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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重水復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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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山重水復
“看逍遙兒玩空中飛人,沒摔下來大家叫好,摔下來大家叫‘活該’!”
李逍遙雖說總算從奪命“暗香”之下死里逃生,旋即眼光下望,不免又叫一聲苦。古觀象樓築于山巔,臨崖千仞,摔到底也要沒命。只瞧一眼他便驚得縮成一團,卻阻不住下墜之勢,此時氣行愈滯,再絕妙的身法也急喚不出,不由的暗罵林月如︰“這一切都因為她!戳我一指頭害我吃了這麼多苦,跟直接害死我沒分別……”絕望關頭,突然想起傲雪往他懷里塞了一樣衣物,說是什麼斗篷,急忙掏出披在肩上,呼的在身後鼓足有如一面風帆,下墜之勢立時變為飛飄。
李逍遙登時又驚又喜,瞠目道︰“哇……”不知隨風飄游了多少里,當他正想著是不是該掏棵卷煙出來叼嘴上,突感背後一提,掛在樹梢。眼前煙霧飄過,原來已是地面。四野皆荒,碧草萋萋,一派雨後新霽之景。
這株樹離地不下三五丈高,李逍遙掙身半天也沒掉下來,卻是那件斗篷搭在樹枝掛得甚緊,拔劍正要削斷,忽想︰“這斗篷總算于我有救命之恩,穿在身上也顯得帥,沒理由就這麼毀壞了。”收了兵刃,翻坐樹上,蕩動枝椏,總算掙脫。
連番折騰下來,那支新續的臂骨陣陣隱痛,但已能勉強活動,稍可握物。李逍遙聞著那奇異的藥味,心下一團迷糊︰“這只胳膊是同滅頂老禿對掌時震壞了的,原本傷得甚重,那次墮崖時一醒來就被接上了,既不大疼了,更好得飛快。卻不知是何方神聖對我這麼有意思?”
忽然間樹梢上“颯”的一聲掠響,勁風摧落黃葉。
李逍遙被嚇了一跳,仰頭只見一面張開的翼影急飛而過,蕩翅回旋,落在不遠處一人伸出的手臂之上,乍看似鷹,卻是一只關內罕見的海東青。
那人一身皮袍,腰掛佩刀,騎著一頭駿馬,李逍遙正望得奇怪︰“打獵的?”草叢里吠聲四起,群犬競逐,不知在追趕什麼獵物。
李逍遙本想下去,突然見了許多狗,遲疑著便沒動彈。好在那群狗並沒沖著他來,在數名黑衣漢子驅使之下,從草叢里趕出一個衣衫襤褸的小女孩,將她撲倒在地,斜刺里一個大漢搶將上前,提手揪足,將她倒拎起來,朝那騎馬之人笑道︰“狼公子,可逮著了這小嫩羊!”
李逍遙見那小女孩在大漢手上徒勞掙扎,遠遠一望卻瞧不分明,難免聯想到靈兒身上,擔心她此刻孤零零的也似這般受人欺凌。
那騎馬的人年紀約莫二十來歲,面白眼細,右頰有一條橫線般的刀疤劃到左耳之旁,宛然將臉分為上下兩半。卻長著一雙豺狼般的凶目,朝那小女孩瞥了兩眼,已將她上下打量個遍,微微蹙眉,問道︰“索雲龍,這便是我大哥想要的人麼?”
李逍遙方才見到不遠處樹下坐著一個披玄麻大袍之人,因蓋頭臉,難辨面容,朝那騎馬之人說道︰“這小貨趁亂溜掉,害咱們找得辛苦,爺兒一出馬就搞定了,少狼主必歡喜得很!”李逍遙心下暗驚︰“又是八百龍的人!”
那騎馬之人嘿了一聲,狼瞳般的目光掠過那小女孩驚慌的面容,冷哼道︰“看來不是什麼要緊人物,何必這麼辛苦尋找?”那個披玄麻布的人說道︰“此女與衛天玄有關。”李逍遙明白了︰“哦……怪道眼熟,原來她就是……”
那個拎著小姑娘的黑衣漢子側頭瞧了瞧,因覺她年紀雖稚,容顏卻甚是清秀,不免動了邪念,丑臉立時扭曲,紅著眼說道︰“若要玩逼供那就太好了,老子就喜歡虐足或者虐乳……”那小姑娘不禁吃了一驚,原本不想太過示弱,在這雙邪惡的目光上下掃瞄之下終是難免恐懼得發抖。
那騎馬之人瞪了黑衣漢子一眼,冷冷道︰“南琛,做人不要這麼淫!”李逍遙不禁想︰“原來這家伙還算不壞歡……”隨即只見那騎馬之人伸手捏小姑娘拼命扭動的身子,狼瞳微紅的說道︰“我倒不反對虐 !”原只道那小姑娘會示弱,不料她雖然害怕,但卻眼露倔強之氣,怒道︰“你們害死我爹爹和衛伯伯,等我長大了定會替他們報仇!”話沒說完,那騎馬之人便抓住她舌頭,使勁往外扯,獰笑道︰“你沒機會長大了……”
“就是那小船女,”李逍遙腦中突然閃出風車下衛天玄那張仰天憬然的臉廓,當時這幼女便在他身邊。仿佛听見衛天玄沉聲說道︰“做人應當臨難勿苟免,這孩子的父親與我萍水相逢,彼此之間連姓名也不知,竟為他船上一位避風之人甘送性命……”
忽听得“啊”一聲痛呼,李逍遙握劍的手一緊,只見那騎馬之人反轉一只血淋淋的手,朝那小姑娘摑去,怒道︰“叫你咬人!”黑衣大漢笑道︰“早說虐足就沒事了嘛……”這話卻惹惱了騎馬之人,怒氣登時轉而他往,反掌摑在這漢子臉上,打個趨趄。
黑衣漢子挨打之際,手只一松,小姑娘掙身滾倒在地,起身便跑。李逍遙心中為她鼓勁︰“快跑,快跑……”那干黑衣漢子正要追堵,騎馬之人卻道︰“放狗!”十來只惡犬追將上去,那小姑娘跑得更慌不擇路了,突然一交跌倒在草叢里,剛爬起來便被惡犬撲倒。
騎馬之人哈哈大笑,任由群犬逞凶,並不阻止。李逍遙不禁動了義憤,心想︰“這還得了?”雖然他比那小姑娘或許還要怕狗咬,既見孤女落難,終是忍不住要挺身而出。便在他準備跳下樹時,驀听得嗖嗖亂響,似是暗器激射,圍撲那小姑娘的十來只惡狗倒斃于地。
那騎馬之人笑容一斂,狼瞳凜凜掃視,卻沒見人影。這時那小姑娘踉踉蹌蹌的起身正要跑進草叢深密之處,背後倏然繩影飛曳,纏足拽翻急拖。李逍遙聞得那幼女驚叫,眼皮不由一跳,曉得是索雲龍的手段,他先前也曾吃過此等大虧,倘然上前相救,未必便能從這干人手底討得好去,但也顧不上了。
只听又是幾下暗器疾射的破風聲,繩索半道而斷。那騎馬之人腦後突然翩若飛鴻般的躍起一人,青衫飛閃,劍若迅電。李逍遙一看見這等姨奶奶級的手段,便知是誰,但在如此快劍之下,即便只是旁看也難免頓生觸目驚心之感,心想︰“她要這麼襲我,叫我怎麼躲嘛!”
但見那騎馬之人倒並不慌忙,嗆啷一聲鋼刀出鞘,反撩到腦後,快速之極的撩向那青衫人影。這一刀端的是手段精絕,對腦後那道突如其來的快劍不招不架,逕自反擊來襲之人使劍的空檔,覷得奇準,那青衫人劍鋒頓失先著,不得已翻腕反斫,擋開後發先至的刀鋒,借勢發足在馬鞍後頭一蹬,凌空飛翻,迅速之極的將那小姑娘拉到一旁,蓮足猶未沾地,那騎馬之人旋手發刀,一道勁氣銳射而到。
那青衫人蕩劍欲撩開刀光,竟慢得半籌,不得已只好擺頭急退,颼一聲響,帽笠和紫籠面紗削為兩半落于腳下。李逍遙心頭暗跳︰“哇……有生以來我還是頭一遭見識了這麼快的刀法!”那青衫人使劍已算快狠之極,遇上這騎者手中變化多端的快刀,頓有小巫見大巫之感,難免心中懾然,提劍反擊又已不及,那騎馬之人嘿然一笑,催動刀勢正要將她削為兩半,突見面紗飄開,秀發飛揚,露出一張白嫩清麗的臉蛋,腮若春桃,目如晨星,竟是一個美貌女郎。
鋼刀去勢生生剎住,那騎馬之人不由狼瞳發光,笑道︰“姑娘好俊的身手,不知是否傲三小姐?”李逍遙心中冷笑︰“若是傲家三丫頭亦即我小老婆在這里,這會兒不知道剁你多少段了,哪還有這許多羅 ?”眼光望向那青衫女郎的秀臉上,不禁暗暗稱贊︰“美女真多!原來這個小姨姐也是一俊丫頭。哎呀根寶,你怎麼又……”根寶搖晃光頭,溢彩流光的說道︰“大佬,你的雜念太多了!”
那青衫女郎卷著嫩舌說洋涇濱的官話,渾似沒看到四下里不少黑衣漢子掩將近來,把她圍在當中。“莫非你就是那耶律強鋒?”
那騎馬之人收轉鋼刀,仰面打個無聲哈哈,笑容突然一斂,狼瞳凜凜地瞪視青衫女郎,說道︰“關外俊杰,何止一個強鋒?我叫郎小京,不知你有沒有听說過?”索雲龍听出此言之中暗含不服少狼主之意味,不禁蹙了蹙眉,面色不豫。
那青衫女郎眼角余光掠見幾個黑衣人各持繩套欺近,驀然出劍,立時倒了一片,每人喉頭破了一洞,哼聲未發便已斃命。頃間露了一手快狠尤絕的奪命劍術,就連郎小京也不由滿臉訝色。李逍遙的眼楮更是睜得老大,“哇……”
青衫女郎翻轉長劍,微含于胸前,額上飄垂一綹長長發絲,更增俊逸出塵之氣,櫻口微啟,說道︰“傲家滿門豪英,也不只有三姑娘!”郎小京拊掌道︰“先前見識了名動八表的暗香浮動,頭一個想到的便是那運籌帷幄于香閨之中的二姑娘傲霜,但看姑娘你的容色顯然年輕得多,這一路落英劍法更是使出名門風範,想必就是傲氏與慕容世家三代聯姻的後人,也即東海第一美人小桃姑娘了。”李逍遙不由扁了扁嘴,心下嘀咕︰“廢話一簍簍。”
小桃天生一副好容色,但也從沒听說她是“東海第一美人”,凜冽的目光不由緩和了許多,劍尖微低,說道︰“東海第一什麼的,都是你杜撰的吧?”李逍遙不由怒氣勃發,心道︰“東海第一美人除了我家靈兒,還能有誰!”但生氣卻並非因為此節,究是何故也說不清,唯有根寶心知肚明,卻搖頭不作聲。
郎小京嘿嘿笑道︰“絕非杜撰,關外早已廣為流傳此美譽。南琛,你不也常提起嗎?”那黑衣丑漢南琛得郎小京使眼色示意,自然要湊上一份趣,眼光射向小桃那雙修長秀挺的腿,垂涎道︰“是呀,果是東海第一美人。若能捉來虐足,那就更美了……”話聲未落,郎小京便覺要糟,果然小桃一听便即柳眉倒豎,沉臉道︰“無恥鼠輩!”
一道劍光毫無預兆的射到那黑衣丑漢南琛喉前,李逍遙只道這家伙必死無疑,便連郎小京的快刀也救他不下,卻哪料郎小京並沒動彈,叮的一響,小桃的劍頭突斷半截,崩然彈歪一旁,手腕劇震,幾乎握不著劍柄。
李逍遙不由吃了一驚,只見那黑衣丑漢南琛橫掄一根粗大之極的短桿狼牙棒,出手竟是力沉勁猛,把小桃逼得飛退不迭,卻並不追擊,一棒砸地,震起大片土塵,突然背轉了身,晃動著肩後負著的一個美女布偶,尖聲笑道︰“我是美女,我是美女!”李逍遙不禁傻了眼,心中驚奇無已︰“居然有這等事!”
原只道此間最難對付的便是索雲龍和郎小京的奇門手段,眼見這黑衣丑漢竟能輕易把小桃逼退,李逍遙難免暗覺頭皮發緊︰“不想此人也是一把好手,只怕小姨媽在這三個各人手底下難免要吃大虧,搞不好還要被虐足什麼的……”其實小桃剛才險吃狼牙棒的虧不過是因為一時托大,看清了南琛的兩下子,自忖對付得下,乍退又躍,飄袂而回,斗地一連串快劍閃將過去,哪 南琛再抬狼牙棒的片刻間隙?
隨著一串叮叮釘頂數響,狼牙棒左支右絀,連劍光虛實也分辨不清,哪里招架得住?南琛連聲痛呼怪叫,身上劍創累累,衣衫破碎,雙腕洞穿,連狼牙棒也失手落地。小桃正要一劍穿喉,挺身剛搶近數步,驀地只見南琛急轉身背,隨著一串銀鈴般的笑聲,那美女布偶又晃將出來,小桃方只一愣,持劍的那只手腕倏痛,竟被布偶揮起一支喪門棒打落長劍。
李逍遙只道小桃穩勝無疑,哪料南琛背馱的布偶竟玩花樣,他本來想下去幫那小船女,眼見小桃現身,便不急著露面,內心深處對這小桃的快劍委實忌憚。靜觀場上的情勢,郎小京的快刀、索雲龍出神入化的繩縛之術當是小桃勁敵,若是以一敵二,她多半拾奪不下。李逍遙暗加留意,只在小桃萬一遇險之時便即設法相救。但沒想到她竟在南琛手底吃了一虧,李逍遙幾乎不相信自己的雙眼。
南琛嘿嘿一笑,布偶隱去,晃出那張大馬臉,提狼牙棒正要撂倒這青衫女郎。殊不料變生倏然,小桃袖口一抬,射出一支寒閃閃的小劍,縴手棹定,南琛眼前一花,驀覺右肩劇痛,未及看得分明,小劍已落回這青衫女子袖中,她縴足一撩,地上長劍射入南琛腹間,快得誰也幾難看清這一連串的變招換劍。只一晃眼間,南琛跌翻丈外,捂腹痛哼不絕。小桃手綽長劍,旋身退到那小孤女之旁。
南琛痛得面孔扭曲,嘶聲大叫︰“老子要捉你這賤娘們來虐乳……”小桃杏目閃出慍色,提足踢去一塊土團, 的封住南琛之口,砸暈在地。李逍遙嘆為精彩之余,不由暗奇︰“虐乳?”他出自鄉下,自是沒听說過這些花招。
郎小京拍手道︰“精彩!不想天下有名的魚腸劍今在慕容世家手中。”李逍遙眼皮一跳,立時想到︰“魚腸劍好有名!就是戲文里那專諸當燒魚的廚師,受人指使,某天把魚腸劍藏在一盆糖醋魚中,借上菜之際刺殺一個老爺……”小桃被郎小京識破她袖中短劍的名堂,渾做未曾听見,既不否認也不承認,只側轉秀臉,朝那驚魂未定的小姑娘瞧了瞧。
那小姑娘也望著她,因有外人在旁,兩女縱有許多話也沒說出口,小桃只淡淡的說了一句︰“要葬你爹爹,就跟我走。”小姑娘點了點頭,抬手拭淚。李逍遙心念一動,暗覺有趣︰“有何秘密?”
郎小京也同索雲龍交換一個眼色,身影倏分,一前一後,封住小桃和那孤女的去路。小桃出自世家門第,向來矜傲,秀面微仰,鼻子里哼出一聲。“怎地?”
郎小京在馬上拱手,說道︰“勞煩姑娘引路,我們想看看那霸王卸甲……”李逍遙心中暗跳,但不出所料,沒等郎小京說完,小桃長劍遞出,嬌叱道︰“ 姑娘讓道罷!”驀地只見繩影圈轉如旋風倒卷,索雲龍蕩繩來纏,李逍遙先前吃過此等大虧,難免觸目驚心,只道小桃也似他一樣沒法應付得下,卻忘了她有快劍。
隨著一聲嬌喝︰“十字電光劍!”飛卷的繩圈當中驀見劍光縱橫交熾,快速如電,索雲龍變招不及,小桃縴手翻晃,劍化寒芒,劃斷飛索。李逍遙不由得心中“嘩”了一聲,暗覺此招果是能破解飛索縛神術的惟一好法。
小桃似也知道唯有以快制快,才能解脫眼下危困之勢,劍光去勢不減,反催得更快十分。幻化六合,分曳四方,颶風狂卷般的繩索不知在片刻之間攪做多少截。李逍遙只看得心癢之極,不禁想入非非︰“這妞兒劍法真有一套,看來比我老到。哪天最好想個辦法與她化劍為犁這麼和平,但不是為了耕田,而是要纏她教我幾招。別讓老公‘相公’啊,嘿嘿……”
只稍微走神,場中情勢另有變化。索雲龍跳到一旁,旋身從背後發出一條飛索,颯颯勁射,從腰間曳閃入黑蟒出穴。卻繞開小桃劍光,旋到草中,冷不防竄將出來,從後邊纏踝扯翻那小孤女,待得小桃發覺不妥,只听馬家那小孤女驚叫一聲,倒地而被扯向草叢之中。
小桃急忙來救,此時郎小京快刀出手,激旋幻化千萬簇眩目刀花,立時將她裹做一團。便連李逍遙也只道小桃分身乏術,勢難自保,更遑論能在郎小京快刀夾攻之下搶回小孤女。急忙從乾坤袋中找出一包竊自苗人身上的毒蠱,尋思著怎生撒到郎小京身上而不誤傷小桃,未及動手,一道劍光倏然射到郎小京喉前,宛如長虹貫日。雖不似郎小京刀花萬簇那般繁復好看,卻是奇兵突出,煞是有效。
郎小京心為之顫,不得不回轉刀鋒,急來自救。卻中了小桃“攻敵之必救”的計策,趁刀花解圍而消,她左手甩出袖中藏劍,蕩入草叢,索雲龍正自收繩,不料魚腸劍隨繩而來,颼的射穿他腰脅,貫背而出,在後邊一塊大石頭上叮的一磕,反彈疾掠,又颯一聲削落索雲龍一只耳朵,寒芒閃回,小桃抬手揮袖,短劍已入袖中,霎間隱去。
眼見索雲龍痛倒在地,小桃又救回了那孤女,李逍遙咋舌難下,心道︰“妞兒怎麼個個都這麼厲害啊?想要搞個英雄救美都這麼難……”舌頭猶未蹦定,只見索雲龍雙臂一展,袖中飛索急射,卻不是射向那兩個女子,而是纏上了郎小京腰間。
李逍遙奇想︰“卻是纏錯了罷?”一念未轉,郎小京撲身離鞍,半空蕩翻無數急驟斤斗,有如風車飛轉,隨著索雲龍揮手甩繩之勢,兩人便如平日練熟一般,轉出更快更急的萬千簇刀光,密驟如雨,卷土飛塵,倏地甩到了小桃身前,一經接戰,小桃頓時不住後退,仿佛面對千軍萬馬,一支長劍接不住萬簇幻化無定的刀芒。
李逍遙只瞧得眼花繚亂,頭暈欲跌,殊不知小桃眼下亦是如此,在郎小京快刀蕩擊之下,只覺面前人影無數,刀光如潮水滾滾而來,小桃左支右拙,一時應接不暇,頓落下風,苦不堪言,雖也把劍光使得飛快,卻不足以抵擋刀勢之萬一。情知是索雲龍從旁蕩繩催加了郎小京快刀撲擊之勢,原想甩出魚腸劍再 他一下子,苦于騰不出手來。在這萬刀急蕩的滔滔不絕攻勢之下,便連氣也透不過來。
郎小京看出她已顯出不支之象,將刀勢催得更急,連聲喝道︰“快些快些再快些……你太慢了!”刀劍相磕,-一聲響,長劍震脫,小桃只覺眼前一花,萬簇刀芒頓消,郎小京已把鋼刀架在她脖上,眼露異光的笑道︰“小妹妹,你的劍不夠快!”
小桃左手暗翻,魚腸劍正要出袖,索雲龍身影急翻,後背繩飛如網,颯的落在她身上,登時縛個嚴實。索雲龍身形蕩地而起,快手拽繩,連蕩數下,將小桃纏翻縛緊,嘿然道︰“原沒想到捆個女流之輩會是這般艱難!”郎小京把話頭接了去,“不管怎樣還是搞定了。”眼光一轉而過,只見南琛不知何時已醒來,勉強包扎一下腹間傷處,惡狠狠的瞪著小桃。
小桃變色道︰“你們……你們想要怎地?”郎小京微微一笑,抄手握住她一只腳,脫掉靴子,露出玉足,不懷好意的看著。小桃越發感到不妙,驚道︰“干什麼?”郎小京把玩她的足,說道︰“只想請姑娘帶個路。”小桃怒道︰“休想!”南琛撲了過來,手中竟拿出一根長釘,眼珠發紅,狠狠抓住她的腳掌。
“通常馬不听話,我就請人 它的蹄子打個釘掌,”郎小京悠然道。“南琛,她若還逞硬,你就試試她腳掌有多硬!”
小桃瞧見那根大釘抵住她嬌嫩的足心,不由全身顫抖,杏目噙淚,說道︰“你……你們休想我帶你們去霸王嶺!”郎小京道︰“霸王嶺我們也知道在哪兒,只是想你幫忙找著勘輿之穴。據說你去過?”小桃閉目搖頭,只是不答。郎小京眼光一狠,哼道︰“幫她想一想。”南琛哪等吩咐,一釘子刺入小桃腳掌,透足穿過。
小桃痛得大聲慘叫,縴身顫抖難消。郎小京又問兩聲,見她仍然倔強不從,眼光又瞧向索雲龍手里揪著的小姑娘,冷然道︰“不知道這位小妹妹是不是也這般嘴硬?”小桃忍痛道︰“別逼她,她……她哪里知道?”郎小京伸手捏著那小姑娘的下頜,笑了笑道︰“她自然不知道,可是你再不說。我就先對付她,再慢慢的消遣你!”
“住手——”當又一根大釘探近那小姑娘唇邊時,只听不遠處樹上傳來一聲大叫,郎小京、索雲龍先前早已發覺有人在樹上,隱約似是個半大不小的孩兒,是以不怎麼放在心上。李逍遙心想事不宜遲,急忙從樹上蹦將下來,不料斗篷搭著樹枝,竟掛在半空晃悠不定,耳听得郎小京發出冷笑,李逍遙暗叫晦氣︰“哇,這麼拆我的台?”使勁掙身,扯斷樹枝, 一聲倒栽于地。
雖說總算著陸,減去“不上不下”之苦,卻沒想到剛露面就栽個嘴啃泥,李逍遙眼冒金星之時,南琛已不禁失笑︰“哪來的這小雜種?”話聲猶未落地,背後突然傳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我最討厭這種沒家教的人。”南琛一回頭便同李逍遙打個照面,不由吃了一驚,暗覺不可思議,轉頭瞧向那株樹下,片刻之前栽下來的少年果然不在了,卻不知怎樣從他身後冒將出來。南琛頓時身子一激靈,怒叫︰“恁地古惑!”揮狼牙棒劈頭打去,心想先砸扁這莫名其妙的小鬼再說。
卻哪料索雲龍在棒下急呼︰“別砸,是我——”南琛定楮一看,眼前的少年不知怎麼又沒影了,竟晃做索雲龍的身影,生生剎住狼牙棒,才沒誤傷自家同伙。郎小京心中也自奇怪,忙道︰“看清楚了再打……”話聲未落,突見索雲龍後肩泛起一團血霧。
索雲龍兀自發愣,倏見一只手臂啪的掉地。背後閃出一影,快捷無倫地將那小孤女從他身旁抱開,颯一聲揚塵蕩響,草葉亂晃,卻已蹤影全消。南琛轉頭看見索雲龍莫名其妙的丟了一臂,不禁怒吼,揮舞狼牙棒正要追進草叢中,郎小京忙道︰“未明虛實,先別上當……”話聲未落,背後驀地颯然微響,地上草影曳動。
換做旁人,反應斷無郎小京這般迅捷,立時反轉刀鋒,快攻而上,喝道︰“看你身法快還是我刀快……”仍是話聲未落,又已變生倏然。郎小京一刀劈下,立時便听到骨頭撕裂之聲,索雲龍卻大聲慘呼。
郎小京定楮一瞧,但見刀鋒嵌入索雲龍肩胛骨中,心里不由驚詫難言︰“怎麼會劈著索雲龍?”一念猶未轉過,瞥眼掠見索雲龍背後有影閃晃,急欲拔刀追斬,李逍遙猛然將索雲龍一推,撞入郎小京懷里,趁這兩人攪做一團,腳下步法變換,滴溜溜轉到南琛背後。
此間惟他一人清楚,之所以能一露面就將這幾個等閑難以對付的好手耍得團團轉,全仗“風魔身法”之奇。剛才他在樹上猶未露面之時先已想好了對策,情知以一敵三,單憑硬踫硬的廝拼非但無望取勝,更可能救人不成反搭上自己性命。惟有依仗身法快詭的長處與之周旋,伺機救出那兩個女子。主意既定,果然進退有據,從容不迫,一番變化步法之後,那三人視線已亂,李逍遙忌憚索雲龍飛繩縛人的手段,便先斷他一臂,旋即晃到郎小京背後,卻沒能一劍得手,引來郎小京意料之中的快招反擊,李逍遙只好順勢將快刀引向索雲龍,腳步飛退,當郎小京發覺誤中索雲龍之時,李逍遙已經又得先機,轉到南琛背後,自嘆身法奇妙之余,突想︰“從來沒試過乾坤袋能不能裝活人。”此念既生,難以抑止,默念乾坤咒,抬手往南琛一指,卻毫無反應。
李逍遙不由一怔,仍不死心,又指了指另外的兩人,也沒反應,頓知“乾坤袋”決然不能對活人有效,待要試試死尸是否裝得入,先前所有片刻爭得的先機已失,那美人布偶晃然而現, 一聲把喪門棒重重打在李逍遙頭上,登時金星亂冒,天旋地轉。
銀鈴般笑聲未消,南琛的丑臉轉了過來,橫掄狼牙棒,叫道︰“小子你沒招了!”聲猶未落,便听到“ 嚓”兩聲斷骨之響,索雲龍痛呼倒地,南琛收棒不及,眼見得這一棒奇怪之極的落在索雲龍腿上,一時既驚又怒,倏地只覺眼前一下漆黑,不知臉上落罩何物。
郎小京覷得分明,掠目看到一面斗篷甩頭罩到南琛身上,披頭蓋臉覆個正著,提刀欲救已然不及,李逍遙雙腿飛蹬,風卷殘雲般的將南琛摜飛,順手拽回那件斗篷,旋身一蕩,把斗篷甩到郎小京面前。
他武功雖然不濟,仗著身法奇快詭譎,這幾下倒是耍得一氣呵成,步法舒暢,宛然流水行雲。然而郎小京快刀出手之時,李逍遙也知到此刻便無討巧余地,要戰勝此人,決然要憑硬功夫。甩斗篷本是為了亂郎小京視線,沒等刀光破篷,急收而回,不料郎小京驀地從斗篷底下穿將出來,李逍遙一驚而避,颼的一響,手臂已劃破一條血口。
斗篷曳落,郎小京掃目不見李逍遙蹤影,正感詫異,突然間斗篷一掀,李逍遙快速之極的閃將出來,著地一滾,旋身發劍,使出亂劍訣之“肝腸寸斷”,然而未及成招,肩頭濺射血霧,竟先中了郎小京一刀!
郎小京眼光充滿肅殺之氣,叫道︰“你有多快?”正要追補一刀結果這大眼少年,不料李逍遙一溜急滾,閃進了草叢里,颯一聲破風急響,卻從另一邊射來一道犀利劍光,仗著身法快速,李逍遙雖說吃虧在先,又撿得一著先機,從草叢中晃到另一方向,再次以亂劍打法猝然襲斬。
只道這一次必然得手,哪料提氣發劍之際,陡感腹間異樣,卻是內息又亂,滯淤于胸,非但發招不暢,先前在古觀象台那種漲塞欲死的感覺不期而回。李逍遙情知不妙,未及叫聲晦氣,腰間已中一刀,幸賴身快步捷,急使六神遁術避入草叢深處,那一刀才沒深裂腸 ,但也痛不堪忍,踣倒于地,心下只是叫苦︰“這當兒內外交迫,豈不是要了我命嗎?”
李逍遙遁入草里,郎小京卻也沒敢追進去,提刀四顧,不見這小瘸子現身,也不知那一刀有沒有把他殺死,暗覺放心不下,心想︰“不管怎麼說,這小 身法奇詭,端是令人防不勝防。我可得斬草除根,莫要一時疏漏,不小心又遭他偷襲。”凝守刀勢,喝道︰“瘸子,出來!有種就出來吃老子一刀……”
“廢話,”李逍遙伏在草窩里包扎傷處,听得郎小京亂叫,心下不由暗覺好笑︰“誰會這麼笨,听你幾聲鬼叫就跑出來挨刀?”並不理會,突听身後草聲悉響,頓吃一驚,只道有人來襲,轉頭見是那小孤女,才稍松了一口氣,忙“噓”道︰“小點聲!”
那小姑娘見了李逍遙滿身血污,不免矍然而驚,急忙抬手掩嘴,竭力忍住不叫出來。坐在旁邊瞧見他一只手難以包扎傷處,便挪身過來幫忙。李逍遙順勢躺倒,咧嘴道︰“ ……你媽的好疼!那家伙厲害得很,你還是快閃罷,我打他不過,免得他搜進來時護不住你。”那小姑娘默不作聲,只是悉心替他敷傷止血,好在李逍遙傷藥甚豐,不乏靈丹妙藥,很快便止住了血,又吞了幾粒藥丸,勉強定神。
那小姑娘突然驚呼一聲,李逍遙小辮翹起,變色道︰“小點聲!”小姑娘指著外邊,面白如粉,低聲道︰“不……不好了!”李逍遙猶未會過意來,便听見一聲撕裂衣衫聲響,伴隨著小桃的驚叫。郎小京大聲道︰“瘸子,好好看著!”
“要我看啥?”李逍遙探眼欲瞅,那小姑娘卻用手來遮擋他眼。李逍遙把她小手拂掉,咕噥道︰“擋啥?”瞥見她小臉通紅,眼光奇怪,他不由暗惑,轉面朝草叢外邊一瞧,只見郎小京已扯落小桃半邊衣襟,露出瑩白胸脯,卻把鋼刀抵在她春桃乍熟般的右乳上,獰笑道︰“再不出來,我就一刀一刀把她 切了喂鳥!”
小桃雖仍滿眸倔強之氣,縴身卻不自禁的顫抖起來,顯是心中難免生出恐懼之情。李逍遙不由皺臉道︰“不是吧?用虐乳這招逼我出來?”心下暗覺難為,轉頭問那小姑娘︰“你說我要不要出去?”只道那小姑娘定會要他出去救人,不料她竟搖了搖頭,遲疑的道︰“別……別去送死。”李逍遙一怔,說道︰“可是……”那小姑娘閉上眼楮,低聲道︰“總之……”
小桃在刀鋒下顫抖一陣,雙眼含淚,櫻唇慘白,一咬牙,突道︰“那小 除了只會欺負我,哪有膽子挺身而出?”李逍遙在草中听見,不由皺鼻道︰“不是吧?對我用激將法這麼幼稚?”但從草影間隙望見她那淒然含怨的神情,沒來由的心中一震,眼光一陣朦朧,仿佛看到受折磨的是靈兒……
郎小京環掃四周,但見野草茫茫,李逍遙終是沒膽現身。他不由獰容道︰“好,現下既做定了縮頭烏龜,那就躲在里邊等著收尸罷!”手起刀落,正往小桃胸懷里狠狠剜去,驀地只覺手腕劇震,-的一響,卻是一支斷劍冷不防伸將過來,撩開刀鋒。
郎小京後退一步,凝住刀勢,看清了蹲在小桃身旁之人正是那瘸兒,不禁嘿然道︰“你肯出來了?”李逍遙低看劍刃,自言自語道︰“我這是寶劍哎,怎麼削不斷你的刀呢?”話聲剛落,郎小京頓時發覺手中的狼牙刀少了半截。
趁郎小京方只一愣,李逍遙飛快之極的抱起小桃的身子,急往草叢竄去,步法雖速,怎奈郎小京快刀也已追至,喝道︰“半截斷刀也足以取你狗命!”颼然掠響,李逍遙只覺後背劇痛,自感這一刀中得冤枉,他另一只手臂傷勢未愈,僅能以右手使招,眼下卻抱著小桃,口咬湛盧,明知身後快刀襲至,卻哪能騰得出手來應接,拼著生受一刀,催快腳步,連滾帶爬的掠進草中。
郎小京殺得性起,提刀追進,突然間劍氣勁摧而來,原來李逍遙一掠入草叢便將小桃往前拋出,騰手棹劍,腳步仍然急奔不緩,耳听得郎小京踏草追近,一招“倉皇狼顧”撩向身後,劍意陡生,催激勁氣,颯的刷矮一大片長草,斗地推到郎小京身前。饒是郎小京武功強勝于他,一時之間也不免被這等凌厲的劍氣駭得膽爆,急躍而避,連翻數十個斤斗遠遠退出草叢之外,方感所受劍氣摧擊之勢消減,仍不敢停步,又退數十尺,凝守刀勢,一口氣未喘過來,驀地只見眼前一片飄舞的落葉分為兩半,心中登時一凜︰“還有劍氣!”急欲再退,為時已遲,颼的一聲微響,左手齊肘落地。
那小姑娘從草里鑽到小桃之旁,見她縴足染血,大釘仍插在腳心並未取下,雖說極是痛楚,她卻咬牙強忍,不叫一聲苦,只是身背顫抖,汗濕衣衫,也忍得甚為艱難。她本想替小桃拔掉那根釘子,手雖握住,見小桃如此痛苦難抑的神情,而那根大釘又戳在血管之間,她心中一害怕,沒敢拔動。忽听得草葉颯一聲被人壓倒,轉頭瞧見李逍遙栽頭跪爬在地,後背劇顫,半天抬頭不起,似是痛得死去活來。
她連忙挪身挨到李逍遙之旁,撥開晃眼的草葉,方才瞧清他後背有一條二三尺長的刀傷,直劃到腰眼,血染衣衫。她驚得幾乎叫將出來,這時李逍遙也已緩過勁兒來,抬起一只滿是血跡和泥污的手,朝她唇前輕輕一貼,做個禁聲的手勢。
這小姑娘好不容易才忍住不發出那聲驚叫,眼見李逍遙傷勢沉重,良久也難以定下心神。
李逍遙抬起頭來,強忍劇痛,低聲問道︰“那幫家伙走了沒有?”小姑娘朝草叢外張望得一陣,回頭說道︰“還……還在。”從她那雙充滿驚精不安之情的眸子里,李逍遙仿佛看見郎小京也在包扎傷處,心中一陣驚惶,暗思︰“麻煩了……”
“點火,”郎小京草草包扎臂傷,顫巍巍的立起,朝草叢中掃顧不見人影,雖怒氣沖天,恨不得揪那瘸子出來零剁幾百塊,卻也沒敢貿然闖進那片草海。腦中猶然縈轉著剛才李逍遙那一劍之威,頭皮陣陣發緊,但不甘心就此作罷,一咬牙,想到放火逼他們出來的主意。
索雲龍也傷得不輕,躺在地上喘息良久,未能爬起,听見郎小京之言,頓覺不妥,忙道︰“風……風向不對,不可……不可放火,免得反燒到咱們這一頭。”郎小京听言一怔,隨即試出風向果是朝他們所在之處勁吹,草海如濤,滾滾涌動。
李逍遙在那小姑娘幫忙之下,總算草草包扎了背後刀傷,止住了血,未及喘息,想起小桃,便爬到她身旁。小桃原本閉目微喘,忽覺心頭起了一種奇怪之感,睜開一對妙眸,只見這大眼兒正歪著頭端詳她。
她下意識的想到自己胸前的衣襟半褪,頓時羞紅了臉,只道這無行小子難免要大佔便宜,哪料李逍遙早移開目光,用手替她掩好了衣襟。小桃身子微震,卻縮不開,不自禁的想到剛才他那種痴望中隱含惜疼的眼神,心頭竟爾顫動。仿佛風撥清弦,余聲不絕。
殊不知李逍遙那一霎間想到的是靈兒。小桃容顏神情雖與靈兒大是不同,但她這時面有淒容,蹙眉忍痛之態竟與靈兒留在李逍遙腦中的情態隱然有些相似,難免令他眼光一陣模糊,不禁觸景生情,想到靈兒此刻生死茫茫,處境難測,自有一番心傷。
小桃先已睜開眼楮,卻又含羞閉合,正覺心亂,突感腳掌一痛入髓,不由身子劇震欲跳。睜開眼時,那支鐵釘已拈在李逍遙手里。他側頭瞧了瞧釘子,暗覺心悸︰“這等長釘若是扎我腳心,還不疼得喊媽?”轉頭瞅了瞅小桃,見她雖然滿目痛苦之色,竟能不發一聲,顯是性子倔硬過人,雖受折磨苦痛,猶能守住一份矜持。
其實小桃早已痛煞,倘然身邊只那小船女一個,她便忍不住要哭叫連連了,但在這屢次捉弄她的大眼少年面前,卻死也不肯示弱。當他眼光望來之時,她原本痛得微微扭曲的俏臉登時繃緊,雙目一瞪,薄唇緊合,裝做不當一回事般。李逍遙見她挑釁般的瞪來一眼,不由一怔,隨即握住她縴秀的腳腕。
小桃痛得“ ”出一口涼氣,修長的身子幾乎縮成一團。但見這少年原來並非意存輕薄,不過想替她敷藥裹傷,她眼中閃出的怒色才轉緩了些。這時小船女已幫她松了綁,小桃掩好衣襟,喘了幾口粗氣,暗覺這少年所施之藥甚是清爽舒服,令她傷痛大減,而且微有酥麻之感,心中難免有些詫異︰“他……他居然會醫藥之術。”旋即又覺李逍遙以掌心摩擦她足底,全身頓起異樣之感,不由激靈了一下,發出一聲低低的嬌吟,眼光觸及旁邊呆眸瞪視的小船女,登感羞煞,把李逍遙一推,紅著臉啐道︰“你干什麼?”
李逍遙咧嘴一笑︰“揩油呀,還能干啥?”小桃大怒,旁邊那小姑娘忙道︰“姊姊,人家是替你擦藥呢。”小桃暗覺不是擦藥,但這等羞人情形怎堪向那小姑娘明言,只揮掌想打李逍遙。
但她的手哪有李逍遙手快,他的手一晃便伸了過來,朝她面腮一抹,飛快的又縮了回去,大眼亂眨,似是有意捉弄。小桃怒得欲罵,旁邊那小姑娘勸道︰“姊姊你錯怪他了。”小桃見這小東西竟然也幫那痞兒說話,只氣得快背過氣去,旋即聞到一股清爽藥氣,往臉頰一摸,手心里沾到一些奇異藥油,其氣味正是剛才從腳心傳來那一種。小桃不由一怔,妙眸轉到李逍遙面上,他把手一擺,哼道︰“有毛病呀你!都說是揩油啦,藥油嘛……”
小船女道︰“姊姊,釘子扎了是會破傷風的,人家……人家是幫你揩藥油呢。”每當提到李逍遙時,她都以“人家”相稱,而且神情忸怩,柔睫低垂,小小年紀竟爾不時流露出兒女情態。小桃不由奇怪的瞪她一眼,隨即轉眸瞅了瞅李逍遙,見這無賴小兒居然當面自解褲帶,扯下長長一條布腰帶。
小桃登時吃了一驚,變色道︰“你……你要干什麼?”李逍遙一手提著褲頭,瞪眼道︰“解褲帶啊,還能干什麼這會兒?”小桃又驚又怒,只道這小子竟要趁人之危,急忙提掌欲打。旁邊那小船女雖也看不明李逍遙的古怪舉動,但仍忍不住幫他說話︰“姊姊你別錯怪人家嘛,他……他不過是解他自己的褲帶。”小桃怒道︰“難道還要等他來解我們的嗎?”
李逍遙把腰帶一比,拿劍割斷,剩下老長一截仍系回自腰,結好褲頭,自言自語道︰“我這一根已經夠長了,暫時還不需要解你們的來湊。”小桃留意看他究竟想意欲何為,見那支斷劍如此犀利,似未沾刃便即削斷腰帶,不由暗異。只見他拿起那半段割下的腰帶,丟 小船女,因見她愕然不解,便抓起小桃那只縮不及的傷腳,撩到小姑娘身旁,說道︰“老子手痛,伺候不了姨奶奶。你給她包扎上罷,厚厚的裹成鞋狀就可以了。”
說完朝小船女眨了眨眼。兩女才知李逍遙原來是好意,小船女笑道︰“都說人家是好人嘛。”小桃哼了一聲,旋即怒瞪李逍遙,說道︰“誰是姨奶奶什麼的,亂叫什麼?”小船女勸道︰“人家不過是開玩笑罷了,姊姊你別計較啊。”小桃怒道︰“你懂什麼?”小船女垂頭不言,默默的替她包裹腳傷。李逍遙卻咧嘴一樂,說道︰“除林月如以外,你算是另一號烈火奶奶了。該不是姨表親罷?”
小桃不自禁的也覺有些好笑,但仍繃著俏臉,說道︰“我只是一看到你就來氣!”李逍遙朝她扁了扁嘴,提劍起身,說道︰“那我走啦,免得把你氣死。”小船女連忙抬頭,見李逍遙作勢要往草叢深處走去,頓覺惶然,問道︰“你……你不管我們了?”小桃咬了咬下唇,瞥著李逍遙搖搖晃晃的背影,冷哼道︰“誰要他管啦!”
颯然一聲翼響,掠過草梢。李逍遙原本只是假作走開,想看看這兩個女子會有何反應,突然听到小桃叫了一聲︰“小心!”他未及轉頭,先已察覺腦後異聲撲掠,急忙將湛盧亂擋,抬手雖也不慢,眼角邊卻火辣辣的被抓了一下。一時看不分明,只覺左腮又是一痛,不知被何物飛啄。
李逍遙暈頭轉向,亂揮數劍,只听得颯一聲勁響,有一團黑乎乎之物迅猛之極的從劍下低掠,又啄了他一下,這次是扯下脖側一塊肉,只痛得幾欲昏厥。那物事又高竄而起,草影攢動,紛晃亂眼,李逍遙連揮兩劍沒能劈著,真氣又岔,腹間激漲起來,頭重腳輕的跌翻在地。那物颯一聲從草叢里竄將出來,翼風撲面,竟來狠狠啄他眼珠。
李逍遙情知不妙,怎奈腹間劇痛難禁,急卻間揮劍無力,居然半道勢衰,偏落一旁。耳听得嗖的一響,那物事便從他眼前掉于地上,叫聲淒厲,似是痛楚之極。
李逍遙翻身避開,睜目低瞧,方才看清了襲擊他的原來是那頭海東青,心中一怔,脫口而出︰“老鷹?”卻沒上去補一劍,那海東青掙起身來,猛然撲向他臉上。李逍遙哪料它受傷之下竟仍如此凶猛,一驚而倒,翻向旁邊。肩頭又是一陣火辣辣的擦過,那海東青一撲不中,竟不回頭,竄入草影密晃之處,飛得迅速之極,李逍遙倒地亂揮一劍,只見幾片羽翎飄落,似沒砍中。
“ 這鳥逃了,”他暗嘆一聲,因怕海東青猶未逃遠,提劍戒備之意不敢稍減,但等了一會,終是沒再看見那鷹再來撲襲,草海茫茫,雖說凶險之氣未去,暫時卻也沒有異樣。他慢慢的後退,劍刃低下,鼻際聞到一絲若有若無的暗香,乍然只道傲霜來了,頓吃一驚,轉頭卻只瞧見那兩個少女妙目瑩瑩的望著他。
從小桃那對似含嘲諷般的眼眸里,李逍遙懸起的一顆心悠悠落下,暗松一口氣︰“差點忘記了小姨媽也會‘暗香浮動’。”慢慢挨近二女身旁,坐倒喘息,小船女見他神色不好,滿臉關切之意,忍不住問了一聲︰“你……你要不要緊?”李逍遙抬手擦去眼角的血跡,說道︰“或許該謝謝姨小姐幫我趕走那鳥。”小桃哼一聲道︰“你不是說要走嗎,回來干什麼?”小船女見李逍遙傷口血流未止,心中不忍,說道︰“唉,你匿別斗嘴了。他……他傷得不輕呢!”小桃瞪了她一眼,說道︰“那你還不過去幫忙?”小船女微覺遲疑,但終是不自禁的挨坐到李逍遙身旁,想幫他擦血敷傷。
李逍遙擺了擺手,說道︰“還是我自己來吧。”小桃瞥著他,蹙眉道︰“你連只鳥都殺不了,練的什麼劍法?”李逍遙雖說氣淤難挨,但仍忍不住駁回道︰“我練的劍法本來就不是用來殺鳥地!”小船女見他青筋一梗,脖頸上的鮮血又汩汩直冒,忙道︰“唉呀!你匿又不是前世的冤家,怎麼一見面就跟死對頭似的?”李逍遙原本正自按腹難受,聞得此言,抬臉笑道︰“不定是!”小桃一咬嘴唇,似想狠狠瞪他一眼,突然間粉頰一紅,低下頭去。這般春生桃腮的情態說不出的嫵媚動人,李逍遙見了不由一呆。
小船女幫他敷了傷藥,正自撕布包扎,突然間驚叫一聲,臉色登時變了。
李、桃二人隨她目光望去,透過晃擺的草葉間隙,只見那黑衣大漢南琛從另一邊的草叢里推出一輛獨輪車,上邊有兩具滿是雨泥的尸體。李逍遙轉頭瞧那小船女一眼,見她縴身顫抖,眸子噙淚,神色間顯得又慌又急,不由奇怪,問道︰“怎地?”
小船女望著外邊晃動的人影,顫聲道︰“是……是我爹爹和衛伯伯的尸身。他們……他們要干什麼?”李逍遙搔頭道︰“他們死都死硬啦,怎麼跑到這里來了?”小桃似已想到,瞪那小姑娘一眼,妙目又轉到李逍遙面上,冷哼道︰“是她把兩具尸體帶到此處的。這當兒說這些干什麼,還不快幫人家想法子?”
李逍遙望著小船女那瘦弱的身形,暗思︰“這小姑娘竟能把兩個死人帶得這麼遠,真有她的!”小船女哭道︰“我把爹爹和衛伯伯藏在草叢里,他們怎麼找到了?這可怎麼好!”李逍遙轉頭朝外邊望望,心中隱約猜到︰“剛才那丑漢吃我一腳跌進那片草叢,沒想到誤打誤撞之下,竟 他發現了馬家小妹子所藏的獨輪車……”
索雲龍一瞧便知端的,說道︰“這定然是那小丫頭所藏。”郎小京一刀砍在死尸上,小船女登時驚得幾欲暈去。李逍遙不明她心思,暗想︰“死了也就死了……”卻听得郎小京叫道︰“瘸子,再不出來,老子就把兩具死尸剁碎了喂野狗!”說完又一刀劈落,砍下衛天玄的腦袋。
李逍遙正想︰“拿死人來要挾我……”只見那黑衣丑漢南琛割下另一具死尸的下體,提將起來,哈哈大笑,聲如豺狼之鳴。小船女“啊”一聲,身子搖晃,暈倒在小桃懷里。郎小京獰著臉掃視四周,刀尖抵著那艄公尸身的心口部位,厲聲道︰“瘸子,你這縮頭烏龜! 我好生瞧著——”刀鋒剜落,剖開死尸胸腔,摘心穿于刀尖。
小桃不禁氣白了俏臉,恨聲道︰“這些畜生,連死尸也不放過!”這時小船女又已悠悠醒轉,眼見她爹爹遭此殘戮,難免痛不欲生。李逍遙不忍見她如此悲痛欲絕之態,垂下頭來,暗提真氣,仍滯淤于胸,每當運氣之時更加難受,原也在料中。情知郎小京等人這般糟蹋死尸,意在將他們三人逼將出來,此時他體內氣淤難行,絕非那三人對手。倘若貿然竄出,定會遭殃。但要不去理會,又怎堪見得兩女這般慘然神情?
此時南琛把狼牙棒捶打衛天玄尸身,不出幾下已是血肉模糊。李逍遙雖閉上眼楮不想多看,卻怎能渾若不聞?腦中回蕩衛天玄臨終之言,猶如擲地鏗鏘,不斷的沖激他心頭︰“做人應當臨難勿苟免……”不知不覺,他握劍的手已緊,幾處傷口迸出血水。
小桃看出他激憤已極,隨時便要不顧一切的沖將出去,她雖也是一般的心情,但仍想到不妥之處,忍不住低聲說道︰“別上當!”話聲未落,草葉一陣亂攢,李逍遙已經不見了。
不知不覺又已是小雨萋萋,望出去一片蒼蒼艙倉,大地仿佛披了一層紗。
郎小京銳目掃掠,依然不見藏身草叢的那三人現身,此時想要放火燒他們出來亦不可得,與索雲龍、南琛面面交覷得片刻,不由越發焦躁,提刀喝道︰“瘸子……”這般大力發聲之下,原已包扎妥當的斷臂處突然血流如涌。郎小京不由一怔,低頭瞧了瞧,愈增心頭煩躁之感,臉孔扭曲,嘶聲又叫︰“瘸子——”他的叫聲已如陷入絕境的野獸,便連旁邊那兩個同伙听了不免惶然對視。
便在這時,突然草叢一動,郎小京那雙發紅的眼楮登時放光,叫道︰“瘸子!”搖搖晃晃的提刀迎上,但見草叢里鑽出來的竟是那衣衫襤褸的小船女。郎小京臉皺成一團,嘶聲喝道︰“瘸子在哪里?”原本他們是沖著這兩個女子而來,為了尋那傳說中的霸王卸甲之穴。卻因吃了李逍遙的虧,恨意之切,竟甚于尋找風水寶地,只想先殺了他,再逼這兩個女子帶路前往她們所要去的地方。
小船女先前極是害怕這些凶霸霸之人,但是眼見亡父遺體慘遭殘戮,仇恨的怒火已在不知不覺中驅盡懼意,即便面對郎小京凜凜逼指的刀鋒,眼中也毫無畏怯之意,突然間撲到獨輪車之上,用自己縴小單薄的身軀護住兩具尸體。
南琛眼露異光,桀桀笑道︰“小婊子,怎麼只剩下你一個是有種的了?”探手便來揪這小女孩頭發,原只道手到擒來,不過有如捉小雞一般,卻哪料小船女雙手突然舉起一支短銃,黑洞洞的銃口倏地指著南琛的丑臉,登將他嚇得魂飛魄散,呆立不動。
這支火銃本是她在愁雲澗那間磨坊里拾得,當時正是八百龍中人用火銃射殺了衛天玄。索雲龍倒沒想到這小姑娘竟會身藏火器,也吃一驚,旋即看出端倪,冷哼道︰“開一銃試試?”南琛本是沒頭腦之輩,並未想到此時雨絲如簾,縱有彈藥也已淋濕,更何況這少女根本沒有點燃火引,她不識得火器的用法,雖舉在手中,卻是不知所措。南琛一時反應不過來,怒叫︰“索雲龍,你為何教她射老子一銃試試,這豈能試得?”小船女本在茫然無措之中,聞言如同夢醒,竟當真朝南琛射了一下子,霎間腦中閃出這惡漢折磨小桃的情景,愈增恨意,只盼能一銃打死他。
南琛只嚇得大叫,旋即發現銃口並沒冒煙,頓時醒過神來,哈的一聲笑,叫道︰“蠢娘們!”探手奪過火銃,順勢抬腳將小船女蹬在獨輪車上,足底使勁揉壓她嬌嫩的身子。笑容忽斂,眼露凶光,掉轉銃口硬要戳進這小姑娘口中,獰聲道︰“火器不是這樣用的……”話未說完,突轉慘呼。
索雲龍便在旁邊眼睜睜的看見南琛那只手連同短銃飛上半空,血濺如雨。
南琛痛嚎之聲宛如鬼哭,面孔扭曲的影像霎然映入郎小京眼里,登時瞳孔殷然一片。
旋即只見一道劍光如電,從天而降。
郎小京嘶聲大叫︰“瘸子,你終于出來了!”半截斷刀唰的迎上,迅若驚霆。霎那間兩人連交七八招,每一招皆是刀佔先機,令李逍遙半招未成,無法使出亂劍著數。郎小京揮刀劈砍之際,口中兀自叫道︰“快些快些……你還不夠快!”
李逍遙先已見識了此人的快刀招數,端是應接不暇,眼下再次交手只盼能使成一招完整的亂劍招數,卻也頓成奢望,無奈之下又改而盼著手中湛盧能夠磕斷郎小京的快刀,好教他失去兵刃。但在狼牙刀迅急無匹的攻殺之下,湛盧居然總也踫不著郎小京的刀。李逍遙不堪其苦,半空中急變身形,轉掠而開,卻一交跌下地來,腿上鮮血淋灕,吃痛之下才知這一刀挨得委實不輕,若是剛才翻掠得遲些,勢必斷筋折骨。
小船女望著李逍遙,突然驚呼一聲。這叫聲仿佛霎間驚醒了李逍遙,他定了定神,低眼自視,見到全身衣衫布滿條條刀縫,也不禁怔住,隨即一股寒意直從腳底升到腦門。郎小京提刀一指,眼中充滿了痛快之色,嘶聲笑道︰“瘸子,你還不死?”
李逍遙抬臉一笑,拍拍胸腹,說道︰“你戳得不夠正……”話聲未落,刀光迅即抵胸,以李逍遙身法之快,只一疏神竟也避不開,但听郎小京嘶啞的叫道︰“再補你一刀!”乒一聲脆響,李逍遙雖被這一刀搠倒在地,郎小京的刀竟也崩彎如下弦月,推進不得。
郎小京臉色立時變灰,似乎突然明白了什麼,嘶聲道︰“你身穿防甲?”李逍遙悄然運劍,霎間成勢,口中說道︰“不過是天蠶寶衣。現下該知道我為什麼出場這麼遲了罷?”亂劍訣中“肝腸寸斷”這一招惟在此般情勢之下方能使得暢快無礙,李逍遙被鋼刀抵壓于地,湛盧自下而上反撩,攻勢便在郎小京門戶之內霎然而成,這般近身廝斗,等閑絕難防備馬君武苦心孤詣創就的絕地反擊招數。
然而即便是馬君武在此,也不是郎小京快刀之敵。此人年紀雖不過二十來歲,卻早得耶律強雄真傳,點評為關外第一刀。即便在中原武林之中,能接得下他快刀的名門大豪也沒有幾個,更何況李逍遙這等初出茅廬的少年,想要一步登天談何容易?
郎小京雖也被李逍遙的怪異劍招嚇了一跳,眼見來不及回刀阻截,順手將刀反撩,拼著吃他一劍也要先削斷這少年頭頸。李逍遙登時又深陷不妙之地,哪敢與他做同歸于盡之搏?急忙回劍封刀,兩人同時快對快地互撩一招,刀劍並不相交。
小桃在草叢中本想用暗器襲射郎小京,怎奈相距不近,自忖射他不著,眼見李逍遙落于下風,隨時便會性命不保,不禁為他捏了一把汗,暗暗焦急,忍不住便往前爬去,只盼能再靠近一些,待入射程便放暗器相助,突見雨簾倏地激蕩,李逍遙滾到一旁,滿身泥水淋灕,一時不知生死如何。郎小京也同時悶哼一聲,打著旋兒跌退數步,踣地抽搐。
小桃心中一急,不禁叫了一聲︰“你……你有沒有事?”她叫的是李逍遙,不料郎小京抬起頭來,獰笑道︰“我當然沒事!”小桃登時驚呆,手心陣陣發涼,只道李逍遙已遭郎小京毒手,但見他從地上緩緩的抬起一只手,搖了一搖,似是說他沒事。
小桃和那小船女均覺惑然,突然間听得郎小京痛叫一聲,兩女目光同時望去,只見郎小京左腰現出一條極難留意的血線,橫伸至背,卻在眼前迅速擴大那一線殷紅,便在兩女呆望的眸光中,血如泉涌。
郎小京本想起身,卻跌跪在地,半晌埋首不起,瞧他身背顫抖之狀,似是痛苦已極。兩女皆松一口氣,眼光轉到另一邊,見李逍遙身背蜷曲成一團,痛苦掙動之狀竟似比郎小京還甚。
小船女只道李逍遙被郎小京所傷,心中大為慌急,搶到他身旁,卻又顯得手足無措。小桃雖說比她沉得住氣,但也瞧不出李逍遙的痛楚來自何處。待得察看過他身上,並未發現新的傷處,小船女不禁愕然。李逍遙抬起頭來,只見他面色赤紅,額頭筋脈張顯,神情甚是苦楚。
李逍遙剛才使多了內力,不免真氣又激,仍滯淤于腹間,自有說不出的難受。索雲龍瞧出端的,甩放飛繩,李逍遙只道他又要乘機捉小船女,不假多想,挺身擋在她前邊。雖只能勉強握劍,仍顫巍巍的提劍亂揮。不料飛繩卻是蕩向郎小京身後,纏腰甩起。這種做法李逍遙先已見過一回,不待小桃提醒,已知又一輪更驟急迅猛的攻勢迫在眉睫。
他一咬牙,提劍先揮出一招,亂芒潑頭撒去,勢成亂劍訣之“亂象紛呈”。這一招若是平日使出來,仗有一身強勁內力,自是其威無盡。怎奈他當下氣息難暢,內力發揮不出,劍勢徒具其形,卻無勁道,更在半途氣泄,毫無準頭。索雲龍蕩繩飛甩,將郎小京拋入草中,李逍遙亂劍飛瀉,劈泥濺水,卻落了個空。
倏忽之間,刀光迅雷閃電般的從腦後劈落。索雲龍翻甩飛繩,避過亂劍,將郎小京送到了李逍遙背後,手法之刁鑽詭變端是出人所料。憑劍法之快,當數小桃無疑,便連她也抵敵不住索雲龍與郎小京這種線扯傀儡般的怪異套路,李逍遙怎吃得消?
若是一經接戰,李逍遙那只握劍的手必保不住,眼見得刀光萬簇,層層飛旋,來得奇快,尚未近身,便連小船女的發絲也根根斷落,足見刀芒之銳。李逍遙怎敢伸劍去撩,急忙抱起小船女,連滾帶撲,使開風魔身法,堪堪從刀芒之下避了開去,但郎小京緊迫在後,也教他難以擺脫,稍有遲滯便要沒命。
先機既失,此時李逍遙除了逃避之外,已無半點回劍反擊的余地,在郎小京迅急的刀光摧迫之下,連招架的工夫也沒了,只仗著身法巧捷,疲于奔命。耳听得郎小京在刀光中嘶聲大叫︰“跑快點,刀來了!”更增心慌意亂之情,不小心竟爾滑跌,所幸這一跌是被泥濘滑向前方,才沒跌到刀鋒之下。但也摔得狼狽,滿身是泥,就算靈兒在旁也難認得出他來。
郎小京哈哈大笑,顯然得意之極,眼見這瘸子死到臨頭,倒並不急于一刀結果了他,卻要像貓捉耗子般多戲耍得一陣,方能消解心頭之恨。
李逍遙趁這片刻喘息間隙,突然想到小桃,頓生一計,連滾數下,溜向小桃藏身的那片草叢。郎小京打得性起,哪里肯舍,借索飛竄,揮刀急追,只一蕩閃間已抄到前頭,斷了李逍遙去路,此著便是生怕這瘸腿少年趁機又逃入草叢里。
郎小京自以為得計,豈料這便中了李逍遙之計,不覺已落于小桃暗器射程之內,驀听得一串微響,草影間隙暗香浮動。
索雲龍原比郎小京更為心細,眼見李逍遙連拐數個半弧,身影晃向草叢邊緣,明知刀鋒已近,卻不逃反迎,頓覺有詐,怎奈他傷得不輕,急切間無法扯回郎小京迅若飛箭的身子,便連叫喊提醒亦已不及,只听郎小京怒叫連連,揮刀擋攔紛至沓來的暗器,怎奈傲家的“暗香”激飛之際微若無形,迅急無匹,又從草叢間倏然紛射,豈止一枚?郎小京半空旋身雖快,卻痛哼數聲,原本綿密如雨的刀勢頓時千瘡百孔。
李逍遙哈哈大笑,並非因為郎小京終于遭他所算,而是驚喜于小桃竟能在危急關頭與他配合得如此及時,不由歡呼道︰“沒想到會是這麼來電,真是太夠姨太太的資格了……”聲猶未落,刀光橫劈而來,竟是郎小京在中暗器之際快刀蕩擊。
小桃見狀不由驚叫一聲,只道李逍遙必難逃過如此迅急的一劈,哪知李逍遙便在那一聲歡呼之時,湛盧也已蕩旋出手,郎小京發刀雖快,卻已不佔先機。
血星點點,灑在小船女充滿驚駭之色的臉上。
李逍遙踣倒于地,斷劍亂揮,肩頭一陣斷裂般的劇痛,漸失知覺。
仿佛身在船梢,隨波蕩漾,身上痛楚依然,神志已甦。李逍遙吃力的睜開雙眼,才知小船女剛才一直在搖他,直到把他搖醒。“難怪會有這種搖船般的蕩漾之感……”
他呼出一口淤悶之氣,猛然驚起,一雙大眼圓瞪,亂掃四周,惶然問道︰“敵人呢?他們在哪里?”小船女忙按住他,柔聲道︰“莫慌,他們被你趕跑了。”李逍遙“哦”了一聲,仍難定神,握劍亂望四下里,說道︰“趕跑啦?真的搞定了?那一劍殺到誰沒有?”旁邊有人低聲道︰“難喏。憑你的三腳貓功夫,怎能殺得了關東強雄的義子?”
“又來了又——來了!”李逍遙不必回頭也知是誰。“要做一個成功的姨太太,須得懂得百般奉迎而不是專事頂撞她的老公,否則便會面臨不幸失寵的家——庭危機……”
“啪!”小桃自然而然的 他一耳光。
李逍遙的臉往左邊一偏,定了定神,又轉了回來,目有驚疑之色,低聲道︰“小心哦,咱們!我感覺到他們並未離開……”小桃瞪了他一眼,俏面轉向一旁,說道︰“你能嗅得出仍有凶險氣息,還不算笨到沒藥可救。”李逍遙心中暗憂,嘴上卻忍不住回敬道︰“偶能嗅得到你有一點點腳氣,若能請逍遙大夫及時醫治,也不算無藥可救……”自然又挨一耳光。
小船女“哎唉”一聲,不禁嗔道︰“桃姊姊,人家受了傷呢!”小桃羞惱的瞪了李逍遙一眼,氣道︰“這種人最缺德了,我看是沒藥可救——死了算!”李逍遙的臉被摑得往右邊偏轉,大眼亂眨,臉面又轉了回來,目有不安之情,正色道︰“美妹打耳光死不了,可是那伙賊人若果真藏進草叢里,萬一突然來襲,那咱們才真是沒的救了!”
小桃雖仍覺氣惱,但听得這少年稱她為“美妹”,不覺轉念,抬起的縴掌改而輕落,仍扇了他一嘴巴。李逍遙腦袋向後一仰,隨即低回,惱道︰“叫‘美妹’也打?”小桃瞪他一瞪,說道︰“第一記耳光教訓你——休要再叫人家做‘姨太太’;第二記耳光警告你——不準亂看女人足;第三記耳光嘛……”桃唇一抿,悠悠的晃他一眸,才說道︰“是要幫你清醒些。因為那伙 人還沒退去,彼暗我明,眼下咱們處身的情勢肯定比剛才凶險多了。”小船女憂道︰“那可怎麼好啊?”
李逍遙不由驚得毛發亂豎,說道︰“他們不是又傷又殘了嗎?怎麼還沒滾蛋?”小桃道︰“關東強雄的人,向來是不達目的不罷休。指望他們無功而退,不如指望自己早點兒找到對付他們的法子。”說話時眼望別處,似是不想觸及他的眼光。李逍遙皺臉道︰“那他們還等什麼?怎的不趁機出來掛掉咱們,反正這時咱都打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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