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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草木皆兵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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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草木皆兵
李逍遙嘆了口氣,突然眼光一亮,想到一處︰“屋頂!”躲到屋頂之上既可時刻觀察殿內情形,或許也能不被發現,雖無十拿九穩的把握,但眼下也只有此一處可供藏身。李逍遙一邊往外走,一邊暗嘆︰“爬屋頂倒無須考較輕功,反正我小時候爬多了,只是又要淋雨。唉,你說要是能隱身多好?”到得屋外,見雨已小了許多,僅剩零零細細的水點。李逍遙搓手正欲上屋,突听得不遠處竹叢里傳出異樣動靜,听來既似蛙叫,又像悶哼。
李逍遙心中驚疑︰“啥東東?”竹聲一陣悉悉搖響,牆角後邊約莫數步外似有一團黑影在泥里蠕蠕而動。李逍遙只嚇得不敢作聲,暗猜是鬼怪過路,但卻听見含含糊糊的一聲呼救,並不響亮,似是嘴里塞得有物。
既听得像是人的聲音,李逍遙不免有心去瞧個究竟,但也要 自個兒鼓點勁頭,無非激將之法︰“不敢去瞧就是癟三!”待提劍殺進那片竹叢,並沒撞著鬼怪,卻絆跌一交,轉頭瞧時,見旁邊趴著一人,滿身泥漿,幾難分辨那身破碎不堪的道袍。李逍遙睜大眼楮瞧了半天也沒認出來,撥積水濺在那張泥臉上,沖了幾趟才現原形。湊頭一瞅,登時叫出名字︰“彭奇郎!”
早在蘭陵渡時候,這名蜀山小道已然受傷,猶如爛泥一般癱瘓難行。李逍遙在此處也見過他一次,卻是被野犬追咬,毫無反抗之力。再次遇見此人又是這模樣,李逍遙想起林月如之狠,原也不覺奇怪,但奇的是彭奇郎並沒傷及口舌,見了李逍遙居然只是“喔喔嗚嗚”的悶哼,不能言語。李逍遙心中奇怪,問道︰“怎麼不會說話了,彭奇郎?”拍拍他臉頰,仍只听到那般悶咕嚕怪響,越發的令李逍遙摸不著頭。待湊眼近瞅,覺得此人眼光空洞失神,嘴腮卻鼓鼓囊囊地似含得有物。
“你嘴里含的啥?”李逍遙問不出名堂,因見彭奇郎嘴里堵塞得幾欲憋氣,連喉頭也腫脹了起來,不多時已是兩眼翻白,便似死魚一般。“這真是有夠奇哦!”李逍遙忙用木劍撬開這道人的嘴巴,挖摳來看,突听得“呱!”一聲大叫,彭奇郎嘴里蹦出一個肥頭大肚之物,兩眼凸瞪,撲到李逍遙腳下,他只低眼一瞧,便見那是一只形貌丑怪的蛤蟆,不由得訝然道︰“元寶?”在他鄉下,村人管進門的蟾蜍叫做“元寶”,圖個口頭吉利。
可是李逍遙作夢也沒想到這樣一只大蛤蟆竟從彭奇郎口里蹦將出來,不禁嚇了一跳,忙不迭的挪腳避開,眼看著那蛤蟆一蹦一跳地竄入草叢里,轉瞬不見蹤影。這委實是樁奇事,李逍遙惑然道︰“怎麼會有只蛤蟆從他嘴里跑出來呀?”暗覺此事不吉,蹊蹺之處卻也無法指望彭奇郎親口說明。
雨絲濕衫,沾膚透涼,難免平增寒風森森之感。李逍遙掃目竹叢之間,雖未有所發現,但也莫名的惶惶然,說不出這是何等樣滋味。本想爬上屋頂,轉面瞧了瞧彭奇郎,見得此道士神志不清,心想︰“別把他留在這兒。”扯起彭奇郎的雙腳,拖到牆角後,把他藏妥當之後,方才找地方攀援爬柱,此時難使輕功,唯有用笨方法上屋,好在黑夜中不慮被人看見。
好容易爬到半道,突听得底下颯然一聲掠響,李逍遙低轉面孔一瞅,竹叢攢晃未息,似有一個活物竄過牆角後邊,霎時沒了蹤影。李逍遙張望無覓,心頭閃過一種毛毛之感,不覺手臂一松,抱柱滑下地來,心道︰“不知燕輝煌在里邊有沒有事?”腳跟駐地,滴溜溜轉到門口,閃身蹲低,只探半張臉從門邊窺了一窺,卻吃了一驚。
燕輝煌仍然端坐不動,自然也沒鬼去咬他,只是那座神龕居然轉眼間蛛網層疊,仿佛裹罩了厚厚一層白絲絹。李逍遙暗覺奇怪,忍不住竄進殿里,著地數滾,到得神龕之前,伸頭細瞧,但見數只從未見過的白蜘蛛穿梭交織,正在燕輝煌身前身後忙碌不停,不一會已織就數層絲網,如同 燕輝煌自頭到腳披了一面白紗帳子,只消片刻便已遮沒了他的身影,連半點肌膚也沒留出間隙。
李逍遙心中暗奇︰“哪來的這些白蜘蛛?”忍不住拿劍撩絲,竟爾千粘百纏,若非掙脫得快了半分,蛛絲難免也要連他纏住。李逍遙叫了聲“嗨呀”,因感這些白蛛之絲極是粘纏,遠非尋常蛛網可比,他沒敢用手去踫,想起蛛絲或許忌火,取了一張淨衣符燒著,伸去觸網,不料眼前火光繚亂,一下爍閃,倘非躲退飛快,只消遲得片刻,連頭發眉毛也難逃火光反燎的一炙。他退出幾步,看那些蛛絲毫無毀損,白蛛依然忙碌不停,竟似不忌火燎。
李逍遙心中訝極,不禁拿起那張燒剩一半即熄了火苗的紙符,瞧了一瞧。他所用的淨衣符素是鄉下戶中必備之物,傳有祛病、驅邪的法力,據說還可解赤毒、尸毒、瘴毒。李逍遙從小習得用法,自是屢試不爽。怎料今次竟爾奈何不得幾只小白蛛,經他再試也是無效,反燒了自己鬢角的發絲。
當下他已隱隱猜到︰“這些小白蛛絕非凡物,是以不怕淨衣符來燒。若不是仙蟲,多半是魔力不低的妖蛛。卻欺我搞你們不定?”他難免心有不甘,便欲另施別法再試圖搗毀蛛網,突然間發覺更有一樁可驚之事。“那尊怪像哪兒去啦?”
揉亮雙眼,四下一瞧,地上那尊像果然沒了蹤影。李逍遙確定無誤之後,不免驚得跳了起來,臉上全無人色,駭然道︰“恁般邪法?”拍拍額頭,想到剛才進來燒蛛絲之時,便沒留心往地上細瞧,兩眼只是盯著燕輝煌身上的蛛網,不知那尊長八只怪腳的塑像何時不見了。“難道是自己走了?哎呀燕輝煌這老鳥,哪兒不好呆,偏要拽我來這種地方,連塑像都能自己走的……”
但一定神而後,看見地上留有拖動之痕,李逍遙一路尋看,一路幫自己穩定心神︰“看見了吧?應該不會有這般邪法,從地上痕跡推想,這尊像不是走了,而是被拽走了。是誰干的?”只稍往險處一想,難免又覺後背汗溢。“莫非剛才我只出去轉了一轉,這麼快就有人進來過了?不但進來,還拽走了塑像。手腳恁地快法,卻是何等樣人哪?”
這座塑像體重形厚,少說也有數百斤的份量,與尋常的泥木金銅雕塑不同,卻似是石像。李逍遙先前便知自己難以搬動,並無燕輝煌隨手一拽便教石像下台的本事。若是雙手拉拽石像,就算在他內力尚足之時,雖能拖動,卻決然做不到毫無聲息,而且快得不讓人發現。他跟著地上那道拖痕往殿後尋去,心中暗暗自警︰“就算不是妖精鬼魅所干,有這等本事的人決非等閑。若在全無內患之時,或許無須害怕于他,但我眼下卻成了所謂‘人見人滅’般的廢料一個,只怕風吹便倒,小蟲子都玩得死我。所以……一有不對就得閃先。”
到得後殿,拖痕嘎然而失。李逍遙在一條兩邊各有一道門的狹廊轉頭亂尋,不甘失去線索,覷定了左邊那道門,推了一把,朽板應手散倒。他剛走進門里,立刻轉頭出來,臉色煞白,口中兀自顫聲說了句︰“對……對不起,走錯了。”
那間屋里坐滿了朽尸骷髏,全都身朝門口,李逍遙慌忙退將出來,背倚窄廊另一頭的門邊,半天沒能定神,哪敢多瞧一眼?
一顆心正自七上八下,忽然听見一聲衣袂掠風的微響,似是有人從竹梢掠過屋頂,其輕宛然飄葉拂瓦。李逍遙立時屏息聆听,窗戶格的一下微動,從右首的屋里傳來一聲幽幽含怨的嘆息。這聲音在如此寂夜中飄入耳朵,端的是鬼氣狺狺。李逍遙的兩個大眼瞪得溜圓,心里只想速速逃離此間,卻連邁步的氣力也霎時提不起來。只听西廂低語如泣︰“唉,讓你等了多時,可是想念我了?”
李逍遙亂汗直淌,一時睜不開眼,卻因恐懼而沒敢抬手抹額,心下暗猜︰“誰在那屋里等著啊?”透過門板縫隙,只見那屋幽光曳動,牆上現出一襲長發披散的影子。那影子端燈而行,幽幽的道︰“大師哥,才幾天不見,你又發福了。”李逍遙從門板縫里窺眼見到西廂房里擺著一張大呆子,上邊躺著一個身軀奇腫的尸體,腐臭之味彌飄入鼻,顯已死去多日,皮膚發灰,肚皮腫脹,腦袋大如栲栳,乍看牆邊映出的影子有如一頭洗干抹淨了的大豬。李逍遙心中驚奇︰“卻是搞啥鬼?”
但見一人悄立尸旁,幽幽的道︰“我原本也算是七尺男兒,之所以變成眼下這等模樣,全是拜你所賜。唉,大師哥,這麼多年來,可知我心中有多恨你?”此時李逍遙已隱隱覺得那人並非鬼魂,但當听見如此充滿怨毒、戾恨的低訴之語,心下仍是不禁泛起豈然之感。便欲不听,那幽怨的語聲又鑽入耳中︰“猶記得那個不堪回首的夜晚,那年我只七歲,竟遭你這狼心狗肺之人誘至林中,慘遭……慘遭世間最無恥的涂毒。為了維護你身為大師哥的面子,可知我這些年是怎麼含羞忍辱熬過來的?”李逍遙心中暗奇︰“那不是楚二嗎?怎麼跑來對一個尸體敘起舊情啦?”
他所料決然無差,西廂那個扶燈怨訴之人長發披肩,身裹一件“魏紫姚黃”披風,面白眉飛,唇蓄微須,正是那行事詭秘的楚香玉。此人總似居心叵測,李逍遙見他突然在眼前出現,立時想到被他擄去的宋香檸。但見楚香玉卻是只身到此,並未帶著宋香檸。
李逍遙幾乎忘了自己內患在身,忍不住便要踢破大門去揪楚香玉,幸好抬腳之際觸動傷痛,腦子冷靜下來,暗思︰“這家伙輕功不壞,若驚動了他,此刻我難以施展玄衣神的風魔身法,必追他不上。平白被他溜掉,卻叫我如何曉得他把宋姑娘藏于哪處?”一慮及此,沖動之情漸漸平定,心想︰“且先瞧瞧他要做什麼怪。”
楚香玉面對窗格,幽幽的道︰“我這一生毀在你的手里,即便用你的性命也償還不清。”听著這般滿含怨毒的話聲,李逍遙不免又覺骨寒,待得眼光再次移到那具腫脹尸體之上,認出些模樣,不由得吃了一驚︰“咦,不就是先前死的那個丘白嗎?卻如何到了這里?”丘白尸體已腐,頭大如栲栳,難為李逍遙還能認得出來,心中卻更加迷惑不解。
但見一個矮粗丑怪之影俯伏在那具死尸的下部,似在大口吸啜某處,李逍遙從門板縫隙里覷得並不真切,心下愈奇︰“卻是何物?”再瞧另一邊,楚香玉蹲身牆邊,往一個仰躺不動之人身上涂涂寫寫,神情詭秘,口唇喃喃而動,似是施法下咒。李逍遙看不出他在做甚麼法術,暗暗奇怪︰“咦,這鳥廝也會巫術?”
楚香玉點起七支香,擺在咱子上。聞得那般迷離氣息,李逍遙只覺腦子沉重,心跳變得沉緩欲止,隱約猜到那是迷魂香,幸好身上備有定神丸,取出含在嘴里,方能驅散腦中迷亂之感,鎮定心神。眼光觸及地上那僵躺不動的人影,籍微暗燈光辨出衣著樣貌,頓教李逍遙心中一怔,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眼楮所見︰“那不是彭奇郎嗎?明明被我藏在外邊牆角的,卻如何在這里?”
只听楚香玉微露一絲詭秘的笑容,翻眼仰梁,說道︰“委鬼,你找來這個小道士倒是有幾分像是我大師兄的樣子。”李逍遙心下暗惑︰“像又怎地?”只道梁上有鬼,便也隨著楚香玉的目光往上尋視,並沒發現梁間有什麼。但听得一串咕噥怪鳴,低低的從屋里發出。尸身旁邊爬起一個大頭怪物,周身皺皮長滿惡疣,膿汁淋灕,李逍遙乍眼看見,不禁嚇了一跳,鼻際聞到一股腥腐氣味,頓時想了起來︰“是了,在霸陵附近的草叢中便曾嗅到過這般氣味,那時雖沒看清,料想躡近我身後的那個怪影果是此物了。卻是啥妖精?怎長得這般惡心法?”
雖感惡心驚精,但他究是奈不過心里的好奇之感,硬起頭皮湊眼又瞧,透過板縫見那怪物蹣跚搖擺地挪動體軀,到得楚香玉面前,顫巍巍的伸出一只陳皮似的粗爪,竟露哀求之態,口中嚶嚶低啼。李逍遙只道這怪物欲抓楚香玉一把,哪料想得錯了。
楚香玉白眼一翻,渾似未見那怪物向他哀求不已,冷冷的說道︰“若想我 你落雨神針的解藥,你便要乖乖的听從吩咐。不然……”嘴唇閉上,眼光如針般的射在那怪物臉上,透出威脅之意。那怪物身子一顫,越發抖得厲害了,沒等楚香玉拉下臉去,它便噗 一聲伏倒。
李逍遙不覺睜大眼楮,隱隱明白了幾分︰“原來楚香玉這廝是用他擅長的毒針襲傷這怪物,又以解藥相誘,那怪物怕了他的毒辣手段,只得乖乖听命于他。”眼見此情,不由想起燕輝煌所言︰“其實世上比鬼可怕的是人。”
想著那楚香玉的詭譎目光,又覺疑惑不解︰“他控制這妖怪要干啥勾當?”但听得楚香玉柔聲道︰“委鬼,我听說要在急切間完成‘移魂大法’,你是最好的媒介。不知是也不是?”那怪物大頭磕點,口中咕噥低哼,一對妖瞳里竟也露出深畏之色,顯是不敢忤逆面前這個滿身陰癘之氣的人。
李逍遙心中仍是不解︰“什麼‘移魂大法’?”楚香玉話聲幽幽入耳,低笑道︰“想討解藥,你還不快點幫忙?”委鬼哪敢多有遲耽,爬到彭奇郎腰下,將那物餃口咬個正著,低頭一嘬,彭奇郎手腳一陣亂搐,嘴巴大張,眼楮發直。便在李逍遙驚愕的目光中,委鬼猛地吸攝了足有半柱香工夫,彭奇郎身子竟然癟了。
李逍遙只瞧得目瞪口呆,居然沒能反應過來,待得猛地省起︰“該當救這小道……”猶未動手破門,又見彭奇郎恢復原狀,雖仍昏迷,卻尚有氣息,那委鬼嘟嘴從他身邊爬開,未及喘息,猛地又將嘴巴呶在丘白身下同樣所在,含個正著,猛地一嘬,-面上那具本來就奇脹無比的尸體竟然泡鼓如球。
李逍遙雖也算見了不少蠱蠱惑惑之事,這等咄咄怪事還是頭一遭親眼見著,不免瞠目結舌,半晌沒能轉過心念。只見楚香玉將七柱還魂香置于方肪周圍,罩定了丘白那腫癟不定的軀體,口里念念有辭,慘白的面孔不時扭曲抽搐,在寒燈微光下愈顯猙獰。那怪物委鬼則在丘、彭兩軀之間來回奔忙,無非極盡吸攝之事,李逍遙看了一會仍沒瞧得明白,站得腿酸,突生頑念︰“這當兒我來破壞一番,不知又會如何?”雖對那委鬼有幾分害怕,但既已動了搗亂之心,只覺好玩之極,豈按捺得住?
對付楚香玉,李逍遙有寶劍為恃仗,武功強勝于他,從來不忌;至于那怪物,自有天師符可御。他一心為了搗上一亂,卻忘了自身傷痛未愈,真動起手來絕非楚香玉之敵。當下正要畫符驅妖,突然覺得背心一涼,眼光斜瞥,無意地見到腳邊牆根投下兩道幾乎相挨的側影,前邊那個身影自是他所投映,後邊那個怪影卻是個一瞧便即魂兒亂蹦的駭異之形。
李逍遙頓時冒出大片冷汗,猛地轉頭,只見那座妖異塑像竟然悄無聲息地立在背後,這等情景委已出乎意料之極。李逍遙驚得跳將起來,叫了聲︰“妖怪!”撞塌門板,跌入迷香氤氳的西廂房里。猶未立穩了身形,耳邊“嗤、嗤”微響,但見針芒如雨星般的一閃即隱,楚香玉眼見李逍遙摔于牆角,便即哼道︰“管你是人是妖,我的落雨神針一古腦兒全招呼了!”
話音剛落,一抬眼就見到那尊形貌獰惡的異像,頓時變了臉色。委鬼更大呼一聲,破窗飛出,瞬間隱入暗夜。
那座異像背後晃出一人,長發亂飄,眼光熾烈,卻嘆了一口氣︰“楚二,毒針傷人可不是光明正大的路數!”隨著這一聲喟嘆,屋中燈光一曳,乍暗還明,楚香玉面前多了一個破衫濕透的大漢,望見屋內的情景,只是皺眉搖首。
楚香玉瞪著那大漢,面有怒容,尖聲道︰“你既然來了,為何早不露面?卻裝神弄鬼,幾乎壞我大事!”瞧了瞧喬子上的尸體,因見香火未滅,才稍松了口氣,轉面瞧向牆角,認出趴在地上一動不動的少年正是先前屢次與他過不去的那瘸兒,不由一怔,隨即咬牙切齒的道︰“這癟三……”
“你在此處到底想搞什麼鬼?”那大漢指著方肪上的尸體,怒道。“這人早已死了,卻挖出來干什麼?”
楚香玉見三枚微針嵌在李逍遙肩頭,卻又多喂了一簇毒針,眼看著這少年後背已似蜂窩一般插滿了落雨神針,方才放心,轉過臉孔,向那大漢瞪了一陣怨眼,幽幽的道︰“楚大,不論我做任何事,你總有異議。這還罷了,今兒居然跑來跟我說什麼‘光明正大’。若果真以為你是個這樣的人,請你對著丘白的尸體再說一次!”
那大漢怒道︰“說什麼?”楚香玉瞪定了他那粗漲的臉膛,從牙齦里迸言道︰“便是‘光明正大’四字。”那大漢目光不由自主的轉向那具死得難看的尸體,臉色竟然微微一變,頓得一頓,不覺腳步後退數尺,嘎然道︰“那天若不是你,不會……不會變成這樣。”
他後退時,腳跟踩著一只手。李逍遙咧嘴忍痛,仍裝昏迷,心下卻奇怪得很︰“變成這樣是哪樣?”
楚香玉冷笑道︰“我不過是想幫你一把,卻當做攪局了不成?那天若是沒我在旁,你未必能活得成!”李逍遙心下暗惑︰“那天是哪天?”只听那大漢怒聲道︰“若是我楚狂生技不如人,便是戰死也不要你來幫忙!”李逍遙已然想到︰“原來外邊那尊塑像是被楚大先生悄悄搬動了的,卻嚇我一跳。石像雖說不輕,可他原本耍慣了青銅重劍,內力又極強勁,果是端得起來。唉,也只有他這樣兒的高手才玩得這等神出鬼沒!”但有一節不解︰“楚狂生既然潛了進來,搬那尊像干什麼?”
“打死不離親兄弟,”楚香玉幽幽的嘆道。“我可不像你這麼鐵心腸,媽臨死前要你好生照顧我跟惜刀兩人,你卻只顧躲進深山煉劍,卻留我在外邊受人欺!”
楚狂生怒道︰“你在俠客山莊不是過得好好的麼?只有你欺負別人,誰又欺負你了?”指著灼子上的腐尸,強忍惡心之感,皺眉說道︰“此人在江湖中也算並非罪不容誅,死了也就死了,你又何必多此一舉?”楚香玉幽幽的道︰“你是怕我弄醒了他,來日找你報仇麼?”楚狂生果然變色,旋即又覺難以置信,哼一聲道︰“總之我說不過你這張婦人之嘴!”轉身欲行,李逍遙正要從他腳底抽手,哪料他又駐足不動。
楚香玉吃的一聲低笑,瞥著那亂發飄動的背影,問道︰“大哥,雨夜的跑來這里找我,就只是為了吵幾句麼?”楚狂生那只穿著草鞋的大腳稍提又踩,直跺得李逍遙咧嘴不已,幾欲痛呼。幸好仍能強忍下來,否則一旦被楚狂生發現,難免大是麻煩。楚狂生並沒留意,只瞪著那座異像,眼露厭惡之色,隨即目光移轉,朝楚香玉冷冷的說道︰“此是陰癘神廟,休再沉迷忘返,免得後悔莫及!”
李逍遙大眼一陣溜轉,心想︰“有什麼名堂?”楚香玉卻似漫不在乎的瞟了瞟那座形貌猙獰的神像,笑道︰“邪神有什麼可怕的,何況那只不過是一尊石像。”楚狂生哼了一聲,臉色難看,卻沒再多瞧楚香玉一眼,擺了擺手道︰“好自為之罷!”李逍遙看出他便要離去,心中暗喜︰“走吧你,有你在這兒,沒我玩的份兒。”他之所以就勢倒地不動,便是因為忌憚楚大先生。
楚狂生原本便要躍出窗外,突然低眼說道︰“原來湛盧寶劍還在這小子手里。也算不虛一行了!”李逍遙還沒反應過來,湛盧劍颼一聲攝入楚狂生手中。他一怔之下,心中懊悔無已︰“我干嘛不先把寶劍收藏進乾坤袋里?”
楚香玉盯著湛盧寶劍,說道︰“大哥,這劍你不該要。”楚狂生彈鋏長嘯,眼光更見熾烈,說道︰“寶劍贈烈士。有什麼不能要的?”聲動屋宇,蕩響不息,楚香玉幽幽的語聲卻仍然鑽進耳里︰“這是俠王送與我師父林天南的禮物,日前在丘白手中失落。合該由我帶回俠客山莊,親手交 林天南,方顯得手段。”
楚狂生冷哼道︰“好好一把寶劍,怎能拱手交你去做人情?”便要離去,驀地只覺眼前一花,卻是楚香玉晃身攔在窗前,袖底探手,閃電般的按在楚狂生握劍的那只手上。楚狂生變色道︰“我是你親大哥,怎敢無禮?”楚香玉另一只手拈出毒針,冷冷的道︰“大哥,我便是要這把寶劍。”楚狂生眼光瞧向那簇在燈下幽幽閃芒的毒針,不由怒道︰“讓開!”陡地發力,便要將楚香玉震開,卻哪料掌心倏有奇麻之感,定楮一瞧,映入眼簾的赫然是一枚泛閃幽芒的毒針。
楚狂生武功遠在其兄弟之上,一枚毒針原也傷他不得,只緣他並沒料到自家兄弟竟會當真對他下毒手,加上“落雨神針”原本就是一門快詭難防的陰毒暗器,楚狂生稍一遲疑已然中算,猛地將楚香玉推得背撞牆上,怒道︰“楚二,竟敢傷你大哥……”話聲立時被楚香玉冷冷的打斷︰“你敢多使氣力,毒性入血,發作得更快!”趁楚狂生微微遲疑得一下,袖底翻出指頭,“嗤”的射出一道勁氣,捺向楚狂生肩鎖所在。楚狂生認得這是林家獨門氣劍指力,原本不布,但要回掌攔擊之時,只覺眼前一陣暈眩,身形稍挫,雖也避過這道劍芒般的凌厲指力,驀覺手腕一麻,五指松開,眼前一道袖影卷過,楚香玉旋身躍到一旁,從袖中翻出剛得手的斷劍湛盧,吃吃的笑道︰“大哥,得罪了!”
楚狂生怒道︰“你……”便欲撲上來搶奪,楚香玉卻後退數步,挺起寶劍逼得楚狂生近身不得,順手將毒針的解藥拋過去,笑道︰“別說我不講兄弟之情。”笑聲未消,楚狂生突然瞪他背後,叫一聲道︰“小心!”楚香玉方道︰“你想哄我轉頭麼?”驀地只覺手上一空,湛盧已易入後邊牆影下伸出的一只手里。
楚香玉已是數次栽在“飛龍探雲手”之下,一見便知端的,不由變色道︰“這癟三……”李逍遙懶洋洋的話聲從牆影下傳將出來︰“你媽才是癟三!”楚香玉又驚又怒,尖聲問道︰“你明明中了我的落雨神針,怎會沒事兒一般?”李逍遙從牆影中蹦將出來,撩衣炫示,好教二楚看清他外衣里穿的天蠶寶衣,笑道︰“剛才一直不好意思打斷你們哥歌上演人倫大悲劇,不過這會兒應該我出場了。”
楚香玉哪等他把話說完便欲揚手發針,驀地只覺小臂一陣異樣,定楮瞧時,頓時變了臉色,先前他射到李逍遙身上的幾簇毒針不知如何竟插在他自己手上。但他終是心念轉動得快,旋即猜到必是李逍遙又使出那門神幻莫測的手法,卻射了他個冷不防。楚香玉驚怒之余,強做鎮定道︰“好在我有解藥……”話沒說完,臉色又變得更加難看。
李逍遙抬手晃了一晃,教楚香玉看清了解藥和銀票皆已易主。楚香玉只氣得幾欲暈去,便要不顧一切地撲來搶回,哪料旁邊牆壁崩塌一個大頭矮洞,碎磚紛灑之間,竄入一個膿汁淋灕的怪物,搶在楚香玉之前,猛然朝李逍遙撲了過來,勢若瘋狂一般,只教李逍遙駭然大呼,小辮翹起,慌忙便逃。
那怪物便是先前溜出屋外的委鬼,見李逍遙手上晃出解藥,頓時眼光發直,幾乎凸突而出,忘乎所以地便追將上來。李逍遙一時沒想到那怪物無非只想要他手里的毒針解藥,只道受楚香玉驅使來加害,雖說他靈法尚存,卻在冷不防間瞧清了那怪物獰惡丑陋的形狀,難免不驚得魂魄亂飛,並沒想到驅符御之,慌忙往前殿逃去,眼見身後怪影咆哮尾隨,心中只是大驚︰“哎呀,又被鬼追……”
到得前殿,正要往門外沖出,突見大殿門窗掛滿蛛絲,仿佛數層大網,便連屋梁也遭蛛絲纏繞密集,離地十來尺高的半空中絲影如織,此景倏然映入眼簾,宛如陷身天羅地網。李逍遙不過只離開一會兒,前殿竟似塵封多年,望著四周款款飄擺的絲網,他不由得難以相信此非噩夢中的情景。
但當定楮之下,看出這片絲網顏色鮮艷,仿佛彩線雜羅,其間隱約可見數只大如盆缽般的斑斕花蛛倏忽出沒,並非先前封住神龕的那種白蛛銀絲。李逍遙轉面掠目,見得燕輝煌全身已然深深裹罩在數層銀絲網內,乍眼一看仿佛坐于一個銀色大籠子里,那些彩絲繞梁三層,蔓延至神龕之前,離燕輝煌身體不足十尺處,受白絲封堵于外,前進不得,亦無法鑽隙透入,卻只在銀絲外圍另結一層奇彩紛呈的艷網,形成相持不下之勢。
李逍遙暗暗稱奇︰“看來彩蛛與銀蛛似是為燕輝煌耗上了,不過彩蛛顯然到得遲了些,雖封住大殿四下出口,看似勢大,卻是無法攻破白蛛先結成的網籠,沾不著燕輝煌半片衣衫……但這究是何故?”未暇細想,身後傳來奔突驟近之聲,只是一霎時間,委鬼也追到前殿,勢在不容李逍遙多喘口氣。
李逍遙不知那些彩絲有無毒性,怎敢貿然闖過去?只一遲疑,委鬼一支漿汁淋灕的爪子便伸到了他肩頭,沒等按實,李逍遙翻手劃出天師符咒,以家傳飛龍探雲手法畫符,心中並無必成把握,危急關頭也只有一試方知使不使得。
他的手剛只劃動,卻見那怪物忙不迭地縮回爪子,嚶嚶低啼,眼光可憐。李逍遙原本對這丑惡之物心存忌怕,待見這怪物居然露出畏縮之態,顯得惶恐卑怯,他不禁一怔,難免奇怪︰“莫非這怪物害怕我?”本是要用天師符法御之,但想這怪物似無害人之意,李逍遙抬起的手指不由放下來,定楮回瞪,看出這怪物眼晏晏地盯住那袋落雨神針的解藥,目露哀求般的神情,口中不時發出嚶嚶的低鳴,果是不像想要害他的樣子。
李逍遙心中終究害怕,正想後退一些,那怪物突然顫巍巍地伸出兩只手爪,卻非攫取,而是求討。此時距得甚近,李逍遙見這怪物的肚皮上黑麻麻的淤了一塊,黑汁淌流不止,隱隱聞出楚香玉毒針慣有的異味,他心念一動,立時明白了委鬼何以這般︰“它之所以對我狂追不舍,原來是為了我手里的這包解藥,並非想要吃我。”因覺這怪物倒也可憐,更難對它苦苦哀求的目光置之不理,忍不住便要把解藥丟 它,但又不禁猶豫了一下︰“它若得了解藥之後,不知還會不會想咬我?”
雖感險情難測,又觸及這怪物慘兮兮的眼神,究是一下心軟,把解藥丟到它面前,同時後退一步,暗劃符咒,防這怪物得了解藥時突來加害。其實這當兒他對天師符究竟能不能發得出來也全無把握,眼盯著這怪物的遲拙舉動,心里著實捏一把汗。
只見委鬼忙不迭地拾起解藥,張口便往嘴里塞入,突然間柱影下竄出一個長發飛飄的影子,掌影翻舞,快狠之極的撞將上來。李逍遙從身形上剛認出那是楚香玉來襲,隨著一聲怪叫,那怪物中掌摜出大門之外,將那面彩絲網撞得七零八落,生生撕破一個大口子。
楚香玉奪得半包解藥,一邊忙著往嘴里塞進,一邊往蛛網撕破之處奔將出去。李逍遙心想︰“得捉住他,幫丁大哥打听他娘子的下落要緊。”不顧自身有傷,也從絲網破處一躍而過,猶未落地,四下里怪聲倏近,竟有四只彩花斑斕的大蜘蛛竄來擋道。
李逍遙不禁“哇”了一聲,心道︰“沒想到要打這麼大的蜘蛛哦。”雖說這番惡斗來得匆忙,手底下並不含糊,棹出斷劍湛盧,猶未忘記神門穴有礙,無法使出內力,好在湛盧鋒利之極,又新學成慕容家落英神劍法,記得小桃說過她家這幾招快劍招數無須內力驅動便能使成,其間訣竅全仗招數變化神速,李逍遙早已習得家傳快手之法,自是難他不住,手腕抖動四下,劍光幻做一線飛虹,宛如驚電夭閃,四只大彩蛛剛逼到身旁便已應聲斷成八段。每只彩蛛均被劍光從軀體正中截而為二,雖是倉促出劍,居然無一偏差。
李逍遙沒想到一劍之威竟可若斯,心中登時又驚又喜︰“‘一字追風劍’果然好使,而且無耗幾分真氣,嘿嘿……神門穴沒事兒!”他學得這兩招劍法並無多時,臨險而用,能顯出這等效果,除了慕容劍法確屬神奇的緣故之外,也更加驗證了他學劍實有人所不及的超凡天賦。
但高興勁兒猶沒過去,突轉驚呼不迭。原來那四只彩蛛竟爾殘軀重合,渾然無痕,端似從未中劍一般。李逍遙傻了眼︰“合著剛才我白砍了四劍不成?”心中實難相信世間竟有此事,可是四蛛又活生生地圍在他身旁,噴射大片彩絲,豈是幻覺?
李逍遙瞥眼瞧見委鬼彩絲纏身,在門外劇顫癱趴,叫聲慘厲異常,身上猶似燒焦一般冒出惡臭煙氣。他曉得此是中了奇毒之象,猛吃一驚︰“毒絲!”既知端的,怎能讓那些綿綿不斷的噴撒而來的彩絲沾到身旁,待要施展風魔身法急避已遲,慕容家的快劍之術也封堵不住亂撒過來的大片毒絲,李逍遙平時雖顯得渾渾噩噩,看似少有心機,臨危遇險關頭卻比誰都機靈,一念飛轉而出,想也不想,劍轉綿密,瞬間織就無邊劍網,這一招正是修劍痴所傳的“痴心情長劍法”,待得使成才想起︰“對了,原來這一路劍法也是無須多耗內力便足御敵。”
劍光如梭,穿引游絲,盡摧于身外,猶如塵之不沾。李逍遙雖是天生的習劍料子,但這路“痴心情長劍”實是極難盡悟的絕妙劍法,他又未能多加研練,一時間也沒等當真舞得天衣無縫,雖然漏洞百出,所幸他身上尚傳一件天蠶寶衣,縱有游絲漏入劍網之隙,受天蠶衣所阻,自也傷他不到。
這時他原本便可揮劍劈斬毒蛛,但想這幾只毒蛛顯是身有魔力,縱然中劍也殺不死。劍光連轉數圈,突然發出天師符,當湛盧再次揮斷毒蛛軀體之時,靈力催符,金光幻化,眼前只一炫,毒蛛盡皆消失。
李逍遙這一次發出天師符後,暗感神門穴隱隱作痛,情知劇斗之下難免消耗一些氣力,為免內患復發,連忙放松了心神,掠目一掃,那幾只毒蛛當已蕩盡無存,劍身之上卻沾有一些圓碎之物,回刃看時,認得是蜘蛛卵,刮將下來,以符紙包起,收進乾坤袋里,留做他用。
轉眸之時,見那怪物伏地呻吟的慘狀,身上亂淌毒汁,似將毒斃。李逍遙心中不忍,可是別無辦法,正要轉頭不瞧,那怪物因痛苦不堪,竟爬到他腳下,身子顫做一團,嚶嚶哀鳴。李逍遙看出這是在向他求救,不由得心軟了,搔了搔頭發,試燒一張淨衣符,眼見無效,那怪物顯得更為苦楚。李逍遙嘆道︰“不是不想幫忙,毒絲我搞不定呀……”話沒說完,突然靈念一動,想起曾看過夏枯草之方,記得百草經上載有鬼哭藤入藥的功效,其中便似提過可解毒絲。“有了,不過我也不曉得行不行,且拿你這怪物來做個醫學實驗,就當幫你改邪從良。”
搜出那幾根沾有油污的枯藤,教委鬼塞進嘴里嚼爛後自行敷遍全身,也不知有沒效果,但眼下惟此一方,若仍不靈,他便真沒轍了。那怪物依他所示之法,正自照做,突听得數聲掠風微響,李逍遙耳朵豎起,頓知有飛針密如雨點般的從竹叢里射來。
“我正愁沒處找你呢,居然還敢跑回來偷襲?”李逍遙怒叫一聲,身影便在針雨射落之際倏然消失,竹叢撥晃,露出楚香玉那張左顧右瞧的刀子臉,眼見針雨落空,那怪物委鬼滾入草叢里,不知鑽去了哪里。楚香玉頓時滿臉寫遍了問號︰“那癟三呢?”一個小辮飛揚的影子驀然從竹梢倒墜下來,楚香玉猶未生出反應,喉前寒意逼髓,李逍遙翻轉身子,反手將斷劍湛盧指住了楚香玉的咽喉。
這一霎眼間,李逍遙攀竹高蕩梢頭,避過那陣急驟飛射的針雨之後,倏然倒翻下地,旋身未定,劍鋒先已逼至楚香玉喉前,身形劍法之快速流暢,端是一氣呵成,教人無隙可乘。乍然使成這般妙著,便連他自己也不免微感得意,腦中想象著楚香玉此刻必是滿臉驚愕之情,便調侃般的說了一句︰“馬失前蹄了吧,臨風公子?”
待說完這一句,方才轉頭,但見楚香玉面有冷笑之色,身後木葉曳晃驟急,李逍遙見他不像吃驚的樣子,難免出乎意料。突然間竹叢間黑影飛竄,勁風撲簌簌穿響掠耳,四下里竟有許多道刀光激閃,燦然奪目,李逍遙猶未看清究是怎麼回事,幾道刀光已然夾頭劈近。
“哇,有埋伏?”雖說這番突襲來得迅猛無比,李逍遙總算屢遇險境,已然歷練得反應奇快,正要將湛盧磕斷兩翼來襲的兵刃,不料眼前發絲飛掠,楚香玉急擺頭頸,唰一聲甩發掃擊,頓時在李逍遙臉頰上留下一排火辣辣的血痕,打得他一時暈頭轉向,倏地只覺握劍的那只手臂一痛一緊,竟被長發纏腕繞臂,縛得他急難揮劍。
李逍遙剛“哇”了一聲,突覺眼前刀光晃閃,耀目難睜,只得閉上雙眼,掉轉劍頭,倒抄劍柄,撩斷纏臂的發絲。這時前胸後背連挨數刀,幸有天蠶絲衣護身,鋒刃無傷,但那一刀刀狠劈力道十足,也教他好生禁受不住,中刀之處連骨頭都似要震斷般的痛入髓里。若在往日身無內患之時,仗有一身沛然盈渾的阿修羅神功,挨這區區幾刀只當撓癢而已。眼下卻無法以內力自護身軀,只痛得眼前發黑,踣倒于地,四下里黑影幢幢,圍滿了戴斗笠、披簑衣的一大群刀手。
李逍遙抬起眼皮,觸及那一雙雙在黑夜中閃爍凶光的眼瞳,心中竟爾一陣發怵,仿佛被一群餓狼團團圍住,而這般情景那天在丘白尸身之旁便曾遭遇一次,然而此時圍在他四周的狼瞳決計多出那天不知好幾倍!
“拷!”李逍遙一見此景,頓知來者不善,只消手腳遲緩得片刻便要沒命。他哪有時間多想,正要揮劍 這干滿眼殺機的人來個故技重施,卻忘記了此刻他焉能使出多少內力?猛揮一劍,牽動胸傷,只覺眼楮發黑,身子虛軟難支,竟又跌倒在地。但這一劍仍是頗具威力,更仗著湛盧銳不可當,只听得幾聲乒乒磕響,逼近身旁的數口鋼刀同時折刃,旋即只听得幾聲痛呼,沖在最前邊的四五條使刀漢子倒縱避開,落地時才見到各自少了一條胳臂。
李逍遙只道這一劍能將群敵驅開,卻哪料威力大減,怎及往日那般凌厲無匹,他心中暗驚︰“似此要砍多少下才能掃盡這許多敵人?”其實只那一下子便已令他苦不堪言,手臂猶如灌鉛似的,便想再次抬起寶劍也力不從心。
那群戴笠披簑的刀手乍然被李逍遙剛才那一劍嚇了一跳,一時沒敢欺近。楚香玉後退數步,沉臉喝道︰“殺了他,把湛盧劍 我拿回來!”那干刀手沉默片刻,誰也沒有做聲。李逍遙掃眼掠見每一雙眼光均是悍狠異常,並無半點畏縮之意,稍一定神,暗覺這些人的行事不像林天南門下,雖也並非一等一的身手,但皆是一身凶狠之氣,刀法刁頑猛惡,進退同步,配合之緊密竟似平日訓練有素一般,若是單槍匹馬並不可渴,然而這數十人同時發起猛攻,即便是一流好手諒也凶多吉少。李逍遙心中倒有自知之明,暗忖而怵︰“比起一流高手,我似乎還差了一大截呢,更不妙的是,我這個差一大截才算高手的人眼下內患嚴重,雖有以少擊多的豪氣,卻沒有提劍砍人的力氣。”
楚香玉原本恨不得親手取李逍遙性命,卻惦記著身中自家毒針,剛服下解藥料難與人動手,只好沉臉掃視那干使刀漢子,說道︰“這瘸子顯是被林家丫頭的一陽指所傷,不過只剩下幾口氣了,還不快亂刀砍死他?”李逍遙心下吃驚︰“連這都被他看出來了?”便想施展輕功竄出重圍,卻急提不上真氣,只緊張得連心髒都快蹦出來,但見那群刀手仍然蓄勢不動,雖不撤圍,也沒進逼,卻不明何以如此。
楚香玉也已看出不對勁之處,變色道︰“怎麼還不動手?”李逍遙見得此般情形,心中也自驚疑不定︰“對呀,怎麼回事?”眼光隨著人影穎動之處瞥去,見得北邊的一片黑壓壓人叢讓出一條道,有個身形高瘦的蒙面人走了進來,手握一口沒有離鞘的刀。這個人甫一現身,竟似連空氣也霎然停止了飄動。
然而他遮蔽于笠檐下的雙眼仿佛沒瞧見李逍遙的存在,兩道犀利之極的目光卻從李逍遙頭上射了過去,盯著那間破廟的大門,似乎那里邊才有他此行的真正目的。
李逍遙正覺迷惑不解,但見楚香玉望著那個蒙面人,眼光里似露驚詫之色,仿佛連他也沒料到此人居然會在眼前出現。便在這陣奇怪的沉寂中,忽然有人語聲陰冷地說道︰“楚二,休要假公濟私。我等此行不是為滿足你的私欲而來,真正要對付的人在那間小廟里邊。”隨著話聲,一張長滿短須的丑陋黑臉從楚香玉身後轉將出來,此人顴骨突兀,半邊面額包裹粗布,顯得鼻青臉腫,一對小圓眼閃爍著馬蹄釘般的幽光,李逍遙一瞧之下卻是認得︰“不就是那探馬赤頭目完顏黑骨嗎?”心中頓時滿懷疑竇︰“他跑來這兒做甚?”
楚香玉似未會過意來,眼光疑惑地望著完顏黑骨,問道︰“要對付什麼人?”完顏黑骨臉色陰沉,猶未回答,只覺眼前袂影倏晃,先前還在一干刀客包圍中的那大眼少年不知如何閃出了人叢之外,連滾帶爬地溜得飛快,雖顯得慌張狼狽,這般神奇莫測的身法仍是不免教人吃驚。
那干刀客紛紛愕然尋視,李逍遙一口氣奔到廟門之前,身影竟比數十雙移射而來的目光還快。駐足未定,先即棹劍橫指,眼光迎著那一大群幢幢逼近的人影,說道︰“憑你們這些魚腩,想對付誰呀?”剛才他在刀叢之中試著連連提氣,總算運氣不至于一糟到底,竟然提起一股真氣,展開身形竄將出來。以他輕功的本領,這干刀客縱然全是難纏的腳色,當他使成了風魔身法之時,卻也攔他不下。甚至連攔阻之念也沒生出就 他竄身而離。
其中顯然最為了得的那個蒙面人一身銳氣,目光厲害,頗令李逍遙暗懷忌憚之意,但這人自從現身伊始並不瞧李逍遙哪怕一眼,只是面朝廟門,神情繃得緊若弓弦,刀未出鞘,整個人卻像已然出鞘的利刃。李逍遙騰身竄走之際,心里只擔心此人會不會將他截下,難免捏一把汗,但意外的是,直到他竄到廟門口,那身材高瘦的蒙面人仍是一動不動,便連眼光也不曾稍有變化,仿佛從頭到尾就沒看見此間有李逍遙這個人。
李逍遙雖在傷痛之中,腦筋仍然機靈不減,雖不明白那完顏黑骨何以在此間出現,但從他們神情語氣里猜想︰“這幫人肯定不是為了對付我而來的,這兒面子最大的恐怕除了燕輝煌沒別個。只是我真的很難明白,他們如何曉得燕輝煌藏在小廟里?其間究竟有何過節?還有那個完顏黑骨怎會不帶元軍同來,卻跟楚香玉混到一起,到底有何不可告人的秘密勾當,就算我問他們也不會老實告白,所以我不必問他們也不必答,要打燕前輩的主意?可以。不過先得問我答不答應!”
“我們沒有必要問你,”完顏黑骨兩片尿泡似的眼皮一抬,裂嘴笑了笑,滿臉橫肉微微抽動,望著李逍遙一夫當關般的身影,說道。“這邊至少有五六十口刀,而你只有一支殘缺的劍和一條殘廢的腿,誰都看出沒有選擇的余地。如果我是你,一定會趁著還有命的時候趕快滾開。”
“所以你不是我,”李逍遙背倚門框,稍減腿軟之感,掃目所見,盡是雪花花亮閃閃的刀鋒,嘆了口氣,情知一旦動手他便立刻沒命,卻仍硬著頭皮說道。“反正我生下來,這條命就算是撿來的。既不想做官也不奢望發財,沒你們那麼多連算盤也算不來的滿肚子計較。不過規矩倒有一條,管你是誰,想欺負人的話就得先把我欺負了。想兩頭都吃?沒門哪你!”
楚香玉不由奇怪的望向完顏黑骨,問道︰“為何跟這癟三浪費口舌?不如先把他結果了,省得恁般羅 ……”完顏黑骨眼光一厲,把楚香玉的話尾瞪沒了,冷哼一聲,移目覷定李逍遙那顫巍巍的身影,說道︰“這位兄弟小雖小,可卻是傲雷兄妹的座上賓。完顏黑骨算得什麼,怎敢得罪?”李逍遙嘻嘻一笑︰“客氣,客氣。有空代我向伯母問好喔。”
楚香玉哪里曉得李逍遙與傲家的瓜葛,在他眼里這少年不過只是一個鄉下頑兒,聞得完顏黑骨之言,心中不由大是驚訝,一時妒火中燒,待見李逍遙露出一副不置可否、嘻嘻哈哈之態,哪有半點傲家賓朋的風氣,難免又覺不信,哼了一聲,說道︰“世上招搖撞騙之事多得很,我看其中必有蹊蹺。說不定是冒充的……”完顏黑骨听出李逍遙話中問候他母親之意,心下暗恨,面上卻裝作若無其事,嘿然道︰“總之,還請小兄弟 個方便,省得傷了彼此之間的和氣。里邊那個人與你應該沒有干系吧,何必為了一個陌生人這般來勁呢?奉勸小兄弟一句,常言說得好︰自掃門前雪,休理他人瓦上霜。”
李逍遙暗思︰“這黑臉狼跑來這里吱吱歪歪,難道是傲雷為報燕前輩大鬧帥營之仇,派他來做個先鋒?放著眼下這幾十人在此,我便毫無辦法。若果真還有傲家千軍萬馬隨後到來,天王老子也保不住他燕輝煌的駕。”念及燕輝煌總算于他有救命之恩,不忍危難相棄。但要就這麼為一個素昧平生的人舍掉性命,心里委實覺得怎麼算都不合算,只盼多拖得一陣,最好是捱過三個時辰,等燕輝煌醒來自己解決。可是不知還剩多少時候才算捱足時辰,回眸往殿里一瞅,神龕依然蛛絲密圍,隱約可見燕輝煌身影萎縮,非但毫無甦醒跡象,反而變得更似一具枯尸。這等情狀直教李逍遙駭然之余,更是滿心惶惶不安︰“莫非他是誑我替他守靈?哎呀,若他萬一真的活不轉來,守靈也還罷了,可別變成陪葬……”
一時拿不定主意是不是還要撐下去,轉念又想︰“我又何必傷腦筋?就算真的要為那老鳥熬夠三個時辰,能不能捱得過去,並不取決于我,而是要看眼前這幫殺氣洶洶的人答不答應。你說他們干不干哪?”
完顏黑骨在這干人當中最大的分別在于,他的那雙小眼不像狼瞳,而是狡狐一般,竟似能先瞧出李逍遙所慮何事,說道︰“小兄弟,我知道你想拖延時辰,好讓那人醒轉之後反過來把我們干掉。辦法不是沒有,比如你以言語擠我們答應跟你來個單對單的比試,甚至來個三戰兩勝定輸贏,這叫緩兵之計,原也並非使不得。”李逍遙正想此法,不料先被說穿,不由苦笑道︰“那得問你們干不干哪?”完顏黑骨反問︰“你說呢?”
李逍遙想也不想就說道︰“那還用問?都被你識穿了,肯定沒戲。看你們也全都好像長著腦子的,應該不會蠢到自個兒找死。”楚香玉陰冷冷的一笑,與完顏黑骨對視一眼,看到他們這般神情,李逍遙心中唯有暗嘆︰“武林中人都奸成這般,那還不是沒得玩了?”卻沒料到對面人叢中射出一道刀芒,唰唰幾下,往他身旁的牆上劃了幾字,快得令人眼花繚亂,籍借幾名刀客手舉的火把光亮,只見牆上寫道︰“一局定乾坤,看是誰找死!”
李逍遙不由得一怔,轉頭瞥見那蒙面人目光如炬的瞪過來,一只手抄著火把,另一只手松開旁邊刀客握刀的手,那刀客似是沒反應過來,待愣神一下才知剛才旁邊有人抓著他的手,用他的刀尖在牆上留了那行字。
李逍遙迎視那蒙面人的銳利目光,手指自己鼻子,問道︰“是在跟我說話嗎?怎麼不用嘴說,偏要留字這麼費神……”雖說剛才所巧用的激將法意外得計,心下卻是憂多喜少,暗覺沒譜︰“其實蠢到自個兒找死的人應該是我。”完顏黑骨皺眉道︰“時不我予,何必徒生枝節?”
那蒙面人並不做聲,仿佛沒有听到旁人在說什麼,就算听到也不值得回答,但他眼光中的刀氣卻在不知不覺間更濃了。
李逍遙避開他越發凌厲的目光,瞥著完顏黑骨,心道︰“這黑狗子嘴上說得好听,其實心里比誰都想亂刀做掉我,好教手下人一古腦兒沖進來斬殺燕老鳥。是以不耐煩有人跳出來跟我比劃,生怕被我拖延時間。當然時間我是一定要拖延言!”
楚香玉卻望向那蒙面人,仿佛胸有成竹一般含笑說道︰“我倒覺得一刀連斷三十六顆頭的青 刀抹掉一個擋門的癟三腦袋,無須多少時候。”李逍遙心中一凜,不禁望向那蒙面人插在面前的刀,完顏黑骨哪里曉得李逍遙心頭便如撞大鼓一般,他並非武學好手,怎知其中分別如何微妙,擔心殿內那人隨時醒轉,仍是不放心的問了一句︰“那得花多少時候?”
楚香玉眨了眨眼,笑晏晏的反問︰“一眨眼的工夫有多快?”
李逍遙不覺眨了眨眼,旋即瞥向插在那蒙面人腳邊的刀,突然問了一句︰“一眨眼的刀法能有多快?”這才是要害所在。那完顏黑骨猶瞪一雙將信將疑的小眼,旁邊的人全都瞬間肅然,風中也渾然充滿了無言的肅殺之氣。
楚香玉似已看到李逍遙橫尸地下,不禁滿臉愜意地掏帕拭腮,飛著媚眼說道︰“馬上就知道了。”
話聲剛落,那蒙面人左手棹著火把倏地朝李逍遙頭頂上方作勢飛擲,李逍遙方欲叫一聲︰“讓我先出手可以嗎?”驀地只覺眼前炫了一下,待火光唰的從面前晃開之際,突見原本插于地上的那把刀只留下一口空鞘。他心中格登一跳︰“哇,他出刀好快!”
所幸他在這火光燎面的一霎間並沒眨眼,是以仍是看到了旁人絕難看清的那一剎那。也就是青 刀出鞘的一剎那。
一剎那的工夫有多快?
昔日一品江山的名妓一品香說,“一剎那”就是幻劍聯盟三十二路舵主頭顱落地的瞬間。
青鉬刀的主人在一品居的風評榜無名,但在許多江湖人心里,它代表著一個瞬間決定生死的惡夢。而在李逍遙眼里,青鉬刀出鞘的一剎那所含寓的不僅是死亡或生機,而是能否留住燕輝煌預設的三個時辰,這其中甚至還寄托了他自己能否盼得到與靈兒重聚的一線希望。而這一線希望隨著那道刀光的瞬間劈落,仿佛一根將斷的游絲。
這一剎那也使他明白不論自己是否有傷在身,決計無法做到用最快的劍招去截擊那一線稍瞬即逝的寒光。
然而一剎那卻是風魔身法仍然足以游刃有余的間隙。
魔神玄衣的“極速”之術,足以使一剎那變成瞬間的永恆。李逍遙眼下所學不足“極速”之萬一,卻仍足以留住無窮個剎那間。尤其在生死關頭,嵌入他體內的“婪雲石”自然而然地便幫他激發一股宛然已近于極速的力量。一剎那間的快刀他接不住,但卻絕對避得開,便連自己也想不到這股“絕對”的力量從何而來。
廟外眾人只道青 刀一出鞘,這個擋門的小瘸子立時便會人頭落地,卻見那蒙面人閃身退回原地,便似從沒動彈一般,刀還鞘中,仍插在地上。楚香玉、完顏黑骨投眼望向廟門,李逍遙卻似平地消失般的沒了蹤影,地下卻也不留半點血跡。
這等情形委實甚奇,楚香玉不由望向蒙面人,心中充滿了疑問。完顏黑骨心想時不我待,把手一揮,七八名刀手仿佛得了默契似的展開身形,抄刀掩向廟門。突然間竹稍撲簌一晃,屋瓦篤的悶響,隨即似是有物急滾而落。那干刀手搶到門口,聞聲不由亂望,哪里等他們瞧清,李逍遙倏地從天而降,翻到這幾名刀手身後,手棹木劍橫掃豎拍,迅若閃電,正是小桃所授“十字電光劍”的快招。
此時他自是難以運動真氣,幸而小桃教他的這兩招快劍無須內力驅動,純以招數取勝。若他手拿的是湛盧而不是木劍,這一招使將出來必已讓那幾名刀手血濺數尺。李逍遙不願殺傷人命,僅以木劍掃打,出招之際心里突然莫名其妙地納悶一下,這般突然遲疑竟與小桃當時無異。
那七名刀手原已快要沖入廟里,卻哪料李逍遙從頭頂上翻落到背後,木劍閃擊,連劍路也未暇辨清,每人便各挨一記痛擊,全斬在頭頸部位,怎吃得消?李逍遙換用木劍,便是不欲傷人性命,但這一招取位刁鑽,下手快狠之極,饒是他宅心仁厚,卻也不曾想這招使成,竟打得那伙刀手滾地慘呼,痛苦萬狀。有幾人更似折了頸骨,連頭也反扭了。
完顏黑骨變色道︰“怎麼還沒擺平?”這句話是向蒙面人問的,李逍遙卻接口道︰“哦,擺平了。”提著木劍跳到廟門台階之上,仍是一夫當關的架勢,只是剛才連番撲騰,難免多耗氣力,傷患又教他一陣痛苦難捱,臉孔皺起,蹙眉硬忍,這般神情不免減少了幾分“一夫當關”的氣勢。
突然間刀光急閃,牆上又已劃出三個連筆快字︰“好輕功。”李逍遙不由望向那蒙面人,曉得這是夸贊他的輕功卓絕,竟能在剎那間逃過青鉬一擊。但見那蒙面人眼中也不無嘲諷之意,似覺李逍遙沒別的本領,只憑一身逃命的功夫便在這里現丑。李逍遙裝作沒看出來,眨了眨眼,說道︰“不是說‘一局定乾坤’嗎?我沒事兒你也沒輸招,這可怎麼算哪?”其實這要說起來,剛才那一局應是李逍遙得了理。那蒙面人本有一劍殺了他之意,自忖劍術高絕,並無與李逍遙這般無名小輩爭勝之心,但卻沒想到竟讓李逍遙死里逃生,正因為比較的不是武功高下,而是一局決李逍遙的生死,誰贏誰輸無疑已由天判。
楚香玉明知此節,卻仍冷笑道︰“你這癟三如何是人家的對手,既打不贏,那便是你沒棋了。”李逍遙料有此說,倒不意外,只笑了笑道︰“剛才沒說好,若是我贏了,那你們有何話說?”楚香玉把臉一沉,說道︰“你贏不了!若要再來一局,你這癟三連命也要一並輸掉。”話雖這般說,那蒙面人自忖身份,剛才既沒能一刀結果了李逍遙,此時哪里還有心思再來比過?
李逍遙對那蒙面人著實忌憚,情知如若重打一次,絕無先前那般好運。待見那蒙面人無意出手,不由得松了口氣,木劍指著楚、完二人,笑道︰“人家不打了,你們兩個魚腩要上場挨扁嗎?”楚香玉自知有傷未愈,交不得手,陰著臉瞧向完顏黑骨,心下冷笑道︰“摘掉了官帽你就狗屁也不是。”
完顏黑骨臉皮既老,並不在乎旁人如何看他,小眼轉動,閃出狡賴之色,把手一揮,沉聲說道︰“什麼年代了,誰耐煩講什麼江湖規矩?”楚香玉會意的笑道︰“也倒是,規矩雖然總是強者來定,可也不免會 弱者佔了便宜。”李逍遙听出這兩人語氣不善,眨眼問了一句︰“你們商量的結果是什麼?”
結果是雪片般的亂刀濺然而至。
李逍遙若非先有提防,便有幾十顆頭也躲不過去。那干刀手得了完顏黑骨以眼色傳令,忽喇一聲蜂擁而來,分別從門、窗、屋頂各處揮刀撞入廟內。這時李逍遙已縮回門里,拿木劍亂掃,先撞進大門的幾人倒跌而出。但這一下他卻不慎損及原已受創的經脈,只痛得身子顫抖,視線模糊,無法再出劍阻擋源源不斷的四處涌入破殿的一干刀客。
方只迷糊了一下,瞬間已陷入亂刀圍攻的垓心。總算他仍能勉強施展風魔身法,左閃右突,在人叢中倏忽出沒,尚能周旋得片刻。每見刀光逼近身畔,便使出“痴心情長劍”中的巧撥牽引招數,在刀叢中苦苦支撐。但見欺入殿內的人影越來越多,紛至沓來的刀光驟然急密,漸漸的連騰挪轉寰的余地也難以覓得,他心下不禁一悲︰“連快劍也無力使成了,難道我今日真要在這兒玩完啦?”
雖感絕望,卻並不放棄哪怕一線掙扎求存的機會。先前他退入殿內,便有意地朝彩蛛毒絲密布之處巧移身形,那群刀手不明虛實,被他引入毒絲羅織所在,只道是尋常蛛網,待得沾身才覺不妙,卻已後悔莫及。一時只听慘呼驚叫之聲此起彼落,不絕于耳,那伙從窗戶和屋頂竄進來的刀手本想抄捷徑,哪料這樣的捷徑卻是通向地獄。
這一幕雖在李逍遙料想之中,卻想不到彩絲沾身的情景竟會如此慘酷,眼前倒下了二三十人,翻滾號嚎片刻竟然血肉模糊,不成人形,中毒者居然個個形貌變得駭異丑惡,不堪卒睹。李逍遙不免暗吃一驚︰“怎這般毒法?哎咦,幸好我沒被蛛絲沾著……”不過少頃,那些中毒的刀客已沒了聲息,殿內彌漫著一股異樣的花香。
李逍遙聞到這般氣息,腦子不覺微有暈眩之感,勉強抬起拳頭,用力自捶腦袋,驅走一股突然間昏昏欲盹的奇異睡意,掠眼只見兩名並未中毒的刀客沖到神龕之前,尋著燕輝煌的身影,提刀便砍。李逍遙驚想︰“眼下燕輝煌哪有自護之力?”提劍欲來解救,只邁兩步,瞥見身後投落一影,心頭格登的跳了一下,未及轉身,倏地只听 的一聲悶響,後腰仿佛被一根沉甸甸的大棒打了一記,僕倒在地,一時只覺腰脊失去了知覺。
他倒地時掠目一瞧,原來那蒙面人不知何時已站在殿中,青鉬刀瞬即回鞘。
李逍遙咧開嘴巴,迷迷糊糊的想到︰“哦,他從後邊 了我一刀。”那蒙面人只道這一刀已然結果了李逍遙,並不多瞧,卻望向神龕所在。卻沒發覺李逍遙反手摸了摸腰後,並沒流血,他知道幸有天蠶絲衣穿在身上,想起那一刀之險,伸了伸舌頭,心道︰“真走運,他沒砍我的頭。”忽听得兩聲慘呼,瞥眼只見神龕前那兩名刀客仰倒于地,瞬間形容僵朽,面如雪石一般,居然全都離奇地沒命了。
欺入殿內的一干刀客俱皆怔住,只道燕輝煌出手,無不驚得面無人色。完顏黑骨更是幾乎要獨自溜出門外,那蒙面人卻毫無半點神情變化,兩道刀芒般的目光只盯著神龕里的人影,但見那影子並無半點動靜,死氣沉沉,不像活著的人。李逍遙乍以為燕輝煌醒過來了,待見得那兩具尸體上竄出一對白蛛,懸絲閃入簾幔之內,他才豁然明白︰“是這種有毒的白蛛料理了那兩個拿刀去砍燕輝煌的人,想來連燕輝煌也是死在白蛛的奇毒之下。”
但見那蒙面人打個手勢,旁邊的刀客從身上紛紛取出一束干草葉子,點火燃著,拿在手上。李逍遙聞得氣味,知是九節菖蒲,記起洪大夫曾教 他此物用處︰“九節菖蒲,功效可解赤毒、尸毒、瘴毒、毒絲。”從這干刀客的舉動可知,他們分明是有備而來。果然一燒起九節菖蒲,白蛛登現錯亂之象。完顏黑骨看出燕輝煌並未復醒,驚魂甫定,說道︰“這老 只道養了幾只雪山靈蛛便能幫他保駕護法,卻忒也小瞧了他的仇家!”
李逍遙原以為那些行跡詭秘的白蛛是來為難燕輝煌的,待听到完顏黑骨之言,心中不禁一怔︰“他養的?那些彩花斑斕的大毒蛛卻又是幫哪一邊的?可把我搞糊涂了……”正想不出頭緒,但見完顏黑骨唆使那伙刀客將九節菖蒲火把伸去焚燒神龕前的白絲網,驅散燕輝煌身前的白蛛。眼看一干刀客便要于燕輝煌不利,李逍遙顧不得腰疼難耐,翻身滾到神龕之下,把木劍換成湛盧,亂掃幾下,仗著此劍鋒利無匹,手上雖已無甚勁道,那干刀客仍是不得不退後丈許,避開寒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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