凜,頓感汗發齊寒。
傲雪忍不住道︰“二哥……”傲雷抬起一只手,微微一搖,不讓她說下去。傲雪也知平日二哥雖對她親厚,可遇到這等軍中大事,她決然無力說服傲雷。只見小甜甜從帥帳後晃將出來,叫道︰“傲雷,一下子屠殺幾百人,你不怕晚上發惡夢嗎?”傲雷渾似未聞,屹然不動。見此情形,小甜甜把兩手一攤,嘆道︰“沒轍兒!”
台下眾俘無力反抗,咬住一聲吩咐,色目軍正要亂銃射殺那數百人,霍力王大叫︰“就算要殺頭,也該有一口送行的酒!”台下一名探馬赤軍千戶正要把酒 他,卻被一銃射碎了酒碗。咬住手握短銃,黑著臉道︰“完顏黑骨,如果你沒有腦子,我就轟掉你的腦袋!”那千戶噤若寒蟬,撲身跪倒,卻又滿面愕然不解之情。
咬住瞪著霍力王,冷笑道︰“想喝酒就下地獄去喝罷,閻王爺那兒有的是黃湯!”李逍遙暗想︰“戲文里壞人都很愚蠢,沒想到官軍倒也不算沒腦……”心想要救霍力王,憑己力決然不能,更無力阻止傲雷殺人,然而咬住之言卻提醒了李逍遙,正要轉身找酒,幾支火銃卻逼近身來。
憑這幾支火銃怎能擋住李逍遙?手影急晃數下,那幾個色目兵頓時掌中皆空,火銃全在瞬間工夫易主,被這大眼少年夾于腋下。李逍遙飛腿掃出, 哩啪啦的把他們踢下台去,丟了長銃,身影急閃而入帥帳,找到半甕殘酒,仗著身法奇快,晃身而出,眼見急難穿過兵馬所圍成之牆奔進場中央,只得旋身提勁,把酒甕發力朝霍力王擲去,叫道︰“ 你降一場酒雨!”他內力強厚,這一擲之下,酒甕挾帶呼嘯勁風飛逾數丈之遙,眼看就要飛近霍力王頭頂,不料砰一聲大響,咬住放火銃射碎了酒甕,酒汁雖撒濕霍力王半身,但卻沒能喝著。
李逍遙見白費了力氣,不由叫一聲︰“可恨!”只得又到帥帳里抱了一甕酒出來,剛要拋出,斜刺里探來一只手爪,-一聲把酒壇抓碎。李逍遙被淋了滿頭濕,抬眼一瞧,見鬼力赤陰沉著臉逼近,竟不知怎麼醒轉過來。李逍遙頭皮一陣發緊,情知此人厲害,不能匹敵,腳下抹油,急避而開。鬼力赤雖被元兵救醒,可他所中三枚毒針封住了大半的功力,即便念念不忘要殺李逍遙,一時卻也追他不到。但這人一纏,李逍遙哪有工夫再去取酒?
正感著急,只見小甜甜笑吟吟的從帳角閃將出來,素足飛踢,點蹬旗桿,借勢彈射而出,空中連變身形,姿若飛鳥穿雲。李逍遙起初不明她又搞什麼名堂,待望見她手挾一小壇酒,衣袂飄飄的掠向霍力王,口中嬌笑道︰“好玩喔!你們越是不準干的,偶就越發要干成了它!”李逍遙方才明白︰“哦,她這是要 傲雷添亂呢。”
但見咬住抬起短銃,點著引子,瞄向空中飛掠的那個小巧身影,正要轟她下來。尹相思翻手從袖口里發出一顆紅豆,“嗤!”的射出,正中咬住那只握銃的手腕。此豆雖小,卻蓄含尹相思修煉多年的丹元玄氣,端是仙家手段,勢道何等玄奇。咬住豈能禁受得起,短銃脫手,腕骨折裂,痛哼一聲,倒撞下馬來,噗的濺起塵土。
小甜甜不知是誰救她一命,抱著酒壇竄過眾軍頭頂,素足飛揚,宛如蜻蜓點水,眼看已離霍力王不遠,突見兩名紅衣喇嘛從人叢里縱將出來,左右攔截,招數甚是狠急。小甜甜叫道︰“什麼玩藝?”左邊那麻臉番僧見是美女,不免眼露異光,雙手猶如鷹爪撲攫,獰笑道︰“西寧剎有的是床。我叫西 喇嘛,跟我回去吧你!”沒等說完,小甜甜的素足已連珠炮般的踹在這淫僧嘴上,頓時碎牙亂飛,羊撇頭倒翻下來,被驚馬揚蹄踐踩。
小甜甜借勢縱入另一番僧懷中,那僧剛報家門︰“我是西寧剎三九上人……”話聲突轉慘叫,翻著筋頭倒栽落地,眾軍勒騎看時,見這番僧胸口不知如何爛出海碗大的窟窿,內 俱糊,發出惡臭氣味,嗆人欲倒。眼見此等死狀,那干色目軍不禁駭然變色。
小甜甜旋身甩下一串嬌笑,聲猶在耳,人影已到了那木架頂上,把酒壇捧到霍力王嘴邊,說道︰“大個兒,偶 酒你喝。張嘴!”眼光卻挑戰般的瞟向帥台上的傲雷,小嘴邊露出勝利般的微笑。
底下有數支火銃向小甜甜的身影瞄準,傲雷卻喝止了那些想放銃的色目人,眼看著小甜甜把酒倒入霍力王口中,一時間眾軍盡皆仰面啞然。
鬼力赤見到此景,不由臉色登變,舍下李逍遙,趨跪在傲雷身後,急道︰“帥爺,不能讓霍力王得酒勁之助!”傲雷望著木架上的那兩個人影,不知是在欣賞小甜甜桀驁不馴的姿態,還是在想︰“霍力王喝了酒又能怎樣?”鬼力赤所說的話,他竟似沒有听見。
然而傲雪卻忍不住躍身而出,落在台下一匹空鞍的戰馬上,雙腿夾鐙,策騎飛馳,朝刑架急沖而來,半道里拔出一支大旗,卷起旗布,宛若一桿大槍。只一爍眼間,她已逼近那座刑架,仰面喝道︰“小妖女, 我下來!”小甜甜在木架頂上笑道︰“臭韃女,不下來又怎地?”笑聲猶未落地,傲雪橫轉旗桿,呼的掃去,刑架轟一聲截樁而倒。
這等勁道委實駭人之極,一時塵土飛揚,眾軍皆驚得忘了喝彩。小甜甜仗著身法靈巧,早飄掠開去,隱入場邊旗林之中。刑架倒塌之勢端是沉重急驟,眾人只道霍力王必被壓扁在地上。卻哪料他雙手雙腳已然振崩身後粗木,捆身的鎖鏈也迸散數段,嗆啷啷一響,霍力王從塵煙中挺身而起,粗臂一揚,左手腕的半截鏈子飛甩而出,纏住傲雪所持的旗桿,右手腕的另半根鐵鏈撩中馬足,纏翻在地。
傲雪虎口劇震,不得已放開那根旗桿,急退了開去,俏臉煞然變得一時潮紅,一時蒼白。受霍力王勁道震蕩之下,一陣氣血翻涌,難以定神。想起在愁雲澗的交手情形,始知霍力王飲足了酒後有何不同。
那干色目兵齊唰唰的舉起火銃,未及瞄準,霍力王已撲到傲雪身前,虎吼一聲,震耳欲聾,發拳轟擊傲雪,卻被她使小巧身法閃了開去。兩人一交起手來,頓教眾軍難以瞄準,因怕誤傷了小郡主,不敢貿然放銃。
霍力王並非只仗一身蠻力,他粗中有細,更有上乘武功,借酒發揮之下更是酣暢淋灕。一連數個箭步鎖定傲雪身形變化的方位,覷定了她退無可退,猛地發一記重拳,勢若千鈞般的照胸擊去。眼見這一拳的威勢絕非常人可擋,李逍遙的心都險些蹦出胸口,驚呼道︰“哇,有你這麼打女人的嗎?”卻已來不及奔去攔拳,傲雷的神情竟似比他鎮定得多,想是素知這位小妹的本事,雖不吃驚,但仍提氣喝了一句,送入霍力王耳中,意在分他心神。“霍力王,你還想做困獸猶斗嗎?”
傲雪眼見這道拳力猶如巨濤滾滾的推撞而來,不論她身法多快都已避不開去,惟有攔臂封擋,為免震斷手骨,腳下直線飛退,左手運起天轉聖輪之勁,右掌使出“移花接木”巧勢,消卸猛然撞來的那股巨大拳力。 的一聲大響,傲雪所退經之地塵土激揚,那道拳力猶未消弱,直逼到她背抵炮台,退無可退。霍力王陡然再催吐第二波勁道,虎目圓睜,喝道︰“非是我要殺你,是你自不量力!”
傲雪在拳力激震之下面額斗然顯現一個淡淡的豹象之讖,身後那座石徹而成的炮台轟然碎開,她移轉六七成拳勢震塌身後炮台,仍難抵受余下的勁道,只得飛身後躍,落在兵馬之間,竟剎不住腳,直退出七八丈之遙,才總算消去霍力王那一拳凜凜追逼的後勁,嘴邊溢淌血線,綿綿垂滴,俏臉已無半點血色。見得此狀,旁邊眾人皆知她在霍力王這一擊之下,心脈已受震傷。
一干元軍哪曾見過這等驚濤駭浪般的拳力,盡皆呆住。待得霍力王欺到傲雪跟前,那元將完顏黑骨才想到上前阻攔,腰刀斫到半道,被霍力王照臉一推,身子如遭狂風席卷,連翻百來個跟頭,不知撞倒多少寨柵和營帳,連影兒都沒了。
傲雪一口氣猶未喘過來,驀地只見霍力王竟已大步流星的逼到身前,她心中一驚,仍是避讓不開,急從肩後反手拽著一支插在柵間的大戟,矯若飛龍般的搠出去,霍力王竟然不閃不讓,大戟抵喉,頓時彎曲如下弦之月,傲雪連催勁道,竟戳不進去。
霍力王挺進一步,長戟崩然而斷,叮叮釘頂落于腳下。傲雪只驚得渾忘了退開,傷痛之下,縱想再運勁亦難。霍力王瞪著她,漲紫的面膛緩緩舒轉,說道︰“我不殺女人,只是要你知道,至少我也不會輸 女流之輩!”
眾軍只道傲雪危在頃間,急圍而來,各挺火銃強弩,沒等逼近身後,霍力王斗然轉身,發出一聲勢如海嘯突臨般的大吼,勁氣激吐,全身內力挾酒勁之烈,摧然而出,宛若無數強弓利箭,密雨驟雹也似。那干元兵呼啦倒了滿地,大都震裂耳膜,昏厥不起。
霍力王哈哈大笑,威風凜凜的掃視滿地狼籍的大營,瞥見又有許多元兵持銃涌來,面不改色,落手按在一尊大炮上,說道︰“傲雷,仗著兵馬多,你已經沒剩下多少英雄氣概了!”話聲剛落,背後不遠處嗆的一響,穆天王劍出鞘半截,殺氣頓凜。
霍力王並不回頭,也知傲雪有何舉動,只高聲說道︰“我自知必死,不求什麼。若能一睹傲雷的‘彈指驚雷’絕技,死而無憾!”左邊衣袂帶風,驀地多了一人,目如鷹鷲,陰惻惻的道︰“大帥何等樣身份,豈會與你這等粗人交手?”霍力王面孔微側,見一胡奴眼神深不可測的立在一旁,卻不知是何人。
“鬼力赤,”旋即只听傲雷那威嚴的話聲如從天降。“就讓他死而無憾罷!”
鬼力赤身前多了一人,錦袍玉帶,正是傲雷。他抬起一只手,微微擺動,待鬼力赤躬身退下,他的目光才從傲雪身上轉向霍力王,眼中的關切之情隨目光移動而變為一股惺惺相惜之意,說道︰“是條好漢!如果沒有這場你死我活的紛爭,或許我們有機會交朋友。”
霍力王沉聲道︰“來世吧!”五指一緊,乍按而抬,竟似毫不著力般的將那尊銅炮單手提起,舉在半空,瞪著傲雷,眼光熾然而烈,送出邀戰之氣。傲雷似乎沒有看到那尊朝向他的銅炮,他眼中只有嘆惋之情,迎著霍力王的雙目,說道︰“很難明白你們這些人,太平日子不過,偏要跟朝廷做對!”霍力王的回答只有一句話︰“朝廷把人逼到絕路上了。”說完,竟將千斤炮筒當做輕兵器,朝傲雷推將過去,這般千鈞巨力便連城牆也抵擋不住,然而傲雷也只用一只左手便擋住了勁撞而來的炮口。雙眼精光斗盛,口中依然好整以暇的說道︰“你們只是極少數極少數人!”
霍力王豪氣頓發,暗催力道于炮筒之上,徐徐推進,針鋒相對的說道︰“你應該知道,民間淤塞日久的積怒有如填滿火藥的炮筒,即便只是一粒火星落下,待到激發之時,也足以燎遍中原大地!”
傲雷掌勢反推,凜聲說道︰“兵權在握,我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有誰能御?”銅炮凝在兩人身影中間,一時似是僵持不下。
“水能載舟,”便只在這一霎眼間,霍力王喚起全身神力,集聚于臂,猛然推動巨炮,只進不退,口中斗然發出一聲怒吼,“亦能覆舟!”
這樣一股頃刻之間爆發的巨力,傲雷果然阻擋不住,腳下不得不退,但霍力王已然志在決死,不論傲雷是否真在後退,他都決意在這一剎那間同歸于盡。傲雷手上所佩戴的北國秘器護甲“殛雷震”受到巨力震蕩,頓時發出嗡嗡雷霆之音。炮筒雖然堅厚,誰也沒想到居然在這兩大神威至猛的非凡力量摧迫之下,節節迸裂。
傲雪看見炮筒碎裂之勢竟是從霍力王勁推的一頭推涌摧撞向她哥哥那一端,頓知當下傲雷處于劣勢,摧撞之勢轉眼抵身,到了那時,他便要死在霍力王的前邊。她心頭一涼,連相援之念猶未生出,情勢陡然反轉。
電光石火的霎眼間,傲雷使出名震天下的“彈指驚雷”絕技,拈指彈射一道勁氣,從炮口鑽越而入,同時飛身後躍, 一聲大響,炮筒迸炸之時,一簇化為碎屑的炮彈片從炮筒末端反撞而出,將霍力王半肩及胸脅部位射穿一個大窟窿,貫背透射,震跌數丈開外,一路驚塵濺血,當者皆飛。
這連串的驚心動魄情形直把李逍遙看得呆了。就在傲雪險情迭生之時,他本想躍上前去阻止霍力王的拳勢,身形將動未動,突感後背猶如遭受兩枚寒針錐刺,直透骨髓。所有的動作不由得滯住了。一時間冷汗沁膚而出,滿額亂淌。眼光一瞥,看出尹相思眉頭緊蹙,也是一般的情形。兩人心頭同時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寒函,皆想︰“後邊那人若想下手,我們兩個一百條命也保不住!”
憑尹相思的經驗,這當兒只能蓄勢以守,一旦稍有異動,微妙的情勢便會立時轉為不妙。然而李逍遙沒什麼經驗,終是忍不住回頭,心道︰“背對著高手就會沒事兒啊?我才不信呢!人家真要殺你時,管你背對還是面對,總是沒什麼不同……”既已沒棋,從來都把心一橫︰“反正都這樣了。”轉頭時仍是不免心中打鼓,大眼一轉,但見帳後有個若隱若顯的縹緲身影悄然晃過,未及瞧清就不見了。
他兀自驚疑難定,待轉回頭來,較場上的激斗已然塵埃落定。
傲雷錦袍飄閃,落回高台之上,宛如從未動過一般。但見他面孔乍紫還赤,忽青忽白,良久猶未能夠恢復原本的面色。顯然與霍力王那一決也已耗損真元,急難回返如初。眾軍呆立片刻,才如夢初醒般的大聲歡呼,宛然雷濤轟動。咬住和那沒死的完顏黑骨帶頭叫得最是起勁。
李逍遙望向傲雷,只見他在眾軍歡呼聲中身影一下搖晃,竟似站立不住。李逍遙心想︰“他是元軍統帥,若是當眾跌個大跟頭,豈非難堪得緊?”一念未及轉過,便見到傲雷腳步踉蹌徐退,身影竟欲仰倒。完顏黑骨高呼︰“大帥神威蓋世……”聲猶未落,傲雷嘴里血溢如斷線紅珠。
若非身後突然飛來一張椅子,傲雷難免要倒在眾軍面前。他跌坐在椅子上,一口氣仍透不過來,只覺胸口淤悶已極,動臂之際肋骨劇痛,始知在霍力王那摧枯拉朽的巨力撞擊之下,竟傷得比意想中的還要嚴重得多。他只道要跌倒,孰料身底竟然多了一張椅子,心中奇怪,轉頭望去,才知椅子竟然是那小瘸子踢過來的,巧使腿法,不偏不倚,剛好接住他仰倒的身子。
傲雷眼中露出感激之情,雖然只是一把椅子,可是李逍遙卻讓他沒有當眾墮了統帥的威儀。他本想說什麼,剛一開口,眼前驀然一黑,噴出一口鮮血。眾軍見到此狀,才知大帥也已受傷,大驚之下,歡呼聲頓時啞然。
李逍遙那只腳踢出去一時收不回來,愣然而想︰“我這是怎麼了?為啥 傲雷屁股底下送了一把椅子?誰能告訴我——敵死外?”不覺蹦了一句洋涇濱的番話出來,腦中混亂有如搗漿糊。尹相思拍了拍他的肩頭,輕聲說道︰“從道家處世的立場,你做得對。”李逍遙轉頭問道︰“真的對?”心想︰“從拜火教的立場呢?”
三軍主將十數人紛紛涌到傲雷身邊,正是表達忠勇的好時候。那雜牌軍千戶完顏黑骨官階低,又非嫡系,被傲雷親軍持銃擋駕,擠不上台去獻殷勤,轉頭望見霍力王被一群紅巾戰俘簇擁著,雖然全身血跡淋灕,卻還活著,雙目炯炯的望著台上的傲雷。那千戶完顏黑骨搶過一支火銃,咬牙切齒的叫道︰“魔教妖人,合該死在我手里!”瞄準了霍力王的軀影正要放銃,沒想到一塊土團飛過來,砸在臉上,噗一聲噴濺泥塵,昏天黑地,仰面朝天的倒了下去,那一銃卻射到了空中。
幾名元軍舉起火銃,指住了眾俘當中一個面有火疤的小化子。剛才正是他拋擲土塊打昏了完顏黑骨,既被元軍揪出,情知無僥,挺胸瞪眼,毫無畏死之色。元將咬住打馬撞到那化子身後,伸刀架在化子肩上,勒騎打量,見這人身受重傷,已無反抗之力,卻兀是硬朗,不由喝問一聲︰“你是何人?”
那化子仰頭答道︰“我叫紅蓮火,是丐幫弟子!”李逍遙望了過來,認出此人,不由“咦”了一聲,心中奇怪︰“他怎麼會在這里?”突然間涌起一種強烈的感覺,只盼靈兒也在左近。卻忘了細想這是多麼不可能,靈兒與關先生、大刀敖、韓林兒一道,本是在愁雲澗與他失散,而紅蓮火似乎早在苦水鋪的那個小鎮上便沒闖過來,想必在那里被搜巡的元軍捉住,送來傲雷大營。
咬住聞得丐幫之名,不由奇道︰“你不是魔教的,為何跟著作亂?”紅蓮火笑道︰“有分別嗎?眾人拾柴火焰高,才有望把這黑暗中原燒出一片光明天。將來連賣菜的也會跟著反呢……”咬住沒等他說完已扭曲了黑臉,舉刀喝道︰“來吧,來多少殺多少!”鋼刀正往紅蓮火頭上砍去,半道里一粒紅豆颯的激射而來,撞中刀面,-然大響,劇震之下,咬住幾乎握刀不住,身子一傾,忙將雙腳夾緊馬腹兩側,才沒跌下鞍去。然而刀光落勢已不知偏到哪兒去了。
尹相思見那粒豆珠勁道大減,竟沒能把鋼刀從那元將手中震飛,心下暗嘆,待要再發一粒豆子,提氣不上,肌肉越發變得僵硬,知是“三尸蠱毒”在作怪。那元將咬住哇哇大叫,舉刀便要再砍,紅蓮火被幾支火銃逼指要害,自是躲避不開。咬住獰笑道︰“這回老天也救不了你……”
“你”字出口,嘴上立時挨了一道旋飛而來的風魔神腿,連牙帶話全踹回肚子里去了。這咬住卻兀自悍狠,竟然還要掙扎著把那一刀劈下去,李逍遙連環數腿 他補足,迅若雷霆般的把他踹下馬去。身形就勢蕩起坐落,騎在馬上,轉頭望見咬住滾了滿身泥,被一群衣衫襤褸的紅巾戰俘揪住亂打。
那幾個元兵齊將長銃從紅蓮火身前轉動而過,指向李逍遙騎在馬上的身影。紅蓮火眼見凶險,大喝一聲,和身撲上,連人帶銃將那幾名元兵壓倒在地。眾俘也來幫忙,同元兵爭奪火器,場面一時混亂起來。由于傲家兄妹均已受傷,軍中似是陷入群龍無首之勢。由于李逍遙和尹相思均來幫忙,紅巾戰俘如虎添翼,連咬住也陷身眾俘的圍毆之中,元軍急難彈壓,怎敢胡亂放銃?
“砰”一聲大響,李逍遙後肩倏地劇震,滾鞍落馬,耳鼓亂鳴,半晌也不知發生了何事。待睜開眼楮,眼前朦朦朧朧的現出一個倩影,乍然間只道是靈兒,不由驚喜過望,抓住她的衣袖,張口欲叫她名字,卻痛倒在她懷里。隱隱約約的想到︰“我好象吃了一銃,不知會不會死?”
只听傲雷的話聲傳了過來,說道︰“還有哪個膽敢鬧事,這就是榜樣!”李逍遙的眼簾漸轉清晰,現出帥台上傲雷手握短銃、端然而坐的身影。
“什麼嘛!”李逍遙身旁一個甜美的語聲叫了起來,說道,“你抓偶抓得這般痛…… ,放手!”李逍遙轉臉和小甜甜那微嗔薄怒的俏面相對,原本清晰的眼光又模糊起來,心頭竟生出幾分失望之意︰“是她,不是靈兒……”抓袖的手不覺松開了。小甜甜察看他的肩傷,咕噥道︰“不過只是擦破了一點點皮肉,用得著要生要死嗎?”李逍遙一愣,“啊,才擦破一點皮?”皺起臉孔,叫苦道︰“怎麼這般痛法?”
小甜甜大眼一瞪,銀牙咬著薄薄的下唇,屈起兩根手指,往李逍遙後背一掐,說道︰“痛得過掐嗎?”李逍遙痛呼道︰“哇……”兩人之間的情態落在不遠處傲雪的眼里,她雖默不作聲,腦中卻有如雷電交加,身子搖晃欲倒,鬼力赤在後邊悄然扶住了她,一雙怨毒已極的目光便從傲雪肩後射向李逍遙的身影,面肌抽搐,只恨不能殺了這小漢蠻。
傲雷踞坐帥台,身子兩旁站出數名色目兵,舉銃朝天轟射,待得場中混亂之聲漸稀,傲雷才緩緩的說道︰“霍力王,你們還有何話說?”眼光射去,霍力王艱難的抬起摧頹灰敗的面孔,掃目所及,四周盡是舉銃捧弩的西域精兵,數百名紅巾戰俘已被圍在中間,膽敢反抗的都已橫尸地下,連那元將咬住也已被一伙色目人搶回隊中。霍力王身上血流不止,氣力衰竭,情知無力再戰,迎著眾俘望來的目光,他只有無可奈何的嘆息,嘶聲說道︰“但求有個尊嚴的死法。”
中軍董摶霄眼露惻然之意,忍不住說道︰“若要歸降,還來得及。”傲雷似比身邊眾將更了解他的對手,緩緩抬手搖了一搖,教董摶霄不要再勸降了。他垂目沉默一陣,才吩咐下去。“成全他們!”
李逍遙心想︰“這句話他都已經說了兩次,所謂‘成全’指什麼?”小甜甜隨便扯塊布 他包扎了肩傷,也不知胡亂擦了什麼藥,辣氣嗆鼻。李逍遙不禁咧嘴喊痛,正要問她施用何藥,但見許多元兵抬著酒甕走入場中,卻不知做何用途。
數白名紅巾戰俘拉手相握,盤膝坐地,自外而內,圍坐數重圓圈。霍力王便在圈子核心,左邊有一老兵攙扶,右邊是紅蓮火。三人相挽坐下,霍力王轉面望著紅蓮火,聲音微弱的說道︰“兄弟,你不是本教中人,不必這樣死法。”紅蓮火笑道︰“我命中犯火,就該這麼死。”
霍力王與他目光相接,心血交融,已無須片言只句。許多酒甕紛紛拋落,雹雨般砸在他們身上,甕碎酒灑,伴血淌流。自霍力王以下,那數百名紅巾戰俘無一人喊痛,大甕破頭,沒砸昏的全都強忍下來。
李逍遙、尹相思、小甜甜都在圈子之外,見得此狀,全都驚怒交加。李逍遙掙扎著跳起身來,便要沖進元軍包圍之圈,但他還未邁出一步,便 上百支黑洞洞的銃口圍了起來。中軍董摶霄轉面說道︰“尹道長,你們三位最好別動!”隨著語聲,連尹相思和小甜甜也被許多火銃強弩圍得水潑不透。小甜甜試著多踏一步,腳還沒落下,一支火銃便把她轟了回去,幸好只是朝地轟射,沖著大帥的面子,並未傷了她,但也嚇得她沒膽再亂伸腳。
尹相思曉得元兵火器厲害,難以對付得下,更何況彼眾我寡,心中嘆氣,朝李逍遙微微搖首,以目光示意不要輕舉妄動,免得救人不成,枉然搭上性命。李逍遙卻渾似不見,眼望高台,怒道︰“傲雷,有種就連我也做掉,不然這輩子你們傲家休想從我嘴里得到‘霸王卸甲’的秘密!”傲雪听見這句話,原本蒼白的臉色變得更加慘淡。李逍遙只道有這句話,定能讓傲雷不敢不听。傲雷卻毫無反應,只是垂首默坐高台之上,宛如一座石獅。
李逍遙一時間怒氣上涌,便要不顧一切的沖越過去,背後突然按下一只手,將他掀倒,臉面貼地,幾欲窒息。連日歷劫,他已一身傷痛,困頓難支,小甜甜又沒 他解毒,怎用得上幾成內力?掙扎不脫,眼睜睜的望著幾名元兵將火把往紅巾戰俘身上拋落,仿佛烈火連他全身激涌的熱血也一並點燃,在腦中熊熊燃燒。這時他掙扎愈劇,耳後有人低聲說道︰“不要動,你和我都阻止不了這一切。”語聲嬌嫩而沉靜,李逍遙不必回頭便知是誰。傲雪的武功本來就遠勝于他,任他怎樣掙扎也無法從她手底下脫身。
歌聲蒼涼,不知誰先唱道︰“焚我殘軀,熊熊聖火。生亦何歡,死亦何苦?為善除惡,惟光明故,喜怒悲愁,皆歸塵土。”火光中歌聲齊起,數百名紅巾戰俘唱道︰“憐我世人,憂患實多!憐我世人,憂患實多!”面對這等悲壯場面,李逍遙不禁熱血上涌,偏生無力從傲雪手肘下掙脫,反被她按壓得更緊。到得此時,他也知霍力王等人必無僥理,可是眼看著這許多視死如歸的好漢子活活葬身火海,于心何忍?傲雪生怕按不住他,忙道︰“我哥動了殺機的時候,你別去沖撞他,否則……”李逍遙怒道︰“別攔住我,要攔就去攔你那沒心沒肺的二哥。總之……總之我連你一起恨!”傲雪無言。
小甜甜被元兵圍得鑽不出來,只是跺腳大叫︰“傲雷,你太狠了!當初你們蒙古人殺我們苗民的時候,也是這般。今天你……你連漢人也殺……”傲雷獨坐帥台,仰面望天,自言自語般的說道︰“何時能下一場雨,澆滅這滿地燃燒的仇恨之火……”不覺眼圈一紅,語聲噎然。轉面垂首,竟似也不忍見如此多的殺戮!
忽然間,不知是誰喊了一聲︰“下雨了!”眾人紛紛仰頭,面上陣陣清涼透膚,果然淒雨飄落,蒼茫茫一片朦朧灰霧,漫天覆臨。非但傲雷意外之極,李逍遙也覺訝然,待見雨絲如簾,滂沱若淚。才知不是幻覺,他不禁驚喜交加,含淚說道︰“看!真的是雨,真的是天老爺落淚了!”雨澆火海,光影跳閃,他無意中望見傲雪眼中淚花瑩然,眸子里竟似也掠過一抹驚喜之情。
無邊的雨簾驀地蕩然撕裂,呼的墜下一面巡天巨翼,從眾人眼瞳里俯射而來,轟然飛墮,一頭扎上傲雷所坐的那座帥台,立時遮沒了傲雷那孤獨望天的身影。驚呼聲一時間此起彼伏,便連傲雪也不覺放開了李逍遙,轉面望向帥台,急尋她兄長的身影。
李逍遙記得那面巡天箏正是傲軍之物,卻不知怎會突然墮將下來,就象長眼一般逕直朝傲雷撞去,他不由也跟著跳了起來,心中感到天意的可畏。
眾軍正望著帥台,場邊又發一聲大響,卻是那根高高屹立的中軍大旗折桿倒塌。元軍各營炸聲不絕于耳,火光燭天,就連雨也澆不滅。便在混亂中,一個人影如從天降,落在較場中央,雙手一揮,霍力王、紅蓮火身上殘余的火光驟滅,身不由己地翻滾在雨泥里。
咬住急教色目兵射殺那人,可是火藥已濕,怎能發銃?
李逍遙把眼望去,見那人身形奇瘦,須發皆蒼,面如朱砂,所穿衣衫破爛得幾難蔽體,手腳兀自銬有鎖鏈,卻能來去如常,一露面就摜飛了大群元兵,清出數十尺寬的一個空圈。李逍遙見這老者露了一手深不可測的武功,不由奇道︰“這卻是誰?”只道這是傲雷營中的死囚,哪料傲雪、咬住等人也不曉得此翁來自何處。但他一現身,鬼力赤便欺到跟前,陰臉而瞪。
鬼力赤身影方落,那老囚徒身邊又多了三道人影。北面傲雷負手而立,李逍遙原也料知他不會輕易便被那只巨箏砸倒,但見傲雷毫發無損,不免也暗感佩服︰“天下第七,真的是名下無虛了。”又看另外兩個,卻沒見過。左邊那人身形高頎,手中握著一支長劍,白衫方巾,風神不凡,年紀不過與傲雷相仿,面孔僵板,宛如朽尸。右邊一人卻是個青年喇嘛,手搖經輪,相貌方正,皮膚黝黑,垂目時貌不驚人,抬眼時才見神光爍然。
這兩人甫一現身,竟似早有默契一般,與傲雷、鬼力赤一道形成聯袂合圍之勢,四道目光皆射向那老囚徒身上。李逍遙不禁心下暗驚︰“哇……原來傲雷身邊居然藏有這等樣幫手!”只听那老囚徒口齒漏風的笑道︰“原知砸不死你傲家小子!”傲雷目光如炬,上下打量那老者,問道︰“炸我大營的是你?”那老囚並不否認,卻斜眼瞪著鬼力赤,哼道︰“你這家伙還沒死啊?”鬼力赤陰著臉道︰“你就是那個唱妖歌的?”那老囚也不否認,伸了個懶腰,說道︰“在光明頂的地牢里蹲得久了,學會幾句拜火教的歌兒。也不算白蹲了……”
那個攙扶著霍力王的紅巾老兵望了一眼,不由奇道︰“咦,你不就是那個隨軍苦役南烈麼?”那老囚徒指了指老兵,裂嘴道︰“彭大,這一路承你關照了,沒讓老夫餓著。”李逍遙江湖歷練淺,只听得稀里糊涂,不由抓頭道︰“南烈又是哪只鳥?老都老掉牙了,鬼知道從哪座古墓里冒出來的……”
鬼力赤原本陰騖的眼光變得更陰,話聲也尖厲了起來,听在耳里竟似有些顫抖。“拜火教八大長老,當初死了一個霍步天。原該只剩七老,可是眼下十長老卻比當年多出三位,其中霍力王是一個,而你……”
那老囚徒搖了搖手,自顧淒涼笑嘆,眼望霍力王,喃喃的說道︰“力王的父親當年被我誤殺,以致西北武林與拜火教結下怨仇。這些年來真相已明,我覺得欠霍家的很多!在光明頂的地牢里跟殷教主也較了大半輩子勁兒,終是他贏了。讓我心甘情願做一個長齋奉火之人……”手指抬起,轉個半弧,指著鬼力赤的鼻子,眼光驟烈,話聲也高了起來。“那天在光明頂的懸崖上被你這探子逃掉,便料到老夫的身份早晚必被外泄。不錯,老夫三年前已加上聖教,承蒙殷教主瞧得起,賞個長老做做。”
鬼力赤轉望傲雷,苦澀的說道︰“拜火教十長老,又稱‘光明十尊’。年紀最大、輩份最高、成名最早的便數此人。若非奴才在光明頂潛伏多時,決然探听不到他本來的身份。武林中老一輩的人都會記得南宮烈火這個名字……”傲雷那張威嚴的面孔竟有一絲動容之色,奇道︰“此人不是早已死在大魔頭殷破敗手上嗎?”鬼力赤搖頭道︰“殷破敗沒殺他,把他關了幾十年,兩個老 竟成為好友。奴才探听到光明頂上最大的三個秘密之一,便是南宮烈火秘密加入拜火教,奴才為此還幾乎喪命……此趟殷破敗派他下山必有驚人圖謀!”
眾人一時間驚疑不定,南宮烈火哈哈一笑,怪眼翻天,從鼻孔里哼出一聲,悠然道︰“這些年沒下山走走,隔代如隔溝。江湖上又出了哪些新人呀?”說話時,眼光瞧也不瞧傲雷和鬼力赤,當是早知他們的身份來歷,所奇者卻是另外的兩人。以他的眼光何等老到,竟看不出這兩人現身時所使的身法師承何派,難免心中詫異。
傲雷瞧向那青年喇嘛,說道︰“我替南宮前輩引見一下。這位上人來自孔雀明王座下,法號摩多羅。”李逍遙突然想起鳩摩羅曾提過此人,心下越發吃驚︰“听說這是個好厲害的密宗高手啊,怎麼也跑到傲雷那邊啦?”南宮烈火斜眼看那密宗僧,問道︰“鳩摩羅那老和尚算是你什麼人哪?”
摩多羅合什為禮,答道︰“是小僧的師叔。”南宮烈火見他神態拘謹,舉止有禮,點了點頭,又問︰“密宗據說有一口鎮魔神兵阿鼻劍,傳到哪一代手上了?”摩多羅道︰“在小僧這里。”南宮烈火不禁一怔,竟有動容之色,又朝這僧多打量幾眼,若有所悟︰“難怪這軍營中來了許多密宗喇嘛,原來孔雀明王的傳人在這里!”
傲雷又望向另一人,說道︰“我只坐鎮中軍,北大營向來交 擴廓代為署鎮。一向放心得很,可是今天北大營卻是頭一回發生夜驚,爆炸的方向似是火藥營。”那白衫方巾的公子朝傲雷請罪︰“擴廓貼木兒失職,有負大帥重托。乞請降罪!”李逍遙望著這人白衫飄帶的背影,暗覺似在何處見過,卻記不起來,也不敢肯定是不是帥帳屏風後邊的那個人。暗思︰“這似是漢人哪,怎麼叫做‘蟈蟈貼木耳’?”
傲雷道︰“我不降罪,因為來的不是尋常之人。擴廓,北大營的事兒你就別管了,明兒起交 郡主打理。”傲雪忍不住說道︰“二哥……”傲雷擺了擺手,“軍令如山。”
李逍遙心想︰“他借機 奪別人的領兵權,交 自家妹子。按說難以令人心服,可是借口來得正是時候,而且傲雪決然是個天生的領兵人材。所以……”那白衫少年拜稱︰“擴廓願解兵權,追隨大帥左右。”傲雷道︰“既然不帶兵了,你可以恢復你本來的名字‘王保保’。”
南宮烈火忽道︰“這個名字沒听說過。”雨泥激濺,驀地只听一聲狂笑宛如地焰噴發,不知是誰大笑道︰“可是有個名字你一定听說過,那就是公子無憂!”笑聲猶如山洪暴發,滾涌向四面八方,一時間旗柵倒坍,營帳皆掀;狂風挾雨,飛沙走石勁襲之下,人人目難睜開,馬翻兵亂。
李逍遙隨眾卒一起跌倒在地,身子猶然劇震起落,哪知發生何事,不由驚道︰“搞什麼鬼呀?”但見南宮烈火、傲雷兄妹、摩多羅、鬼力赤,以及那白衫少年並未像眾兵一般跌倒,六人身形旋舞,各施平生絕技,護住自身要害,然而仍不免漸退漸分,所使招數如受無形巨手撥擾牽制,竟失平日威力。李逍遙駭然道︰“哇……什麼人跟六大高手同時車輪般過招還佔上風啊?”
雨花轟天濺撒,地下高揚泥漿,迅速之極的竄出一個怪影,拔地高縱,在六大高手所圍之下,如入無人之境,狂笑道︰“你們打來打去有什麼勁兒?還不是都打不過我!”這人身形奇快,變化若幻,非但李逍遙看不清,那六個一流高手雖近在眼前,竟也捉摸不定,每人心里同時都升起了一股驚精之情。
傲雷起初只道是南宮烈火邀來的幫手,但見那怪影勢如旋風般的撲到南宮烈火身前,笑道︰“老烈火,這麼多年不見,你還行嗎?”甩出一條粗如兒臂的鎖鏈,末端竟系著一只大鉤爪,寒森森的抓到南宮烈火身前,所激發的破風疾撞之聲宛如巨獸呼號。南宮烈火眼看後退已然不及,只得拼起一把老骨頭,左掌封,右掌推,雙手變轉而成一道圓渦,朝那鉤爪激吐烈焰般的炙然勁氣,半道里形成一顆日輪熾光,激綻開來,砰一聲將大鉤彈了開去。
“好一個日炙烈掌!”那怪影狂笑聲中,將身一仰,大鉤爪反射而回,便從他仰倒的身上擦飛而過,風聲更急,卻順勢蕩鏈,借南宮烈火勁推的掌力,把大鉤爪甩到傲雷跟前,哈哈大笑,喝道︰“狗屁的風評十大高手,看你有多少斤兩!”
傲雷見大鉤猛然撞來,胸中豪氣頓發,絕不後退一步,反迎上去,喝道︰“彈指驚雷,掂一掂你大鉤的份量!”指力彈出,勢若雷霆破空,把那只數百斤重的大鉤爪震出火星無數,彈上空中。南宮烈火方才為擋那大鉤劇撞之勢,無疑已傾出全力,雖把大鉤震了開去,胸腹氣血倒騰,肋骨隱隱發痛,難以定神斂氣,眼見傲雷不過二十來歲年紀,信手發指,彈飛大鉤,其“彈指驚雷”功力絕然不遜于他成名神技“日炙烈掌”,心下不由暗贊。
但當傲雷彈飛大鉤,猶未換過一口氣,那怪影又已急旋而至,藤網披風蕩然翻起,呼的拍出一掌,迅即按到傲雷胸前,喝道︰“這才是真家伙!”聲猶未落,傲雷橫手攔于胸前,那怪人陡然發力, 一聲響,傲雷雖然決不後退以求卸去這巨大的掌擊之力,腳步仍然不住地後滑,唰一聲急移丈許,身形猶未穩定得住,面孔也隨即漲緊,嘴邊血絲又溢。那怪影稍試便知端的,嘿然道︰“你小子原本就受了內傷,還敢跟老子硬踫硬!”
李逍遙曉得傲雷雖然擊敗霍力王,但也勝得並不輕松,聞得那怪人之言,才知傲雷所受震傷比自己想象為重。但見那怪人披頭散發,形貌怪異,身披厚厚一面大藤網,垂下無數繩條,長長拖地,這等裝束也沒听說過,更駭人的是他雙肩鎖骨竟穿有四條粗長鐵鏈,每端各連一只大鉤爪,狀如海船之錨。狂笑聲中,又有兩只鉤爪曳空急飛,分頭撞到摩多羅與那白衫少年面前,另外兩根大鉤則拋向鬼力赤和傲雪頭上,同時攻擊四名好手,兀自游刃有余,桀桀笑道︰“很久沒玩過車輪大戰了!”
摩多羅雙掌合什,身影竟在大鉤撞來之際倏然隱去,待大鉤曳空掠過,他才穿出雨霧,渾似從沒動彈一般立于原處。李逍遙心下暗奇︰“這是什麼身法?”鬼力赤身受毒針所傷,自忖無力與大鉤硬抗,急忙後躍而避,仗著身法詭譎,遠掠開去。那白衫少年縱上半空,長劍下指,在大鉤上一點,借勢躍得更高,宛然仙鶴穿雲。
傲雪卻像兄長一般硬氣,絕不輕易後退一步,但也知道無力硬踫硬的彈開那大鉤所挾帶的奇強勁道,雙手牽引,左撥右撩,以四兩撥千斤之法巧卸大鉤撞擊之力。那怪人“咦”了一聲,大叫道︰“你還沒見識過真正的‘移花接玉大法’!”收回大鉤,輕飄飄拍出一掌,穿入傲雪雙手所蓄守的門戶之內,封住她招數中所有變化,眾人只覺眼前一花,傲雪已落入那怪人掌下,扼脖擒住,將她連摔數下,頭盔滾落,一頭秀發飄撒下來,襯著那蒼白的嬌顏,說不出的楚楚動人。
那怪人不由又“咦”了一聲,把傲雪揪近一瞧,哈哈一笑︰“原來是個雪靈雪靈的妞兒!”傲雷變色道︰“你……你要怎地?”那怪人並不理會,翻眼望天,說道︰“搞了半天,原來沒人知道老子是誰!”李逍遙見傲雪在這怪人手中幾欲窒息,而旁邊的人投鼠忌器,竟都拿那怪人無計可施。他忍不住拔出湛盧劍,硬起頭皮蹦上前去,喝道︰“管你是誰,干嘛欺負女人?”
那怪人轉面瞧見一個大眼瘸兒提一支斷劍蹦過來,身法奇異,他卻不以為意,哼一聲道︰“女人!老子這輩子就是被女人欺負慘了……”說著竟然嘆了一口氣,面肌抽搐扭曲,顯是觸及隱痛。李逍遙見傲雪被這怪人抓得快要斷氣了,急抬斷劍一指,說道︰“救美妹是我的本職,看來今兒又要打一架了。”話是這般說,兩腿卻不禁有點亂抖,心中委實沒底︰“這個不知道是哪一級的前輩,打六大高手就跟打小孩一般,我怎麼打得過他嘛!”
尹相思在身後提醒道︰“與人過招,當心毒性發作。”李逍遙暗覺用什麼劍法都沒譜,腦中不斷的閃出那怪人先前所用的武功,越發生畏,搖了搖頭,把斷劍插回腰後,嘆道︰“不論怎樣,我都打不過。”那怪人狂笑道︰“武林中若是人人似你這般有自知之明,那就省事多了。”
“你想省事都難,”李逍遙咧嘴一笑,取出小劍匣,捧在手上。尹相思認出那是本門之物,不由怔住。那怪人竟也識貨,皺眉道︰“莊無涯那牛鼻子怎麼把這寶貝隨便 小孩玩兒了?”
李逍遙心想︰“用尋常劍法眼見是不行的了,就算使仙劍之術,只怕也不靈。拿出來裝裝樣子也好,這就是孔明的‘空城計’!”無計可施之下,這原也能是惟一能打的小算盤。可是那怪人只掠了他一眼,嗤鼻道︰“滾遠點兒!”飛起一腳,將李逍遙踹翻在泥水里,全身仿佛散了架般,半天沒有知覺。
傲雷見妹子快要斷氣,心中一急,欲待拼死來救,不想有人已快了一步。
一道劍光從空中急刺而下,迅若驚雷閃電,霎然已到那怪人頭頂上方。乍眼之間,李逍遙只道他的小仙劍還沒使喚就自己飛出來了,投目望去,見那白衫少年猶如化外飛仙般的隨劍光躍然而現,才知危急關頭救美的另有英雄。但他來不及生出別的念頭,因為那少年劍法之高妙精絕,委實已令見者無不眩目凜神。
那怪人武功雖強勝此間每一人,竟沒敢接那少年驚翩尤絕的劍招,正要閃身避開,傲雷的“彈指驚雷”、鬼力赤的“鬼影魔爪”分別夾攻而來,封住他所有退避之路。三大一流高手同時猝擊,任那怪人有天大本事,一時也陷入困境。
更何況摩多羅鼻梁上的劍讖已躍然欲出,背後光影幻化,宛如孔雀開屏。
那怪人突然間陷土而隱,雨泥沖天激揚,一時不知所向。
白衫少年身影飄掠回翔,連出數劍,激劃地面,劍氣摧蕩交折,教那怪人在土中無處遁形。傲雷和鬼力赤雙雙出手,合襲那怪人的同時,原本也要乘機把傲雪拉過來,不料同時扯了個空。轉面尋視,見那小瘸子抱著傲雪翻滾到一旁,身形手法之快,堪稱神奇莫測。
傲雷見他妹子被李逍遙抱去,本待搶回,七丈外雨泥激揚,那怪人竄身而出,四道鏈鉤飛掃,不知砸死了多少來不及逃避之人。白衫少年揮劍襲去,那怪人驟然又鑽回地下,卻冷不防從那白衫少年背後縱出,探手如電,喝道︰“乖兒子,還不使出咱們家傳的‘無憂手’?”那少年反劍撩向身後,中途力道突失,原來那怪人的右手如鉤,先已刁腕鎖脈,微一振臂,霎間震閉那少年的穴道。“小崽子,今兒老子就是來找你的!”
傲雷正要來救,那怪人突然大放悲聲,仰面長歌,聲如神哭鬼嚎。南宮烈火似是早就猜到那怪人是誰,只在一旁護著霍力王,臉色變化不定,眼中竟有一股難以察覺的驚懼之情。待听見那怪人縱聲悲號,他頓時變色道︰“啊,果是‘燕趙悲歌’!”
李逍遙見傲雪面如白紙,猶未透過氣來,正拿還神丹喂她,听見尹相思驚問︰“南宮前輩,‘燕趙悲歌’這門絕技不是名花流左使燕輝煌曾經威震天下的成名神功麼?听說燕輝煌早已不在人世……”南宮烈火猶未回答,突然間滿地泥土激揚,人仰馬翻,四周的元兵在悲嘯聲中紛紛震倒。
李逍遙一時還未明白過來,嘯聲愈烈,猶如旋風狂卷,他耳朵頓時嗡一聲就什麼也听不到了,不由自主地隨著四周的人影跌飛數丈開遠,墮地時摔得眼冒金星,連傲雪也不知脫手丟到哪兒去了,迷迷糊糊間只覺有人拉他起來,背在身上,望夜幕中狂奔,似是想離那悲歌之聲越遠越好。
直到此時,他才隱隱想到︰“原來那老怪物往嘯聲里灌注了極霸道的內力,狂叫一通,竟比千刀萬箭還來得可怕。天底下怎麼會有這等功力蓋世之人,他到底是人還是神?”傲雷大營兵馬眾多,可是在那怪人發嘯之下,不免震昏過半,余者皆亂做一團,只道神鬼降臨,大都駭然逃避。李逍遙猝不及防之下,也暈了過去,但他體內阿修羅神功也自不弱,而且遇強則抗,盈貫全身經脈,如同防護牆瞬間築成。漸漸的他感到那嘯聲雖仍激蕩耳鼓,難受之極,卻不似先前那般猶如洪水猛獸,抵御之牆既生,神志慢慢恢復,知是幸有阿修羅“回神”之法防護固元之故,方得如此,否則必受極重之內傷,甚則心神瘋亂而死。
原只道背他逃離險地的那人是尹相思,但沒多久又覺不像。那人身材似是女子,矯健靈巧,對元營顯得輕車熟路,不一會便找到戰馬,先扶他爬到鞍上,她隨後跳了上來,扶穩了他,策騎飛馳。但覺兩耳風急,透膚爽涼,李逍遙恢復神智也更快了些。
兩人同轡,雖在夜幕之中,雨簾層裹,坐騎卻仍跑得風馳電掣一般,漸漸的不再听見那燕趙悲歌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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