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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彈指驚雷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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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奔出了多遠,雨聲漸稀,那人身子搖晃,似是氣力不支,突然從馬背上掉了下來。李逍遙身子頓失憑依,腳找不著鐙,坐騎一顛,也翻跌落地,滾到道邊,待得眼前金星晃盡,見那人爬到他身旁相扶,可卻張口吐出一口血,萎頓坐倒。
李逍遙連忙從身上摸了一顆還神丹遞了過去,昏黑中見那人妙眼晏晏的注視他,身上戰袍沾滿泥污,秀發濕濕的披垂臉畔,湊近一瞧,竟然是傲雪。李逍遙雖說心中早就隱隱猜想到了,面對她這雙含睇痴眸的目光時,他還是不由得心頭怦然直跳,想移轉目光,手卻被握住,傲雪撲入懷里,溫柔盡顯。
李逍遙登時怔住,心里一陣混亂,卻沒有推開她。
傲雪低聲說道︰“我要跟你走。”話聲雖低,卻毫無半點猶豫之情。李逍遙更覺頭大,不由囁嚅道︰“這……我還沒想清楚呢。”傲雪似是生怕他離開自己,緊緊的抱住他,說道︰“你是記得我的,對不對?”李逍遙苦著臉道︰“什麼呀?”
傲雪在他懷里仰面凝望,從他那雙略帶迷惘的大眼里找到她的影子,心中更加肯定,說道︰“我只怕你真的不記得我了,可是謝天謝地,你……你沒有忘記。”越發柔情無限,嬌喜不勝,把秀靨挨在他頰邊。耳鬢廝磨之下,李逍遙難以定神,只是苦笑︰“嘿嘿……我本來都不記得了,可是鬼知道又怎麼記起來了,最主要是一見到你,就……就覺得你跟我好象有過一腿。哎呀,真要命!”
傲雪心中既歡喜又嬌羞,輕捶他後背,埋臉在他胸前,過了一會才說道︰“冥冥中自有天意。”李逍遙嘴里哼哼,心下卻著實驚疑不定,暗思︰“這下大頭了!真是‘西瓜’得很……難怪我心里一直在嘀咕,原來我丟魂兒那陣,在迷死人林亂游逛,撞著一個自稱土地公的老廝,帶我去看的那個泡妞之人居然真的是我自己,而且那妞兒竟然還是個韃子郡主,那真是大頭鬼了!以後怎麼辦?”心中也已隱隱想到,這事決然不好辦,而且此禍闖下了,搞不好要引來殺身之禍,是以他先前總是沒勇氣面對傲雪,只覺這筆風流糊涂帳是禍非福,若是認了她,又私自帶她走,只怕從此麻煩不斷,不論逃往何處,都逃不過朝廷偵騎四出,天下大搜。
他一直想過的是逍遙自在的日子,可是面對傲雪,面對她背後的千軍萬馬、胡漢恩仇,哪里還能逍遙得起來?
四下里馬蹄聲急,黑影幢幢,不知多少騎森然逼近,寒刃悄悄出鞘,白光耀眼。李逍遙並未立時察覺,腦中混亂,為了轉移傲雪要跟他私奔的話題,隨口問了一句︰“你怎麼不怕那怪人的嘯聲啊?”傲雪答道︰“我練的是天山派的內功,雪線之上修成的冰心訣稍可抵御得住縹緲峰高手的‘燕趙悲歌’。”李逍遙點了點頭,想起那怪人超凡絕倫的功力,不由余驚又起,問道︰“那家伙真的是縹緲峰的高手嗎?一個左使都這麼厲害,那他們教主花不敗……”傲雪听到四周傳來的異樣動靜,不由矍然轉面,雙眼一時被刃光耀射難睜,暗感殺氣侵身,喝問道︰“我是郡主傲雪,這里是和春將軍的防線罷?你們可是東營和春的部屬?”
一將滾鞍下馬,躬身拜稱︰“末將和春,前來為郡主護駕。”話雖說得恭謹有加,四周的兵馬圍得更近了,燈籠火把光照之下,數不清的強弓硬弩瞄準了李逍遙,教他心頭陣陣發怵。傲雪也已看出不妥,蹙眉道︰“誰要你們來護駕的?”那將微微抬面,朝李逍遙瞥了一眼,臉色森寒的說道︰“漢蠻作亂,保護郡主是末將的職責。”傲雪道︰“我沒有事,不要你們保護。”說話時,不禁也朝李逍遙臉上瞧去,俏眼里流露出一絲隱憂之色。
李逍遙心道︰“說麻煩,麻煩就來。”他向來不乏機靈,見此情勢,料知這些元兵對他大有敵意,只礙著傲雪在他身邊,無從下手。此刻元兵若是動武,他哪有氣力與之周旋?傲雪看出他的擔心之情,又慮及她兄長必已派人來追,只怕轉眼即到,豈容片刻耽擱?心念暗動,低聲說道︰“若被我哥追上,你就再難逃脫了。”
李逍遙也知情勢急不可待,從傲雪的眼光中會過意來,反手擦過後腰,湛盧劍打著旋兒飛出,蕩轉半圈,撞折數支逼近的燈籠,火光落地即暗,便在這黑暗的一霎間,飛身上馬,傲雪也同他挨坐一起。元將和春急喝︰“殺戰馬,截下郡主!”李逍遙吃了一驚,哪等他們動手,先把湛盧亂揮,激發劍芒逼退一干圍馬的元兵。但听得箭聲颯響,昏暗中不辨來處,阻擋不及,坐騎被箭貫顱射倒。幸好他身法不慢,急忙抱著傲雪翻到一旁,然而立足未定,大隊元兵又將他圍得死死的。
和春喝道︰“殺漢狗,把郡主搶回來!”傲雪心中一凜,嬌喝道︰“和春,大膽!”和春說道︰“末將怎敢造次?可是末將知道,郡主絕不會甘與漢狗為伴,出現這種情形只有一個解釋,就是郡主被劫持了。末將所做的只能是從這漢蠻手中誓死奪回郡主!”把手一抬,更多的弓箭瞄準了李逍遙。
傲雪情知此間不乏神箭手,只須覷準了發矢,李逍遙難以躲避。無奈之下,她只得向李逍遙低聲說道︰“留在元營你早晚沒命,這樣罷……”她所說之策倒與李逍遙不謀而合,湛盧一抬,架在傲雪頸側,眼光掃視四周元兵,說道︰“要奪回你們郡主嗎?死的要不要?”眾軍吃了一驚,雖沒後退,但都不由得一陣嘩然,皆望著主將,等他示下。
和春眼光收縮,沉聲說道︰“小蠻狗,你敢傷了郡主,老子零剁你幾百塊!”李逍遙道︰“ 條路走吧,不然我可不敢保證會發生什麼事兒。”傲雪在元軍心目中無疑是金枝玉葉,李逍遙這般和傲雪做作,和春終是沒敢硬來,只得擺了擺手,教弓箭手稍退。李逍遙朝傲雪眨了眨眼,抬頭望著和春,說道︰“我只要走得了,便不會傷害你們郡主。”
和春哼道︰“諒你沒有這個膽!”李逍遙見元兵又後退數步,曉得傲雪此計大是好使,嘿了一嘿,說道︰“那就先走著瞧罷。”腳下步法急變,提氣飛躍,颼一聲從眾軍頭上掠過,瞬眼間已到圈外,忽感真氣又不流暢,皺眉道︰“壞了,只怕還是飛不掉。”傲雪提掌按著他丹田,低聲說道︰“我幫你。”注入一股純純的天山派真氣,李逍遙如虎添翼,原本滯礙不暢的氣行斗然疏通無阻,一掠十數丈開外,把元軍拋在腦後。
兩人相對而笑,傲雪突然又噘起嘴唇,問道︰“先前你怎麼不肯認我呀?”李逍遙回避不掉她的目光,只好苦笑道︰“我有自知之明,怎敢亂攀高枝嘛?”傲雪嗔道︰“你攀都攀過了……”李逍遙未及答腔,面前泥沙激濺,橫竄出一頭大駱駝,冷不防擋住去路。
沒等他變換身形繞行而過,背後勁風急襲,一人凜凜喝道︰“過五關還得斬六將,沒這本事就 我留下!”李逍遙反揮湛盧往腦後一撩,-一聲震耳欲聾的磕響,堪堪擋開一桿青龍大砍刀。奇怪的是,以湛盧的犀利鋒刃,竟削不動那黝黑沉重的刀桿。
李逍遙變色道︰“什麼兵器?”塵霧蕩開,現出一個身形威猛的戰將,面紋青龍,喝道︰“玄鐵桿,青龍刀,也是一等一的神兵!”傲雪見到這員猛將,不由失聲道︰“龍騎將!”李逍遙暗感大刀宛如辱壓千頃,手臂震麻,竟然漸失知覺,不由驚問︰“龍騎將是誰呀?怎這般大力……”傲雪低聲道︰“這人跟我大哥的,如何也在此地?”話聲中顯得驚疑不定。李逍遙越發心驚膽跳,暗暗叫苦道︰“不是吧?傲天也要來?”那猛將雙臂一沉,大刀壓下,猶如五岳壓頂,李逍遙雖把斷劍架住刀鋒,終因提氣不繼,雙腿一麻,跌了下去。
危急關頭,只听得破風聲颼颼急射,昏暗中不知是何等樣細碎之物,撞勢奇疾,龍騎將本想一刀廢了李逍遙握劍招架的那只手臂,怎料坐騎突然翻倒。但他也兀是了得,情知有人發暗器襲倒了戰馬,腦後勁風又生,沒等暗器再次襲近,一個鷂子翻身縱上半空,刀勢忽變,抹到李逍遙後脖,同時飛身竄向前邊那頭擋道的駱駝背上。
李逍遙自從胸口中了林月如的一陽指,每回遇敵之時,運用真氣總難隨心所欲,加上右手尾指曾受劍客小桃所傷,並未痊愈,使起劍法亦不如前,怎當龍騎將刀法變化多端、力沉勁猛的猝襲之勢,眼看性命不保,驀地只見紅豆飛射而來,撞偏刀桿,龍騎將雙手隱隱發麻,刀劈之勢偏了去向,擦著李逍遙肩頭掠斷旁邊一株大樹。待要再次回轉刀鋒之時,右腿“鬼眼穴”、腰畔“章門穴”次第被指力點中,下半身頓失知覺,跌下地來。
李逍遙低眼掠見傲雪剛才冷不防點倒那元將的舉動,感激她出手暗中幫忙之余,不免暗嘆︰“唉,女生外向。真是一點沒錯,以後我還是別生女兒為好,免得有一天被她氣死……”轉面一瞧,只見一頭駱駝悠悠跑來,乍只道又來一員元將,心中方吃一驚,隨即認出那個騎駝之人道袍飄飄,居然是尹相思。
尹相思見李逍遙仍在發愣,忙道︰“追兵不遠了,快騎那頭駱駝速離此地!”此言提醒了李逍遙,急忙放下傲雪,飛身躍上前邊那頭擋道的駱駝。傲雪臉色登變,問道︰“怎麼?”李逍遙牽韁握定,說道︰“郡主,你還是回去罷。帶上你,我就跑不了啦!”傲雪怒道︰“你……你這就要撇下我?”李逍遙沒敢多望她的臉容,生怕一個把持不住,心中一軟便要帶她同逃,到了那時決然甩不掉元軍窮追不舍的麻煩,避開她的雙眼,說道︰“來日方長,若是有緣還能後會有期……”雖決意甩掉傲雪,卻擺布不了那頭不听使喚的駱駝,任他怎生踢打,這頭倔勁兒發作的大牲畜偏是牢牢釘在原地不動,宛然人們常說的“石駝”。
這時尹相思已跑到了前頭去,轉面叫道︰“快跟上呀,怎麼還不動身?”李逍遙驅使不動坐騎,被催得心頭著惱,說道︰“等一等我嘛……”尹相思在遠處叫苦道︰“我這匹駱駝叫喚不听呀,怎麼都停不下……”李逍遙本來還指望從尹相思那兒學兩手馴駝術,見此情形,才知尹相思眼下的情勢也好不到哪去。
傲雪氣得坐在地上發楞,眼圈已紅,噙淚自傷。正感氣苦絕望,突听得李逍遙叫道︰“郡主妹妹,我這不 你虛席以待了嗎?來吧來吧來!”傲雪心中賭咒發誓︰“我才不來呢!”轉眼間她已躍身而上,坐在李逍遙懷里,呶著嘴教他駕馭駱駝了。
溫香在抱,李逍遙不免乘機從背後大揩其油,得其所哉之余,竟也心生暗嘆︰“唉……天意!”
有傲雪操縱,駱駝自然跑得順溜。不一會追上尹相思,李逍遙問道︰“韃營中的情形如何?”尹相思接過話頭,剛說了“韃……”字,瞥見傲雷妹子也在,心下驚異之余,改稱︰“元軍這場夜驚損失不小,幸好拜火教不少人都趁亂逃出來了。”李逍遙問明霍力王、紅蓮火以及那拜火教長老南宮烈火均已安然脫險,方才放心。傲雪心中掛念她兄長安危,忍不住問了一聲︰“那……傲雷呢?”尹相思奇怪的瞪了她一眼,答道︰“估計就要追來了。”李逍遙心頭登時沉重起來,問道︰“不是有個好厲害的怪人在搗亂麼?怎麼不擺平傲雷那廝……哎呀,你別暗掐我嘛!”傲雪噘唇瞪他,手指沒少使勁。
尹相思哪知這兩人曾經有故,只道才一轉眼工夫這少年就勾了傲雷妹妹上手,居然還使得這位元廷女將心甘情願地隨他離營私奔,心中暗暗稱奇,說道︰“那怪人捉了擴廓就走了,來去自如,傲雷和摩多羅都攔他不下。或許,見他就此離去反而還要暗自慶幸……”李逍遙想起先前情勢之駭惡,不免猶有余 ,咋舌道︰“原只道風評榜上有名的人已是最罪的,不料名花流的人物竟然如此厲害!”傲雪妙目霎閃,低聲問道︰“什麼是‘’’?”李逍遙咬耳道︰“你不是嘗都嘗過了嗎,還問?”傲雪自然又要暗掐,李逍遙不免又痛呼了一回,問尹相思︰“咦,你怎麼沒事兒一般哪?”
尹相思苦笑道︰“燕趙悲歌果然厲害!幸好我及時用丹元玄氣閉聰,方勉強守神不亂。”李逍遙咧嘴道︰“哦……又是‘丹元玄氣’,也說得過去。”忽見尹相思吐了一口血,身子搖晃欲墜,顯然也受了不輕的內傷,終是難以支撐。李逍遙心下暗憂︰“尹六俠為救我才中那小甜甜的三尸蠱毒,按他自個兒的說法卻是不能多用內力,否則蠱毒就要侵入心脈,可是我看他眼下的情形估計也不太妙。他的臉色跟尸體已經差不多了,只怕轉眼就要……”因覺無法解救,著急之下,想起小甜甜,忍不住問道︰“那小苗女跑哪兒去啦?”
小甜甜行蹤詭秘,尹相思哪知她趁亂溜去了何處,只是苦笑,答不上來。傲雪雖然從小苗女那里學會了掐李逍遙這一手,卻不高興听她心上人提起別的妞兒,板起俏臉,說道︰“提她做什麼?”
“做什麼?”李逍遙大眼一瞪,將他與尹相思各中小苗女蠱毒之事告知,傲雪方才恍然,也已看出尹相思面色如尸,相形之下,她小情郎似無多大堪虞之處,但終是情急關切,當李逍遙問了一聲︰“找她解毒啊,你會麼?”傲雪咬唇片刻,瞥他一眼。“你怎麼知道我不會?”
不遠處山坡上有一間廢祠堂,連門板也早被拆沒了,牆壁半坍,屋瓦碎盡,梁上空空,幸好山雨早歇,三人找到此處,把駱駝拴好,相互攙扶著走了進去。李逍遙不放心地朝山坡下望望,心道︰“這地方只能歇一會,待解毒之後,得趕緊走。丁情自然是要救的,可是靈兒下落不明,還是這小妞兒叫我最放心不下。至少我曉得丁大哥在俠客山莊,卻不清楚靈兒現在何處?”剛才路上已問過傲雪,確知靈兒並沒落在元軍手中,更增他心頭惶惑不安之情,暗憂︰“若是元軍在野外殺害了靈兒,傲雪自然不會知道。可是,靈兒該不至于會栽在韃子手上,我最擔心的還是她踫到姬靈通那伙。黑苗人一日擄她不到,決不死心。唉!”
轉頭望著傲雪的背影,不免又感到另外的頭疼,愁思頓起︰“現下最麻煩的還得是這位韃子郡主!首先可以肯定,拐帶郡主無疑是一樁好大的死罪,搞不好要誅全村,挖九族。連香蘭、秀蘭兩姊妹也要跟著遭殃還不說,連老嬸都得被奸幾百次才拉到菜市場剝光了凌遲碎剁……噫!風險太大了,就算帶這韃妞兒回家去,老嬸怕引火燒身,定然死也不認這房媳婦,少不了還要暴打我一頓再掃地出門。這也罷了,最要緊是靈兒若知道我背著她亂泡妞,決計不能快活,未免對她不住。唉,難搞!”
一想到搞不定處,不由又起心要等解毒後找個機會把傲雪甩了。可是望著她那俊美矯健的身影,以及她那冷中含熱的情態,不免亂咽饞涎,心中委實舍不得,傲雪自從委身于他,芳心可可,已然向著他,一路對他極盡溫柔服貼,李逍遙想到情動處,怎能狠得下心來割棄這份柔情?
左右為難,只得暗嘆︰“唉,心也是肉做的,怎好亂割?她雖說是個韃子,也是娘生父母養的,叫我怎麼做得出傷害她的事嘛!再說始亂終棄,靈兒和老嬸若知道這等丑行,也會不喜。”想來想去,還是那句話︰“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
踱到傲雪身旁,探頭朝她俏容一瞅,暗覺她英氣之下其實稚氣未脫,越是湊近來瞧,越覺她年幼可愛,忍不住小聲問道︰“可不可以告訴我——你到底多大啦?”傲雪垂眸含嬌,低聲說道︰“不說。”但又不禁轉頭瞟了瞟他,眸子里蘊藏微笑之意,輕聲道︰“你先猜猜。”
“干嘛非要猜——嘛?”李逍遙雖是這般說,仍是忍不住猜道。“看你身材像個十六七歲的大姑娘,可是細看你的眉眼,又好像雛奶稚嫩得很……到底是多大?”
傲雪笑道︰“十三。”李逍遙先是一愣,隨即噗出一口苦水,呻吟道︰“原來還是個未成年的少女,這罪過更大了……”先前見傲雪的身姿和行事似應大過靈兒,此刻方知她比靈兒年小幾歲,只是由于自幼隨兄長久經行伍歷練,見識既豐,人也顯得比靈兒成熟老練許多。既知傲雪不過還是個小女孩兒,李逍遙更不忍對她干出始亂終棄之事,傻眼之余,惟有望天興嘆。“往後我得小心別被雷劈……”
尹相思也听到這對小男女的竊竊私語,不禁奇道︰“郡主與我師兄比劍時,究是多大年紀?”傲雪含笑答道︰“那時八九歲罷。”尹相思先是愕然,隨即苦笑道︰“難怪這事讓二師兄貽笑江湖!”望了望傲雪的身材,不禁莞爾︰“二師兄回去說,敗在十三歲少女劍下很是沒趣。原來郡主如今方只韶齡十三!”傲雪俏靨微現紅暈,說道︰“是你二師兄讓著我,而且只是斗智,若真的打起來,我才不是他對手呢。”李逍遙正想打听當年傲雪智斗厲風行的情形,傲雪卻擺了擺手,說道︰“眼下先解毒要緊。”
她年歲雖稚,畢竟是郡主之尊,言談舉止自有一番與生俱來的威嚴矜貴之氣,李逍遙向來嘻嘻哈哈慣了,但在她面前竟也不覺收斂了許多痞氣,蹲在一邊不敢再亂做聲,大眼亂轉,見她從身上取出一個玉盒,打開來卻裝有兩只小翠甕子,各有黃符封咒禁貼。因見傲雪表情凝重,手腳甚輕,似是生怕不慎撞翻了甕子,他忍不住問道︰“那里邊是什麼寶貝?”
傲雪輕聲答道︰“是一對妖精。”李逍遙不由倒吸一口涼氣,蹦身後避,手拈天師符咒,變色道︰“妖……精?”傲雪目不斜視,也顧不上回腔,只把雙手捂甕,潛運內力驅除寒氣,約有半盞茶時候,才緩緩掀開其中一甕的封符,面上微露疲憊之色,但仍神情專注,不敢稍有疏忽。
尹相思似乎猜到幾分,問道︰“郡主師出天山派,此甕所禁莫非是傳說中的天山秘寶雪蛤精?”傲雪猶未回答,李逍遙緊張發問︰“拿妖精出來干什麼?咬……咬不咬人哪?”尹相思瞥見他身影微顫,顯是心頭害怕不勝,溫言道︰“雪蛤精不傷人,只是我听說稍有不慎,它們便會化為冰水消失。此物極是珍稀,郡主可得當心了。”
李逍遙“哦”了一聲,稍感放心,傲雪突然抓起他一只手,將他食指迅速塞進小甕里。李逍遙猶未反應過來,驀感指頭如遭蛇咬般的一痛,恐慌起來,驚呼道︰“哎呀,你干什麼……哇,還說不咬人?都咬得我好疼啦!”尹相思道︰“听說雪蛤精專吸毒物為食,它的口涎又有解毒奇效。你我身中蠱毒,郡主這便能解去了。”李逍遙瞥見尹相思的手指已在另一只小甕里,才知不虛,好在雪蛤初咬微痛,不一會指頭便有麻癢之感,李逍遙沒再叫喚。傲雪道︰“雪蛤吸毒甚慢,你匿須得同時依我所授之法運功把毒性逼往食指上的商陽穴,以增強祛盡余毒之勢。”
兩人依法而為,傲雪又叮囑道︰“運功逼毒之時切不可言語、不可妄動,收斂雜念。如果自行中止行功,余毒反侵心脈,立時便沒命了。”李逍遙心中惴然,問道︰“那得多久才行啊?”尹相思道︰“你中的毒不算劇性,只要小半個時辰則可盡除。我就要久些。”李逍遙點了點頭,心想︰“小半會我還行。若是時候久了,只怕韃子要追來搗亂,那便不妙得很了……”見傲雪瞪了他一眼,連忙收斂雜念,專心行功。
卻哪里靜得下心來,雙眼微睜,暗暗打量傲雪,見她容貌神氣自有一種不同于靈兒的剛毅英武,比起林月如的一味火辣又多了一分冷峻,越看越覺心曠神怡,不禁想入非非︰“如果這妞兒也做了我媳婦兒,帶回村里去,豈不美哉?”由于雜念未斂,這番胡亂綺想,難免干擾逼毒,倏感指頭有異樣之感,心中一驚,想起傲雪的叮囑,慌忙收住雜思,忍不住又冒出一個念頭︰“不知那雪蛤精該是啥樣兒的?”
傲雪雖說與他相識不久,也已洞悉他的猴兒心性,妙眸向他臉上一瞪,看出這猴兒仍沒專心行功,正要設法幫他的忙,廢祠外突然傳來動靜。原本空山寂寂,檐滴有聲。霎然間竟傳來多人挑擔趕路聲,轉眼到了門外,有個沙啞的話聲說道︰“是這里了。”
李逍遙心中一怔,旋即暗生一種不祥之感。傲雪也听出來人約莫十余個,雖挑有重物,腳步卻輕快,一路悄無聲息,原本還在數十尺開外,驀地已到了眼前,似都是身手不弱的會家子。她久歷疆場,雖嗅出那股無形逼來的凶險氣息,兀是臨危不亂,暗握穆天王劍,凝神戒備。心下暗決︰“若是那干人進來打擾了他二人的逼毒行功,說不得,我只好先出手除卻。”
李逍遙雖也擔心來者不善,但見傲雪目透殺機,他不禁心頭一凜︰“不好,她又要亂開殺戒。唉,不是每件事都靠殺人來解決的……”苦于一時無法說話,行功正值要緊關頭,哪能出言要傲雪先別忙著摸劍?
夜色之下,只見門外那些人影紛紛放下擔子,忽喇喇的跪了下來,朝門里磕頭大拜。此著倒出乎李逍遙所料,不由朝傲雪瞥了一眼,暗感不解︰“他們是在干嘛?就算我的妞兒操家伙,也不至于怕成這樣啊,難道……因為她是郡主?”旋即便知錯了,門外那沙啞的聲音說道︰“文丞相,你老在天有靈。千萬保佑棒胡兄弟逢凶化吉,逃過韃子的天羅地網。年年的這個時候,俺們都來 您燒香祭牲,幫您打掃門庭。小人徐壽輝……”左邊一個大漢接道︰“小民項普略。”右邊一人拜道︰“小民鄒普勝。”後面另一人勁聲接道︰“小民明玉珍。”依次報上名號,以表虔誠。
李逍遙隨傲雪的目光仰望神龕,見那尊漆金泥像做工粗糙,雖面目難辨,卻做宋官朝服裝扮,祠上無匾,先前進門時只道供的是財神或灶君,不想竟是文天祥。神龕兩側貼有陳舊殘破的兩塊木楹對子,左聯寫道︰“正氣凜然”,右聯卻是“長歌當哭”。
傲雪听見那干人所拜祈之言,英眉登時蹙起,心道︰“好啊,撞來了一幫有名的亂臣 子!”李逍遙看出她臉色變化,心中越慌︰“不好,這小妹妹又要誅亂黨了。”正要設法勸阻,門外有人突道︰“咦,樹後有兩頭駱駝!”那沙啞的話聲登時一凜,說道︰“大家小心了,可能有韃子!”後邊一伙大漢紛紛抬起扁擔,站成一個圓圈,將為首的三人護在正中。
李逍遙見他們猶如驚弓之鳥一般,正感好笑,有個人從門邊探頭一瞅,叫道︰“在里邊!”李逍遙同傲雪交換了一個不安的眼色,心中皆想︰“哎呀,發現我們了!”只見門口擠滿了驚疑不定的髒臉。
一個面有風霜之色的漢子沙啞著聲音問道︰“什麼路數?”門邊幾個戴破氈帽的挑條不約而同的盯著傲雪,見這少女嬌顏勝雪,一身蒙古戎裝裹不住濃濃的青春活力,眾漢不由驚呼一聲,旋即亂咽饞涎,眼射異光,均道︰“老大快看,好俊的韃子妞兒!”門外那大漢沙啞著嗓子道︰“你們擠滿了門口,叫我怎麼看?”門邊一個額頭貼有狗皮膏藥的少年瞪著傲雪,不住的口角流涎,按不下心癢難禁,捋袖說道︰“里邊只有個道士和一癟三,韃妞兒看來沒伴,讓我揪她出來 大哥看個夠。”那沙啞聲音的漢子提醒道︰“王善,小心點兒……”話沒說完,那伙圖謀不軌的已爭先恐後地擠了進去。
傲雪握劍的那只手一緊,李逍遙再忍不住,急忙說道︰“不要殺人!”這一開口說話,倏感胸側經脈一陣抽搐痛楚,不由皺眉強忍。傲雪擔心他心情激蕩之下,難免行功出岔,甚至有性命之危,為了不再刺激他,她只得放下大劍,心道︰“看在逍遙哥哥面上,且寄下你們項上狗頭!”
門外的一干大漢正自探頭探腦,忽然間 砰 砰數聲大響,涌進祠堂里的那五六人還沒沾著腥就痛呼怪叫,兩人倒飛撞出門外,砸倒了門前蹲著的一個挑工。沒等外邊的人鬧明白發生何事,又有兩人撞出屋頂,翻著斤斗從天而降,猶未落地,門里又摔出一人,正是那貼狗皮膏藥的小爛頭,口中怪叫連連,打著旋兒橫摜二三丈遠,撞翻一個挑擔的胖子,跌得稀里糊涂。
李逍遙听見門外好幾條大漢齊叫︰“怎麼回事?”朝傲雪瞥了一眼,見她剛才稍舒手臂便摔飛了那五六個不知好歹的粗胚,只是輕而易舉,那高傲的嘴角微翹,浮現一絲不屑一顧的嘲笑之意。李逍遙既佩服,又好笑,心道︰“真有你的!我還練武功做什麼?討幾個高手媳婦兒當保鏢,橫著走都行了……”目光轉動,見尹相思盤膝打坐,宛如入定,垂目低眉,對身邊的動靜渾似未聞。
那個額貼狗皮膏藥的小爛頭摔得暈頭轉向,口中亂喊︰“風緊,扯呼!”李逍遙听了正覺好笑,突听外邊有人驚呼道︰“不好,黃國平摔死了!”李逍遙心中一驚,不由得轉面望向傲雪,見她渾似不當一回事兒,只是仰面望天,酥胸微微起伏。
徐壽輝沙啞的聲音登時充滿了仇恨之氣,悲憤的說道︰“為反抗韃虜,中原義士犧牲了多少人。黃兄弟英名定當彪炳史冊,永垂不朽……”那小爛頭扶平額頭上摔歪了的狗皮膏藥,問道︰“這樣也能載入史冊嗎?”徐壽輝瞪眼道︰“等咱們打下了江山,歷史該怎麼寫還不得由咱說了算?”那小爛頭轉悲為喜,忙道︰“那太好了!前年我堂哥因奸殺賣酒的胡姬被韃子官府處死,到時候可不可以也把他寫為烈士?”徐壽輝大手一揮,斷然道︰“有何不可?”
李逍遙正自搖頭暗嘆,驀覺衣風撲面,四個挑擔的漢子閃電般竄入祠內,把他們三個圍在中間,卻仍腳不停步,猶如走馬燈般的大兜圈子。李逍遙眼光隨他們身影亂轉,不一會便感頭暈眼花,心中大悶︰“搞什麼名堂?”那四個大漢先只是小跑著兜圈兒,待看清了祠中情形,見那小韃女只端坐不動,膽子大將起來,卻撒腳奔馳得飛快,圈子越旋越急,突然同時從身上摸出一個酒葫蘆,就口一吸,動作快得幾難看清,倏地朝傲雪撲臉噴射四道火箭,噗噗勁響。
李逍遙心中一怔,驀覺眼前大亮,正為傲雪擔心時,四團焰光驟滅。那四個大漢和李逍遙一般沒看清楚傲雪使何法揮滅火箭,不免一愣,急忙又要故技重施,傲雪抬起一只素手,微晃幾下,輕飄飄揮出一道半弧形的白氣,在空中稍微停頓,陡然化為冰屑激射而去,颯颯急響,不知門外誰叫了一聲︰“啊,天山派的‘冰刀雪劍’!”磚牆倏破四個大洞,李逍遙睜大眼楮亂瞧,剛才那四個大漢已經沒影兒了,壓根沒瞅出傲雪用了何種神奇手法竟在一眨眼間打發了敵人。
李逍遙正驚嘆間,倏地只听頭頂屋梁嚓的一響,迅速之極的倒身飛墮一人,雙刀舞得猶如雪片亂灑一般,朝傲雪頭上唰唰急削而來。幾乎沒等李逍遙反應過來,祠堂內又多了三條大漢,各展身形,欺到傲雪身旁,聯手攻襲之勢配合得有如一人,但見火光再燦,又有兩道更激烈的焰箭噴射而來,一前一後,教傲雪難以兼顧。
這次出手的四人武功了得,各有奇招,絕非先前可比。李逍遙苦于無法幫忙,徒自焦急而已。但見傲雪左手上揚,指端發出三道奪魄寒針,後發先至,那個舞刀飛墜之人見針芒來得急驟,不得不回轉雙刀擋架針襲,同時翻身急躍,避得匆忙,怎顧得上照應另外三個同伴?
但那三人委實了得,便在火光燎然時,右邊那方臉漢子挑擔轉身,飛掄一對沉甸甸的黑鐵大桶,挾帶凜凜勁風,呼呼撞向傲雪那嬌俏的軀身。李逍遙不禁“哇”了一聲,心道︰“這也行?”傲雪待要後退時,牆影下早候著另外一個挑條,從筐里抽出一把短斧,不聲不響的往傲雪後腰斫來。這時傲雪頓失轉寰余地,仍是坐在地上,突然左滑丈許遠,移身飛快,卻不改盤腿端坐之勢,這等身手頓教李逍遙羞愧無已︰“原來她比我不知厲害多少倍!”
傲雪身影倏然移開,挑條的斧子和方臉大漢的鐵桶登時交撞,震耳欲聾,火星亂射,李逍遙坐在旁邊也不免震得身子亂晃,良久難定。左邊那圓臉大腹漢子挺著扁擔本欲來攻,不料傲雪驀然移身欺到門戶之內,扁擔未及回打,被她往肚子打了一記粉拳,嗡然震蕩,連同半面磚牆倒出祠外,其聲勢有如山崩。
徐壽輝在門外探頭問道︰“搞定了沒有?”那個使雙刀之人掛身橫梁之上,晃悠悠的倒懸在半空,嘶聲道︰“項大個兒被搞定了!”此時那方臉漢子、持斧挑條各自倒退撞牆,勉強穩住余震未消的身形,望著那手段高明的小女將,一時驚疑難定。
徐壽輝連忙教人從牆外拉那個摔得眼珠七上八下的大肚漢,見他狂吐不已,連肚皮都癟了,不禁動容道︰“項普略是金鐘罩練得最有名的少林俗家弟子,誰能把他揍成這般模樣?”那個使雙刀的漢子裂嘴苦笑︰“是那小韃女!”傲雪緩抬左手,輕撫右腕的“天轉聖輪”,目光冷傲,突然間不動聲色的閃回原處,依然坐在李逍遙身旁,渾似未曾移動身形。
徐壽輝探頭一望,認出她手邊的大劍,動容道︰“這必是郡主傲雪無疑!她是胡族最強的女人,又是傲家的寶貝。快擒下她,好讓咱這伙早點出名……”那耍雙刀的漢子在梁間苦笑︰“老大,你以為好捉麼?我和鄒太師、倪大將軍三人能從這里走得出去都不錯了!”李逍遙見這使雙刀的漢子剛才竟能避過傲雪的奪魄寒針,身手無疑已屬不弱,心下不禁暗贊,待听得他在梁上說到“鄒太師”之名,眼光掠向方臉漢子,又提到“倪大將軍”之號,目光轉到那持斧挑條面上。李逍遙和傲雪對視一眼,均感好笑︰“天下還沒打下來,這一幫泥腿子就已然自家伙里先封官許願上了。”
徐壽輝怒道︰“雙刀趙、鄒普勝、倪文俊。我命你們三人務必拿下這妞兒!”想了一想,轉頭高叫︰“明玉珍!”霍然一聲掠響,旋風斗轉般的竄來一個黑影,從徐壽輝頭上翻入祠中,口里發出連串怪叫,擾人心神,繞牆急走,飛竄一圈,撲簌簌的欺到傲雪身前,呼的發出連珠快拳,出手迅猛已極,招不成招,卻拳拳飆出厲嘯勁風,磚石激飛迸碎,力道之強不難想見。
李逍遙眼見拳勢之威,心下驚嘆無已︰“這家伙端是好身手!若換了我同他拳頭對拳頭,豈不是只有挨他痛扁的份兒?”適才听到徐壽輝呼喊其名,曉得此人喚作明玉珍。便在明玉珍出手狂襲之時,雙刀趙、鄒普勝、倪文俊三人也同時從上、中、下三路配合來攻,一時間傲雪身處四條好手合圍之中,情勢之險,直教李逍遙緊張得心都快蹦出來。
然而傲雪偏是挑強打強,只出一拳,迎頭痛擊,與明玉珍雙拳相對,硬踫硬的粉拳撞鐵拳, 的一響,明玉珍和傲雪同時身子劇震,但傲雪只是微微搖晃一下,又已坐穩了。明玉珍腳步滑地,颯一聲後退丈許,拳頭垂在腰畔,連番咬牙欲抬,竟抬臂不起,卻兀是勇悍不減,仍想拼死來搏,突然中了一道指力,封穴而跌。李逍遙看得分明,見這漢子拳頭已碎,血滴不止,不由“嘩”的一聲驚呼,轉面看傲雪,她那只拳頭平舉在身前,白皙的肌膚只有些淤青,並無絲毫破損。李逍遙傻眼之余,隱隱想到︰“傲雪這一拳拼的不是拳勁,而是上乘內力。那漢子仗著一身硬打硬磨出來的外家硬功,自然敵不過她發自丹田的霸道內力……”
一念猶未轉過,傲雪化拳為掌,拍在膝下,砰然一響,力透地底,一大片石磚騰空而射,把雙刀趙撞出屋梁,落在後牆之外。這時鄒普勝掄著兩只大鐵桶撞到近前,傲雪左掌拍出,並無李逍遙所料的那般 然大響,只是悶響一聲,桶壁頓時陷出一只縴小的掌印。然而這一掌的輕送之力頓時從鐵桶劇震中激增為一股強渾之極的撼然巨勁,鄒普勝怎站得住腳,打著旋兒撞毀前垣,連人帶桶飛了出去。
倪文俊見不是頭,正要收斧後躍,傲雪右手飛探,抄腕扣個正著,翻腕一扭一送, 嚓一響,李逍遙眼皮不禁跳動,倪文俊慘呼之聲已起,半截斷骨血淋淋的從後肩凸出,短斧落入傲雪手里,逕直砍下倪文俊這只手臂,李逍遙臉上濺染血星,眼皮不禁又是一陣狂跳。
傲雪似是殺得性起,橫斧正要順手削掉倪文俊的腦袋,李逍遙熱血上涌,急喝一聲︰“夠了!”傲雪聞聲一愣,恍然從夢中驚醒,眼光中殺氣驟收,將倪文俊摔出祠門之外,連門牆也撞沒了一塊,徐壽輝躲避不及,登被撞跌。余者慌忙來扶,驀地只見一個矯若驚鴻的身影急閃而出,幾個起落,門外的挑擔漢子全在瞬間點倒。
那個額頭貼膏藥的少年趴在傲雪腳下,兀自不顧死活的大呼︰“老大,快逃!”徐壽輝踉踉蹌蹌的跑了幾步,突又轉身,硬著頭皮走了回來,手拿解腕尖刀,指著傲雪,雙眼發紅,嘶聲叫道︰“漢胡不兩立,老子跟你韃女拼了!”雖是大叫不絕,卻也沒敢當真來搏。
傲雪看出這漢子桀驁不馴,留著必生後患,忍不住又動殺念。李逍遙忙道︰“趕……趕走就算了,別殺人!”傲雪這一回決意不听,冷聲道︰“這些漢蠻桀驁不馴,須留不得!”打飛解腕尖刀,探手掐住徐壽輝的咽喉。
李逍遙怒道︰“我也是漢人,更加桀驁不馴。連我也殺了罷!”氣急之下,噎堵胸口,不禁咳了起來,一時難過欲死。傲雪終究更關心他的死活,摔翻徐壽輝,轉身走回祠門里,一邊幫李逍遙疏順氣息,一邊氣呼呼的瞪他。
李逍遙喘著氣道︰“這麼容不下漢人,你就連我和尹六俠也一並結果了罷。”傲雪嗔道︰“你知道我不會的!”李逍遙哼道︰“不殺盡漢人,你能甘心嗎?”傲雪嘆了口氣,說道︰“漢人並不可殺,可殺的只是叛亂之徒。別以為我們專跟漢人過不去,朝廷有多少名臣大將是你們漢人,就連我娘也是漢人……”說完垂下眼眸,胸脯微微起伏。
李逍遙倒沒想到她會說出這番話來,不由得一怔,心中仍難釋然,囁嚅的說了一句︰“不是講胡漢恩仇麼?”傲雪抬眸瞪他,正色道︰“誰跟你講胡漢恩仇了?講的是天下大治,誰跟朝廷過不去,我們就殺誰!不管是胡人漢人,都是一樣。至順元年雲南王禿堅叛亂,至正八年遼東鎖火奴、遼陽兀顏撥魯歡作亂,朝廷還不是照樣誅滅毋論?”李逍遙無言以對,心下卻暗覺好笑︰“小屁蛋居然還跟我擺大道理。好在咱漢人沒理時從來不講理……”驀然間一大筐鹽沙從門外撒將進來,空氣中立時彌滿腥惡之氣。
李逍遙那一聲“小心”剛脫口而出,傲雪先已察覺,以她的身手若要避開絕非難事,可是她的身子便在尹李二人之旁,她若閃開,這兩人勢必身沾毒鹽。當下她已知是海沙派的毒鹽手段,料也料到徐壽輝在搞鬼,竟不閃避,迅即解下披風反甩而出,迎著門外灑進來的毒鹽,勁道激發,披風呼的展開,宛如一堵大牆,擋住潑灑而來的大片毒鹽,卷裹其中,抖腕甩得幾下,瞥見徐壽輝身影在門外一閃,傲雪將披風往外反甩,噗的大響,先前包起來的毒鹽一粒不漏,悉數激撒而出,徐壽輝躲避不及,遭毒鹽撞飛數十尺開外,翻滾大嚎,痛不堪言。
李逍遙心下暗嘆︰“唉,這也算自食其果了。我不能事事都責備傲雪……”傲雪迎著他無奈的目光,說道︰“看在你面子上,我便饒他們這一回。”虛拍一掌,把明玉珍摜出祠堂大門外,落地時穴道竟又解開。李逍遙正不知傲雪又要有何異動,只見她雙手飛揚,發出一大片勁氣,先前被點了穴道的那些人痛呼聲中,穴道竟都應聲而解。
傲雪冷然掃視,說道︰“你們這些亂 听著,看在李公子為你們求情的份上,今兒且放你們一馬。若還有誰敢留在這里搞鬼,見一個殺一個,絕不姑息!”明玉珍、雙刀趙等垂頭喪氣,扶著徐壽輝一聲不發的朝山坡下自去,哪敢稍有耽停?
文天祥像突然倒塌,李逍遙猶未松一口氣,驀听得砰然震響,傲雪噴出一口鮮血。
泥像在她背後砸得粉碎,現出一個面如泥金的長身老者,與傲雪掌力相交,瞬間將她震得口吐鮮血,踣倒于地。
李逍遙哪料神龕里暗藏有人,眼光未及轉動過來,隨著一串破風微響,針芒穿射,那長身老者雙掌揮動,拂飛奪魄寒針,傲雪趁這間隙正要拾劍,不料右邊的一堵牆撞穿一個人形大洞,直挺挺的閃入一個圓臉老者,腳踏穆天王劍。
傲雪眼見這兩個老者身手遠勝剛才徐壽輝那幫人,一時未及細想是否一路,雙掌急分,同時蕩擊兩老,只盼能逼得他們稍退數尺,好讓她拾到自己的兵刃。那圓面老者袍下倏見腿影連環,快若旋風激電,朝傲雪脅下急踹,但听得 嚓一響,那圓臉老者腳步踉蹌,跌退抵牆。
傲雪將身一撲,已能抓到劍身。但沒等她拔出穆天王劍,四周倏然橫曳飛鏈,颼颼急響,穿壁入祠,宛如長了眼楮一般同時鎖住她四肢,一繃而直,震塌小祠殘牆,將傲雪拉在半空,教她身子難以著地,掙動雖劇,急切擺脫不得。
牆垣倒崩,現出一群圍祠凜立的玄袍旗兵。傲雪情知無力脫困,眼望泥臉老者,凜聲道︰“雷金夔,八百龍公然跟傲家過不去嗎?”
“不敢,”那圓臉老者似斷了一條腿,咬牙勉強立地不倒,接過傲雪的話頭,兩眼卻望向李逍遙,目露攫取之色。“只是混水摸魚。”
傲雪聞言一怔,隨即從圓臉老者的眼光里會過意來,變色道︰“公孫門,原來你們潛到此間是為了洛書牌來著……”圓臉老者腿痛難忍,獰臉瞪視傲雪,狠狠的道︰“不只要洛書牌,還要殺了你這小賤人!”
李逍遙情知干著急沒半點用處,反而潛下心來,對眼前的一切只作不見不聞,六尊阿修羅像從腦海里破霧旋現,“調息”、“回神”、“納息”三層心法運轉乾坤,歸元神闕,轉化“氣動”之術。雖見那圓臉老者惡狠狠的掌毆傲雪,行功已到緊要關頭,也只能視若無睹,心中的痛化為怒,天罡戰氣呼之欲出。
那泥臉老者雷金夔眼光低視,看著腕間一注冰針化寒氣入脈,一時驚疑不定,方自運功抵御,耳听得山下烏啼淒厲,猛然抬起頭來,嘴巴不動,話聲卻蕩然而響,送入圓臉老者的耳朵。“公孫門,事不宜遲。快擒下這小瘸子,小賤人還是交 我們八百龍來對付好了。”
公孫門仍不肯罷手,口中說道︰“瘸小子已是半死不活,打什麼緊?讓我先弄殘這小賤人再理會……”但見雷金夔臉色不善,公孫門似懷忌憚之意,只好舍下傲雪,哼道︰“傲家的小賤人殺了盛龍頭,原該由你們來報仇。”轉身走到李逍遙面前,先瞥了瞥旁邊垂目如尸的尹相思,微微變色,說道︰“此人像是蜀山尹六!”
雷金夔翻眼望天,冷哼道︰“蜀山劍俠算得什麼!”公孫門卻小心地探了探尹相思的鼻息,奇道︰“咦……這道人沒氣了!”膽子登又大了幾分,探手到李逍遙懷里亂摸,心道︰“先搜搜看有沒有河圖洛書……”突然間身子劇震,怪叫一聲︰“恁地古怪!”
雷金夔驚愕投目,只見李逍遙眼皮一抬,精光閃閃的瞪著公孫門,卻問道︰“有何古怪?”公孫門那張圓盤大臉擠做一小團,拼命掙手,嘶聲叫道︰“吸……吸……”此時雷金夔方才看出公孫門那只手猶如粘在李逍遙胸前,怎樣也掙不出來,不由吃了一驚,身形急晃,發掌拍去,正中李逍遙背心。
這雷金夔本是關東使掌的一把好手,傲雪先前吃他一掌也自抵受不住,更何況李逍遙眼下哪有防御之力?她只道李逍遙中了這一掌決難活命,不禁驚呼。哪知李逍遙所急缺的正是一股外力沖激,噴出一口黑血,將公孫門照臉噴倒丈外。借了雷金夔一掌的內力沖擊,李逍遙體內天罡戰氣瞬間激發,余毒盡泄而出,此時六層阿修羅內力宛如重重旋渦,無比強渾。雷金夔眼睜睜的看見自己的手掌便在這股無形旋渦之中絞得粉碎,由掌及臂,骨摧肉毀之勢急速延肩,不由大駭而退。
若是李逍遙這六層真氣持續激涌,雷金夔豈能脫身?然而這六層內息猶如洪濤遇閘,卻在林月如先前一陽指所傷的“足陽明”、“足少陰”、“足太陰”三道經脈匯合處便即卡關,李逍遙倏感胸口氣滯痙攣,丹田動蕩,仿佛翻江倒海一般,想是遇阻反轉的真氣激撞腹間輸氣諸穴所致,肚皮竟然鼓漲而圓,痛得死去活來,欲嘔無物。
傲雪見他如此痛苦不堪,只道他已被公孫門和雷金夔所傷,一時驚惶無已,然而公孫門此時的情狀卻更是駭異,他原本圓頭肥身,從李逍遙身旁跌翻而後,竟有如一條枯蔫的腌菜干,雖仍活著,樣子卻說不出的慘怪,幾次掙扎未能起身,終于癱倒粗喘,面如死魚之腹。
傲雪見狀愈奇,再瞧雷金夔,見這老者整條右膀已毀,半邊身子碎衫爛肉披垂腰畔,搖搖晃晃的撞到殘垣上,兩眼一翻,竟暈了過去。這時李逍遙肚子仍然鼓漲,宛如懷胎十月之婦,忍痛不勝,倒地只是大叫。四下里那十余名玄袍旗兵只覺生平所見從無眼前之怪,愣然半晌,猛然醒悟過來,曉得這是天賜良機,繞著李逍遙和傲雪身旁,紛紛晃旗幻走,走馬燈般越轉越快,不一會傲雪眼前便已昏茫,腦子沉重,竟失去知覺。
古觀象樓上空風詭雲譎。
傲雪腦中旗影迷象漸漸淡隱,懵然睜眼,但見濃雲滾滾,夾雜閃電,天象欲變,映入明眸。她轉動面孔,隔著數只足影,看到李逍遙撐鼓圓球般的肚皮躺在一旁,寒光耀眼,一支利劍斜伸,竟抵著他的肚子。
樓檐下頭影穎嶸,大天龍裂嘴一笑,目光精閃。太師椅上卻坐著一個皺面文士,蹙眉低視,有意讓李逍遙感受到劍刃的寒氣,口唇微動,沉聲迸出三個字。“洛書牌?”
此時李逍遙也已從迷象中醒過神來,渾似未聞那皺面文士說什麼,也像沒看見那支抵腹的劍尖,只覺腹漲欲裂,逆氣亂竄,不堪忍受。這時他眼前由模糊漸轉清晰,雷聲入耳,光影明滅。映入眼簾的首先是傲雪那雙望來的眸子,雖然身受苦痛,她卻既不叫喚,眼中也無淚光。
李逍遙猛然想起︰“她殺了八百龍的盛龍頭,大天龍豈會 她好果子吃?”心中一驚,下意識的轉動右手到腰後摸劍,卻摸了個空。大天龍裂嘴冷笑,手中轉動著的正是原本插在李逍遙腰後的湛盧,想是剛才搜身時取了去。
眼見失卻寶劍,李逍遙心頭一慌,未及想到別的招兒,旁邊兩名玄袍遁士同時伸指戳穴,以李逍遙此時的情形自然避不開,不料那兩人的指頭剛觸到他身上便即 嚓折斷,痛哼而跌。
一個蒙面遁士眼見這少年渾沒封穴之象,不禁驚詫的道︰“恁地古怪?”
“怎麼個古怪法?”李逍遙突然咧開嘴巴,這時劍刃從他鼓漲的肚皮反彈而起,那皺面文士原想切腹逼供,哪料劍刃竟然如遇無形氣牆,崩然震開,嗡嗡直顫,幾乎握不住劍柄。說時遲那時快,李逍遙使出家傳飛龍探雲手,夭矯入刃,那皺面文士猶未反應過來,掌中驀地空了,眼皮只一跳,劍光盤轉,已被那少年把劍架在脖子上。
一干遁士驚呼未落,李逍遙躍身而起,挺劍抵住那皺面文士要害,說道︰“看你的款兒像是‘話事人’,大概逮住你就沒事兒了。”那皺面文士微微仰面,竟似對脖子後邊的劍鋒渾沒在意,眼光只瞪向李逍遙面上。“你說呢?”
大天龍把湛盧劍擱到傲雪粉頸後方,目光精閃的朝李逍遙望來,森然道︰“傲家這小賤人跟八百龍的帳,這便先結清了罷?”那皺面文士微微一笑,仍瞪著李逍遙,淡淡的說︰“你只有一次決定交不交出洛書牌的機會。”李逍遙這時湊得近了,才認出此人竟是在蘭陵渡遇見過的,不由一愣,只听傲雪叫道︰“不能說!”
李逍遙心下沉吟︰“衛天玄是傲雪藏起來的,他臨死時那番話多半希望我轉告傲雪,因為只有她才能完成衛天玄的心願,把那小船女的亡父遺骸葬到霸陵中的富穴,也只有傲家才能照料那孤苦伶仃的小女孩兒……卻不知她眼下是死是活?”那皺面文士見李逍遙仍遲疑未言,便朝大天龍使個眼色。“斷這小郡主一臂,幫他清醒清醒!”
大天龍未及揮劍斬落,李逍遙劍光反撩,來勢奇快,急欲搶先來攔,大天龍將湛盧磕打,乒一聲響,李逍遙所持長劍只是凡鐵,怎當湛盧一擊?相交即斷,脆若竹節。但他此時真氣激盈,正愁無處可泄,長劍雖折,半截殘刃猶然勁芒不減,招成亂劍訣之“患得患失”,一道寒芒反撩,系得失于一線,“錚!”的一響,火星斗閃,縛住傲雪右臂的一條鏈子頓時迸斷。
他劍招之詭譎多端,實出大天龍意料。眼見這少年原來身懷神奇莫測的上乘劍術,爭勝之心頓起,沉喝一聲︰“什麼家數?”把湛盧擊刺而去,半道里微抖手腕,劍芒斗長,驀地伸到李逍遙喉前,竟比亂劍招數還要快狠得多!
李逍遙被攻了個不知所措,順手揮劍,斷刃反斫,看似不知所措、章法大亂,卻將大天龍嚇了一跳,雖說只須將湛盧一送便能結果了這少年的性命,但在李逍遙斫落的這一招下,大天龍難免也要賠上一只手臂。電光石火的一霎間,大天龍似覺這無名小子的性命不值得讓他賠上一只右手,剛好听見皺面文士低喝一聲︰“留活口!”大天龍順階下台,袍下無聲無息的飛起一腿,從一個意想不到的方位掃在李逍遙髖側,趁他腳步踉蹌之時,收劍撤招,既留下李逍遙小命,同時也保住了自己的手臂。否則那一劍即使能瞬間貫穿這少年咽喉,無論如何也得搭上一只手,大天龍沒想到李逍遙小小年紀,劍法如此狠惡刁頑,手段之老辣,殊不下于成名劍士,出劍時毫不計較得失,絕不考慮後果,又有如一個亡命之徒。不免心中微生後怕之感,驚忖︰“這小子哪兒冒出來的?”
其實李逍遙絕非亡命之徒,只是劍招如此偏險至絕,又是初出茅廬,眼見傲雪危在頃間,哪顧得了許多,情知湛盧極是鋒利,稍一沾衣,她一只胳膊便即不保,登時熱血上涌,就是拼了命也要幫她攔住那斷臂的一劍。大天龍在武林中一向不輕易拋頭露面,其聲名不似盛天龍那般響亮,可是他顯露出來的武功造詣已不在當下哪門哪派的掌門宗師之下,雖只隨手一劍,便連馬君武的“亂劍訣”也險些破局。
李逍遙領教了大天龍的手段,難免也有些後怕,未及立穩,大天龍倏然晃身欺上,不等李逍遙抬手發劍,一腳踢在他胸前,內勁斗吐, 一聲響,將李逍遙踢跌逾丈,撞在台角那座地動儀上,震撼之聲經久不息。李逍遙彈跌僕地,耳听得咚、咚數響,石珠落入四面地上雕築的巨蟾之口。
此時李逍遙腹部越發鼓圓,內息堵塞之勢竟是有增無減。雖吃了大天龍那一腳,卻渾不覺得絲毫痛楚,反是大天龍 一聲背撞檐柱,針得瓦塵如迷霧蕩落。關東八百龍當中以大天龍的內力修為最為高強,旁邊的一干遁士作夢也沒想到大天龍竟然會被一個無名小子彈開,震得如此狼狽,均呆眼而愣。
大天龍真氣反噎,猶未喘定,背後倏地只見刃光急劃,宛如驚電,那皺面文士急呼一聲︰“大龍頭小心了!”大天龍耳中嗡鳴不絕,竟未听見,但就算他听見也無法在急切間抬劍擋截腦後那道迅若霹靂的寒光,剛才踢李逍遙那一腳正中“神闕穴”,此處最是真氣交集之地,李逍遙原已修得六層修羅心法,內力之強盛已不在當世哪一位成名高手之下,先前又得公孫門、雷金夔兩名一流好手幾乎畢生的內力修為,更是淤積欲爆,大天龍豈能吃得消?踢他一腳之後,不僅真氣攝去小半,更震得筋骨僵麻,經脈幾乎錯位,竟連抬手也難以辦到。待覺寒刃抵身,招架已然不及,但他步法之玄奇殊不在李逍遙之下,斜身急竄,堪堪從那道寒刃之下閃了開去。
颯一聲銳響,大天龍背後火星亂濺,寒刃竟被他披風內的戰甲彈開,若非如此,那一劍已將他背部重創。
大天龍、李逍遙、那皺面文士不約而同的望向刃光激爍之處,只見傲雪用那只脫縛的手拈著李逍遙剛才折斷的半截劍頭,不過三四尺刃,既斬不動大天龍,毫無遲疑,變招奇疾,劃刃急消,寒光猶如數重夭矯飛圈,幾個遁甲旗兵剛舉刀搶近,同時破喉摜跌,地面和牆上血灑如涂。
李逍遙雖不知傲雪使的斷刃招數是素有“絕代劍霸”之稱的穆天王親授之天山飛雪訣,眼見她僅以兩根手指夾住劍身,運轉如飄雪飛絮,寒光奪目,血花橫綻,由于劍招神速,竟無一人瞧清她招數變化軌跡,轉瞬之間又有六名遁甲好手身首異處。李逍遙不禁心下驚嘆,渾忘自身氣滯之苦,忽想︰“我日……幸好這妞被根寶搞定在先,如果與她為敵,叫我在她這一身驚世駭俗的殺人絕技之下怎能活命?姑且不論武功高低,她學的每一樣技巧都像是專門用來殺人的,手段簡直利索之極,連八百龍這伙專業殺手都比她不上。而我……活這麼大,我連一只雞都沒殺過,最多干掉一些小蟲子。”心中隱隱不安,想到更不妙的一層︰“要是我拋棄她,那……”
此念既生,頓使他不寒而栗。驀地只听鏈聲飛曳,鐵光縱橫交閃,抬眼時登吃一驚,乒的一聲,傲雪手拈的半截斷刃剛要砍削縛身之鏈,大天龍倏然返身出劍,她不得已將斷刃擋去,怎當湛盧之銳?
傲雪手拈的斷刃迸斷為兩截,原在眾人意料中,但意想不到的是,一截斷刃竟然插入大天龍右眼!
李逍遙只覺傲雪手影似是飛撩得一下,大天龍已嘶聲痛呼,震得四柱紛撼。原本他要把湛盧劈入傲雪那嬌軀之內,陡受此創,一時暈頭轉向,那一劍劈得偏了,竟將旁邊一名遁甲旗兵攔腰撩為兩段。
然而傲雪手中既失兵刃,便無法斬斷纏身的鐵鏈,柱後又閃出一名使鏈好手,將她那只好不容易脫縛的手已纏腕箍緊,拉得繃直。李逍遙听傲雪叫聲痛苦,投眼望見飛鏈拽扯飛速,傲雪脖頸、手腳均已纏箍粗鏈,那四五個使鏈好手腳步飛退,將她四肢繃緊拉直。李逍遙頓吃一驚︰“再退幾步,豈不是把她拉裂啦?”顧不上腹漲難耐,一咬牙關,把斷劍撐地跳起,眼前旗影幻化,又有數條飛鏈朝他曳來,想是八百龍的人也要將他如法炮制。
李逍遙起身時朝肚皮只掠一眼,登時叫苦道︰“就快漲破了,拷!”郁積心頭的一股天罡戰氣斗然激發,化入亂劍一揮間,以他此時的困厄情形,原也只能使成一招“苦不堪言”,然而劍意隨心,傾瀉如注。
那四名使鏈好手大駭而退,然而飛鏈已反彈而回,砸得頭臉血肉模糊,余勢不竭,竟將他們自身縛纏絆翻。
李逍遙揮劍蕩開四根飛鏈,劍招猶未使絕,想起傲雪危勢未解,腳步橫竄,變招揮劍反撩,使出亂劍訣之“瞻前顧後”,方只撩到半道,招勢未成,大天龍搶快一步,橫劍先截。以大天龍的武功絕不是亂劍訣中任何一招所能擊敗,李逍遙心存忌憚,更沒敢與湛盧硬踫硬,那一招既已無望使成,急忙變化步法,腳下卻絆著死尸,一頭栽向湛盧的劍光之中,心里大駭無已,手卻半點不緩,使出一招近身撲殺著數,連自己也沒有來得及去想,亂劍訣之“肝腸寸斷”已攝入大天龍的門戶。
亂劍訣每一招的以快打快,以快制慢之潛藏異數,均在意想不到的當兒隨機應變而成,仿佛出于無意,實則劍隨念轉,只是快得來不及想明其中變化訣奧而已。憑大天龍的本事,絕不致被人一招所制,然而便是這一招偏能透穿他綿密的劍網,令他“肝腸寸斷”!
此刻大天龍哪里還想到只須信手一揮便能砍下這少年的腦袋,腦中所閃晃的均是李逍遙這一劍的歪打正著、奇兵突出。但已無法破解如此近在咫尺的致命一擊,只一低眸,劍已抵腹。李逍遙此招若是用在削頸,大天龍便縱有十顆腦袋也保全不住,然而他這一招偏是只能用以擊刺敵人胸腹部位,不知其中究竟出于何意,其實這一劍的威力也在此處,攻敵軟脅,原本就是最難抵御的一擊。馬君武劍招的偏奇險怪,悉在“肝腸寸斷”的攻擊中盡顯無遺。
李逍遙使了這一招雖佔盡便宜,合該大天龍命不當絕,若是李逍遙手持湛盧寶劍,定然攪得大天龍當真肝腸寸斷而死,可他拿的只是一截尋常的鐵劍,雖力道使足,斷劍竟在大天龍腹間寸寸迸碎。
李逍遙所用的力道反彈回來,將他自己震跌幾個跟頭,耳听得傲雪叫道︰“大天龍身穿龍鱗鎖衣,尋常兵刃穿不透這等天下奇甲!”李逍遙抬起頭來,果然看見大天龍披風內鈦金鱗閃。這時突然明白,先前傲雪那一劍明明劈在大天龍背梁上,卻如何傷他不得。
李逍遙兵刃既失,立時又被八名遁甲旗兵揚幟合圍。身邊之敵轉到了李逍遙那一頭,傲雪危勢稍緩,提醒道︰“小心他們的幻旗謎像!”那干遁士料想使鏈難教這瘸腿少年頃間成擒,又為了要留活口,便不硬拼,故伎重演的使出迷幻陣法,傲雪看出李逍遙目光迷惘,連忙出言提醒,只盼還來得及。
那八名遁士繞行數圈,見李逍遙呆立不動,只道已然迷惑,旗舞稍緩,忽見這少年腹部又鼓將起來,宛如懷中揣著大桶。那些遁士不由愣看,李逍遙突然哈哈一笑,身影掄飛而起,腿影連環掃蕩一圈,使的正是“風魔神腿”中的一招蕩擊著數——“風起雲涌”。
八名遁士連哼一聲都來不及,頓時破窗跌出古觀星樓外。
李逍遙腳步連鏟,把那干遁士失落在地上的玄幻戰旗颯颯踢向大天龍和那皺面文士,情知這兩人必能應接得下,但也要以此阻他們片刻。旋身落定,做了個鬼臉,吐出舌端的一枚定神丸,笑道︰“沒人比我愛吃藥!”
傲雪叫道︰“把你腳下的刀丟 我!”李逍遙投眼一望,心中明白︰“哦……都忘了替她松綁。”低頭瞧見腳邊果然有一把龍紋鋼刀,曉得是先前被傲雪殺死的遁士所棄,他正要撿起來砍鏈,突听得傲雪嬌叫一聲︰“背後!”
其實無須傲雪示警,李逍遙彎腰拾刀的剎那間已然感到湛盧的銳氣侵到背後。情知大天龍來襲,哪還來得及拾刀幫傲雪劈鏈,手邊踫著一桿六壬旗,急抄起來朝身後反擲,同時快腳踢刀,覷準去向,嗖一聲拋到了傲雪面前,只見她啟唇餃刀,頭頸右晃,把鋼刀吐射而出,叮然脆響,削斷纏腕之鏈,不等刀落地,右手已抄住了刀柄,揮向左邊,砍削縛纏左腕的鏈子。似此做法,等閑之人絕難想象,眼見傲雪如此利索,便連李逍遙也不由大感驚佩。
腦後銳風急挫,六壬旗擲到半道,湛盧勢如破竹般穿裂獵閃的旗布,順勢將旗桿揮為數段。碎幟亂目,大天龍視線頃刻受擾,李逍遙乘機旋風般的掃腿踢來,使一招“風卷殘雲”,內力激發,貫透足底, 一聲把大天龍踹到了牆上。
大天龍出道以來,從未遭到這等挫折,雖然對手只是兩個乳臭未干的少年男女,竟如此難以對付,非但連挫好手,更連自己也吃了大虧。大天龍不禁怒吼如雷,剛要舉劍,驀然手腕一緊,原來李逍遙已閃電般逼到跟前,使出飛龍探雲手法,竟來奪劍。他手法縱然極快,怎奈大天龍絕非常人可比,劍已在握,急難奪回。
兩人扭做一團,頓時在牆角相持不下,大天龍既甩不開這蠻勁發作的小子,李逍遙也搶不下湛盧劍,急得張口亂唾,轉眼大天龍已是滿臉口水。這時有一個遁甲旗兵從門外飛掠而入,抄到李逍遙背後,正想 大天龍解圍,怎當李逍遙反腿一撩,不知跌到了哪兒。大天龍怒道︰“高相龍,何不過來幫忙?”目光尋視,卻不見了那皺面文士的蹤影。
大天龍不免奇怪,忽見李逍遙張口大呼︰“我好難過!”原來是腹部又鼓漲起來,腦中一亂,猛然咬住大天龍那只握劍不舍的手。大天龍痛怒交加,頓忘留活口,發掌便要拍碎這小子腦袋,卻哪有李逍遙手快?左掌剛抬,登時又被抓住腕脈,急掙不脫。
大天龍氣得目眥盡裂,大叫︰“老子踹死你!”起腳狠踹,李逍遙心道︰“大不了踢爆肚,反正我漲得難受,早晚也要自己爆肚……”既存此念,居然不閃不擋,咬牙強忍下來,雖說豁出去了,也不免要運上“真元護體”,可卻怎麼也凝不成一口護體真氣,心中大叫︰“完了完了,這還不翹?”
為了擺脫此等困境,大天龍自然往腿上貫注十成內力,李逍遙為了不被踢開,雙足不用說也得扎牢了步樁,仍是相持之局。只道自己挨不住大天龍一腳,哪知挨到第三下,雖說震得筋骨亂響,竟沒有半點痛楚之感,反倒暗覺每挨一下,腹內氣漲之苦便得緩解,于是更盼著大天龍別停下。可是沒過多久,大天龍前襟已被血沫染透,雖還在一下一下的提腿踹肚,勁道卻越來越弱,背後的牆壁更在不知不覺間凹陷一個大窩,兩人陷身牆坑,猶然未覺。
李逍遙哪知大天龍每踹一腳,均受他丹田真氣反震,十成的勁道成倍回撞,大天龍早已骨胳盡碎,深嵌牆窩,便是大佛金身也吃不消。先前他怎生使勁也奪不下大天龍手中湛盧,但當腿踹之勢嘎然而止的時候,湛盧輕而易舉的落到了他的手里,心中難免奇怪,未及喘息,先低頭一瞧,只見大天龍目珠脫眶,面孔漲裂,頹倒在牆窩里,竟已沒氣了。
李逍遙頓感腹內翻腸倒胃,驚道︰“哇!你踹我,我都還沒爆肚,怎麼自個兒先咯屁了?”因見這人死狀可怖,又近在面前,不禁扶牆大嘔,眼淚汪汪的說道︰“不是我殺你的噢,可別亂變鬼來尋仇……”其實大天龍是死在自己十成的勁道反激之下,並非李逍遙所能想及。而且劇震十幾次,大天龍縱然想變鬼也已不得,早就魂消魄散,死得徹透。李逍遙正感惶恐,忽听得一人冷冷的道︰“八百龍也該重新洗洗牌了,大天龍師勞無功,這世上已無他的立足之地。”
這卻是那皺面文士的話聲,李逍遙強忍腹間氣淤之苦,轉頭尋視,卻沒見到人影,此時樓下早無半個遁士的身影,然而殺氣猶濃。
他不由激靈靈的打個寒戰,轉面望見傲雪雖然右手脫縛,卻垂刀僵立,一動不動。李逍遙心中奇怪,走上前去,問道︰“是不是沒力氣劈鏈了?讓哥哥來幫你,因為我現在好像有使不完的勁……”話沒說完,就見傲雪眼光霎閃,眸子微朝兩旁來回轉動,似是朝他暗示凶險勿近。
李逍遙反而走近,奇怪的望著她,似是不明所以然。他心里正想︰“記得還有一個律公子,不知在不在這兒?”只道這樓里的人除他和傲雪以外,全都走盡了,哪料一道勁氣驟然從傲雪身後擦肩激射而出,其勢之快,李逍遙絕難躲避得開。
偏生就在這一剎那間,李逍遙腳下發軟,先跌了一跤,栽倒時驀覺頭上颼的一響,勁氣急掠而過。•的射在檐下銅壺滴漏儀上,余震之聲半晌不絕。傲雪曉得暗伏身後的凶險殺機,苦于穴道已然被人點閉,無法出言示警,一顆心早高懸而起,誰知李逍遙僕倒在地,神使鬼差的居然就 他避開了那道突如其來的殺著。
李逍遙趴地抬眼,立時瞧見了傲雪身後有一雙腳。說時遲那時快,他撐手跳起,抬腳急踢傲雪手腕,見此情形,自能猜到她被人點了穴,他內力雖說充盈欲迸,卻不諳解穴,腳法飛快,把傲雪手里那柄單刀踢脫,唰一聲撩到她背後,飛刺那個暗藏之人。同時移步飛轉,手握湛盧閃到傲雪身後,想把那人趕出來。
他的身法得自魔神玄衣真傳,風無形雲無定,堪稱極速。然而那人竟也絲毫不慢于他,當他轉到傲雪背後之時,只見袂影閃晃,椅聲輕響,那人居然又閃到了傲雪身前,兩人雖然迅速易換方位,可是李逍遙仍沒瞧見他的身形面貌,傲雪的危勢也沒能緩解,反而更加凶險。
先前李逍遙踹過去的那把單刀打個旋兒,架在傲雪肩頭,鋒刃摩頸。那人冷森森的道︰“小瘸子,你倒是很風流呀,先前在蘭陵渡還跟著一個小姑娘轉來轉去,轉眼又換了一個。”李逍遙聞言一怔,跳身瞅見那皺面文士端坐椅上,手握鋼刀,抵著傲雪之脖,只須輕手送刃,便連大羅金仙也救她不得。他不由驚道︰“你……你想干啥?”那皺面文士話聲一沉︰“交出洛書牌,不然我先殺了這小韃女,再尋你另外一個妞兒,也不放過!”
李逍遙心中明亮,想到這皺臉文士只坐椅上,並不起身,竟能轉寰自如,移動神速,這份本領委實了不起之極,連傲雪也著了他的道兒,顯然此人身手絕不在大天龍等人之下。似此情形,李逍遙明知已處于劣勢,雖不憚一決,可是無法同那人交上手,徒有一身高明劍法,又有何用?那皺面文士似要使他瞬間奪氣,刀鋒微磨,在傲雪粉頸劃下一道血線,李逍遙心中頓時感到那一刀劃痛了他的心,忙道︰“住手。我沒有什麼洛書牌,更沒見過你媽的河圖。你把刀挪開些,大不了我把衛天玄的遺言告訴你就是……”
此時傲雪無法阻止,李逍遙為要救她性命,心想︰“反正說了也沒啥要緊,何況也是說 傲雪听,現下不說,只怕沒機會了……”隨口便將衛天玄臨終之言說了出來,那皺面文士顯得半信半疑,沉吟的問道︰“依我所想,衛天玄幫傲家測算的河洛天象之數還缺一組數,他臨死時怎會沒有交底?”李逍遙暗想︰“人都死了,交啥底呀?”只是搖了搖頭,突然又感腹內氣漲難抑,越要忍受,越發眼冒金星,暗暗叫苦︰“這當兒痛得真不是時候!我本想說話引那皺皮狗分心,突然發招偷襲他,怎麼又痛起來了?”
那皺面文士對這小痞子的話最多只信幾成,為要確認無誤,沉聲問道︰“河圖洛書到底在哪里,難道衛天玄就沒露半點口風?但有半字不盡不實,我教你追悔莫及……”雖發聲恫嚇,卻不聞李逍遙回應,不由奇怪,投眼尋視,卻見這少年原本還是站著的,轉眼卻倒在地上,口中哼哼,模樣甚為痛苦。
那皺面文士哪知李逍遙體內氣堵之苦,疑心他是使詐,打定主意不上當,冷哼道︰“我名叫高相龍,一生修研詭譎之學,你小子跟我使這些花招都不管用。還是老老實實說了罷,不然……”李逍遙猛然抬起頭來,咧嘴笑道︰“你……你還真奸噢!”高相龍嘿然低視,雖說斷定這小子多半是想使詐,但見李逍遙話聲苦楚,面色難看,額頭黃豆大小的汗珠滾滾而淌,身子顫抖難止,這般情狀豈是裝得出來?他不由心中微惑,逼問道︰“快說!”
李逍遙口唇艱難的動了動,頭突然篤一聲又落到地上,兩眼緊閉,神情極是痛苦。高相龍暗覺這不似做作,目光轉動而視,見李逍遙肚子奇漲,鼓撐欲爆,此等情狀端是駭異難言。高相龍雙眉微鎖,心中突然想起︰“據說輸氣要穴受創未痊,真氣運行失措,淤塞郁積于丹田氣海,便是這種情形。然則我只知內力修為極高的人方會遇到如此情勢,據說當年燕輝煌便因此故才被花不敗聯合幻夢二姬趁機廢黜,打入摩天崖……然而這小瘸子怎會有此內力修為?”
雖說迷惑不解,但見李逍遙果有性命之憂,危在頃刻,高相龍心中一驚,暗想︰“沒找到河圖洛書之前,這小子可不能死!”椅聲微響,飄然落在李逍遙身旁,仍不離椅,俯身探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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