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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草木皆兵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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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顏黑骨變色道︰“青鉬刀兩次出鞘你都沒死,卻又跳出來逞何英雄?”李逍遙回劍支地,勉強撐住身子,苦笑道︰“沒辦法!閻王爺不收我,只好又回來跟你們再多玩會兒了。”說話間瞥那蒙面人一眼,見他那雙空無旁物的雙目中終是不免露出了惑然不解的神情。
楚香玉從門口探臉叫道︰“惜刀,快殺了那癟三,把寶劍奪回。”蒙面人渾似沒听見,只是低眸凝視自己的刀,似是想不明白青鉬刀今天為何屢屢失手?
完顏黑骨雖說急于除掉燕輝煌,但想︰“這瘸子一再搗亂,真是殺一百遍也不解恨。可他得了傲家小郡主歡心那是明擺著的,不管怎麼說,留著他總有用處。眼下倒不必急著結果了他……”干咳一聲,說道︰“小朋友,這時你又何必逞能呢?只要你走開,我不會讓旁人傷了你。”李逍遙哪去理會此言究有幾分可信,搖頭道︰“沒辦法,我便是要在這里玩上三個時辰。等過了這點兒,你想留我都留不住。”
完顏黑骨倏然變色,心下暗思︰“被他捱過三個時辰,那便大勢去矣!”臉孔登時拉了下來,朝左右使個眼色,說道︰“如此只好得罪了。左右上去請這位貪玩的小哥兒一邊歇著去罷!”此時神龕前邊圍了至少三四十名刀客,突然一擁而上,雖說得了吩咐在先,不至于會狠下殺手要李逍遙性命,但亂刀齊加,又豈能不傷損他手腳?
李逍遙情知無力再護得住燕輝煌周全,但要他就此撒手,豈能甘心。況且若是落到這伙人手里,處境定然大是不妙。尤其一想到楚香玉的手段,李逍遙更是有如絕崖之虎,勢在一拼到底。但在數十名刀客驟然逼近之時,他突然間提不起劍來,只覺氣力已竭,不由的只有苦笑。“燕前輩,便是你那親兒子也未必便比我更夠意思吧?不過我已經拼盡了,護不住你老人家……”
不覺想到靈兒,心頭涌起一陣悲哀不甘之情︰“老嬸要我好生照顧那丫頭,而且我又答應過她姥姥。難道就這樣放棄了?答案只有一個,那就是——不!”一股力量斗然而生,提起湛盧,正要揮打出去,倏地只見一條鏈子槍蕩入刀叢,閃電般的纏住了他握劍的那只手腕,勒得身子一偏,幾欲摜倒,瞥眼掠見完顏黑骨拉住鏈子槍另一端,扳直李逍遙的右臂,讓旁邊的一名使刀漢子來砍手。
李逍遙心中一驚︰“手廢了怎能討生計?”急欲掙脫,為時已來不及。便在絕望關頭,突听得一聲低哼︰“氣轉奇經,八脈盡暢。”兩只手掌悄然附在李逍遙後背,宛如一道接一道的巨浪撞擊丹田,使得氣海穴驟地蕩起軒然大波。
縹緲峰。
雲霧繚繞的一處山巒,秘室里機關重重。滑軸緩轉,輪動鏈落,一個懸浮于洞壁半空中的大鐵籠子四四方方,宛如車廂。透過晦暗光線,但見鐵柵籠內仰起一張苦思冥想的臉孔。他手拿一個做工精巧的布偶娃娃,悄立不知多久,宛若妙參造化,神游物外。
忽然間,巨鏈摩擦出異樣聲響,鐵柵籠陡地劇晃不定。那人如夢乍醒,眼瞳里袂影飛掠,殺機侵凌。便在他將要越柙而出的一霎間,懸系大鐵籠的幾條鏈帶同時迸斷,冰光奪目,飛雹紛落,將鐵籠砸入萬丈深淵之下。布偶娃娃“啪”的落到洞壁一隅的凸石上,可惜它沒有生命,無法說出這里曾經發生了什麼驚變……
李逍遙霎間仿佛看見了雲深霧繚處的那一幕,只是他說不清腦中何以會有這樣的激靈冥幻。
霎然他又回到現實,小殿中宛如狂風飛卷,漩渦般的無形氣圈層層回攏,將那一群刀客攝入圈中,一波又一波地跌到李逍遙身前,原本活生生的人剛沾著他的肌膚竟然形枯軀萎,頹敗而倒。這般景象猶如惡夢,直教李逍遙難以置信。他卻一點也不好受,迷迷糊糊的只覺許多真氣源源不斷地涌入他體內,仿佛面對決堤的洪流,擋也擋不住,張口欲呼無聲,便要避開身子也成可望不可及之事。
這時他腦中隱然想到︰“怎麼突然把那些人的內力全吸到我身上來了?”眼見得那干刀客如中夢魘一般,雖然人多,卻全成了任由吸攝的木偶,竟無一人還能揮刀反抗。完顏黑骨先前見勢不好,撇下鏈子槍,早連滾帶爬地溜得沒影,待吸攝之勢形成,其余的數十名刀客跌做一團,身背相擠,雖想逃出門去,卻身不由己地被吸到了李逍遙身前,只覺內力飛泄而出,涌入那少年體內,轉瞬間這干人已然奄奄一息。
那蒙面人也同遭巨渦吸攝,真氣急瀉,但他較諸那群刀客終是技高一籌,雖也大是驚駭,並沒亂了方寸,眼看掙扎不出那道吸攝之圈,一咬牙,拔刀指入圈心,隨著吸噬之勢向李逍遙胸前搠去。此著極是決絕,倘若他也不免被吸附到李逍遙身上,自然是刀尖先抵,李逍遙究要死在前頭。
眼見那一道犀利無比的刀光爍然而至,仿佛死神最後的流火,攝入眼瞳。李逍遙只驚得心跳也霎間停止了,便在這時,身後那兩只手掌悄然撤開,他雙腿早軟,登時跌倒在地,只見那道迅若驚電的刀光唰的刺到神龕之前,陡遇無形之牆般的急挫去勢,刀鋒節節迸碎。
倏然之間,那蒙面人刀鋒盡摧,手腕一沉,落入一只枯爪之下,扣脈擒拿,速如餓鷹搏兔。
李逍遙跌到一旁,只听得一聲陰姻吟的冷笑從簾幔里傳出,勁風驟急,唰的撕去那蒙面人臉上的黑布,露出一張粗糙不平的臉。籍借地上跳閃不定的火把光芒,隱約見得此人年紀不到三旬,眉粗鼻大,目若寒芒。李逍遙方想︰“這個不知是何許人?”那人悶哼一聲,腳步不由自主地滑近龕前,臉肌劇烈扭抖,衣衫獵獵作響,仿佛遭到狂風勁吹,不住的撕裂。
見得此狀,李逍遙頓知端的︰“此人正遭吸攝內力,卻仍在運功相抗,滋味定不好受。”其實何止滋味不好受,那人身遭之苦已到極難忍耐的頂巔,軀體如欲榨干,內力急速流逝,轉瞬便要瀉盡真氣而倒。從那雙幾欲瞪裂的眼楮足見他驚駭已極,突然伸出另一只手,往身旁急抓數下,唰的抄住一口鋼刀,咬緊牙關,搶在內力盡喪之前猛地揮刀斬落,既快且急。李逍遙看在眼里,只道那人仍要拼死一擊,心道︰“青鉬刀都毀了,這種尋常的家伙怎能劈得過去?”不想刀光落下,卻劈斷了那人自己的手臂。
血花飛濺之時,眼見那人擺脫斷臂,踉蹌急退,李逍遙方才明白︰“壯士斷腕,想必就是這般了。”只道那人便能脫身,不料神龕中枯爪飛探,奇疾無比,倏地抓在那人的面門上,簾內發出一聲森森低笑︰“楚惜刀,念你也算是條硬漢,老子今日不殺你……”話聲未落,那人斜刀回搠,瞬間削向簾中人影。
“那麼你是自尋死路!”簾中語鋒一轉,嗡一聲顫響,鋼刀只劈近垂簾之畔便即崩然剎住,那人連催勁道也無法多進半寸。李逍遙心下暗嘆︰“早說過這樣是不行醒!”撐起身來,搶先叫道︰“練一身功夫不容易,饒了他罷!”
那只枯爪正要按碎楚惜刀頭顱,簾中人听得李逍遙求情,不由得微微一怔,隨即冷哂道︰“你小子恁地莫名其妙,到底幫哪邊?”這卻不好回答,李逍遙方只怔然,突听得嘩然大響,屋頂陷落,隨著大片碎瓦墜下數名藍衫刀客,凌厲之極的攻向神龕里那個端坐之影。這幾人甫一現身,殺機頓時又熾,身形刀法殊勝出先前那群披簑刀客不知多少。李逍遙喚聲︰“小心!”身猶未動,只見柱影後晃出一人,亂發飄散,眼光灼烈,正是楚大先生。
李逍遙心念轉動︰“楚大來攪啥局?”楚狂生一言不發,逕直搶到神龕之前,趁簾中那人不備,突然拉起楚惜刀便走,身形飛快,轉瞬出門而去,竟似沒瞧見李逍遙站在旁邊。不知簾中那人究是氣力不繼,還是未動殺念,竟讓楚狂生從他爪底下搶著救走了人。
“乒乒乓乓”數聲折響,斷刀飛撒而落。眨眼間那幾名生力軍般殺進來的藍衫好手只剩兩人猶能站立,卻哪里還敢再斗下去,失魂落魄般地轉身欲逃,簾幔倏地一晃,神龕前閃落一個凜凜肅殺的人影,雙手向前一抓,後發先至,按在那兩名藍衫人頭上。
“吞蝕神功!”隨著一聲沉雷般的低喝,屋宇震動。兩個藍衫人飛奔之勢嘎然而止,身軀如同皮球驟癟,縮做一團。居中而立的那個人影竟似枯木復榮,深吸一口長氣,原本摧頹萎槁的面容頓時紅光煥然,生機勃勃,居然連皺紋和蒼發也霎間消失了,仿佛突然減少了數十歲,雄軀一挺,振臂豪笑。便在李逍遙驚愕已極的目光中,拋掉手里兩團萎尸,巍然立在他面前,目射精光的說道︰“小崽子,幫老子撐過三個時辰,你功不可沒。卻要我如何獎賞你?”
李逍遙耳鼓嗡鳴,良久不能定神,瞠目望著面前的中年大漢,實難相信這個神采奕奕的人便是先前那摧頹衰敗的燕輝煌,不覺愣然問了一聲︰“你是誰呀?”
那披發大漢笑罵一聲︰“廢話!”抬手凝看掌中白蛛,喟然道︰“雪山靈蛛,是我對縹緲峰唯一的紀念。可惜那時變生倏然,我沒能把那個布娃娃帶出來……”唏噓聲中,眼神里不覺充溢追思之情。李逍遙卻仍朝他探頭探腦,奇道︰“你真是燕輝煌?怎麼跟整過容似的……”燕輝煌掩去目中憶昔之情,粗眉微蹙,瞧了瞧手心里的一對白得晶瑩剔亮的靈蛛,不覺奇道︰“原本是兩對,卻怎麼少了兩只?”正自轉頭尋覓,李逍遙忙引回他的目光,問道︰“你真的是燕輝煌?”
其實他心里也知此人決然無疑是燕輝煌,但卻實難相信世間竟有這等脫胎換骨似的奇跡,若非親眼所見,怎能置信?心下大覺奧妙,忽想︰“這要 我嬸嬸看見了,非把她老人家樂癲不可。少不了要纏著燕輝煌教她兩手,甚至不惜以身相許也是可能的。她作夢都想越活越回去哩!”
“靈蛛有靈,另外兩只總也會自己尋得到我。”燕輝煌收起靈蛛,拍了拍手,因覺李逍遙這等懵頭愣腦的神情甚為有趣,便撫摸他頭,仰望門外天空,朗聲說道︰“莊子逍遙游有雲︰奚以知其然也?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李逍遙望著燕輝煌的臉廓,心道︰“他腦子仍然有病,是以說話不知所謂。逍遙游?不就是我那條貨船麼?是了,我該趕緊甩掉這老瘋子,去找靈兒以及那條船才是正經。”但要想甩掉燕輝煌,卻是談何容易?一想到此節,只教李逍遙直犯愁。
“你看那棵千古大椿樹于前方……”燕輝煌手指夜空深邃之處,與李逍遙並立于廟門前,憬然道。“歷盡滄桑,無枯無榮。宛如莊子所謂八千年之樹……”
李逍遙極目四望,並沒發現有那麼大一株樹,不由惑然道︰“哪有啊?外邊除了一些竹子,還是竹子……”燕輝煌慨嘆道︰“楚之南有冥靈者,以五百歲為春,五百歲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歲為春,八千歲為秋。天下武學,固然各有造詣精髓。可除了我的吞蝕神功以外,若想得窺此般境界,諒比登天猶不可及!”李逍遙沒瞧出哪里有燕輝煌所說的大樹,心下暗犯嘀咕自是難免︰“瘋話連篇。”但轉念一想,又覺或是一個希望︰“若他瘋到不認得人時,想必也不會糾纏我。”擺了擺手,擾亂燕輝煌望椿興嘆的視線,問道︰“可知我是哪個?”
燕輝煌手捋長鬢,瞪眼道︰“孩兒,你已經知道為父吞蝕神功的厲害。不日我要與花不敗了結恩怨,為了後繼有人。為父要帶你去一個地方,好用數月時間傳你神功……”李逍遙只道燕輝煌記不起他是哪個,不料燕輝煌仍把他當做兒子,聞言愈憂︰“唉,糟了。”雖說內心深處極是想學這門曠世難逢的奇功,可一想到需花數月之久,不由得沮然︰“數月之後,靈兒估計已經被別人轉手賣了幾千回了。”
燕輝煌問道︰“有何糟處?”李逍遙苦著臉道︰“你的神功雖好,只怕我擠不出時間來學哦!”燕輝煌一怔,隨即怒目而瞪,說道︰“你這般推三阻四,莫非仍不想認我這個爹?先前老子把那數十人的內力吸入你體內,加上你原有的內力,若早習我這門神功,非但內患盡除,待數月之後,除了你老子之外,天下只怕沒有人是你的對手。這等機緣如何能夠錯過?何況性命交關……”李逍遙想︰“不是我不想認爹,而是我沒你這號爹。真是天大笑話……”其實他亦知內患隱有加深之勢,而吞蝕神功據說正是化解內患的有效法門,倘若不學這門神功,或者錯過眼下這極好機會,只怕不日便要後悔。他並不想騙取燕輝煌這門神功,可這是燕輝煌自己送上來要他非學不可,就算日後找著他親生的兒子,料想燕輝煌也怪他不得。
可是李逍遙仍是一心記掛著尋靈兒這個頭等大事,無奈只好割舍良機,心道︰“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總也強求不來。”搖了搖頭,想起燕輝煌剛才說到“性命交關”,難免不安,忙問︰“什麼性命交關?”不禁暗疑︰“難道我若執意不從,他會弄死我?若是要這般,那我可怎麼辦?”
燕輝煌斜目睥睨,冷笑道︰“你試一試按住神門穴運氣,看看有何不同?”李逍遙擔心運氣又難免要引起神門穴劇痛,不禁猶疑了一下,隨即覺得燕輝煌眼光中似含狡黠的笑意,只瞪得他頭皮陣陣抽緊,暗覺有些不對,連忙依法按住神門穴,嘗試小運一口真氣,驀感丹田、氣海兩處蓄氣所在竟似聚了一弘深池,一運氣之下便即波蕩浪詭,余震難平。他從未發現體內有此奇怪之象,不由變色道︰“卻是怎麼了?”但覺神門穴未有先前那般痛楚之感,心下暗奇,卻不明此是何故。
燕輝煌撫髯笑道︰“那群河西刀客雖說不是什麼了不得的腳色,可是數十人積蓄多年的功力加諸你身,那也非同小可。而你自身內力也在老子發功調和之下,與之水乳交融,聚做一處。這樣的內力,放在武林中除了少數幾個名門大豪之外,料已罕有匹敵。只是你還不曉得如何真正使用這身內力才不至損元自傷,單憑修為而言,與名門大家相較你仍差得天高地遠。”李逍遙心中一陣驚喜,問道︰“神門穴怎麼不痛了?莫非內患已然痊愈……”隨即試著不按神門穴,又稍運真氣,頓時痛煞。
燕輝煌笑道︰“尚未教你吞蝕神功,神門穴怎能沒事兒?”李逍遙一試已知,但仍不解︰“先前不但神門穴會痛,更感應不到體內真氣聚于何處。為何這時又感應到了,還聚得跟天池一般……”燕輝煌哈哈大笑︰“老子幫你吸了這麼多人的內力,怎能毫無感應?這些外來真氣尚不能像你自身內力那般融入經脈,只能存于丹田、氣海。感應起來就更加容易了,呵呵……”李逍遙心念一動,問道︰“那我用起來也就更容易些了,是嗎?”燕輝煌道︰“不過你先應按按腹間,瞧瞧神闕、章門兩穴之間有何異樣?”
李逍遙心道︰“能有啥好消息?”雖不抱希冀,仍照燕輝煌所言,把手往腹間輕輕按落。只道不過又是那種隱隱刺痛之感,腦中突然轟鳴,一時眼眩身癱,鼻血汩汩直噴,跌坐在地,前襟盡染。燕輝煌連忙幫他撫定亂息,才使他又緩緩回過勁來,鼻血漸止,卻沒瞧清燕輝煌用了何種手法。
這般異常情形難免不教李逍遙駭將起來,問道︰“怎會有這麼大反應啊?”燕輝煌嘆道︰“內力積蓄越深,異常反應也就越大。因為你尚未習得吞蝕神功,只有如一個杯子,怎裝得下大湖大海般浩浩蕩蕩的廣袤內力?”李逍遙心想︰“原來如此。”不禁問道︰“若是學了吞蝕神功呢?”燕輝煌目射精光的道︰“吞蝕天地,無邊無際,無窮無盡。便連日月星辰盡收于囊中,又有何不可?”李逍遙心下雖覺果是神奇,嘴上卻仍笑道︰“想是吹牛不怕撐破天。”
燕輝煌沉下臉道︰“你這等沒出息,若不是看在你娘的份上,老子一掌斃了你,也省得留在世上教人瞧著郁悶!”李逍遙心下著惱︰“佔我娘便宜嗎?”未及反駁,燕輝煌忽道︰“左近似有武功奇高之人來了,老子尚未解決自家之事,不想與別人照面。咱爺兒耳這就走罷,尋一處幽靜所在住上半年再說……”不等說完,探手便來扣拿李逍遙手腕,哪料竟爾抓空。這在燕輝煌看來,無疑從所未逢,不由一愣。
“跟你住上半年?只怕靈兒都刮了好幾百胎了……”李逍遙心下一急,縮手避過燕輝煌的一抓,心念動得奇快,暗想︰“按住神門關,看看這身內力能不能幫我逃掉?”猛地一腳頓地, 一聲土塵飛揚,使出“風魔天下”奇術,颯然從燕輝煌眼簾里逸入夜幕之中。燕輝煌本要發功吸他回來,卻哪料如此之快,未及抬手,便已無覓其蹤,突然認出身法,變色道︰“我兒如何學得玄衣老魔頭的風遁妖法?”拾步急追,心頭怒氣愈盛,突然間頭部大痛,宛然天旋地轉,不由悶哼一聲,抬手抱住仿佛膨脹欲裂的腦袋,眼光迷亂,朦朦朧朧只覺那個布偶娃娃濺染鮮血,躍然閃過腦海。
一只縴瘦小手拾起布偶娃娃。迷霧飄移而淡,恍然有個長發垂地的瘦弱少女,年齡幼小,身穿雪白紗裙,抱著那血跡猶染的布偶娃娃,赤足爬上雲深霧緲的險峰,久久地守候在一朵猶未盛開的奇花之旁。
你未看此花時,此花與汝同歸于寂;你來看此花時,此花顏色霎然明白起來……
那少女驀然回首,仿佛看見遙遠的夜幕里有個少年拖著一條微跛的腿腳在荒山狂奔。她笑了,笑得淒迷、縹緲,伸出手去,雲從指端流走。
她並不失望,只微微一笑。“我知道你會來找我的。”
“逍遙哥哥會來找我的。”
李逍遙正沒命般的飛奔,只恐燕輝煌發出那吞蝕天地神功來捉他,昏黑中哪辨得清方向,好在那口急凝而成的真氣竟似綿綿無竭,仗著“風魔天下”奇術修得有成,風馳電掣般的不知一口氣掠出了多少里地。忽然生生的剎足停步,身形急挫之時仍難遏消去勢,脫弦飛箭也似的向前一頭栽去,只覺四下里樹影幢幢,宛然是一片茂密叢林。他探手抄住一簇樹枝梢,半空打了幾個轉兒,勉強消去飛掠的余勢,不等穩定身形,連忙回頭尋望,心想︰“剛才我好像听到有人提我的名字,卻不知在哪一處?”
夜色茫茫,一時哪里分辨得出剛才究是在何處隱約听到那一句話。撲簌一聲,李逍遙借了枝梢反彈之勢,蕩落樹椏,溜下地來,滿肩露水濕透,他渾不理會,只是焦急地游目四顧,心下乍時尚有幾分迷惘,旋即越發確定無疑︰“我絕對是听真了,豈能有錯?那般奶聲奶氣的話聲除了靈兒還能有誰?沒想到她在這兒,不知在跟誰徹夜聊天這麼有雅興……”一口氣沒等喘定,便即拔腳飛奔,心道︰“不行,我得去打斷這種沒我在場的胡聊。”雖然著急,卻也沒忘記先按住神門穴才敢稍提真氣,否則定然又要大吃苦頭。
沒奔數步,突覺腳下絆得有物,急蹬腿時,倏然忽喇一聲從身下響起。李逍遙早已是驚弓之鳥,連遇險變下來,如何不驚?眼光低瞅,變色道︰“又有何古怪?”只見地上有一團怪影破土而出,亂展虯臂,竟來橫拉硬拽。李逍遙一時看不真切,難免叫一聲“阿也”,急蹦而開,落到數十尺之處,倏覺背後異聲頻傳,直教寒毛豎起,情知不對,未及立穩便來一個空翻,倒頭翻上半空,唰的一響,但見一條怪枝橫掃而過,幸好他身手敏捷,堪堪避過。
半空中突有數簇妖異虯枝亂來包抄,李逍遙若蹦得高些,不免要撞入那簇左攔右攬的怪影中去,但他一串斤斗只翻到半道便感真氣急挫,栽下地來,頭頂上簌簌亂響,卻教幾簇怪枝攪做一團。李逍遙翻手拍地,便在栽倒之際復又跳起,眼見四周樹影穎動,虯枝張舞,端是詭惡異常,卻從未見過樹會這般,不由咋舌道︰“又搞啥鬼呀?”心下猜疑︰“莫非是燕輝煌這老瘋子在搞三搞四?”
燕輝煌自是不甘于讓李逍遙就此溜之大吉,想必還會追纏不休,但依他為人氣派猜想,又不像會搞出這等妖惑名堂。李逍遙正自驚疑不定,突見得前邊那株破土冒出的怪樹一陣抽顫,虯枝乍展急收,猶如苞吐蕾綻一般,驟然從枝深葉茂的樹芯處釋出一大泡膿血爛肉,伴隨而來的惡腥氣只嗆得李逍遙幾欲暈過去。但他從未見過這等詭異情景,自然要看個究竟。那株怪樹突然有如老牛噴鼻般的怪喘一聲,吐出一堆死人骷髏。
李逍遙驚得跳起,心中明白了︰“拷!好像是食人樹哦……”一股莫名懊惱之情涌將上來,棹劍在手,恨恨的唾了一嘴︰“這種傳說里的東東怎麼也跑出來了嘛?”抄手拈出幾張得自五毒藥王草屋的茅山符,穿于湛盧劍頭之上,一心記掛著尋找靈兒,自是無暇戀戰,但也料到這些食人樹必會阻撓,覷定了四周虯枝尚未封阻的一個空隙方位,按住神門穴,提氣斜竄,掠了過去。
不出所料,他身形甫動,兩旁怪枝亂伸,欲來擒捉。此時李逍遙哪兒騰得出手來使劍?但他自小做夢早歷練多了此類打妖殲魔的情形,總算先有準備。丟劍落地,雙足跳起夾住劍柄,每一蕩轉身形,便是一道自下朝上反撩的厲光,或削或搠,用湛盧銳不可當的鋒芒將茅山符送入樹影之中,虯枝但遇寒鋒,無一不折,果如道法所說“五行金克木”之理。食人樹雖也來勢凶惡,怎及湛盧之銳?更何況李逍遙此刻情急拼命,自有一番萬夫莫當之勇。茅山仙符派發出去,端是速如電轉雷動,幾株虯枝相連的食人樹轉眼了帳,化做滿地朽木殘屑。
由于手按神門穴,雖經一場突然激斗,所幸內患並未發作。李逍遙提足反踢,湛盧插回腰帶,卻哪有歇息的心思,一步飛跨,馬不停蹄地便往回奔,尋找先前曾听到靈兒話聲之處。心想這是找到她的惟一最大機會,若再錯過,天地之大,卻向何處去尋?
正急促尋覓間,草叢里突然蹦出一群黑矮之物,四面包抄而來,沒等李逍遙看清是何物,奔在最前頭的那個侏儒般的怪物噗的朝他吐出一口其臭無比的濃痰,宛如飛矢急射,噴臉而到。李逍遙鼻際聞得異味,知是有毒,急忙擺頭斜躥,險避而過。但听得噗、噗之聲不絕于耳,四面飛痰如雨,亂唾而來。其余侏儒皆是這般邊唾毒痰邊掄棒來打,由于身矮,只能狂掃下盤,擊打腿脛。李逍遙躲痰之時,瞥見那些棒均是粗大刺棘,若被擊中就算沒毒也不好受。心里叫聲晦氣,連忙跳腳不迭,雖使出渾身解數,倉促間也鬧了個手忙腳亂,不由怒發心頭︰“越著急越撞鬼哦……恁地可恨!”
若在往常,他或許還有興致與這等小妖物周旋一番,眼下卻想︰“這般一再耽擱,豈不是教我見不著靈兒?就算剛才真是她,一路耽誤下來,只怕去到那里之時她也已不在了。”雖急于脫身,孰料這班侏儒怪並不比食人樹好打發,李逍遙惱得把腿亂踢,苦于要按住神門穴,難以使開劍法,又被滿空亂噴的毒痰攪昏了頭,不免落了下風,被大堆侏儒追打糾纏,實是苦不堪言。
他雖會天師符法,可是先前為幫燕輝煌對付妖花,使符之時傷了自身,神門穴血噴如注,痛苦不勝,此刻仍然想來都懾,怎敢輕易又試?以他當下內患纏身的情勢,縱然是御劍術也不敢奢想了,情知一旦多耗真氣,後果委實堪虞。好在尚能一邊按住神門穴,一邊使風魔身法躲開這群侏儒的沒頭亂襲,勉強支撐得一陣,想起靈兒或許已離開那里,難免大急,不禁火起︰“哪兒跑來的這一波又一波的妖孽卻來阻我?真是太討厭了!”只一疏神,後腰陡挨一棒,直痛得怪叫不迭,幸有天蠶寶衣貼身防護,雖傷損皮肉,總算沒折骨斷筋。
這一下卻打醒了他︰“倘再稍有疏忽,只怕我李逍遙要在此地不幸變成失蹤人口。”急怒交加之下,趁這伙侏儒妖被他那聲撕裂夜空般的痛叫嚇得一愣神,把手離開神門穴,抽劍亂打,本是要掏湛盧,百忙中誤拔木劍也自不顧,猛吸一口真氣,把心一橫︰“拼著內患發作,也要痛痛快快地打他媽的一次!”
火冒上來,哪吶內患會不會又即引發。明知若用小桃所授的兩招快劍當可避免徒耗內力,但究是初學到手,未知到底威力能夠發揮到何等程度,惟恐一兩招落英劍法不能盡掃群妖,一咬牙使出亂劍訣中的一式“亂象紛呈”,此招已用過數次,自能駕輕就熟,揮灑之際頓有得心應手之感,心中大快︰“這才叫痛快!”
馬君武所創“亂劍訣”中大多數劍招皆有肅清群敵之效,這招“亂象紛呈”亦然。劍勢大開大合,氣象萬千,而且不拘一格,信手為之,深符李逍遙向來的情性。這一劍亂揮之下,那干侏儒果然應聲蕩盡,不知飛出多遠,樹叢里嚎聲四起,悉數跌得一塌糊涂。李逍遙回轉木劍,撐地駐穩了搖搖欲跌的身體,眼前一陣眩星飛轉,氣喘心促,自有一番內息余蕩難止的苦楚。痛快之後,只道要糟,神門穴竟未破脈噴血,想是因為剛才運用的只是儲積于丹田的那弘真氣,並未引用神門關所困住的阿修羅內力,僥幸沒有因而誘發內患復燃。但他究是沒敢去踫腹部神闕、章門兩穴之間,料必更添隱患,若踫著了痛處定會更加苦楚。暗嘆一聲︰“似此下去怎生是好?”
但他並不後悔沒留在燕輝煌身邊學那消除內患的吞蝕神功,心想︰“是你的總是你的,不是你的強求不來……還是找靈兒要緊。這丫頭倘若出事,那我還有何顏去見她母親以及我那老嬸?”定了定神,掃掠四周,那群侏儒顯是被他打得怕了,一個個沒敢再蹦出來作亂。李逍遙嘿了一聲,膽氣漸壯,突然明白一個行走江湖的道理︰“老嬸常說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看來以後我還得扮得惡一些,免得變成人見人滅的‘小癟三’一個。搞得這麼矮的鬼都敢來撩撥老子,想來真是沒面……”沒等多喘會兒,拾步欲行,突听得一個低沉啁啾的調兒鑽入耳朵,卻似嘲笑︰“不要臉,竟然打小孩子!”
李逍遙不由惱道︰“你哪只眼看見我打小孩了?那些是妖精,不信你逮一個來瞧瞧……”雖沒好氣,但听得那語聲顯然透著幾分熟悉,忍不住轉腦袋去瞧,剛辨出樹影下閃近的那張白花花刀子臉,倏覺寒針密射如同急雨一般。
李逍遙便欲施展身法已然不及,著地翻滾,狼狽之極的避開針雨,因恐還有針襲,慌忙躲到一株大樹後邊,怒道︰“還以為第三波來攪局的是啥妖精呢,原來是個人妖!”棹劍在手,轉頭瞧見楚香玉從不遠處另一株樹後探臉張望,目光交觸之下,兩人皆縮回腦袋。楚香玉尖聲道︰“沒了老魔頭保駕,看你還能不能保得住小命!”說著拈出一把毒針,只待李逍遙現身。
李逍遙卻也有些忌憚楚香玉的毒針,並沒貿然跑出來,因被糾纏不休,難以去尋靈兒,心頭氣極,惱道︰“你干嘛跟著我嘛?”楚香玉冷笑道︰“你若識得好歹,早點兒把湛盧劍丟過來,否則教你吃盡苦頭,求死不得!”李逍遙哪有心情听他羅 ,心下暗忖︰“最好是捉住他,等找到靈兒了,再和靈兒一起逼這妖人帶路去尋宋姑娘,省得沒處找。”
但想楚香玉膽敢跟來糾纏,莫非有恃無恐?李逍遙究是多存了一份小心,四下張望,未見左近另有旁人。此時就算楚香玉並無幫手,李逍遙內患猶有隱痛,自忖難以憑武功擒下此人,他家傳飛龍探雲手法雖說了得,終究還是忌憚楚香玉施放毒針的手段,決無十足把握近身捕捉。心想用武功料難成擒,往身上一摸,念頭急轉,尋思︰“看有什麼法寶可用?”急用不上的法寶並沒少帶,從蜂巢到彈弓,以及糯米、鹽巴之類。李逍遙突然摸著一物,宛如干繩。“有了!”
取出一根鬼哭藤,蔫蔫巴巴地拎將起來,鼻際聞得油膩氣味,曉得鬼哭藤最忌油污,若要令其降伏,惟以油料沾之,立刻便不能動了。若要使其復萌故態,也並不難。李逍遙身上也備得有酒,並且諳知酒是施行巫術所必不可少之物。依夏枯草神農經所載法門,嘿嘿微笑,含一口酒噴在枯藤上,迅即朝覷定之處投拋出手,鬼哭藤被酒激活,諒楚香玉怎逃得脫?
李逍遙仿佛已能看見楚香玉在那簇怪藤里徒勞掙扎,急竄過來,卻沒找著楚香玉的身影,正有中計之感,腳下怪聲不斷,鬼枯藤纏將上來。李逍遙陡然一驚,幸有寶劍在手,胡亂揮削,總算鬼哭藤也有幾分忌憚神兵利器,並沒纏實,紛紛縮攏。趁此間隙,李逍遙急展輕功,縱身高竄,想避到樹上,哪料上邊早候得有人,陰惻惻一聲笑︰“你這沒腦子的癟三!”撒下一把落雨毒針,李逍遙正往上蹦,無異于將自個兒身體往傾灑而落的針雨撞將上去,縱想少沾一針亦不可得。
“可見得實在是好險!”大眼一眨,驚意猶存,李逍遙收去腦中想象,一定神之下,復拎起那根蔫巴巴的枯藤,聞了聞油膩氣味,心想︰“剛才設想的法子並不完美。真正完美的法子應該是這樣——”
噴一口酒激活鬼哭藤,這是必不可少的一環。但不急于這麼做,李逍遙既有了更妙之法,便不慌忙,先以淨衣符包手,取出一只蠱,以泥丸裹之,捏成小圓球狀,再搭上彈弓。探頭朝楚香玉藏身之處叫道︰“老子沒空跟你玩,我要走了。警告你別追哦!”楚香玉自然要追。
但他身形詭秘,總借茂密樹木倏動倏伏,藏得掩蔽之極,不一會已掩得比先前近了幾十尺。李逍遙縮身蹲到一棵老樹樁後,搜尋不見楚香玉究竟藏于何處,只覺越來越近了,四下樹葉曳來晃去,此起彼伏,不知是風過林間還是疑兵之計,李逍遙難以判斷真切,哪能發彈射擊?只得又挪身再移,想引楚香玉現身,但剛欲竄出,突听得一陣颼颼聲響,樹叢里寒光四射,竟投來十幾把利斧,單聞風聲已然端是凶惡。李逍遙見勢不好,慌忙縮回那株樹後,只覺樹干振動,篤篤之聲絡繹不絕。樹干之上嵌入十數把飛斧,便連四周的地上也落了好些斧頭,碎葉斷枝紛撒在身上,只教李逍遙一時滿心駭然︰“哪兒冒出來的斧頭黨?”
稍一寧神,猜想楚香玉剛才耐得下性子與他周旋一會,原來是為了等待援兵。李逍遙待斧雨灑過之後,暗覺這幫人似曾在竹林中也露過面,那時隨陸象山來捉丁情,便是以亂斧開路,想必也是“俠客山莊”的旁枝別系。這伙人拋斧之術無疑令人生畏,但見四面樹叢皆動,影影綽綽的辨出許多人包抄而近,李逍遙反而有譜了︰“先前楚香玉一個人在那兒裝神弄鬼,我一時難辨虛實,不免拿他沒轍兒。可你們人一多,反而大面積暴露了行藏。看我的——”
施咒從乾坤袋中取出一包蜂巢,拆去外包的藤籠,嗡嗡之聲大盛。李逍遙領教過馬蜂的厲害,沒敢稍有遲緩,急投出手,落在樹從叢動之處,頓時听見大片呼爹喊娘之聲。那干埋伏在樹叢里的飛斧黨只道瘸兒好欺,哪料得到飛來橫禍,一時陣腳大亂,四下逃躥,只恨爹娘少生了幾條腿。群蜂肆虐之下,便連楚香玉也藏不住了,抱頭鼠竄而出,身影落入李逍遙彈弓的兩杈間,立時便吃了一顆結結實實的泥丸子。
以楚香玉的身手,若非被馬蜂追得急了,豈能輕易被彈弓射個正著。一聲痛呼而後,曉得後頸挨了一顆不大的泥丸子,只道不打緊。哪料泥丸砸于脖頸,迸裂開來,立時有一股刀剜也似的劇痛直鑽入腦殼里,全身失控般的亂抖得幾下,情知有異,探手摸頸,竟凸腫了一塊圓丘,大小如倒蓋的茶杯一般。那圓丘突然內陷,一路急移,痛不堪言,楚香玉不由怪叫一聲,跌倒于地,自頸而下有一股電擊般的抽搐之感急驟射到腹下會陰處,兩腿一激靈,從袍底下射出一道陡然失禁的尿汁,直噴出二三十尺遠。
“哇,沒想到會噴得這麼夠勁哦!”李逍遙覷得真切,不禁驚嘆一聲,噴酒灑藤,反拋而出,鬼哭藤瞬間激活,落地開花似的四下擴張開來,新蔓亂竄,勢如群蛇出穴,只朝樹叢里那干驚慌逃竄的人影猛烈追纏而去。楚香玉連滾帶爬地奔向另一頭,因他身上有毒蠱,鬼哭藤竟似長眼楮般的分辨得出,居然沒來追纏他。楚香玉卻哪里曉得其中究竟,只道自己逃得快,正慌亂奔躥間,突見李逍遙從樹枝上倒掛著垂下頭來,嗨的打聲招呼。楚香玉吃了一驚,正要倒退另覓逃路,卻听李逍遙喚道︰“你中了我的蠱了,不想死得難看就跟我走。”
楚香玉早已隱隱疑心此是蠱毒入脈之象,聞言更是吃驚,心想性命關天,絕非等閑,竟不遲疑,點頭道︰“原該听您的。”李逍遙打個響指,一個斤頭翻下地來,側頭瞅了瞅他,皺眉道︰“怎麼答應得如此爽快?”楚香玉看出他有疑心,生怕解藥泡湯,忙道︰“小人性命操于爺兒之手,豈敢不從?”李逍遙心中一樂,問道︰“若是我叫你吃屎,你吃不吃嘛?”楚香玉毫不猶豫的道︰“爺兒但有吩咐,那自然是照做就是。”李逍遙不由一怔,心想︰“居然有這種人?”只听大片嗡嗡之聲驟近,兩人回頭瞧見蜂群亂蟄而來,同時變色,叫一聲︰“不好!”急忙開溜。自然是李逍遙在前,楚香玉惶惶然地追隨其後。
好不容易擺脫蜂群,李逍遙真氣不繼,方欲放慢身形好喘口氣兒,突听得腦後針聲急掠,破風聲雖甚微小,他卻早有提防,料到楚香玉必要搞鬼,急忙撲身而倒,颼颼數響,幾枚寒針幾乎擦著他後腦勺射了過去。楚香玉似是算準了李逍遙陡遇針襲之際,將會采取多少種閃避的身法,急發數輪針襲,勢頭奇急,同時鎖定上、中、下三路以及東西南北各方位,教李逍遙急切間絕難悉數躲得開,只須中得一針,情勢頓時逆轉。
李逍遙身法雖妙,卻怎及楚香玉算計周密,料想避不開四處急射的毒針,竟不想動了,只抬手護住面門,在地上翻了個身,甩動衣裾扇掉數十枚迎頭射落的毛毛細針,剛蹺起二郎腿,肩頭、小腿已中毒針。哈哈一笑,原也料到勢必無法悉數避盡其余毒針,倒並無意外。
楚香玉眼見這小子果然避不開針襲,心中大喜,悠然踱近,瞧著李逍遙蹙眉苦惱的神態,笑道︰“你這癟三,我便算到你必是身穿護甲,才敢這般有恃無恐。不過你的護甲還沒護到手腳上吧?”李逍遙低頭看腿上的針,皺臉道︰“要是能有護腳的護甲就更‘掂’了。”楚香玉冷哼道︰“中我落雨神針,不過只剩幾個時辰的命,你還 得起來麼?”李逍遙抬臉問道︰“那你中了我的蠱,為啥還這麼 啊?”楚香玉胸有成竹的道︰“除了互換解藥以外,你我都沒有別的選擇。比起剛才命操你手,眼下我自然多少又 些了……怎麼樣?”
李逍遙苦笑道︰“撞上你這樣的奸人,我還能怎麼樣?換就換,不過麻煩你拉我起來先——”說著伸出一只手。楚香玉看出他顯是氣力不支,但也不至于躺在地下起不來,心下冷笑︰“看你還能玩出什麼花招!”嘿了一聲,探手握住李逍遙伸來的右掌,猛然將他拉了起來。李逍遙剛起身就痛弓了腰,抬起那只手,只見掌心里又多插了幾枚毒針,流出絲絲黑血,瞧來甚是觸目驚心,不由叫苦道︰“哇,你暗算我哦!”
“這是你自找的!”楚香玉冷哼一聲,迅速伸手來取李逍遙插在腰間的湛盧劍,但未沾著,突然怪叫一聲倒躍而開,瞧見手背赫然現出一小片凍傷般的怪痕,瞬間整條胳膊已僵,不由得驚道︰“江南梅雨時節,何來凍瘡?”
因覺心跳和血行變得異常沉緩,幾乎喘不過氣來,情知不妙之極,眼光瞥去,只見李逍遙輕哼俚俗小調,手臂微抬微放,袖口中卻垂下一根銀絲,晃悠悠的懸起一只霜花也似的白蜘蛛,笑嘻嘻的接口道︰“雪山靈蛛在此,還不怕到噴尿三十尺?”
“雪山靈蛛?”楚香玉見到白蛛,頓然想起在那小廟里幾名河西刀客的死狀,便似是凍斃一般,與他此時身遭之苦如出一轍,不由驚得臉都青了,顫聲道︰“這種西域毒物如何在你手里?”李逍遙笑嘻嘻的道︰“打從穿開檔褲滿山跑的時候起,我早就已然是誘拐各類小蟲子的專家了。你要不要學?”提絲拈起那只白蛛,朝楚香玉那凍得亂顫的青臉上甩個來回。楚香玉膽為之毛,怪叫一聲後蹦丈許,想到原本好不容易掙得些贏面,卻又轉眼賠得精光,不由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翻袖迸出一道寒刃,猶如毒芒吞吐,撲上來便要拼命。
李逍遙卻早有準備,後退一步,手扯銀絲,叫道︰“神農百草經上寫得好,雪山靈蛛往往雌雄成對,若被其中一只蟄傷,雖然中毒尚有可救。若被兩蛛齊咬,立馬就得死翹翹。先前廟里的情形你都見到了?”楚香玉不禁一怔,隨即冷哼道︰“就算是真的,可你也只偷來了一只……”話聲立時被李逍遙的手勢打斷,卻指著楚香玉肩頭,悠悠的道︰“喏——”
隨著李逍遙的指點,楚香玉一轉臉就看見另一只白蛛棲在他肩頭,不由駭得大呼,慌忙抬手便要拍掉。李逍遙忙道︰“小心一動就被咬到,倘若兩只都咬過你,那就必死無疑嘹!”楚香玉心中打突,忙不迭的縮手,一時沒敢亂動,顫聲道︰“幸……幸好大俠好心提醒。”李逍遙扯絲拽回那只雄蛛,將雌蛛也拈絲提過來,使之粘纏一起,顯出親密無間之態。他自己瞧得有趣,楚香玉卻覺心驚膽跳,但心念一轉,又即恢復了奸人本色,獰著臉道︰“快拿解藥來交換,不然我的獨門毒針定教你死得慘不堪言!”這是他最靠得住的一張牌,並沒忘記,適時甩出來鎮壓局面,只盼快些換得解藥。
“幸好你及時提醒,不然我都忘了吃藥先——”李逍遙謝了一聲,從懷里取出一包解藥,酌量倒入口里,咂巴有聲,還用眼角瞟著楚香玉的干瞪眼之態。楚香玉認出那包里是他獨門的解藥,不由變色道︰“這解藥怎麼到你身上去啦?”李逍遙為催快藥效,掏囊取袋,拿酒送服,抹嘴道︰“你沒腦子麼?在那廟里我早掏光你身帶的解藥了,幸好還沒用完。要不然怎敢任由你用毛毛針來幫我撓癢癢?”楚香玉聞得此言,只氣得臉都歪了,頓得片刻,瞥著李逍遙自拔細針的舉動,突然冷笑道︰“可你也別得意太早了。須知我的毒針也有分別,就算你解得了別處的針毒,手掌心那幾枚針所淬的是數月前我在十里坡對付丁情之時專配的慢性劇毒。解藥早被你丟進山谷了,看你這會兒怎麼解毒?”
李逍遙聞言一怔,忙向楚香玉道謝︰“多虧了你的提醒,省得我吃錯藥這麼曲折……”楚香玉正自冷笑,但沒想到李逍遙抬手晃出一個眼熟的藥袋子,笑問︰“所指的是不是這一包解藥?”楚香玉一眼認出,不禁奇道︰“沒錯呀,可是明明已經丟掉了,卻怎麼又回來了?”李逍遙道︰“再丟一次。”拎著那藥袋子猛地一拋,把空了的手攤到楚香玉眼皮底下,笑道︰“丟掉了。”楚香玉喜道︰“你的毒沒得解了……”話沒說完,只見李逍遙從背後拿出那個藥袋子,又拎起來晃了兩下,酌量倒入嘴里,咂舌有聲,眼角瞟出楚香玉懊惱無已的臉色更加扭曲難看。
懊惱尚在其次,身中蠱、蛛兩種奇毒所侵,不過片刻已有抽絲剝髓般的反應。楚香玉暗想︰“本以為掙回些贏面,哪料還是蝕得淨光。這小 實是可恨!可是我若想保命,除非求得解藥,不然真的是死定了……”想到驚悸處,身子幾乎癱軟,再顧不上臉面,陪罪道︰“若是早知大俠如此了得,小的哪敢這般自取其辱?千錯萬錯都是小人的錯,乞求大俠不跟小人計較,若能饒得一命,日後但有驅使,願為牛馬……”
李逍遙急于尋找靈兒,哪有心思原地多耽?邁步便行,不慮楚香玉不來緊跟。雖不曉得李逍遙要去何處,楚香玉自是不敢多問,一路追隨不拉,口中諛詞如潮,並且哀求不絕,免不了又要提及家中“八十老娘”雲雲。李逍遙心中好笑︰“什麼‘大俠’、‘小人’?就算你不自稱小人,我也沒當你是多大的蝦。不過……”擺了擺手,把那些“大俠”式的高帽摑回楚香玉嘴里,哼然道︰“少來了!”
楚香玉只道說錯,不安的問道︰“大俠可是覺得小人拍得不夠?”李逍遙哼道︰“這年頭誰耐煩當‘大蝦’?”楚香玉豎大拇指,高贊道︰“不想爺兒已然超越大俠境界,真可謂……”李逍遙尋不著靈兒蹤跡,心頭已是焦躁不勝,哪受得了旁邊這般絮絮叨叨擾他心神,不由惱起,拉彈弓瞄準那張喋喋不休的嘴,怒道︰“你再不閉上這張鳥嘴,瞧我不砸爛它!”楚香玉立刻沒話兒了。但轉眼又忍不住,陪著小心道︰“小爺兒,可否先賜蠱毒的解藥?小人已有些吃不消了……”
李逍遙覷出他臉色變異,算來蠱毒距暴發之時應已不太遠,但仍有一兩個時辰的間隙可供問話,想了一想,說道︰“幫你留住性命不是不行,並且也不太難。可是我有話問你,你得從實招來,不然……”楚香玉想也不想就趕緊招供︰“小人什麼都招,絕無保留。三歲那年小人毒死鄰村女童小小襄兒,此是無頭奇案迄今未破;四歲時猥褻趙小孝不果,反遭毒打;五歲那年推毛四阿婆落井也算做個干淨;六歲那年偷看同族白川家老太太洗澡……”李逍遙沒听完就發指道︰“禽獸!”旋即失笑︰“誰耐煩听你痛說家史?少吹了,最要緊是你得告訴我,宋姑娘被你藏到哪兒去了?”楚香玉忙招︰“宋姑娘在一個秘密的地方,爺兒若急著找她,小人這就立馬帶路……”李逍遙眼光尋覓,口中敷衍道︰“誰急著找她?”
楚香玉“哦”了一聲,沒敢多問,繼續招供道︰“七歲那年我……”啪的吃一嘴巴。李逍遙晃掌轉臉,想起一事,瞅著楚香玉那閃閃縮縮的神態,哼一聲道︰“少在那兒編發跡史了!我感興趣的是,你為何這麼有興趣糾纏丁情大哥,背後到底隱藏著什麼不可告人的企圖?”楚香玉心道︰“既是不可告人,怎會告訴你?”嘴上卻沒敢這般說,陪笑道︰“捉丁少俠原是奉命從事,不得不為。林大小姐親臨督辦,爺兒你不也看見了?要說這里有什麼秘密,其實也無非為了數日後江南武林的杭州峰會。家師有意搶在其余門派之前先擒獲丁情,也是為使杭州峰會開得順風順水,具體的內情說來話長,不過小人因是奉行師門諭示辦事,所知並不為多。但爺兒若有興致到時瞧瞧熱鬧,小人這兒有張帖子,持此可到場一觀,並無阻礙……咦,帖子呢?”往身上亂摸,竟尋不著,只道丟了,抬眼時卻見李逍遙拿著那張帖凝目瞧看,楚香玉不由一怔︰“怎會在他手上?”
李逍遙急覓不見靈兒行蹤,哪有心思多問別的事情,不動聲色地收起那張摸來的帖子,瞥見楚香玉在旁顯得眼光閃爍不定,不由的皺眉道︰“不過我覺得你的話總還有不盡不實之處。比如,你哪有一點兒像是江南老牌大俠的門下?行事神神秘秘,究竟受何人指使?”楚香玉矢口否認︰“除了恩師林天南,絕無旁人指使小人行事。不信你大可以去問林家姑娘……”李逍遙哪里肯信,威脅道︰“不老實有你苦頭吃!”楚香玉臉色微變,但仍叫屈道︰“絕無半句虛言!請爺兒明察,否則縱使施盡毒刑拷打,就算百般施虐,也……也問不出什麼了。”李逍遙道︰“誰稀罕虐你?”楚香玉松了口氣,陪笑道︰“那就是說,爺兒總算相信小人了……”李逍遙晃著松香火摺子,瞪了他好一會兒,笑吟吟的問了一句︰“若我煎你呢?”只道楚香玉听了會怕,哪料他竟然厚顏道︰“奸我好啊!”居然擺出一副任由所欲之態,張開兩腿。李逍遙倒嚇一跳,倒身蹦開,不禁發指道︰“噫……你這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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