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
| 山重水復 (3) |
|
兩位長老不禁惑然顧望,一時無語,雖料定李逍遙便躲在這一片荷叢中,卻因另一人總是虛實莫測,以他二人的江湖歷練,此時怎敢貿然闖入,將一世聲名放作一搏?
那艄子卻忍不住提聲喝道︰“霧月教兩代神壇元老在此,石長老威名有誰不知,你竟敢無禮……”話聲突然中斷。
李逍遙從荷叢間隙望見那艄子仰面呆立,就此不動,霧月教兩位長老便在旁邊,竟未覷出究是何因,突然間艄子手里的竹篙剝然迸裂開來,卻不知怎會如此。石長老揪那艄子一瞧,身上哪有絲毫傷痕,便是這般莫名其妙地死去,臉上掛著一種奇怪的笑容,仿佛異花綻放一般。
李逍遙見過這艄子一篙之力,單憑此份手上功底絕不在曾經見過的烏天鵲、符通玄等苗疆高手之下。哪料竟會突然斃命,連殺他的人是誰、如何下手也都看不清半點端倪。望著那艄子臉上僵硬而詭異的笑容,李逍遙心中的驚駭之情絕不在姬靈通之下。
石長老怒極反笑,聲如驚霆。“就算真有花不敗這個人,只怕也沒有閣下這等殺人于無形的手段。閣下既不肯現身一見,石某也沒有本事得睹真顏,只是這筆帳還須記在名花流手上。”雙臂微振,話中真氣斗吐,“蒔花者雖強,霧月教也不見得便技不如人!”
這一聲大笑猶如萬霆蕩擊,原本重新綻放的一片荷花頓然摧盡,無數殘瓣灑滿水面。
李逍遙腦中轟的一震,便即人事不知。恍惚間仿佛見到靈兒在急促尋找他,一聲聲的呼喚他的名字,陡然醒轉,放眼四顧,楊柳垂岸,霧氣如煙,不知昏迷了多久。只覺風清草霽,萬籟靜謐。姬石二老似已離去,名花流的人卻終究無一人現身。
先前他不曉得那石長老的手段,見這獨眼老者一露面便 名花流的人從暗處弄得束手束腳,盡落下風,只道不過如此。待那一聲摧盡新荷的大笑驟入耳中,以他渾厚之極的阿修羅內力竟不能與抗,才知這石長老的修為委實深不可測,無怪乎連姬靈通這位苗疆大巫也對其誠惶誠恐,忌憚有加。
他從昏迷中醒來,低眼瞧見胸前衣襟沾染大灘血跡,想是剛才昏厥之際所吐。不由的微微一怔,猶覺頭有余痛,胸中煩悶之感並未全消,想到石長老笑聲之厲,難免心頭惘然︰“別以為我不知道哦!他剛才那一聲大笑分明是暗藏殺機,因覺無法貿然闖進荷叢逮我,又不甘心,便在退走之前用這法子想連我一起震死,按說我的內力來不及生出反應,該無僥理。奇怪的是,我怎麼逃過此劫呢?”低眼之際,見身上先前所縛的怪網不知如何沒了,手腳已能活動自如,一時反應不過來,越發惑然不解。
手邊卻有一支新荷,鮮蕊綻放,清香入鼻。
李逍遙不由的雙眼瞪大,腦中卻閃過滿塘殘花之景,猶記得石長老一聲大笑已摧盡荷叢萬葩,當他抬起眼時,舷外又已是鮮蕾怒放,花新依然。這等情景委實奇異已極,他只道仍在做夢,不覺抬起一只拳頭,想捶頭打醒自己。卻見到船尾坐著的那個少女手拈荷花,垂眸凝看。原本枯蔫垂萎的花瓣竟在不知不覺間煥然一新,宛如春蕊初放也似,卻盛開得更加嬌艷萬狀。
李逍遙愣眼間,恍似听到一支輕柔婉轉的歌聲飄飄忽忽的從耳邊掠過。
“越女采蓮秋水畔,窄袖輕羅,暗藏雙金釧。照影摘花花似面,芳心只共絲爭亂。”
總似隔著一層朦朧的煙霧,看不清她籠在煙紗霧簾後的容色。又好像仍在夢境之中,便連那首“蝶戀花”詞是何人所唱也捉摸不定。然而四下里僅此一葉輕舟,哪有別的人影?
單看那少女垂眸凝睇的神態,李逍遙心頭不禁掠過一陣恍惚之感,突然想到︰“這般神情就像靈兒!”此念更增腦中迷恍之感,不自禁的心頭一熱,撲將過來,叫道︰“靈兒!”那少女的手被他冷不防抓住,似吃一驚,縴身微震。
當她抬眸驚看時,李逍遙腦中霎間清醒了些,登想︰“我怎麼了?”暗覺唐突,正要放開她的手,驀地只覺胸口如遭雷擊,砰然震跌,小船一晃,幾乎傾倒。
他自是莫明所以,歪趴在舷邊,嘔吐一大口鮮血,又喘半天,才稍稍回神。撫胸調息,感到內傷更加沉重,卻不明何故,難免納悶已極︰“究是怎麼了?”正自亂喘,忽听得那少女低哼一聲,露出意外痛楚之意。他轉頭望時,見她也歪倒在舷邊,面如灰土,眉心卻泛起一層黑氣。
這幅情景立時讓李逍遙吃了一驚,曉得是中劇毒之象。雖與她萍水相逢,彼此不明底細。可是無論如何,總也不能見死不理。何況剛才他得以逃脫姬石二老的追索,也多虧有她放舟相扶,否則他早已淹死在水里了。
他撐起身來,牽動胸口痛楚,不由又吐一口血。卻顧不上自己,挪身挨到那少女之旁,正瞧不出她因何中毒,忽听水聲“ 溜”一下微響,波紋漾動。李逍遙雖受內傷已自不輕,反應仍是奇敏,聞得有異,猛回頭尋視,只見一條小小金線在水里急速曳閃,從船欄外側迅即射入荷叢底下,轉瞬即隱。
李逍遙一時不明所以,只得回頭瞧那少女面上,但見她臉色更變得灰敗,肌膚已無片刻之前那般凝露欲滴的鮮靈之感,卻似花枯蕊敗,凋萎在即。他慌張起來,暗感這少女命垂頃刻,一口氣隨時都會散去。卻無法覷明她究竟傷在何處,想要解救亦無從入手。
正惶然間,那少女口唇微動,似是想說什麼,可是氣若游絲,哪有話聲可聞?他低下頭去,貼耳細聆,隱約听見那少女低聲喚道︰“清荷……清荷……”李逍遙听她來回重復這幾字,不由惑然,定楮瞧了瞧她,方始看出她眼光渙亂,神思已迷,當非清醒之語。
李逍遙不由蹙眉道︰“啥東東?”胸前衣襟一緊,卻是那少女在昏迷中抓住了他的衣衫,口唇喃喃而動,酥胸遄急起伏。李逍遙見她神色如此不安,便又低耳傾听,隱約辨出她斷斷續續吐出的是︰“封姨……不要……不要再殺人了!”李逍遙一怔,難免暗奇︰“有何秘密?”只听那少女又喃喃的道︰“清荷姊姊……快……快逃……”
李逍遙滿臉惑色,不覺抬手搔頭。那少女揪他衣襟的手突然越發的扯緊,旋即無力的松開,軟綿綿的垂落下去。李逍遙低眼之際,瞥見她柔荑也似的手指上套著一個玄光隱閃的奇異指環,卻未暇多看,只道這少女已要斷氣,急欲探她有無鼻息,便在無意之中瞧見她右小腿上有個小小傷痕。
若非這傷痕極是詭異,李逍遙一時哪里留意得到?這少女身穿尋常衣裙,卻裸露一雙秀足。便在她腳踝之側有個紫金色的小圓斑,襯著她雪白皎瑩的皮色,即便在夜色之中也煞是惹眼。李逍遙心念一動,仔細瞧時,辨出那小圓斑里赫然留有三粒深藍色小孔。
“就是這兒了!”李逍遙心中頓時升起一絲希望,急點松香,取書翻找相應之癥狀。因覺夏枯草留下的醫籍只是綱目,拋到一邊不看,先尋洪大夫手抄本,遍覓無獲,難免沮喪,于是又翻夏枯草留下的聚草綱,搜索“百 目”,竟在典藏總覽的目錄下覓得一行蟻頭小字,若非他眼力了得,只怕要漏過了去。費勁細辨之下,總算明察無誤,寫的是︰“金蛇蠱,以荷根為食。原產于天山冰川深淵極陰之穴,集金蛇之精、食九千冰蠕而聚毒于一蠱。”接著闡明其癥狀,果與那少女腿上金斑吻合無差。
李逍遙不由暗吸一口涼氣,急尋解救之方,只看到這行小字︰“惟捕此蠱,以身飼之,二者存一。”李逍遙有些不明白,眼看那少女命線已弱,宛然風中之燭,隨時便要消逝。哪有工夫多想,記得剛才所見到的水中金線,想著“惟捕此蠱”之言,雖有些害怕,但還是一咬牙,心道︰“試試看能不能捉到它。”但在船上又怎能搜尋得見那樣一條小蠱?無奈之下,李逍遙仰天吸了一口氣,決意入水搜尋。自知此舉無疑要干冒極大凶險,回頭望了望那緊閉雙目的少女,暗想︰“不論她是何來歷,既撞到我,總不能坐在旁邊看她死去。何況這位姑娘連荷花凋殘都不忍見,竟具枯木逢春之能,顯然也非常人,單只這份仁慈之心,便已值得我李逍遙去舍命相救。”潛意識里,暗覺這少女身上竟有靈兒一般的神秘氣息,不自禁的感到莫名的親切。
下水之前沒忘了自做防護,取出一瓣鬼枯藤葉,以龍涎草嚼爛吞服,料能防止中毒,又含了一顆定神丸,立起身來,眼眺四周,原來江岸有一條河汊,間生荷叢,蔓入一個湖泊。此舟便在湖中荷岸邊。先前他稀里糊涂的在水里奮力撲騰,不知如何居然竄入此間,幸遇這少女乘輕舟相承,不然已葬身水底。想到此節,頓生感慨,暗道︰“反正這條命也是撿回來的。”一念未轉,“噗騰”聲響,竄入水里。
入水之際,腦海里霎然清明一片,恍覺又見那一望無垠的冰川,雪雁翩飛,映射兩個踽踽前行的人影,走在前邊的那個青年男子,兩鬢如霜,腰插李逍遙自小便熟悉已極的那支木劍;身後尾隨一個披雪白雁翎斗篷的少女,相貌依稀便似小船上那昏迷不醒的姑娘……
偌大湖塘,荷叢深茂,李逍遙雖說機靈,急切間哪能找得到那般形體細小而且行蹤詭秘的金蛇蠱?
他在水下亂尋一陣,自是毫無收獲,因怕徒耽時辰,來不及救那少女性命,不得已只好竄出水面,扶舷喘息,心中好不苦惱。這時胸腹又雜氣淤漲,隱然有復發之象,若再這般泅水搜尋得多時,只怕內患難免復發,他已覺得未必有望在那少女咽氣之前找到那條金蛇蠱,唯盼再踫一踫運氣,自身卻突然隱患發作,此種情形愈增緊迫之感。
一急之下,突然靈念霎閃,想到︰“似這般沒頭亂找,就算找上幾年也未必便能再撞到那尾怪蛇。不知十里香幫不幫得上忙?”左右無計,好在及時想起身上所帶的諸般備用之物,喚咒取出,心道︰“乾坤袋倒還真是水火不忌的好家在,幸好有它。要不然這些香濕了,急點不著。”叫了聲慶幸,將十里香點著,叼于口邊,游入荷叢,想引那金蛇蠱露面。
起初猶覺有望,卻沒盼著那小蛇現身,反招來大群蚊蟲糾纏,不得不溜將出來,難免沮喪︰“這招都不靈,那我就真的沒招了。”水淋淋的爬回船上,正想瞧瞧那少女還有沒有生氣,忽听得水聲“颯”的一響,回頭之時剛好望見一條細小之極的金線曳到船舷之旁,漾起數道波紋。
“咦——”李逍遙原本已絕了希望,不料金蛇蠱意外的現身,他眼中頓時燃起驚喜的火花,連忙將快要燃盡的十里香伸去誘引,不料手伸得急了,稍觸水面,香頭濕滅。金蛇蠱極是機警,立即掉頭往荷叢躡去。李逍遙好不容易才引它露面,情知失此良機,再要這般誘它上當絕難如願,心中一急,想也不想就伸手飛撈,施展家傳飛龍探雲手法,迅速之極地連水掬那金蛇蠱到船上。
他手雖快,金蛇蠱也極為迅捷,剛落到船上便要竄回水中。情急之下,李逍遙渾忘了此是劇毒之物,探手按落,將它捏個正著。金蛇蠱“ ”一聲便要反噬,原在意料之中。李逍遙食中二指迅速夾頸,正合捕蛇七寸之法。
總算他天生手快,又得修煉家傳手法有成,反應機敏,那怪蛇一口反噬才沒得逞,否則已要了他小命。他連叫聲僥幸的時間也沒有,既逮著此毒物,急想醫書所言,突感掌緣奇癢,掠眼瞧去,頓吃一驚。
此時定楮之下,才看清了這小毒物居然是個兩頭蛇。他雖然刁住前頸,那金蛇蠱後尾反轉而上,竟露出尾部另一顆頭,乍看細小難辨,待叮住了李逍遙掌底,他才陡然驚覺不妙,一下子全身涼透。但在剎那間,他突然明白了夏枯草醫書所指何意︰“以身飼之,二者存一。”
他本想甩手摔開那金蛇蠱,眼光觸及那少女奄奄待斃的情狀,情知只要甩那毒蠱下水,非但他自己白挨了咬,連這少女性命也必定不保。一霎時間,他心念已轉,嘆了口氣,依照醫書所示,把金蛇蠱另一頭撩到那少女腳邊。只見金蛇蠱攝首探到她腳腕金斑之畔,似是聞到先前留下的毒氣,竟又一口叮在方才咬過之處。
這金蛇蠱性極詭譎,夏枯草醫書並未詳說,只在“毒蟲目”約略寫道︰“此蠱孿首,以毒攻毒,復施則吐碧液解之。但須同時飼于其吻,二者存一。”似此晦奧注釋,李逍遙一時雖是懵懵懂懂,畢竟自幼從洪大夫處得教益良多,當那怪蠱叮回少女先前被它咬傷之處,他見掌腕倏地變灰,害怕之余,頓知端的,猜想︰“這就是了。金蛇蠱咬人時一顆頭專門吐毒,另一顆頭卻泌出專克它自身毒性的碧液,同時咬兩個人,吐毒在我手上,于是變灰。而那位姑娘就有救了……”
果然那少女腿上金斑迅即消失,原已顯得灰敗的膚色漸轉蒼白,李逍遙那只手臂卻變成深灰之色,硬梆梆的沒了知覺,而且麻木之感很快便延肩而上,散向全身。
“靈兒……”
迷迷糊糊的只覺飄在煙水睡稅的湖面上,舟入荷叢,兩岸垂柳低拂,分不清是一只柔若無骨的手在輕撫他僵硬的身軀,還是柳枝隨風款擺,曳膚生癢。風送清歌,隱隱辨得是先前那“蝶戀花”的調子。
“雞尺溪頭風浪晚,霧重煙輕,不見來時伴。隱隱歌聲歸棹遠,離愁引著江南岸。”
我應該是死了。
這個念頭縹縹緲緲的生出來,仿佛無邊的漆黑里突然出現一道微光。
微光就像打開的一道門縫,裙影晃閃。
然後他就看見了一雙盈盈秋波般的眼楮。
似乎她在凝睇他。似乎听見她嘆息般的說道︰“謝天謝地,這孩子命不該絕。”
似乎另一個人低聲問道︰“為什麼?”
她嘆息道︰“這孩子似曾服過天蠶教的一種祛毒異珍,是以幫他抵御住了本教最厲害的毒物之一‘金蛇蠱’。”
“姊姊,你不是 他用了雪蓮丹嗎?”那听來純真的話聲問道。
“屬下是采蓮女,不是羅金仙。”那嘆息般的語聲幽幽的道,“雪蓮丹也只是滋補之藥,並非祛毒良方。所幸他身懷桑十娘獨有的御毒之物,也算是一機緣。金蛇蠱沒能毒死他……”
“可是他似乎另有隱患呢。不知姊姊有沒有法子……”那純真的語聲憂道。
“除了那人的吞蝕大法,恐怕誰也沒有法子了!”秋波霎動,恍然听到一聲嘆息。
“我沒死嗎?”李逍遙突然問道。
隨即醒了過來,張開眼楮,但覺光線刺得目痛。可是面前已沒有人影。
銅壺滴漏,算計的是絲絲流逝的時辰,卻沒法告訴他昏睡了多久。再看四周時,見所處之地是間竹屋的斗室,板床木凳,俱皆簡陋,四壁蕭然,卻是一塵不染,清幽絕俗。夕照床前,竹幾上橫放著李逍遙的湛盧劍,一個竹青色的瓷藥瓶,此外還有一碗蓮子羹。
他躺在床上,腦中竭力回想昏迷之後的情形,正似夢後樓台高鎖,酒醒簾幕低垂,實不知人間何世。
“記得我在昏迷中似曾听見兩個女子的說話聲,”他暗覺好奇。“不知她們去了哪里?”
思緒既活,立時躍出一股憂急之意,不自禁的想到靈兒。“天幸我沒死,須得盡快去找回她。不然……不然教我怎能放心得下?”
起身得急了,不免又牽動傷處苦楚,悶哼一聲倒下,口角溢出鮮血。定了定神,潛運凝神歸元之法,試圖自調內息,猛地又感胸腹一陣激痛,端是生不如死。這時才知內患非但沒有緩解,反似與日俱增。不由的按胸而喘,心中驚疑︰“不就是中了林月如一指頭嗎?怎恁般嚴重起來?依此徵狀推想,只怕若不及時得治,日後難免內患纏身。”為免再引傷痛,不敢再運功自調氣息,摸出尹相思 的“雪蛤膏”施罷,緩緩起身。不多用氣力時,果然好受些,他卻越發的不安︰“照此下去,若是遇上凶險之時,豈非連自衛之力也沒了?”
坐在床沿稍歇少頃,等亂息寧定,因未見此屋主人現身,心想︰“走之前或許該去向主人道聲謝意。”眼光觸及那碗蓮羹,正好肚中又饑了,心道︰“這是主人的心意,自然要吃。”端碗之時,才知蓮子羹早已涼了。
屋中發出牛飲之聲,李逍遙三兩口了事,把空碗舔得干淨,望著碗底一樂︰“連洗碗都省了。”放碗回原處,見到藥瓶,順手拈到眼前一瞧,卻非他身上之物。打開一聞,藥香清冽,瓶中僅余數粒青色小丸。李逍遙皺眉一想,猜道︰“似是‘鎮心理氣丸’哎。此是調理內力的好藥,看來我吃了不少。最後連底也兜了去,主人真是慷慨得緊!”
再看竹幾,先前放藥瓶之處原來壓有一張薄箋。他眉頭微跳,拿來一瞧,但見紙上匆就四字,雖顯得是急促間寫成,字筆仍透出清秀端和之韻。寫的是︰“暮前速離。”
李逍遙心中一怔,暗猜︰“啥意?是趕客嗎?叫我黃昏前趕緊滾蛋,別又賴在人家閨房里過夜,沒的平白壞了姑娘家的清名……”嘴巴一扁,料想主人無論是誰,必不想再與他相見。看看窗戶光影西斜,已是黃昏。
他想︰“我還不滾?”連忙起身,往竹幾上拿了劍,突見幾上留有數顆血滴,雖已干凝,卻似新血,料想不過半午之久。
李逍遙難免心頭一跳,低頭看血,浮思叢生。便在這時,窗外傳來一聲大喝,有人粗聲叫道︰“這里便是小蹄子的窩嗎?”以李逍遙此時的內力修為,雖在傷患之中,耳力猶然遠勝于常人,竟未能听到有人走近屋外,待得叫聲傳入,方吃一驚。“小蹄子?誰呀……”
心中疑念未轉,只听另一個聲音冷颯颯的逼將近來,如刀刺耳膜。起句時猶似在里許開外,轉眼便已掠影窗格之上。陰沉沉的道︰“池清荷,你行藏露了,乖乖的出來罷!”
李逍遙探出腦袋。“誰呀?”
先前他想︰“听這般凶神惡煞的口氣,料必來者不善。我可不能白吃白拿,若是他們膽敢放肆,在人家女孩兒窩里胡鬧,放著我在這里,少不了要幫美妹們轟他奶奶的……”轉念又想︰“且等會兒再出去不遲。”終究又忍不住想看個究竟。誰知探頭出來,非但沒有見到主人,便連剛才出聲吆喝的那兩人也沒看見。
斗室外邊是一竹築小花廳,陳設雖甚簡陋,卻布置得整齊干淨,一塵不染。李逍遙剛才並沒留意到這幾間竹屋底下有何不同,此時立在花廳上,才知此是一片荷塘,竹屋乃是臨水而築,下方布有支柱,穩穩托著竹屋,雖有一半懸在水面之上,腳踩竹板卻听不到半點不結實的“吱呀”之聲。
李逍遙只道主人羞澀,避而不見,待從斗室出來,才知花廳兩旁不過各有一室,除他走出來的這間以外,另一間房門敞開,也空無人影。“咦,”他心里不禁奇怪,“美妹呢?”
花影照壁,浮香暗掠。他正茫然而立,忽然間腦後格一聲微響,似是有人輕輕落腳于門廊上。眼皮乍抬,竹壁映有兩個影子,其中一個略朝前邊站著的身影自然是他,另一人卻是長發披肩,身形瘦削。
李逍遙心念一動,只道主人終于露面了,誰知一回頭便同一張風蔫茄子狀的麻臉對個正著,兩人同時發問︰“你是誰?”李逍遙自然要多咕噥一句︰“還以為是美妹呢,怎麼這般丑啊?”暗感此人身上透出一股比殺氣還盛的臊汗味,只燻得片刻也禁受不消,正要後退,背後格的一響,竹椅上先落坐一人,看似悠閑,卻斷了他的後退之路。
李逍遙眼光掠見後邊那人投在一側的影子,顯得正自蹺腿閑坐,拿著一口沉厚的寬面鋼刀自修指甲。一雙比刀鋒還寒利的眼光卻盯在李逍遙身上,直教他脊梁發毛,仿佛坫板上一塊待切的生肉一般。此念既生,李逍遙不免暗覺頭皮發緊,心下叫苦︰“壞了!還以為他們走了呢,沒想到……”
外邊突然傳來一人的粗聲喝問︰“小蹄子找著沒有?”正是最先在窗外發叫的那人。李逍遙心想︰“原來還留得有人伏在外頭等著接應,進來搜尋的只是兩人。不知外邊還有多少個不速之客?”憑他的輕功本領,若要自顧逃逸,諒這幾人手段再高明,比起輕身功夫也難追得上他。只是他並不想一走了之,擔心這干人留在此間必會為難那個救醒他的女子,就算那女子不回來,這幾個凶霸霸之人若等急了,難免要毀她的屋。雖說並不認識此屋的主人,李逍遙心里卻已隱隱起了維護之意,就好像這是他好友的家,縱使好友不在,也要幫她看好這個家才對得起人家的恩情。
“小蹄子沒找著,小瘸子倒有一個。”李逍遙一念未轉,衣襟突然一緊,面前那風干茄子臉之人冷不防探手揪衣,手法奇快,李逍遙竟沒能避開,暗覺腹間氣息滯苦,而且雙腳被刺扎傷之處腫痛未止,行走亦甚勉強,若與人沖突,哪使得出風魔步法聊以保命?
他心下叫苦不迭,嘴上卻顯得輕松,暗想︰“打是打不了啦,不如先周旋一番,最好能引他們往別處去,免得壞了主人家的竹屋。”心意既決,笑道︰“瘸子就瘸子吧,不知兩位英俊俠士如何稱呼?”嘴上來得,原是他自小追隨嬸娘做見習店小二的修為,只道周旋得起來,哪料話聲未落便吃一記火辣辣的耳光。
那風干茄子臉湊近來,將李逍遙從頭到腳打量了兩眼,陰不陰陽不陽的說道︰“憑你也配問我們姓甚名誰?”李逍遙平白吃一嘴巴,心下著惱,但想硬抗不得,只是嘿嘿而笑,嘴角垂下血絲,半邊面頰腫了起來,卻渾似不覺痛楚。那風干茄子臉的漢子曉得他這一掌的力道,只要教這笑嘻嘻的少年痛呼喊娘,哪料李逍遙生生忍住了,竭力裝作若無其事般,偏是不肯示弱。這漢子不禁詫異的瞪著他,哼了一哼,問道︰“小子你是誰?”
外邊那粗嗓子的操一口土得掉渣的巴西調兒喝問︰“格老子的,方好看,找不著小蹄子,你到底在入哪個的先人板板?”屋里那風干茄子臉陰了起來,回了一聲道︰“媽巴拉羔子,你等不耐煩就一邊遛達去!老子還要問明那娘們兒的下落……”揪衣的手一緊,砰的一聲將李逍遙頂在竹牆上,震得花廳撼動。
“小子,你是池清荷的什麼人哪?”李逍遙猶未定神,風干茄子臉又逼得更近,語帶殺機的問道︰“那娘兒們哪去啦?”李逍遙心想︰“記得這屋主人的留言說‘暮前速離’,顯得倉促驚慌,難道是害怕這干人來為難她?”但又想到竹幾上的血跡,一念未轉,外邊那粗嗓子的笑道︰“里邊既然有個小白臉,那就是姘頭了,還用問?”
李逍遙正覺好笑︰“姘頭?”那風干茄子臉突然掃他一耳光,冷笑道︰“姘頭若是這等模樣,池清荷那小娘們豈不是太沒品位了?我瞧這小子多半只是個下人,做人家姘頭他還不夠級!”這記耳光扇得李逍遙另一邊臉頰腫了起來,皮肉上的痛苦還沒什麼,令他著惱的卻是另有緣由,忍不住駁道︰“你長得丑丑的還起個名叫‘方好看’,老子為啥不夠做人家姘頭的格?”
眼見得這兩人就要在此等無關緊要的話題上糾纏不休,坐椅子上用大刀修指甲的那人不由得皺眉道︰“方好看,搞不定就讓我代勞罷。”李逍遙背梁一陣發緊,不由回頭瞥了瞥那人,見是一個滿頭亂發的灰衫男子,年紀不過二十來歲,滿臉坑坑窪窪的皮疙瘩,便如烘干橘皮也似,偶一抬眼,卻是目光銳利,射人心寒。那風干茄子臉原本還想多折辱李逍遙幾下,直要教這少年服輸,听見椅子上那人這般說,他立刻不樂意了,拉長了臉道︰“廖卓,你有本事就不會被那娘兒們盜走了咱們帶來 林天南當見面禮的回陽五龍膏。怎麼說咱們都同屬巴山派,這當兒說風涼話卻是啥意思?”
那個名叫廖卓的亂發漢子繃著橘皮臉,冷冷的道︰“你們早點兒肯下巴山,便已似我一般投了俠客山莊,哪用得著今兒才巴巴的跑來送禮?卻鵲了本門秘制‘回陽五龍膏’,若是尋不回來,就算巴仙那促狹老兒親臨姑甦林家,見了林天南又有什麼顏面?”李逍遙只覺頭又要大,不由愣看,那個名叫方好看的巴人越發拉長了風干茄子臉,說道︰“就算巴仙那傻狴再怎麼不濟,總也是眾同門公推的巴山促狹鉤傳人,你沒必要這麼貶他吧?”外邊那粗嗓門問道︰“哪個要扁我呀?”
李逍遙想︰“原來外邊那狴就是什麼促狹派的傳人,難怪這麼惹厭。不過我瞧他幾個沒什麼道行呀,這屋主人怎麼就怕成這樣?難道……她要躲的卻不是這伙兒?”腦中靈光霎閃,想起在小船上那少女昏迷時所發的零星囈語,若她口中那“清荷姊姊”指的便是此屋主人,“封姨”卻又是誰?
“咦,什麼味兒?”李逍遙腦中回想那少女的囈囈低語,不覺口唇翕動。方好看那張風干橘皮臉突然轉了過來,兩道塌眉皺起,五官憋緊,似是發現了什麼,咕噥了一聲︰“怎麼會有回陽五龍膏的味兒?”
李逍遙猶未能反應過來,方好看突然抓住他的嘴腮,捏開口腔只一聞,登時怪叫起來,變色道︰“回陽五龍膏的味兒!”
李逍遙惑然的望著他,哪曉得這漢子做甚麼怪?廖卓的雙眉一皺,問道︰“什麼?”方好看卻不回答,五官越發擠做一團,惡狠狠的瞪著李逍遙,突然揮手便打。先前李逍遙已連吃他兩記耳刮子,眼見這漢子臉色變化,早有了防備,怎能再教他摑著,把頭一擺,略施風魔身法便從方好看手底下閃了開去,滴溜溜的一轉,晃身移到了這漢子背後。
外邊那粗嗓子的問道︰“回陽五龍膏可是有下落了?”唰一聲響,方好看手臂一甩,掌中寒芒旋閃,多了一把狹刃刀,細細的便如鞭子一般。怪眼一瞪,找著了李逍遙的身影,怒氣沖沖的叫道︰“被這小瘸子落了肚啦!”李逍遙“啊?”了一聲,不禁滿面惑色。
“颯”一聲,刀光掠到身前。方好看怒道︰“老子要耀開你的肚子,就是挖也要把回陽五龍膏挖出來!”李逍遙哪里等他來挖,蹬一腳便到了梁上,身形迅捷宛若靈猴一般。方好看卻跌到了屋角,起身時臉上現出一個鞋印,一時暈頭轉向,亂揮數刀,李逍遙連翻筋頭左蹦右閃,避開刀鋒,轉頭一看,竹屋已被摧得七零八落,只叫一聲苦,不知高低︰“美妹的窩……”
一口氣未喘過來,腦後小辮倏地一緊,落在廖卓手上,猛然拉得他腰身後仰,鋼刀逕來削脖。
先前見這亂發漢子端坐椅上修指甲的神態,李逍遙便已覺得此人必比方好看難對付,果然他鋼刀截擊之勢干淨利索,毫無花巧,卻更見手段。這一刀抹喉絕無片刻猶疑,便似順理成章一般。所幸李逍遙先已得大娘親授家傳手法,變生奇疾,危急關頭湛盧攔在刀刃之前,方才化解險情。
“是湛盧劍!”廖卓認出李逍遙手中兵刃,眼光一亮。翻轉刀背,迅急無倫的拍在李逍遙手腕之上。•的一聲,李逍遙吃痛之下,湛盧落地。
李逍遙雖說學會不少精奇絕妙的劍招,怎奈他眼下傷患纏身,無力發揮自身之長,而那廖卓刀法看似簡簡單單,卻干淨利落得幾乎無隙可尋,李逍遙難免吃虧在他手上,連瞧也沒能瞧清,湛盧便即脫手落地。雖是刀背磕骨,手腕之痛登使他渾忘了閃到一旁,被廖卓抓著小辮甩將起來,身子離地,摜向方好看猛然揮來的刀光。
廖卓只道李逍遙必已無僥,把鋼刀擱在一旁,伸手便要拾起地上的湛盧劍。突然水珠激射, 一聲響,竹屋塌了半邊,方好看的刀還沒落到李逍遙身上便 一大片竹板砸倒。廖卓回手抄刀之時,湛盧劍又已回到李逍遙手里,順勢削斷辮梢,翻身落在一旁。
稍使氣力,便又感內息沖漲,滯塞于胸口經脈之間,眼前一黑,踣倒下去。迷迷糊糊間只見廖卓刀光閃射,與一人翻騰廝斗不過片刻,竹屋已然盡摧無余,殘竹碎片如遭颶風一般卷起蕩落。李逍遙心中詫異︰“是誰來幫我?”眼前金星猶閃未息,視線朦朧,難以看清與廖卓交手那人樣貌如何。若不是那人及時出現,剛才李逍遙的“飛龍探雲手”再快也難逃方好看那一刀。
這兩名巴山派人物的武功雖不屬一流的家數,但勝在刀招刁鑽,手段狠惡,李逍遙與他們交手吃虧在經驗不足,遇到旁門手段難免不知如何應付,又不巧傷患發作,險些在這兩人刀下丟了性命。他稍一定神,想起方才之險,心中猶有余悸。
但見廖、方二人夾攻那綠裙飄閃的人影,雖各使奪命解數,兀自不能沾到半點便宜。方好看哇哇大叫︰“小娘們,原來你舍不下那小瘸子……”叫聲未落,李逍遙便听到水聲激響,方好看的身影已從眼前霎然消失。
李逍遙正愣神間,驀覺人影晃近,猶未看得分明,突然後領一緊,身子離地。他心中斗地一驚,正想掙脫,耳邊鑽入一個幽婉如嘆息似的語聲︰“此處不可久留,先隨我離開這兒……”李逍遙听到這般話聲,繃緊的神經登時松弛,心想︰“啊,就是那美妹。”但那女子語聲未畢,身後刀芒斗然逼近。廖卓森冷冷的哼道︰“池清荷,原來你為了這小瘸子,竟敢闖進‘俠客山莊’夜盜回陽五龍膏。名花流的人還真是風流得很!”
那女子似是臉蛋一紅,並不答話,身形如箭般的挾著李逍遙掠過荷叢,飄然落到對岸。她的身法看似雲淡風輕,較諸李逍遙所會的“風魔天下”愈顯平平無奇,但卻翩然若仙,美妙難言,雖無甚奇處,竟是一掠數丈,既快且遠,只兩三個起落,便將廖卓甩在煙水縹緲處。
李逍遙心中暗暗稱異,不禁想︰“原來武功繁復有繁復的奇處,簡捷亦有簡捷的妙處。今天先看那巴山姓廖的使了一手毫無變化的刀法,端的是直截了當,教人措手不及。又見這美妹的輕功身法也這等干脆利落,效果卻毫不遜于玄衣神留下的風魔奇術。真是太實用了,簡直叫我慚愧得無話可說……”贊嘆之余,想到小桃所傳的兩招劍法,乍看簡單得很,其實暗藏玄機,若能加以領會其中神髓,威力料必不在“亂劍訣”之下。
回看提他衣領的那人時,但見斗笠簑衣,遮掩容顏。笠檐低下,看不清其眉眼,只在飛躍騰挪間,簑衣微掀,方露一片百摺綠裙的邊兒。李逍遙心道︰“真的是美妹哦!”因見這女子總低著頭,正要側頭細瞅,驀地只見一道奇窄的鉤芒從樹後掠將出來,勾向那女子腦後,端是突如其來,刁狠之極。
李逍遙瞧出凶險,待要出言提醒,卻哪及那道利鉤來得迅急?那女子似從他眼神變化中先看到了那道閃芒,然而閃身挪避已來不及,並不回頭,仍是朝前飛掠。只听得颯一聲響,斗笠斜飛落地,幾乎削為兩爿。便在這電光石火一燦間,那女子素手忽揚,撩向身後。李逍遙便從她肩旁瞥見一顆玉蓮子狀的暗器掠過眼前,背後那人疼呼聲中,一只眼窩登時陷成拳頭大小的血洞,望後便倒。
那女子腳步不停,烏發飛揚,一陣風般的逸入林間,直奔出里許地,突然將李逍遙甩倒在草上。
李逍遙翻了個滾,撐起身來,大眼正自亂轉,不經意的卻同那女子低視的雙眸對個正著。
“眼光迷惘,微帶痛苦之色。”李逍遙微一凝神,看出她似在忍痛,正要開口,那嘆息般的話聲幽幽入耳。“叫你暮前速離,怎麼還不走?”
透過飄拂在她面前的幾縷烏絲,隱約可見這女郎面色白皙,一雙籠煙眉似蹙非蹙,眸子微褐,瑩碧晶閃,只消多看片刻,便教人暗起蕩漾之感。鼻梁以下卻掩在一張蒙面布巾之內,雖看不透徹,李逍遙仍是不自禁的浮生莫名舒爽之感,贊道︰“哇……真的是美妹!”那女子眼中微泛羞澀之意,微轉面靨。李逍遙見她眉頭仍有微蹙忍痛之色,想起竹幾上留下的血滴,忙問︰“姊姊你是不是受傷了?”那女子撫胸微喘,雖不回答,但也沒有否認。李逍遙不禁動了義憤之心,說道︰“巴山派那幾個臭蟊 竟敢如此亂囂張,實在是教我忍不住要問候他們老娘……”
那女子瞟他一眼,又低下秀臉,喟然道︰“巴山的幾個小子可傷我不得。”李逍遙“哦”了一聲,無意間看見這女子垂首之際,雪白的後頸赫然印有一道朱砂也似的指痕,當她垂面低喘之時,蒙面巾下又溢血絲,顯是剛才為救李逍遙離開那兒,不免又令舊傷復發,牽動傷處,嘴邊溢出鮮血。
李逍遙多少也學過一些醫術,又曾吃過“一陽指”之虧在先,眼見此狀,頓吃一驚,問道︰“你……你撞到林月如那妞兒啦?”
“能識得一陽指所傷之徵,料想你也非尋常少年,”那女子妙眸微轉,掠過他臉上,旋即低轉了目光,似是生性靦腆,不慣與陌生男子相對,哪怕是李逍遙這等小她幾歲的大男孩兒,也令她難免羞澀。李逍遙哪有心思留意這等微妙之節,只是滿懷驚訝之情,以為林月如竟能傷得了這個身手了得的女子。但听得那女子微喘片刻,喟然道︰“不過,和我交手的是林天南。”
李逍遙心中一怔︰“林月如她老豆?”隨即猜到其中的緣故,多半與巴山派那伙人所說的“回陽五龍膏”有關。他不由咂了咂嘴,吐半截舌頭出來,用手指蘸了蘸,放到鼻際聞藥味兒。那女子瞥著他的舉動,似覺奇怪。李逍遙道︰“唉!姑娘何必為我徒冒風險,去那虎狼之窩般的林月如家偷藥可不是玩兒的……卻叫我如何報答才好?”
那女子低聲道︰“妾怎敢要公子相報?之所以連夜去取那回陽五龍膏,只是奉主人的吩咐行事。若沒有這味奇藥,公子身體虛弱,料難憑自身抗力抵御得住金蛇蠱毒……”李逍遙只听到一半,忍不住便感奇怪,一時轉不過念來,惑道︰“主人?”那女子似是不想多說,隱隱後悔剛才已經說得太多了,轉頭望向別處,素手卻從簑衣內取出一個紫錦小盒,放在李逍遙身邊。當他低頭之時,素手已收了回去。“這里仍剩下四顆回陽五龍膏,此藥素有挽命回元之效,于內力恢復也有非凡裨助之功。公子請珍重。”
微風拂面,李逍遙抬眼尋視,只見林間簑影掠閃,那女子竟從眼前倏忽遠去,地上一片翠蒲葉猶留她唇邊滴落的一顆殷紅血珠。他不由的心頭跳起一陣感動之情,起身欲追,口中叫道︰“姊姊,怎麼走了?”林間飄出一聲幽婉若嘆的輕輕語聲,那女子說道︰“妾是不祥之人,公子勿要跟來。”李逍遙听出她語中苦澀之意,越發的想要跟去,說道︰“姊姊也是有傷在身,一人行走不便。有個伴兒不好嗎?”
那女子默然片刻,才幽幽的說道︰“公子在昏迷中曾念念不忘的叫著一位姑娘的名字,快去找回她罷。”李逍遙不由得怔了一怔,心道︰“對呀,靈兒她……”那女子在林間說道︰“魂縈夢繞的滋味可不好受,去罷!”話聲逸去,終至杳然。李逍遙心中琢磨著她這最後一句話,不覺痴然悄立良久,情知她已離去,即便執意要追也必找不著,心中升起苦惱之情︰“靈兒……這丫頭每次失蹤,都是無影無蹤,卻叫我怎麼找?”頭上篤的一聲,被砸了一下,臉皺了起來,落在手心里的居然又是一顆鮮靈活蹦的異果。
他不由得傻眼道︰“試煉果!”
“這是我撞到的第幾枚試煉果了?”雖覺不可思議,他想起靈兒曾說此物頗具神效,決計是可遇不可求,入口即化,仍是那一般飄然欲仙的醺醉之感,腦中一陣晃漾,浮閃出靈兒那嬌憨含眸的情態,不免神思馳策,似要躍然而去,剛叫出一聲“靈兒”,頭重腳輕,跌了下去,半晌不能定神。
他爬在地上,越發覺得天旋地轉,氣息紛起涌動猶如萬馬奔突,十二經脈均生虛漲之感,諸穴齊痛,竟若針刺錐剜,比起先前的只是氣淤暴漲之苦,更是別樣難捱。一時死去活來,異氣沖竅,涕淚亂涌,縱連昏迷也是奢望,便如身墮活地獄也似。
他不禁驚駭而想︰“先前吃兩顆試煉果都不似這般,怎地如此痛殺?”一時難免疑生心頭,只是叫苦︰“難道吃錯了?唉呀,剛才沒看清楚,可別誤吞毒果……”但覺方才決然沒有認錯,自從蘭陵渡初拾試煉仙果以來,因感神奇,熟記于心,自外形而至口味均無異常,可是入肚之後,此番竟會使他苦不堪言,原也難怪他如此驚疑不定。他雖從靈兒口中略知試煉果乃是靈異仙物,食之可助增三分靈力,卻不知此物性極霸道,非等閑之人可用。先前他服食而無異常之感,只因內力渾厚而且真氣正常,能幫他在不知不覺中化解試煉果入胃時的霸道勁頭,是以並無痛楚不適。但此時他內息正處于崩潰關頭,怎能抵受得住試煉果的強勁藥力?
雖說痛楚難耐,迷迷糊糊中竟也覺察落雨滂沱,澆身透寒,腦中清醒了幾分,顧目四野茫茫,天地間仿佛只剩下他孤零零一個,心生別樣淒清之感,越發的思念靈兒,掙扎起身,顫抖著手取一顆還神丹放了幾次才塞入嘴里,只想稍能挽回漸漸迷失的神元,不料剛咽到喉頭,氣息突噎,猛然劇咳起來,非但嗆出那顆爛糊了的丹藥,更咳出血來。
仿佛渾身的力氣驟然抽離,隨著這一下猛咳,他又栽倒在雨泥中,神志半清半醒,心下只是苦笑︰“你媽!我怎麼這般倒霉啊?”突听得一道吞滅雨聲的長嘯席卷而來,摧盡滿山落葉無數,若非李逍遙此時內息先已自散,耳中先已內鳴如擂,即便天崩也只如遠山蚊鳴,渾無半點回蕩。否則必被這嘯聲震散真氣而斃。
他正覺驚愕,嘯聲突消,不知何處傳來一聲宛似鬼哭般的大叫︰“老天!我怎麼這般倒霉?”
李逍遙原本都快暈過去了,听得這聲怪叫,腦中陡然清醒了些,訝道︰“咦?”待要定神傾聆聲從何來,那人卻又啞了腔,空山寂寂,唯有雨聲如泣。李逍遙只道自己出了幻听,心中既悲又奇,暗覺那叫聲透出無限酸楚、落寞之情,人生最失意處不過如此。片刻之前他還猜想︰“難道是山鬼?凡人怎麼會鬧出這麼大的動靜?”琢磨著叫聲中的蕩氣摧腸之意,不免暗思︰“這人叫出了我失去靈兒之後的無奈,不知他失去了誰?”
雖然好奇,但又有幾分莫可名狀的害怕。情知那人多半也在左近,若去找找,或許便能見著。李逍遙掙起身來,摸索著找回那顆掉在泥里的還神丹,亂擦幾下,放入口中,為免再咳將出來,連忙用手按嘴,直到咽下肚里,依照“凝神歸元”中的舒弛之法,不運功力,任其自抒,漸回些神元,削斷一根小樹為杖,拄地撐身,緩緩朝前走去,心想︰“我找他干嘛?”尋找靈兒的念頭終是佔據一切,苦于不知從何找起,唯有滿山亂走,只盼能挨著走到江邊,沿苦水鋪方向一路回尋。其實這樣找法無疑極為渺茫,可他哪里還有別的法子?
苦苦捱著走了不知幾個時辰,夜幕早臨,滿山寥然,雨也歇了。李逍遙雙腳灌鉛一般,腫脹而無知覺,眼前時清時什,仍不曾見到苦尋良久的江岸,一路不知跌了多少斤頭,又挨著走了幾步,自感氣力快要全然消逝,若是倒在這荒山僻野中,只怕再起不來。便在絕望關頭,眼簾里突然映入兩簇昏黃的燈籠光芒,照出一間棚屋兩棵前柱上張貼的對子。
“行至水窮處,坐看雲起時。”
乍眼看時,李逍遙簡直要以為這是絕望中腦子里閃現的幻像,待得趨近前去,望見那一角酒簾在粼粼江波的水光映照中款款飄擺,不禁心頭頓生驚喜之感。棚下擺有幾副桌凳,雖比不上蘭陵渡那家客棧,總也顯得是個過往客旅打尖歇腳的地頭。棚後憑臨江岸,卻山高嶺陡,並非渡口。
他興沖沖的奔近,因見棚內幾副座頭皆有客人,腳步聲近前,卻無一人搭理,四下幽寂,不聞語聲。他想起嬸嬸在家時的告囑︰“出門在外,一生二熟,嘴要甜手要快才有得吃。”于是舌頭殷勤,沒等奔近便先招呼道︰“大家好呀,這麼早就吃夜宵了,各位還真是有雅興……”一路不知所謂的亂搭訕,腳下磕絆,跌將進來。往廚下一瞅,灶前趴著兩個男女,看衣著似是店家,卻一動不動。
因見沒人招呼,李逍遙不免揉眼發愣,但覺死氣沉沉,心頭打了個突,轉頭瞅了瞅那幾個端坐桌旁的客人,各皆垂首凝軀,在淒淒陰風中一動不動。李逍遙頓覺有異,但又難免好奇,硬著頭皮趨近些,側頭細瞧,只見那幾人面色已灰,眼珠凸出,七竅流血,竟都是死尸。
李逍遙嚇一跳,縮身後退之時不知踫著了什麼,桌子搖撼,幾個坐著的死尸紛紛倒下,一時間陰風拂體,泣若鬼啼。李逍遙半晌猶難定神,心下驚疑猜想︰“怎麼喝茶喝到七竅流血,難道是中毒?”但見灶下那對店家夫婦也是這般死狀,眼眶迸裂,口鼻之際凝血已干,血色卻顯出並非中毒之象。
李逍遙正覺蹊蹺,忽听得夜幕中傳來一聲悲叫,震得棚柱撼然欲摧。那人哭道︰“ 老天,王八蛋!把兒子還 我!把兒子還 我……”叫聲淒愴,令人難免心生惻然之情。雖並非縱聲高叫,卻也震得山巒回蕩不息,棚前掉下一只燈籠,砰然爆裂。李逍遙耳中嗡嗡亂鳴,身子搖晃了半天才勉強立穩。暗覺那叫聲似曾听過,一時卻記不起來,不由心中駭然︰“這是什麼人哪?”
兀自轉頭亂尋,但見棚子西面山霧飄移而過,現出崖邊一個長發飄散的人影。那人的背影有如猛虎踞岩,雖是席地而坐,軀形卻巍如天神。山風獵獵,送來那一聲聲摧肝裂腸的慟呼︰“兒子沒了!兒子沒了!”李逍遙又一陣耳鳴身晃,只覺腦袋似要炸開。這時雷火擊岩,光芒爍然,那人身上披罩的千萬條宛似藤蔓般的破麻布繩遍垂于地,其間鏈光閃閃,數道奇形怪狀的粗大鉤爪映入眼簾,直教李逍遙一股寒意竄入心底,轉頭就跑,只想趁那怪人還沒發現自己,逃得越遠越好。
便在撒腳之際,崖邊突然傳來一聲吞滅天地般的大喝︰“把兒子還 我!”砰一聲巨響,猶如雷炸山岩,幾塊磨盤大小的石頭呼嘯而起,激地亂飛,砸到李逍遙身後,來勢端是驚人已極。李逍遙大吃一驚,急欲展開身形使輕功避閃腦後亂石,怎料真氣不听使喚,躍不起來,情急之下,只好著地翻滾,卻滾到了山壁邊緣,稍多翻半尺便要墮入深崖。李逍遙方一遲疑,兩塊大石已翻翻滾滾的砸到身邊,勢無可避。
只道絕無僥理,剛要閉目待斃,驀地只听砰、砰兩下悶響,掌力撥石,遠遠的蕩入江中。李逍遙哪里想到這種關頭居然能夠死里逃生,直難置信,喘息之時,暗覺真氣又能勉強透過一些,不似方才那般激淤難暢。正自喘氣未定,倏地又听一聲撕裂夜帷的大叫︰“兒子!”李逍遙耳鼓一陣亂震,嘴邊血絲涌出,心中震恐已極,暗想︰“再不逃掉,豈不是被你玩死?”趁著這時真氣稍能運行,一躍而起,使出風魔輕功,飛也似的往山麓逃去。
眼見這危急關頭總算能用上輕功逃命,李逍遙才稍松了口氣,心道︰“唉,幸好……”誰料一口氣還沒透過來,背後颯的攝來一股巨大的吸噬之力,他身形連連變化也逃不脫,勉力掙身而行,只覺吸力驟劇,再也前沖不得,反而不由自主的倒飛而回,背心一緊,落在崖邊那怪人手中。
“兒子!”
李逍遙正感驚慌,突听得那人叫道︰“我的兒!”叫聲真情流露,卻教李逍遙摸不著頭,心道︰“我是你老子。”雖想掙脫,但在那人手里哪里動得分毫?
這時相距得近了,雷鳴電閃之下,越發覺得那張臉龐猙獰凶惡,但從亂發飄晃的間隙仍是無法看清此人真正容貌如何,只覺他目光瘋迷,布滿血絲的雙眼充滿了淒愴慘絕之情,仿佛受了極大刺激,神志昏亂不清。望著李逍遙的面容,這怪人眼光一陣淚花迷糊,疤痕累累的面肌失控般地抽搐得幾下,隨即現出驚喜過望之色,猛地將他一把抱將入懷,“叭!”的親了一口臉頰。李逍遙心中大驚︰“哎呀,非禮……”旋即听見那怪人喃喃的說道︰“我的兒,爹找你好苦!”
“啊?”李逍遙驚意稍減,心頭卻更覺惑然,“我怎麼多出個爹來?”因覺別扭,不由又掙扎起來,那怪人手臂如箍,抱得極緊,任他使盡吃奶的氣力也休想掙脫。李逍遙使力過劇,不免牽動傷處苦楚,在這怪人緊緊的箍擁之下更欲窒息,轉瞬已是兩眼翻白,叫苦道︰“卻是苦也!”那怪人道︰“孩兒,你可不能不認爹呀!”李逍遙在這只有力的粗臂箍抱之下只如蜻蜓撼鐵柱一般,任他怎樣掙扎也是無濟于事,迫不得已,只好皺臉道︰“你先松一松嘛!”那怪人卻哪里肯舍,抱得越發緊了,似是生怕李逍遙隨時便要離開自己,急道︰“不行!老子歷盡千辛萬苦才找著你,誰也不能再把我們父子自分開!”
李逍遙原已一身傷痛,怎受得這般折騰,轉眼便氣息奄奄,翻了白眼道︰“我……我快要死啦!”那怪人聞言一凜,把他抱得更緊,生怕別人奪走他的愛兒,急怒交加的環視四周,仿佛黑暗中真有看不見的凶險,話聲隆隆的道︰“有我燕輝煌在這里,誰敢對我兒不利?”李逍遙心道︰“對我不利的正是你這老瘋子。不過我不是你兒子,我是你老子!”命垂人手,這話卻哪敢出口,只覺眼前一花,景象疊幻,旋冒金星,氣息隨時要斷,掙扎著道︰“放手!勒得我眼都花了……”
那怪人原本一副睥睨自雄之態,昂首發嘯,又震得四野動蕩,山巒欲摧,聞得李逍遙之言,竟爾眼光一變,矍然道︰“什麼?花……”話沒說完,聲音噎住,顯是心情激蕩已極,大手居然微微顫抖。
李逍遙 他嘯聲一震,雙耳劇鳴難息,流出血絲,委實難受之極,生怕這怪人再來一回這般的大叫,急中生智,不暇多想就說道︰“對!你便是摩天崖的死囚燕輝煌,我在元營見過你。打六大高手就跟打小孩一般……”那怪人正是先前大鬧元軍帥營的燕輝煌,聞得李逍遙之言,不由面有傲然之色,哼一聲道︰“那六個小子算得什麼?”
李逍遙扁了扁嘴,接著說道︰“別人在你眼中當然不算什麼,可是我听說你燕前輩當年被花不敗打入摩天崖……難道你連他也不怕嗎?”話聲甫出,突感他身上那只巨箍也似的大手一緊,全身骨骼被擠得 嚓作響,眼前一黑,噗的吐出一口鮮血,只道這便沒命了,不料身子卻甩翻在地,滾得幾滾,險些從崖邊墜將下去,急忙抱住旁邊一塊凸石,稍微定神,往底下一瞅,心都快蹦出嗓子眼。“哇塞!”
“花不敗!”便在雷鳴電閃中,燕輝煌雙臂高抬,鏈鉤叩擊,仰天大叫道︰“花——不——敗!老子一生最大的恨事便是上了這娘兒們的當……此次我重出生天,頭一件事便是找回孩兒,這件事辦完之後,頭一個要滅的便是花不敗!”
李逍遙邊逃邊叫窖幸︰“嗨呀老子真命大!幸虧我聰明,危急關頭將那老瘋子‘晃點’過去,才能趁機逃掉……”但沒奔幾步,燕輝煌轉頭發現他想溜,立時揪將回來,怒道︰“花不敗 了你什麼,竟連親爹也不認了?”
李逍遙叫了聲苦,因怕又被抱將入懷,忙道︰“什麼跟什麼嘛?老前輩,看清楚一點!你那孩兒應該是擴廓公子,就是漢名王保保的那個,決計不是我……所謂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瞧我哪有你老人家半點風采?”心道︰“瞧你這幅不修邊幅的矬樣兒,幸好你不是我老子,否則把兒媳婦們都嚇跑了,搞到沒妞泡這麼淒楚……”
燕輝煌原本果有抱他入懷之意,听言之下不由一怔,眼光迷糊的道︰“擴廓?”趁他不覺回手撫額,李逍遙著地一滾,慌忙溜開,邊跑邊叫窖幸︰“瞧我多聰明!三言兩語又把他 震住了……”沒等撒開腳丫,後衣領陡地一緊,身子霍然離地,叫了聲晦氣,又被拎回。燕輝煌似乎想了起來,怒道︰“胡說!我孩兒明明是無憂,老子怎會不認得親兒子?”
李逍遙在傲軍大營中親眼見到燕輝煌捉了王保保,聲稱是他兒子“無憂”,此刻不知如何竟一反先前之態,此中緣由半點不知,難免摸不著頭,皺起鼻梁說道︰“你把我搞糊涂了。先前明明听見你說那位擴廓公子是‘無憂’的……”話聲立時被燕輝煌的暴吼打斷,怒目如炬的道︰“老子一點都不糊涂!無憂是我孩兒,可不是什麼娘兒們!”李逍遙耳鼓轟鳴,腦中早攪得一塌糊涂,耷拉了眼皮,沒精打采的咕噥道︰“那位擴廓公子可也不是小妞兒呀……”燕輝煌又是一聲大叫,語聲雷霆般的劈入李逍遙耳中︰“誰說不是?老子生的是兒子,怎麼會變成女娃兒?”
李逍遙幾乎震得暈去,突然打起精神,奇道︰“什麼女娃兒?你指無憂嗎?”腦中雖仍劇鳴難息,猶能記起在苦水鋪與小桃分別之後,曾在草野上見到一個白衣飄閃的人影從眼前掠過,背影依稀便似元營里曾見過一面的王保保。此間離苦水鋪料必不遠,想來當時所听到的嘯聲便是燕輝煌所發,除他以外,旁人也無這等震天爍地的本事。
燕輝煌道︰“擴廓家有個女兒,不知為何冒名頂替她兄長,若非老子細心,險些又上了娘兒們的當。說來真是丟臉得緊……”說到惱恨之處,似是又情不自禁的想起當年之事,手指握緊, 嚓一聲,李逍遙突覺左膀奇痛鑽心,側轉面孔,瞧一眼那支未及痊愈又即折斷的左臂,嘴巴一咧,便痛暈了過去。
在劇痛難忍之時,昏迷也不失為一種解脫。可是李逍遙連這種解脫也企不可及,剛背過氣去,驀覺“大椎”、“關元”兩穴注入奇寒、極熱的兩道截然相反的勁氣,直涌入任、督二脈,迅即散向奇經八脈各處要穴,使得頭頂“百會穴”、腹間“氣海穴”陡地大痛,頓時激起他體內積蘊深淤的真氣反涌,每條經脈都有如萬針穿竄,大叫聲中,一痛而醒。
睜眼時看到燕輝煌奇怪的瞪著自己,李逍遙不由惱道︰“干什麼嘛?”燕輝煌訝然道︰“咦,你小子哪來的這一身亂七八糟的內力?”李逍遙料到這人隨便一伸手定能掂量得出,倒不須向他撒謊遮掩,苦笑道︰“我倒寧願沒內力。”痛苦之下,這話只是隨口說說,暗覺自身遭此苦楚,一半的緣故在于這身內力難以馭伏。
燕輝煌道︰“等閑之人盼都盼不來你這身內力,你小子卻不知好歹,真是糟蹋了這般好造化!”李逍遙剛問︰“什麼好造化?”燕輝煌一只手倏地按在他第四腰椎下凹窩中,指頭捺入,哼道︰“知道這是啥穴嗎?”那處應手一麻,李逍遙腦中閃出一言︰“陽關穴。主腰 部疼痛,月經不調,遺精。”但未及說話,陡覺穴道透入一注極炙之氣,宛如游針般的竄行于他的奇經八脈,這種瞬間即來的感覺雖說痛楚難免,卻也夾雜著一種說不出的熨爽之感。
李逍遙方自“哎呀”一聲癱倒在地,突覺“神門穴”驟起急劇抽搐之感,隨著一陣撕心裂肺般的劇痛,便在他死去活來之時,先前那百般痛楚不堪之苦驟然消失,代之以極度癱軟疲乏,幾乎連眼皮也抬不起來,難免滿心疑惑。只听燕輝煌哈哈大笑道︰“小崽子,你若不想要這身內力了,那便散去了罷!”手掌一提,獰起面孔道︰“有沒听說過‘化功大法’?”
李逍遙原已覺得全身不自在,聞言之下驚道︰“什麼?你……你化掉了我的內力?”燕輝煌嘿嘿一笑,神情顯得甚有幾分教人揣摩不透的得意,卻掏出一個熟雞蛋,篤一聲在李逍遙頭額上磕破殼,擠出滑溜溜的內核,捏入嘴里,笑道︰“我的兒呀,有些事就象這顆蛋,不破不立!”
李逍遙驚怒之余,不由罵道︰“蛋你媽了!”片刻之前還以為這老瘋子說了一通並不糊涂的話語,顯是神志已復,哪料反而瘋迷得更加甚于方才,非但認不得人,竟然還化掉了他的內力。乍然間李逍遙並不相信,待試著運氣行功,果然提不起半絲真氣,空蕩蕩的仿佛一個泄盡了的皮匹。這下更是驚駭莫名,不由慌了手腳,叫苦道︰“哎呀,糟了……”但說來也奇怪,身上原本飽受林家一陽指封脈滯氣之苦也隨即消失,嘗試運功之時,內力固然真的已經感應不到,但卻也解除了片刻之前那生不如死之感,也不知這到底是禍還是福?只是每試一下運氣,神門穴便有刺痛之感,仿佛有無形之針封堵其間,雖說仍不甘心,但吃疼不過,一時不敢多試。
燕輝煌吞了那個蛋,說道︰“沒媽的小崽子,應知老子又當爹又當娘有多不易!”探手入懷,又摸出一個熟蛋,篤的往李逍遙頭上敲破了蛋殼,剝淨了要往他嘴里塞,說道︰“來,先吃個蛋墊墊肚。這蛋來之不易,幸好那邊有家飯鋪……”雞蛋入口,李逍遙難以拒卻,只好咬住,聞得此言,心中不由一跳,忙不迭的把蛋又吐將出來,說道︰“那些人死得古怪,天曉得食物有沒有毒……”
燕輝煌道︰“什麼古怪,那是被老子發聲震死的!”李逍遙一怔,心中原已隱隱猜想,但在這武功驚人的怪人親口坦言之下,仍是難以定下神來。燕輝煌瞪著怪眼朝他打量一回,又道︰“方圓幾里之內,唯你一人能在老子嘯聲之下渾若沒事,真不愧是我燕輝煌親生的崽!”
“我是你老子!”李逍遙心中罵了一聲,因覺棚子里那些人無辜遭害,難免惻然,不禁說道︰“唉,這般濫殺無辜,于心何安哪?”
“小孩子懂得什麼?”燕輝煌怪眼一瞪,將他揪到棚子里,信手亂抓幾下,撕碎了幾具尸體身上衣衫,化為片片飛絮逸入風中。李逍遙正覺難以明白這怪人的舉動,燕輝煌哼一聲道︰“無辜? 老子瞧清楚點兒——”提他起來,丟在尸體之旁,按住頭頸,教他看清了每具尸體後背所紋的刺青。“行走江湖,須大意不得!告訴老子,你看見了什麼?”
棚中幾具尸體,自灶下那對店家夫婦起始,到外間的四名客人,後腰皆刺有一朵異蕾綻放的花紋,花心所在竟紋有一個嬌慵側臥的妖艷裸女,其狀充滿誘惑不堪之氣。李逍遙方覺燕輝煌所言無誤,眼望那紅艷奪目的尸畫,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氣,感到莫名的寒函,顫聲道︰“怎……怎這般怪異?都是些什麼人哪,為何在此喬扮……”
燕輝煌冷笑道︰“還不是花不敗的手下?”李逍遙心中一凜,不覺轉臉瞧了瞧燕輝煌那亂發披垂的面廓身形,眼光一陣模糊,仿佛望著一團窺不透的迷雲。燕輝煌眼眺他鄉,話聲曠遠的說道︰“十多年前我本是縹緲峰的掌權之人,便連年幼無知的教主也得看我的臉色行事。自從莫愁叛教出奔,本教另擇聖女繼掌教主之位,原也是名花流千百年的規矩。千不該萬不該選擇了花不敗……唉!”
李逍遙听這位奇人說出他母親之名,不由心頭大震,急想多听一些關于他母親當年的事跡,以慰思念之情。孰料燕輝煌提到花不敗之名,語中頓時透出深深恨意,長嘆一聲,面容蕭索,說不下去。他哪里心甘,正要設法相問,燕輝煌卻瞪著棚柱上的對子,目光如炬,語聲滄桑的道︰“花不敗也算是本教千年不遇的人材,雖然她後來勾結幻姬欲圖不軌,並唆使冰河發動奇襲,趁我閉關之際把我打下萬劫不復的天獄,-奪我的教權,害我痛失嬌妻,父子分離。我燕輝煌一生縱橫天下,竟然栽在花不敗這小娘兒們手里,實在是天大的笑話!”話聲突厲,雙眼似要噴出火來,但見畢剝光閃,貼對子的那兩根棚柱斗然裹在一團赤焰之中,轟然倒塌,化為焦炭。
李逍遙听到蕩氣回腸處,心下難免暗生憧憬欽仰之情︰“按說這位燕前輩吃過花不敗的大虧,怨恨自是難免。可是他提到花不敗的名字之時,仍然毫不掩飾對花不敗的佩服之情,能做到這般,真是了不起了。卻不知花不敗究是何等樣了不得的人物?”待見棚毀柱倒,不由驚得跳起,口中“哇”了一聲,驚道︰“這是什麼功夫?”
燕輝煌探手將李逍遙揪到面前,凝視他雙目,話聲凜凜的道︰“行至水窮處,坐看雲起時。尋常店家怎會懂得這等境界?枉你行走江湖到現在還能活著,連這點都看不出來?”也沒見他身形如何晃閃,倒塌的棚子已在身後數丈開外。李逍遙心中既驚且佩,不由暗道︰“哇,沒想到他瘋雖瘋,頭腦倒是比我清醒,連這等細微的可疑之處也瞞不過他的眼楮……”
燕輝煌瞪著他臉上,目光時濁時清,正瞧得李逍遙心頭發毛,只听這位奇人厲聲說道︰“我兒無憂……”話沒說完,李逍遙突見他背後的地上迅速之極的冒出一朵奇大如席的鮮花,便在夜幕里悄然綻蕊,展枝崛起,升至空中。這等情形委實駭異已極,他不由望呆了眼,舌頭僵住,渾沒想到該當提醒燕輝煌。但見那朵奇艷巨葩綻蕊怒放,從花芯之中猶如流水一般溢出一條色彩斑斕的蠕蟲,粗如手臂,其軀甚長,從花蕊中綿延而下,迅猛之極的躡到燕輝煌腳下。
|
|
|
| 公告事項 |
敬告廣大書友:
小說頻道網站,自開站以來,陪伴諸多書友走過了十幾個年頭,
如今,隨著時代的變遷,也即將畫下句點。
小說頻道網站、愛戀頻道網站、購物頻道網站,將於110年7月31日關站,專注於實體小說的出版。
曾在小說頻道網站刊載作品的作者,請記得於關站日之前,將作品備份下載。
關站後,實體書出版的相關資訊,可於小說頻道官方臉書、愛戀頻道官方臉書查詢。
實體書的購買,可至全省各大經銷,或於博客來和金石堂等網路書店、臉書私訊、來電購買。
關站後,持有方舟幣的讀者,可mail到 ebook@nch.com.tw 或臉書私訊或加入小說頻道line(line id:nch1234567),附上購物頻道會員帳號密碼購買電子書。若需下載之前購買過的電子書,亦可附上購物頻道會員帳號密碼來信連絡。來信主旨請註明「電子書相關問題」。
感謝一直陪伴的廣大書友,祝願 平安喜樂 110.06.20
|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