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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草木皆兵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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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香玉央求道︰“爺兒,快 顆解藥吧!小人受不了啦……”李逍遙暗覺蠱毒沒那麼快發作,料到楚香玉無非在做作,但因急于找尋靈兒,並無心思與這等人多有糾纏,擺了擺手,皺眉道︰“怕了你啦!”取出藥丸,楚香玉連忙伸手來接,不料那顆丸藥卻進了李逍遙自己的口。楚香玉不由急道︰“放錯地方了!”李逍遙含藥瞥他,悠然道︰“沒錯啊,這是我自己吃的藥。”楚香玉怔得一下,鼻翼抽動,聞得藥味獨特,猜道︰“似是回陽五龍膏吧?”李逍遙笑道︰“不想你的鼻子比阿來靈噢!”楚香玉訝道︰“阿來是誰呀?”
李逍遙一邊描述鄰家小狗阿來的形貌,一邊做了個藥丸子捏圓了遞 楚香玉。“喏,先拿這顆秘制牛黃解毒丸去頂一頂,待我辦完了事兒,便根據你的表現決定是否幫你搞定體內那只蠱……”
楚香玉哪里肯要那顆黑丸子,苦著臉道︰“大哥你別耍我了,牛黃解毒丸怎濟得事兒?”李逍遙不由惱道︰“都說是秘制的了,豈可與一般的牛黃解毒丸相提而論?”楚香玉仍是將信將疑︰“究有何不同?”李逍遙邊走邊侃︰“表面上看它是一顆牛黃解毒丸,但凡事不能只看表面,更何況它的表層其實是我的一些汗垢,采自胳肢窩……但關鍵是其中有我另下的紫草根、馬齒 、鴉膽子、虎耳草、大蒜等十幾樣專能驅蟲解毒的菜根方子,最要緊是它能搞定你所中的雌性蛛毒,也還略具封阻蠱毒侵血之效,應可減緩蠱毒發作約數個時辰。我好心 你做了個這麼好的藥,你竟敢懷疑?既然好心當驢肝肺,那就別要了罷!”楚香玉本有些疑心,但听李逍遙說得這等煞有介事,又感體內異樣跡象漸增,怎容多有遲疑,鼻際聞到各種腫雜在一處的藥氣,由不得不信,便欲接時,李逍遙搖頭嘆了一聲︰“丟掉算了!”竟當真把那顆藥拋入草叢里。
楚香玉接了個空,眼睜睜的看著那顆黑丸子飛入暗處,不由叫聲苦也,轉頭望向李逍遙。
“你別指望我還有多余的藥材 你另做一個這麼好的牛黃解毒丸……”李逍遙話沒說完,楚香玉臉色煞白,慌忙撲入那片草叢尋找那顆秘制的藥。
李逍遙料到他不至于轉眼就能尋獲,哪耐煩久等?邁步繼續走自己的,諒楚香玉找到了藥丸後自會來尋他。有蠱在身,楚香玉雖說奸狡多端,未必有膽在沒解毒之前便生異心。當下李逍遙苦惱的是︰“靈兒那丫頭究竟在哪兒呢?”猶未轉念,忽然听到幾聲驚呼,其中便有楚香玉的尖叫,顯得突如其來,似是陡遇險變。
李逍遙轉頭望去,樹影下竟有數個人影倏起倏落的急促廝斗,夾有大刀舞動之聲,雙方皆叫︰“狗 竟敢偷襲?”李逍遙並沒料到此處伏得有人,不由“咦”了一聲,定楮瞧出三五人圍攻楚香玉一個,兀自沒能佔到上風。料想楚香玉必是只顧埋頭尋藥,無意中撞破了那幾人的行藏,是以雙方稀里糊涂的交起手來。李逍遙心下奇怪︰“那幫是誰?”
楚香玉眼見落單,因未明虛實,不知黑暗中還有多少敵人隱蔽在旁,哪敢久斗,翻袖拈出一簇毒針,便要漫天落雨般的撒開。李逍遙突然認出一個踉踉蹌蹌揮舞大刀的人,心念急動,連忙飛腳朝楚香玉欲揚的那只手虛踢一記,喝道︰“且等一等!”楚香玉有求于他,怎敢不從,閃身躍退一旁,垂袖拈針,心有不甘的瞪了那干人一眼,說道︰“解藥便在他們藏身的所在……”李逍遙並不理會,逕走到那數人身前,斜刺里腿影連環,攔空踢來。李逍遙瞧也不瞧就說︰“關先生,收收你的‘無影腳’罷!看都看見了……”那人“咦”了一聲,旋身收腿,本想瀟灑落地,卻牽痛傷處,著實跌了一交。
李逍遙拍拍他肩,眼望手拿大刀的那人,說道︰“大刀敖,有傷在身,你的刀還能耍得這麼帥。我對你的景仰就有如滔……”那提刀漢子打斷他的天大肥喏,瞪眼道︰“滔你老母!你是哪個?”突然間李逍遙那張臉已在他面頰之旁,兩眉一彎,笑道︰“就是我斡!”草叢里有個孩兒的聲音叫道︰“李大哥!”
李逍遙見到韓林兒也在這里,不由喜道︰“就是我了。沒想到大家都在這里,實在是太好了……”這時關先生、大刀敖也都認出他來,亂兵中失散之後復得聚首,皆是不勝之喜。另外的幾名漢子也都身上掛彩,但並非被楚香玉所傷,只道那女人急于找尋遺失草里的貴重之物,便都熱心幫忙,因在昏暗之中,沒能分辨楚香玉遮遮掩掩的真面目。
李逍遙只道靈兒便在此間,哪料竟沒看到她的身影,不由心中一涼,轉面望向關先生,眼圈不覺紅潤了,嘎聲問道︰“怎麼……怎麼少了一個?”關先生一時未反應過來,指著旁邊那三名鄉農似的漢子,熱情地向李逍遙引見道︰“雖說損失了些抗元力量,卻又多了幾位新伙計。這是徐達徐兄弟以及藍玉、常遇春……”那三人幫楚香玉找著了那顆踩癟了的解藥,過來與李逍遙廝見。
李逍遙無心應付,只是眼淚汪汪地四下尋望,心中急得不行。徐達等先已听說了這瘸腿少年在元軍中大顯身手之事,無不景仰,哪料見得其面,竟只是個欲悲無淚的尋常孩兒,心下皆奇。韓林兒曉得李逍遙何以這般,支撐病體,告訴他有關靈兒的消息︰“那位姊姊護送俺們逃出敵兵包圍之後,惦記著李大哥的安危,一刻也不耽留,說是要返回去找你,不顧大家苦勸,一個人尋你去了。”關先生嘆道︰“那位姑娘雖說年小,為掩護我等殺出敵陣,她一人苦戰衛護,獨撐危勢,真是出了大力。似她這等熱腸人物,便連許多男兒也及不上。唉,只盼她別有閃失才好!”李逍遙原只道找到關先生這伙便能與靈兒相會,哪料竟會如此,不由涼了半截,心中的失望、憂急之情豈能言狀?他呆愣良頃,突然搖頭道︰“不會吧?剛才我明明還听到她的聲音,好像就在左近啊,怎麼沒跟你們在一起?”
關先生、大刀敖皆是一怔,相互對視而後,難抑滿面愕然之色,顯是對這少年之言摸不著頭腦。大刀敖並無城府,向來快口快舌慣了,因覺李逍遙似是情急過甚,或許亂了方寸,難免捕風捉影,當即搖頭說道︰“怎麼可能呢?那位姑娘在江邊與我們分了手,距此不知多少里地,如何會在此間?”言下之意顯得是暗指李逍遙弄錯了,李逍遙如何听不出,仍四下尋望,說道︰“靈兒的聲音我怎會認不出?”
關先生等正不知如何勸慰,突听一聲怪叫,眾人只道生變,驚而望時,卻見楚香玉癱趴在地,身背抖索蜷曲,呻吟不絕,顯得痛楚難抑。關先生問道︰“這位姑娘她……”李逍遙哼一聲道︰“這位不是姑娘。”蹲身抓發,揪起楚香玉的頭,察看臉色,瞧出蛛毒之氣已淡,該是服了解藥之故,但五官卻擠做一團,像是苦楚不勝。李逍遙問道︰“你吃了解藥沒有?”楚香玉雙目緊閉,只是點頭。李逍遙只道自配的解藥不對路,心中也感驚詫,暗忖︰“難道我急中抓瞎,配 他的解藥不對?”楚香玉突然把臉湊近他腮旁,兩眼微睜,低聲說道︰“解藥沒錯。可是我想知道,倘若我突然發氣劍指襲你,那又如何?”
李逍遙猶未生出反應,倏感胸口羶中穴已被一根尖尖的手指悄然抵住。楚香玉武功本就不弱,在黑暗中裝做依偎入懷,卻從袖底下探指制住李逍遙要害,旁人自是未能察覺。他微睜雙眼瞥著李逍遙,只道這少年會猝吃一驚。李逍遙的反應卻大出所料,不動聲色地探嘴到楚香玉耳邊,低聲說道︰“如果你想用氣劍指打殺我,再搜我身上解藥,那就錯得慘了。因為我雖然解了你所中的蛛毒,可是那只蠱卻沒這麼好打發。一時半會我也 你配不出解藥方子來,身上豈有現成的解藥 你搜?”大眼一眨,朝楚香玉咧了咧嘴。“所以你若敢動我一指頭,那便等于自殺!”
楚香玉心中一驚,卻強笑道︰“你想唬我?”李逍遙惱道︰“誰有心思唬你?”楚香玉從李逍遙臉色上看出確實不像嚇唬,心中又添幾碼磚,壓得一沉,表面卻仍顯得比李逍遙高明,這表現在嘴上便是︰“我就不信天下除了你以外沒人會解蠱。”李逍遙提手朝楚香玉頭上彈一指頭,順勢把他那刀子臉一推,說道︰“沒听說過‘巫蠱神通’嗎?一樣蠱配一樣巫術,同樣是蠱,法門因人不同。我所下的蠱自然有我的風格,這麼個人化的蠱惑手段你找誰解去?拷!”
楚香玉只覺大磚頭一顆顆砸在原已被那只蠱壓得沉重無比的心上,哪敢再嘴硬下去,連忙堆諂道︰“想不到爺兒如此年輕已是巫蠱天才,實在令人景仰不已。而且這份臨危不亂的風範更是難能可貴,料想無須多時,江湖中必因小爺的橫空出世而展現一片新天地……”李逍遙雖說不喜此人,但也被拍得飄然而爽,楚香玉察貌觀色,看出這少年已被灌了足夠份量的迷湯,乘機央求解去所中蠱毒,並且沒少往言辭里夾帶潮水般諛藻,只盼這沒見過多少世面的少年一暈了頭,便會 他解毒。哪知李逍遙最後關頭把得住,一听解蠱就搖頭道︰“眼下沒工夫干這事兒。下蠱容易解蠱難,不是遠程卸載這麼簡單……”
楚香玉沒料到白費許多唇舌竟得到這般閉門釘,更慮者從李逍遙口里沒撈到個準話,頓時顫將起來,驚道︰“那要等到何時?”李逍遙不耐煩道︰“總之現下沒空,你再嘰嘰歪歪當心我多賞你一只蠱!”楚香玉只嚇得把舌頭吞了回去,卻急得揪衣不放,李逍遙拂了幾次沒能拂開他手,心中著惱,正想掏出彈弓 他一下子,突然眼珠一轉,有了計較,拈手取出三枚細針,說道︰“若是生怕毒蠱發作,我不妨先幫你用銀針鎮住那只蠱。干不干哪?”
若是換作任何一人體內有蠱,其實也會像楚香玉這般惴惴難安,但是楚香玉顯得比別人更愛惜性命,他的驚惶之情也更為甚。听了李逍遙這般說,總算驚魂稍定,自然求之不得,但忍不住又問︰“不知用針可鎮得幾時?”李逍遙一邊扎針,一邊說道︰“自然會幫你捱到有空解毒時。但你若再吱吱歪歪,當心我不幫你 解了……”楚香玉哪里還敢亂動舌頭,待扎針畢,感到針扎之處竟有麻癢之感,宛如蟲嚙,且有異痛。他不禁變色道︰“小爺,銀針似是有毒!”
李逍遙道︰“用的是你的毒針哪,沒毒才怪呢!”楚香玉矍然道︰“你……你……為何這般做法?”只道李逍遙存心加害,但卻覺得扎針之處正是困堵那只毒蠱的恰當部位,並非胡亂施為,而且扎針之後,蠱動之象果已鎮定下來,先前所受那般鑽髓剜肉也似的異樣苦楚之感亦然大減。李逍遙看出楚香玉百般驚疑不定之情,說道︰“其實沒什麼不對,之所以用你的毒針只是因為沒時間找我自己的銀針了,要是你沒有解藥的話,我不妨分一些 你。”楚香玉曉得自家毒針的厲害,連忙討取本來屬于他的“落雨神針”解藥,末了還不得不道謝。
李逍遙瞥眼問道︰“扎了針之後有沒爽一點點?當然除了中你自家針毒的那份苦惱以外,我指的是蠱……”楚香玉吞下解藥,顧不得抹嘴邊的粉末,連忙點頭道︰“確是……確是爽得多了,小爺手段神奇,實在教小的大開眼界!”李逍遙打斷他後邊料必有之的滔滔諛辭,說道︰“那就好。不過還是忍不住要教你個乖,雖說我以獨家銀針鎮穴法幫你暫時穩住那只蠱,可保一時蠱而不惑那是自然的……”楚香玉諂媚的點頭附和道︰“這是自然……”但沒等他說完,李逍遙語鋒一轉︰“可是每隔三天都得至少換一換針路,而且若是連過九天沒換針,或是不經我之手而亂醫一氣,那只暫時沒動靜的蠱到時就會自動激活,結果是……”張口唱了撂句︰“恭祝你福壽與天齊,年年都有忌日……”楚香玉听到這里,臉色已不似活人。
關先生等在旁奇怪地看著這兩人,難免暗犯嘀咕︰“這少年嘴上說急著找那情義過人的小姑娘,不知為何卻在這兒跟那婦人耳鬢廝磨說唱不休?就算其中有不為人知的奸情,也不該這等旁若無人哪!”殊不知李逍遙這般煞費苦心並非只是為了整蠱楚香玉,他心里無疑急于尋到靈兒,可想的還不只是自家的事兒,為幫丁情、宋香檸那一對患難鴛鴦得以重聚,須得著落在這奸險狡猾的楚香玉身上方能辦到。眼下良機難逢,李逍遙自然沒忘了先制住此人再說。料想在沒解除毒蠱之前,楚香玉不至于有膽使壞。
當下,李逍遙把心思攏了回來,不免暗憂︰“都在這兒等了好一會兒,仍是不見靈兒找來。看來只有我自己去找她了……”
“要尋就一塊兒去尋!”大刀敖拍著李逍遙肩頭,說道。“若是那位姑娘出了什麼事兒,叫我們于心何安?”
李逍遙心中感激,卻搖了搖頭,說道︰“你們剛脫離險地,身上又各自有傷,怎能再次和我重返苦水鋪?若是遇上韃子……”關先生道︰“料想運氣還不至于糟到又遇到韃兵,況且你與那位姑娘本來好生生的在一起,卻因仗義相助,為了我們才在亂軍之中失散。于情于理,這事既因我們而起,豈能袖手不理?”李逍遙仍覺還是自己去找為好,但卻說不過旁邊好幾張嘴。關先生看出他仍心神不定,安慰道︰“我們尚有幾位兄弟到左近去打探動靜未歸,若是那位姑娘也在這一帶,或許會撞見。且等候一會,看看有無好訊。”
李逍遙哪里等得住,正要作別先行,突听得身後“嘎哇!”一聲大叫,頓教眾人驚得跳起。待轉頭一瞧,只見那個名叫徐達的鄉農模樣漢子忙不迭地解下背筐,朝里邊一個探長的腦袋拍了一巴掌,口中低罵︰“沒事你亂嚷啥?”李逍遙見那背筐里蹲著一頭大鵝,不由奇道︰“怎麼?”徐達只是不住的陪罪,關先生皺眉道︰“徐小倌,既然出來了就是要干大事,還背著一只鵝做甚?”另一個名喚藍玉的漢子連忙從背簍里掏出一支大蠟燭,朝那鵝頭敲了一記,說道︰“徐大哥就是舍不下這只養了多年的鵝,不過我已經把它打暈了,應該不會再吵鬧……”關先生指著藍玉那滿滿的一簍蠟燭,不由惱道︰“這一路上你就不停的兜售蠟燭,哪像個打江山的樣兒?”旁邊那常遇春笑罵一句︰“這兩人將來還不得被鵝和蠟燭 累死?”關先生見這一個身無雜物,點頭道︰“遇春說的是。”
趁這間隙,李逍遙蹲身瞧了瞧韓林兒的面色,韓林兒雖說連睜眼的氣力也已時有時無,卻很懂事地安慰他一句︰“大哥定會找到靈兒姊姊的。”李逍遙摸了摸他頭,心下苦笑︰“誰知道呢?原以為會跟靈兒整天在一起不分開,哪知竟一路丟啊。找來找去找死我!”嘆了口氣,因覺觸手甚熱,旋即又寒,韓林兒病情果是奇特。李逍遙不由奇道︰“這是咋的?”
韓林兒斷斷續續的道︰“那天……和爹爹失散,遇到一個小苗女姊姊……”李逍遙眼皮跳了跳,聞得旁邊一人冷冷的道︰“小甜甜可是個活瘟神。”李逍遙心道︰“不過我倒覺得她像個赤腳小仙。”隨口問道︰“撞到她又怎地?”韓林兒敘道︰“也……也沒什麼,她說我人小好玩,要……要我跟了她去,我自然要說不行啦,因為我要找爹爹,可是……可是那位姊姊就不高興了……”說到此處,他眼中突然露出恐懼之情,喘息粗促,一時沒能接著往下說。李逍遙不禁惱道︰“她一生氣就毒你?沒想到小甜甜會是這麼沒天良哦……”
韓林兒微微搖頭,喘息的道︰“那倒也不是,甜姊姊非但沒惱我,反而對我越發的好了,說要陪我去找爹爹,一路上……一路上說說話兒也不寂寞,但走了一會兒,她拿出果果來分給我吃,這時大家都有些渴了……”李逍遙沒等听完就嘆道︰“唉,她的果果豈能亂吃得?我猜她一定沒有好果子 你!”旁邊那冷漠的聲音道︰“苗女便是這般蠻不講理!”李逍遙卻搖了搖頭,想起林家那位橫蠻大小姐,不禁反駁道︰“蠻不講理的女孩兒豈只苗女?照我說,最橫的那妞兒該先從林家大小姐那兒排頭數……”
那冷漠的聲音居然透出怒意︰“林姑娘是天仙般玉貴的人兒,苗女怎能跟她比?”李逍遙不由得奇道︰“誰呀?誰在幫林月如說話啊?”轉頭一瞧,方才看到草影中直挺挺地躺著一個身纏繃帶的漢子,乍然一迷糊之後,李逍遙方才認了出來,失笑道︰“原來是你呀,尹大師兄?咦,怎麼又跟一條硬漢似的硬梆梆了?”尹漠然沒工夫回答,仍是沒好氣的道︰“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下,豈有得比?”
李逍遙越發摸不著頭︰“奇怪?林月如跟你們茅山派沒親沒故的,怎就這麼幫她的腔兒?莫非你尹老大吃了她林家的好果子了?”尹漠然翻白眼道︰“茅山派便是不許外人冒犯林姑娘!”語氣中透出斬釘截鐵般的堅決之意,似是誰要敢再這麼沖撞那妞兒,這兒便要先有個拼命衛護的哥們兒。李逍遙難免傻眼︰“她不會是你偶像吧?”
尹漠然傷得不輕,只閉眼不理睬。李逍遙不明所以,轉向韓林兒,說道︰“接著說。”韓林兒喘道︰“就是吃了甜姊姊的小甜果以後,我……我突然腹疼起來,全身冒出紅疙瘩,難受……難受欲死。甜姊姊笑眯眯的蹲身瞧著我翻來翻去的痛苦樣子,問我要不要跟了她去,若是願意,她才肯 我解毒。我自然不肯,還對她說我不怕她的毒,我爹爹有很多朋友,若是我找到他們,一定能……能解去肚里的怪毒。甜姊姊听了倒不生氣,只是說道︰‘你若一定要去,那就走你的吧。我倒要看看誰能解我小甜甜下的毒。’就是這樣,她……她並不睬我,一個人哼著曲子走了。”
尹漠然忍不住道︰“她沒說錯,你爹朋友雖多,可是大伙兒對你身上的怪毒都無能為力。”旁邊關先生等人听了,均默然垂首,眼看著這小孩掙扎在死亡邊緣,卻又無能為力,心情豈有不沉重?
“不就是甜絲絲麼?有什麼呀?”李逍遙埋頭找出藥材,拈著夏枯草、洪大夫兩人所留下的醫籍晃了一下,不以為然的道。“誰說解不了?她用的毒有個名堂叫‘甜絲絲’,原屬毒絲的一種。醫書雖沒詳載,可是以我的臨床經驗,並且根據病毒的行為分析判斷法,哪怕最微小的一絲可疑之處也漏不過法眼去……”
嘴上忙碌,手卻也沒閑著。關先生、尹漠然等俱皆睜大眼楮,呆看著這少年一連串的神奇療法次第呈現。只見李逍遙拈手先焚化一帖淨衣符,旋即取酒自飲,咕嚕咕嚕嗽了一下口,噗的噴向韓林兒、尹漠然兩張臉上,酒霧穿焰,火光倏熾,轉瞬即消。那兩張臉頓時黑炭一般,只是呆愣不解。接著,李逍遙手中拈出半條怪藤,塞入嘴里,嚼了幾下嚼不動,又掏出來分 尹韓二人自嚼,沒忘了叮囑道︰“此是鬼哭藤,嚼爛了吞下去,味道奇苦且辣,別含糊就行。”低頭找出偷自河西刀客身帶的九節菖蒲,取葉二片,燒化成灰,倒入徐達提供的一個海碗里,斟酒二兩拌之。另取一錢至三錢使君子、雷丸、南瓜子、苦楝根皮、牛黃、蒲公英等解毒驅蟲藥材,施法泡制,最後還撒些巴豆在煉成的半碗藥酒中,不由分說,教徐達、常遇春幫忙灌入韓林兒和尹漠然肚里,方才拍手起身,抹汗道︰“搞定了。”從藍玉手里接過一碗剛煎好的“胖大海”喝了解渴,咂著嘴道︰“用了我的解毒藥,只須出一宿驚汗,並且連拉肚三天,等瀉完了肚里有毒的蠕蟲,抽盡體內毒絲之後,便會沒事兒了。不過遇到小甜甜時,可別告訴她是我干的噢!省得她以為我是一心要跟她過不去來著,卻來尋我斗法就不好了……”
說話間,韓林兒開始瀉出大堆蠕蟲尸,宛如細豆芽瓣兒般密密層層,竟約半斤之多,只教人瞧得心驚膽跳,躲避不已。既驚精于小甜甜的毒物,更感佩贊嘆李逍遙醫術之奇。關先生等正驚嘆間,尹漠然突然掙扎著問道︰“為何連我也醫了?”李逍遙道︰“你不也中了小甜甜的毒麼?”尹漠然怒道︰“哪有?我只是被那韃子鄂臨奴打折了筋骨而已,卻灌我瀉藥做甚?”李逍遙“啊”了一聲,不由怔住。好在尹漠然沒等多說幾句又爬進草叢瀉得昏天黑地去了,並沒閑隙與他理論。
林間突然穿來幾人穿竄之聲,轉瞬已近。眾人正自操家伙警戒,關先生望了一眼,喜道︰“出去打探的弟兄回來了!”李逍遙蹦起來問道︰“收到啥風啦?快問可有靈兒消息……”猶未說完,草叢里簌然竄響,尹漠然提著褲頭轉回,臉色不好,沒等眾人發問,急道︰“情勢不對!”
李逍遙剛要轉頭,驀地只覺背後勁氣急襲,直侵“啞門穴”,分明是林家一陽指的路數,來得雖急,怎料李逍遙不等心念轉動,家傳飛龍探雲手已反抄到了身後,快速無匹的抓住那根剛戳近後腦勺的手指,扳將下去。此時他內力越發渾厚,即便沒有刻意運用真氣,隨手一扳之力也已非同小可。只听得一串痛呼怪叫發自身後,無須回瞧便知是誰在搗鬼。“楚二,才憋不到一會兒,你又來使壞啦?”
楚香玉陪笑道︰“險情當前,只不過想試試爺兒您的身手反應是否還似先前一般敏捷,經此一試,果然絲毫無減,直教小人佩服得五體投地……”李逍遙惱道︰“也只有你這類沒出息的鼠輩才愛搞些蠅營狗苟、見不得光的小動作。簡直是沒藥可救了,而且沒腦子得很。要是這樣都被你陰到了,我還敢出來混嗎?”楚香玉強笑道︰“小人不就是為了泄點兒妒恨嗎?原知無損你老人家半根毫發,不如就當撓撓癢吧……”李逍遙手上稍一使勁,楚香玉便痛翻在地。
“為了泄憤對吧?不如再瀉點尿罷!”李逍遙心中正為靈兒的下落懊惱,偏生楚香玉不知好歹地來撩撥他,難免火起︰“想用林家指法點倒我,再逼我 你解你媽蠱是吧?”飛手斜捺,毫無偏差,彈在先前所施的三枚針頭上,那蠱登時一動,深鑽肉底,楚香玉痛呼聲中,兩腿一激靈,袍下陡然失禁般的射出一股尿汁,噴出二三十尺遠。那幾個人影從林間剛竄過來,見有如此猛惡的一股臭水迎頭射近,皆呼︰“小心暗器!”各展身法避開,才沒被淋到。
李逍遙、尹漠然、韓林兒、關先生、大刀敖等望得眼呆,不禁齊嘆︰“哇……沒想到真是有夠勁哦!”
關先生並沒看到剛才楚香玉與李逍遙那番糾纏,雖也听聞痛呼之聲,卻只道那婦人身有傷痛,一時忍不住所致,不禁心中大生憐香惜玉之意。因覺整治得楚香玉差不多夠勁兒了,李逍遙便要做出攙扶關切之態,不料有一雙手搶了先。關先生挨過來關心地問道︰“這位大嫂,但覺不適,可有需要晚生幫忙之處?”楚香玉摔開關先生的手,怒道︰“誰是大嫂了?”關先生怔在一旁,心道︰“本是要稱你為姑娘的,可是李家兄弟說你已不是姑娘。想來該是婦人了,叫一聲‘大嫂’沒錯啊。怎地卻有這麼大反應……”李逍遙飛快探嘴到楚香玉耳邊說道︰“我看是你剛才那泡尿居然能噴出幾十尺這麼有觀賞性,所以關先生這老鰥夫有反應嘍!”楚香玉掩面忍悲,心里自是恨煞,但卻沒敢當面跟李逍遙撒開來鬧。
大刀敖領那幾人走過來,先有個蠟黃臉的漢子問道︰“可知那婦人為何以水箭射咱?”大刀敖道︰“誤會,想來只是一時失禁。”那四條漢子齊道︰“原來如此……沒想到會是這麼夠勁哦!”關先生擺手道︰“休提。”當下教那四人與李逍遙廝見,得知那蠟黃臉的名叫鄧愈,是個牽頭的,另外三個分別叫劉小印、易書以及小椴,皆是不安份的饑民,跟著關先生這伙出來覓食,似也甚是得力。
那四人臉上表情俱都緊張,不容李逍遙催關先生問話,鄧愈先道︰“韃兵數股游騎已然不遠,探得為首的名喚關保,據說是大都北較場上三年衛冕無敵的少年勇將,新來增援傲軍。只怕說話間就要搜過來了!”關先生等皆吃一驚,都道︰“得趕緊撤離此處。”李逍遙不由皺臉道︰“怎麼韃子見哪搜哪呀?真叫人沒處呆了……”關先生嘆道︰“一日不搜到棒胡大哥,韃子是不會死心的。此處林子深密,最能躲人,原該不放過。”大刀敖哼道︰“只是沒想到會來得這麼快!”
李逍遙問明鄧愈等人並未見到靈兒那樣一個小姑娘,不由更覺憂急,跺腳道︰“早知我便先去尋她,卻耽到此時,搞不好她一個人亂跑,難保撞到了韃兵……”關先生沉吟道︰“剛才听李兄弟提起,說你听到趙姑娘與人說了句話傳將過來,可是真確?”李逍遙毫不遲疑的點頭道︰“豈會听錯?我還听到她說我會找到她的……”眾人都望著關先生,他卻又多拿捏了一會,不慌不忙的說道︰“若果是真確,我想趙姑娘應該不是孤身一人,或許她身邊另有了伴兒。”大刀敖頷首道︰“有照應就好。”
“好什麼呀?”李逍遙沒好氣的道,“誰知道她身邊是什麼人?搞不好是歹人,那還不是越伴越糟,越照越不應?而且靈兒這丫頭偶爾也會自言自語,或許我所听到的不過是她跟自個兒說話……”大刀敖頷首道︰“也有可能。”李逍遙瞪了他一眼,說道︰“所以你們逃你們的,我趕緊去找我的妞兒,咱們就此別過。”背後傳來一人的小聲冷笑︰“不見得必定就是你的妞兒呀。”李逍遙提腳踹在楚香玉屁股上,笑罵︰“口是心非的人見得多了,口非心是的也還不少。走不走呀你?”
楚香玉雖在心里罵罵咧咧,腳下卻跟得飛快,生怕李逍遙使出風魔輕功,解藥那便泡湯了。關先生等大都有傷,本想隨李逍遙同去,但又擔心倘然遭遇韃兵,難免拖累了別人,只好惜惜作別。李逍遙沒走幾步,突然一人閃身擋路,一瞧卻是尹漠然,眼光異樣的道︰“林中必有古怪,大伙兒還是速速離開為善!”
李逍遙雖覺此人臉色確實顯得嚴重,仍道︰“不論有何古怪,我都得去尋我家靈兒,尹兄還是快隨大伙兒走罷,我自會小心在意。”尹漠然卻不肯讓路,沉臉說道︰“不听我勸,你會後悔的!”李逍遙蹙眉不言,心下卻更堅定找尋靈兒的念頭︰“如果不找回靈兒,我會更加後悔。”
關先生覺得尹漠然如此神情殊為少見,不由疑惑的問道︰“究是有何古怪?”尹漠然在眾人疑問的眼光注視之下遲疑一陣,才冷冷的迸出一句︰“我覺得妖氣很重!”李逍遙心中一凜,卻不言語,只見關先生等人各皆相顧愕然,似乎難以置信。楚香玉突然冷笑道︰“胡說,世上哪里有妖?”屁股立時挨了一腳,隨即面前多個鏡子,照出他那妖諂之臉。李逍遙瞪眼道︰“誰說沒妖?”
尹漠然冷冷的瞪著李逍遙,深沉的眼光中透出無法窺測的深深譏誚之意。銅鏡收回,李逍遙手從懷里拔出,落在尹漠然肩頭,說道︰“尹兄是茅山學堂的看門大師哥,你對妖氣的判斷我信。”最後一字出口,身影已閃到尹漠然背後,邁步欲走,卻听得尹漠然冷冷的道︰“李逍遙,你若一定要去冒險,身邊多個會辨妖的伴兒或會好些。”李逍遙不由得一怔,轉頭瞧了瞧尹漠然那張總是陰冷著的臉孔。
旋即三人走在妖霧迷離的林間,其中一個冷漠的聲音道︰“不要再用這種感激的眼光看我,之所以與你做伴,只不過因為捉妖是我本來的活兒。”李逍遙嘆道︰“本來捉妖也是我的理想,可是你看……現在四處找妞兒成了我的專業。”楚香玉忍不住譏笑道︰“對于習武的人來說,越是不近女色越好;而學道之人,意願墮入情網,就是心不向上,不想修成真果。可見李公子距真正的大俠還是差上一截……”
“你是變態的!”尹、李二人異口同聲的回敬一句,李逍遙才嘆道︰“管他怎麼想,我反正是太不討厭女人了。尹兄你呢?”尹漠然本不想答,怎奈李逍遙那雙大眼瞪得他沒法兒躲,只得敷衍一番︰“《抱樸子內篇•釋滯》有雲︰人復不可都絕陰陽,陰陽不交,則坐致壅瘀之病,故幽閉怨曠,多病而不壽也。任情肆意,又損年命。唯有得其節宣之和,可以不損。”旁邊那兩人只是大打哈欠,待尹漠然抑揚頓挫地說完,後腦勺被敲了一指頭,轉頭亂尋無覓,回過臉來,李逍遙迎著問道︰“念的是啥?”尹漠然瞪他一眼,解釋道︰“按本門老祖的明訓即是,孤陰不生,孤陽不長,修道成功與否,並不在乎童陽。”抑揚頓挫地說完,後腦勺又被敲了一指頭,轉頭仍無所見,不由蹙眉瞪李逍遙,心道︰“胡鬧!”李逍遙奇怪的瞧著他,問道︰“又是何解?”
尹漠然暗自著惱,不願再答,只捂頭戒備,李逍遙正瞧得奇怪,隨著一陣涼風颯然掠過林間,夜色中飄落一兩聲輕悠悠的低笑,其聲迷離若夢,又似幻覺一般,卻是說不出的撩人心魄,旋即那迷人之極的嬌美聲音仿佛在耳邊幽幽蕩過,卻似一聲清吟︰“好花堪折只須折,莫待花落空擷枝。”
不待听清語從何來,李、尹、楚三顆腦袋同時感到被敲了一指頭,“篤”的齊響。三人頓時回望身後,並無所見,唯有樹影婆娑,夜色寂寂。但在倏忽之間,恍覺有人蕩秋千般的從腦後悠悠蕩過,猛一回頭又無所見,便連樹梢也無一絲晃動。霎然地,李逍遙腦後小辮硬將起來,三人只愣得一愣,同時驚呼而跳,擠身縮做一團。
隨著一陣擂大鼓般的心跳聲咚咚敲過,三人心慌意亂的望了一陣,因見四周寧定無異,才覺好些。昏黑中又對視一下,李逍遙才吐氣道︰“這麼美好的聲音,該是幻覺罷?”楚香玉撇了撇嘴,恢復常態,展衣挺胸走出,冷哼道︰“我什麼也沒听清。”李逍遙 了他一腳,又瞧向尹漠然,正要詢問,突然看出尹漠然竟似爛醉如泥一般沒了知覺,他不由得吃了一驚,忙推打其軀,急道︰“尹兄你怎麼了?尹……”楚香玉過來瞧了瞧,冷笑道︰“什麼茅山派掌門大弟子,淨吹大氣。還不是經不起一點點驚嚇就暈過去了?”李逍遙卻覺得尹漠然並非嚇昏了的,按他鼻息、脈搏已弱,才一轉眼便連心跳也微弱得難以覺察,摸他肌膚也漸漸冷卻下去,這等情形極是奇怪,李逍遙從未在醫載中見到,不由慌了手腳,生怕他死去,連忙使勁抽打他的面頰,也無半絲反應。
李逍遙一時不明所以,正沒做理會處,只見楚香玉拈出毒針,說道︰“讓我試試他是不是裝昏……”沒等扎下,李逍遙飛手撩開了他,指端觸得奇準,居然又捺在先前那三針封蠱的所在。楚香玉方只一愣,突然捂住後頸,痛叫而倒,雙腿一激靈,袍下陡然噴出一股失禁的尿汁,不巧正朝李逍遙這邊勁射而來。
幸仗身法奇快,李逍遙見勢猛急,連忙拉著尹漠然竄身避開,颼一的聲,那道奇臊的黃流便從臉旁掠過,二三十尺外草聲撲簌簌濺響一陣,勢頭方消,李逍遙不由得往那邊望而興嘆︰“哇,沒想到還是這麼夠勁哦!”只顧亂望別處,落地時腳下不知絆著什麼,幾乎跌崴了腿。
但見地下那團黑乎乎之物竟然蠕蠕而動,在昏暗的樹影草葉間扭來扭去,李逍遙先前吃過一嚇,勢已近于驚弓之鳥,加上此地更顯鬼氣森森,他一時沒能瞧清那是何等樣怪物,心頭格登一跳,忙不迭地朝後邊躍出丈許開遠,落地時把楚香玉一揪,低聲說道︰“怪物出來了,看那是什麼?”楚香玉變色道︰“在哪兒?”
李逍遙手按腦門,把他的頭臉轉過去,映入眼簾的正是那團在草中蠕蠕而動的黑影。楚香玉登時驚道︰“我看見了!”惟恐那怪物爬過來侵犯,連忙拈出毒針,颼的射去。那黑影“啊”一聲痛呼,聲音嘶啞,卻似個人。李逍遙贊道︰“臨風公子端是好針法,若是改行去做女工,少不了是針織行業的一根頂梁柱……不過我覺得那個好象是人。”楚香玉冷哼道︰“管他是人是鬼,再射他一下子看還裝不裝蒜!”拈針又要發射,那人在草叢中嘶聲低叫︰“楚二,收起你的落雨毒針……是我!”楚香玉聞聲微怔,遲疑的並未發針。
李逍遙問道︰“是你的朋友麼?怎這般潦倒法……”楚香玉並不理會,繃著臉瞪著前邊,說道︰“誰知道其中有無古怪?”仍是發出毒針,草叢中那人痛呼連聲,旋即怒罵︰“楚香玉你這個小人,我是黑骨哪……連自己人都射?”李逍遙點了點頭,大眼瞪圓,轉得一轉,說道︰“哦,原來是那完顏黑骨……我也覺得不對路了。”掏出彈弓,正要對準那個蠕蠕而動的犬臥般黑影,先前連番多使氣力之下,左臂傷痛難忍,急切間無法使得彈弓。他想了一想,仍以右手首弓,卻把皮筋交 楚香玉來拉,因見楚香玉不解,乃告知︰“為了萬全起見,需要射一只蠱 那黑狗子,就算到時他有啥異動,咱們也可以制得住他。”
楚香玉點頭道︰“好主意!”接過彈弓上的皮筋,拉得繃直。李逍遙連忙校正瞄準方向,手握丫柄,朝著那黑影,教楚香玉覷定了再射。因覺有趣,李逍遙不禁笑道︰“沒想到你跟我搭成一隊,闖關也可以闖得這麼合襯哦。”楚香玉點頭道︰“這之前也還湊合著罷。”李逍遙不禁心頭生出疑問︰“這之後呢?”楚香玉不容他多轉念頭,身影急移,翻到前頭,拉扯皮筋,立時從相反的方位透過彈弓丫柄瞄準了他。
李逍遙變色道︰“搞錯了,應該瞄準那邊哪……”楚香玉雙目透過丫杈瞪著李逍遙,獰笑道︰“沒錯,便是要射你!”李逍遙連忙移開弓柄,使得不對準自己,說道︰“有沒搞錯?你不怕我不 你解蠱啦……”楚香玉語聲怨毒的道︰“你自己若也中了一蠱,看你想不想法子來解除蠱毒之苦!”身形急翻,仍拉皮筋從丫杈里對準了他。
李逍遙急欲避時,楚香玉陡然放手,皮筋繃得跳了起來,嗖一聲響,將泥丸射在李逍遙背梁上,冷笑道︰“這下看你怎麼辦!”李逍遙捂背趴在地上,咧嘴轉臉,惱道︰“ ,打得我好疼!”楚香玉看出不對,奇道︰“咦,你中了泥丸里的蠱怎麼不噴尿呀?”聲猶未落,腦袋吃了一巴掌,轉頭瞧見李逍遙不知如何已立在身後,蹦著舌兒道︰“剛才忘了往泥丸里放蠱了,所以這會兒噴尿的不是我,而是你。”撩手捺在楚香玉後頸那三枚針上,楚香玉不禁一怔,隨即怪叫一聲痛倒,兩腿一激靈,袍下陡然射出一股失禁的尿汁,直噴二三十尺遠。
所射的方向卻有四五人穿林奔近,見尿射來,齊道︰“又是這般!”連忙各施身法避開,才沒被淋到。
“哇……真是噴得有夠勁哦!”李逍遙剛驚嘆一聲,卻听見那幾人也同發此吁,不由轉面望去,來人轉瞬已到眼前,關先生搶先來扶楚香玉,口稱︰“這位大嬸……”楚香玉氣歪了臉道︰“你媽才是大嬸!”關先生不由怫然道︰“如何不講修養至斯?”
李逍遙訝然道︰“你們幾位怎麼又找來了?”關先生率鄧愈、劉小印、易書、小椴四人廝見畢,臉色凝重,說道︰“我等與李兄弟匆匆別後,不一會到得一廟,見有許多死尸,在後殿又找到一名痴呆道士,四周還可辨得做過法的痕跡。因覺詭異,擔心你們三人或遇凶險,大伙兒一合計,于是分為兩路。徐達等人護送掛彩的兄弟出林去了,我和鄧兄弟等四位斗膽跟來瞧瞧。若是你們需要幫手,便也算上我們四個。”因見李逍遙神情郁郁,牽住他手,問道︰“那位姑娘可有下落了?”
李逍遙搖了搖頭,說道︰“剛走到這兒,尹兄就變成這等狀了。”關先生等視之而後,皆覺疑懼︰“似是中邪了。”楚香玉听到關先生言及那廟,不由臉色微變,問道︰“除了那痴呆道士,可還見到一具肥尸在場?”關先生愕道︰“肥尸?那兒的死人大都干癟,也不知是何緣故……”楚香玉做聲不得,眼光只是閃爍不定,誰也窺不透他想什麼。
李逍遙想起燕輝煌,忙問︰“有沒看見一個長發披麻的怪人?”關先生道︰“那兒除了一個痴呆道士,哪還有別的活人?卻有一事奇怪!”李、楚二人不禁齊聲問道︰“何事奇怪?”關先生和鄧愈彼此交換了一個莫名驚疑的眼神,方道︰“破廟內外,開遍鮮花。”
李逍遙、楚香玉兩人均是剛從那座廟離開不久,聞得此言,不禁面面相覷。突听得一聲嘶叫︰“見鬼!”關先生等皆嚇一跳,紛紛朝草叢里那團蠕動的黑影望去。“什麼鬼?”
李逍遙心念急動︰“要想了解此間究竟有何古怪,須得逮個見過鬼的人問問。”拉開彈弓對準了那人影,關先生、鄧愈等幾人各操家伙,搶上前圍住了一瞧,見是一黑臉漢子,身上散發出羊羶味兒。鄧愈抽動鼻翼,皺眉道︰“是一韃子!”那黑影正要掙扎著爬起,易書一刀背拍落,登時又打得趴下。
李逍遙連忙攔住旁邊那幾個急于殺韃的壯士,低頭喝問︰“黑臉的,你怎麼在這兒鬼叫哪?”完顏黑骨大口粗喘,並沒答話,易書焦躁起來,提刀又要砍落,口中罵道︰“這韃狗裝的啥蒜?”李逍遙突然瞧出完顏黑骨眼光似顯渙散昏亂,心中暗覺不妥,連忙阻住旁邊的刀,探手掰開完顏黑骨眼皮瞧了瞧,果然有異。他不由轉望楚香玉,說道︰“想是他中了你太多毒針,快不行啦。”楚香玉卻哼一聲道︰“落雨神針哪有這麼快發作?他所中的必然是另外一門奇毒,瞧——”
劉小印將火把低照,幾雙眼光瞧向楚香玉示指之處,只見完顏黑骨身下浸透異樣汁水,其味難聞,似是血尿。更令人駭然的是,這韃子的褲襠部位居然猶如嶙峋奇石般的鼓突起來,其狀丑惡不堪。眾人齊抽一口冷氣,均是驚嘆不已。李逍遙不禁雙眼溜圓,嘖嘖稱奇︰“不想這廝竟有如此過人之處……真的是好魁偉哦!”關先生點了點頭,隨即懷疑道︰“咱們先別急著自慚形穢,里邊絕對有蹊蹺之處,總之我覺得可疑……”李逍遙看著小椴伸刀背往那突兀之處敲打有聲,不免更是咋舌難下︰“果然堅硬……但,究有何可疑之處嘛?”關先生瞧著劉小印伸火把燒烤那異形之物,指點道︰“你瞧……真是豈有此理!”李逍遙忍不住跳腳踹了踹那物,竟如踢樁也似,不禁深有同感︰“太豈有此理了!雖說跟大象比還差半截,不過絕對也算有夠離譜了……而且我越瞧越覺得它有侵略性。”易書投石亦砸不動,不由怒道︰“這廝是什麼鳥?”李逍遙拉皮筋彈射那物,嗡然顫動,不禁驚呼︰“咦哦喔!”
眾人圍觀一會,越發的莫名慍惱,關先生提議道︰“這樣看是看不出真面目的,不如剝開來驗驗?”李逍遙踹了踹那物,點頭道︰“對,驗明正身也是有必要耀。”劉小印早按捺不住,三兩下剝得干淨,幾顆腦袋又湊過來瞅,卻伸得急了,咚的撞開,各自叫聲哎呀,復又挨近,睜大眼楮只瞅了一下就驚噫四起,面面相覷。一時作聲不得,沉默一陣,李逍遙奇道︰“怎這般形狀?”完顏黑骨已然奄奄一息的只翻白眼,便似死魚一般,自是無法作答。
關先生教易書用刀抬高那物,在跳閃的火把之下,但見其頂端大若栲栳,又似西瓜,腫泡得紅光透亮,圓的一頭以下卻仍呈棒形,只是腫脹得不知多少倍。眾人望著這龐然大物,均是倒吸一口涼氣,只覺心頭煩惡,說不出的厭憎。關先生不禁皺眉道︰“只怕連畜牲也不會這般!”李逍遙多瞧幾眼便欲作嘔,掙扎著說道︰“沒想到會是如此面目猙獰!”因覺頂端圓泡得奇特,忍不住用針去戳了一下,不料一扎即透,泌出惡液。眾人不由訝然對望,忽听得砰一聲響,那物爆裂開來,總算李逍遙身法奇快,方覺不妙,一串斤斗翻了開去,落在二三丈外。轉頭瞧見那物竟似爆瓜一般炸開,關先生、鄧愈、劉小印、小椴等四人因湊得太過靠近,急難躲開,還沒弄清怎麼回事便已應聲震倒,團團跌坐在地,惡液淋頭,好不狼狽!
李逍遙忍不住好笑,待看清不再有類似險情,才轉返回來,心中猜想︰“必是這完顏黑骨跑來此處,突然尿急,于是隨處亂撒,卻沒搞清這是啥環境,結果沖撞了地頭龍,才變成了這般。記得從前听老嬸提過鄰村王晶那胖子曾有隨地拉撒之癖,有一次被地蟲噴射毒液到他雞雞上,也是腫成此種形狀,雖沒這麼大,也駭得他從此不敢再胡亂拉撒……沒想到完顏黑骨這廝今天也遭到了應有的懲罰。”
正往回走,忽听得易書趴在地上驚叫道︰“他們四個怎麼了?”李逍遙趕忙蹦過來一瞧,也吃驚不已。原來那四個被惡液澆淋之人全都宛如開水燙傷一般皮爛冒泡,轉瞬竟已神志不清。李逍遙看出中毒,一驗即知端的,好在他先後得獲洪大夫、百草仙兩位奇人醫術的真傳,兼又極有天賦,下毒的本領雖說馬馬虎虎,解毒之能已甚了得,加之所帶藥材頗豐,施救用藥難他不倒。
這是一種地蟲涎所淬之毒,李逍遙遇不明處須翻醫書檢索對照徵狀,施以內服外敷之藥,再以粗針放出皮下染毒的血液,待濁液轉殷,關先生等漸漸醒轉,李逍遙立刻告知︰“那物爆了……”關先生等頓感心頭壓迫之苦大消,不料易書又驚叫道︰“那玩藝沒完蛋哪!”李逍遙等幾顆腦袋紛紛轉動,果然看見完顏黑骨那物又由萎縮變為腫脹,頂端仿佛吹漲的大球一般鼓起,挑戰般的映入幾雙驚詫之極的眼簾中,于是又湊做一塊。咚的一聲,幾顆頭互撞,齊叫哎呀,復又挨近,滿懷奇怪地觀察那物。
“怎麼又冒泡了?”李逍遙提腳蹬踹,訝然的咕噥一聲。劉小印伸火燒燎,疑道︰“恐怕不是中毒那麼簡單。”小椴用刀背磕打,奇道︰“仍然硬梆梆的!”關先生提醒道︰“小心別再戳破了它!”李逍遙拉皮筋作勢要射,終是沒敢亂彈,說道︰“我哪有戳它?”斜刺里射來一支針,颼的掠過李逍遙眼瞳,他不由得心頭一跳,瞥見楚香玉在不遠處揚了揚手,竟然發針猝襲,李逍遙擺肩避開,那針沒射中他身上,卻插入那圓球里。“砰!”
關先生等人只是一怔,那物又爆裂開來,總算李逍遙應變極速,方覺不妙,一串斤斗翻了開去,落在二三丈外。轉頭瞧見關先生等四人躲避不及,又倒做一堆,惡液淋頭,不省人事。
李逍遙大叫一聲蹦回,心中怒極,撩手捺中楚香玉後頸,使之又似先前一般噴尿三十尺遠,以示膺懲。易書從藏身之處抬頭,叫道︰“關先生們又……”李逍遙嘆了口氣,但不先忙于救治,說道︰“這回應該要先對付那鳥東西,省得又來做怪。”想了一想,領著易書抽掉楚香玉的褲帶子,令其不得不雙手提住褲頭,難以再來搗鬼。易書問道︰“爺兒,這根褲頭繩不知要拿來做何用處?”李逍遙打個響指,教易書以布繩的一端綁住完顏黑骨那話兒,緊緊扎牢,使其不能膨脹,兩人各拽一頭拉扯幾下,覺得妥了,便把布繩另一頭拋上樹枝纏定,吊將起來,扯得越發繃直。兩人這才松了口氣,轉頭再瞧完顏黑骨,果然已被制伏,不禁喜道︰“總算把它套牢了!”
李逍遙再施藥石解去關先生等四人身染之毒,眼見這次復甦緩慢,想是積毒急難速除,須得等待。心中掛念靈兒,不能多耽半刻,便叮囑易書︰“等一會兒關先生他們好些了,你們先帶尹老兄離開,不必等我了。”本想讓楚香玉留下,待他尋到靈兒之後,再來與關先生等人會合,但轉念一想︰“楚香玉豈有不使壞的?他若搗鬼,易書怎護得住關先生、尹漠然們周全?”瞥見楚香玉果然目光陰騖,顯然沒安好心,只得讓他繼續跟著。
楚香玉瞟出李逍遙心情不安,早猜到所為何事,故意在旁拿話兒刺激道︰“李公子,先前見你身邊那姑娘生得果是美若天仙,顏色之絕真教人忍不住要妒嫉得發狂……”李逍遙哼一聲︰“妒嫉也輪不到你呀。”楚香玉自顧把話說完︰“美則美矣,不過話又說回來。我瞧她面帶桃花,生來便是要有許多艷遇。”這話里帶有的撩撥之意,李逍遙未能立刻品出,只道是好話,味兒卻又似不對,心想︰“這家伙全無好話。”踢腳作勢要踢,楚香玉早有準備,閃身先避開,笑道︰“但凡美貌女子,往往自甘于人盡可夫。這都緣于遇人不淑……”
李逍遙正要追過去踢,楚香玉突然栽倒在樹影中,怪叫一聲,颯的倒吊而起,高高竄上樹梢,李逍遙正仰頭望時,颼然急響,楚香玉飛墜下地,嘴先磕著地面,不知崩掉了多少顆牙。李逍遙吃了一驚,趨近瞧出楚香玉右足纏捆樹藤,卻看不出是誰布的機關,眼見楚香玉被整得慘了,滿口碎牙,血染面腮,李逍遙心中奇怪已極,不禁失笑道︰“是誰搶在我前面懲罰了你?”
楚香玉栽了這一跟頭煞是沉重,倒趴于滿地枯葉堆上,一只腳高懸半空,仍被樹藤纏掛未脫,卻昏了過去。李逍遙正要把他解下來,突然看見樹根部堆有奇怪的枯枝,搭成錐塔狀。待得細瞅,才見每株相鄰的樹根附近皆有這等標記,直延伸入林子幽密之處。他急于去尋靈兒,哪有心思窺探究竟,暗覺這等奇特標記似與巫術有關,透出神秘詭譎之氣,更奇的是每堆樹枝搭造的尖塔頂端均插了一支鳥羽,卻瞧不出是何種飛禽的翎毛。
李逍遙雖覺可疑,但無心多有遲耽,正要轉往別處,但見林海茫茫,迷霧撲朔,不知該往哪一處先去尋索,心頭大愁︰“就算靈兒果真失陷在這片林子里,卻叫我怎樣才尋得到她?倘若她真的遇到了危險,不知我來不來得及?”便在彷徨無主之間,忽見林中微光閃爍,凝目細辨,覺得那一豆暗黃的閃光之物似會移動,暗猜好像是燈光。
再尋目覓望片刻,又覺似是有人提燈夜行,那簇緩緩飄移的光越來越近,恍若一盞燈籠。但只晃到距他百尺之處便不再移動,橘黃光暈映入眼瞳,仿佛妙目眨閃,又似神秘的召喚。李逍遙突然想起曾听靈兒提過,那天她迷失在此片林間,便有一盞奇怪的燈籠為她引路,將她帶到天後廟與他相會。他心念不覺一動︰“莫非這便是靈兒所遇見的那盞引路燈籠?”
這簇燈光飄現之前,找到靈兒的希望已被莽莽林海吞噬得無比渺茫,李逍遙簡直快要急得發昏,突然之間他仿佛看到了指引迷途的明燈,恍然感覺那樣的召喚在心頭越來越強烈,不由得便走向那簇燈光,心想︰“上蒼若知我尋找靈兒之苦,總該幫我一回。別再這般折磨我和靈兒了……”但還沒等他奔近,那盞燈光突然不見了。
李逍遙急得團團亂轉,四下尋目間,絕望關頭忽見燈光又在密林深處閃現,似是要領他去一個神秘而深邃的所在。而那個地方正是他所發現的奇怪枯枝標記延指之地,一路追尋而去,不斷見有枯枝排列。
越往前走,越覺林深霧迷,夜籟幽寂,連蟲鳴和風聲也似絕了音跡,仿佛天地間只剩李逍遙一個尚有活氣的游靈。腳踏落葉,沙沙的響,身子擦過樹葉雜草也發出難以忍受的極大動靜。李逍遙難免暗犯嘀咕︰“這下好了,走著走著不知會撞上啥妖精?早知就不留楚二在那處,或者跑回去拽關先生等人做伴也還來得及。身邊多幾個當炮灰的,總比我一人直接走進妖怪肚子里強……”原也難怪他如此惴惴不安,眼下他滿身傷痛,內患又妨礙了武功,倘然撞上凶險之事,對他的考驗便要超出極限,心里一想自是沒譜得很,但轉念又覺得找楚香玉做伴不如無伴︰“楚二這個人哪……帶上他少不了又要一路暗算我,防得了他一萬次,只須栽了一次便要玩完。至于關先生他們看來也幫不上多大忙,拿來充炮灰未免不夠意思。找靈兒是我自家的事兒,還是我自己干罷。”心想,不論找不找到靈兒,順著這條林間空徑再走一會,若沒有發現靈兒在此的蹤跡,只好轉頭返回楚香玉倒吊那里,解了他一道另往別處去尋。
枯枝所堆成的小塔到得此間已難覓見,卻不知何故。李逍遙漸漸被心頭緊張之情壓得透不過氣來,早拔湛盧在手,卻沒敢試運內力,只是盡量松弛自己,一腳高一步低的在密葉叢間摸索穿行,好在迷霧雖濃,仍遮不盡遠處忽隱忽現的那簇飄移的微光,心想若無那顆引路的光亮,難免要在這般密林里走迷了方向。
走著又想︰“奇怪!這會兒沒運內力,居然相安無事。若是一用真氣,難道又要痛得死去活來?似此下去怎生是好!”暗嘆一口氣,只盼能捱到幾時算幾時,除此別無良策。透過雙手所佩一對寒玉環的感應,隱隱感到體內所聚真氣宛然深湖廣池,不時微有滌蕩,禁錮于神門關的阿修羅六層內力亦與丹田所蘊積的外來真氣交互流動,似欲緩緩融會貫通,可卻止于神門穴,同脈相望,阻隔不通。李逍遙自有感知,曉得神門穴一日不能疏通,內外兩股真氣便無法融合,所受痛苦也無望擺脫。而這一切雖說起因于林月如戳他的那記一陽指,傷損輸氣要脈,但又何嘗不是他修為未精、難越瓶頸的結果?
又行得一會,突然看不見那簇微光了。李逍遙只道眼花,連忙抬手揉拭,然後再瞧,雖尋遍了四處,竟未找到一直在迷霧中為他引導的光亮。他只驚得仿佛連心也剎那沉落腳底,呆愣住了,難免叫苦不迭︰“壞了!剛才我不該分心亂想別的事情,搞得沒注意那簇光亮跑哪兒去了,這可怎麼找?”
忽覺後頸一陣微涼,似是有氣輕吹,卻絕非微風。李逍遙猛地蹦轉了身子,大眼瞪得骨碌碌圓,原已短了半截的小辮早聳然而起,嗡嗡顫抖,彈索也似。他反應雖快,轉身卻什麼也沒有看到,不由咋舌難收,心中揣鹿一般︰“雀……誰搞我?”此處林木幽靜,花藤佻美,風動枝梢,隱約可見月光灑肩,原該算得一處賞玩夜景的好所在,他卻暗覺鬼氣森森,不寒而栗。“哇……買六合彩要能中這麼多次獎,那我不早發啦?”
雖覺必有古怪,但既沒發現什麼,也算僥幸。他轉過身來,正想著下一步該朝哪兒邁,鼻際突聞酒香飄彌,同時听到一聲幽幽迷迷的輕笑,撩入心底,只蕩出他的魂兒來。一時間小辮更是七顛八落,幾欲飛散。地下晃悠悠投擺一個掛于兩枝之間的網影,其中竟臥有人,如蕩秋千般在半空搖曳來去。
李逍遙瞠目結舌片刻,眼皮抬起,先見到一對交纏垂落網邊的柔白之腳,輕悠晃動,宛如雲朵也似,只瞧一眼便覺心魂飄起,離軀附到那雙柔美皓白已極的天足之上,這等霎然情動之感實已不堪言敘。好容易把眼皮再抬上些,看到那一簾飛瀑般柔長綿密的烏絲直垂到地,雲鬢如畫,襯托一對微瞌似睜的夢睫,隱含兩顆迷醉沉酣的碧眸。這雙令人丟魂落魄的美目如同明珠嵌于玉璧,這樣一張柔白若雲朵般的絕色玉靨美得不似凡物,若不是兩片微啟的殷唇暗送百般嬌媚,李逍遙簡直不能相信世上竟有這等活色生香的如畫璧人。
他不覺望得呆了,渾不記得害怕,只覺這樣一個美不勝收的玉人兒絕非妖邪。
網邊垂下一支柔若無骨的縴縴玉手,渾圓修長,皮色晶瑩剔透。五支白嫩的柔指之端涂甲殷紅,輕拈一個夜光杯,微微搖晃,瓊漿如垂珠落地。李逍遙看著那樣美麗撩人的手,不禁全身燥熱,險些瞪掉了雙眼,心下半點清醒的念頭也感覺不到。迷迷糊糊的只覺那美人醉語呢喃般的輕輕吟嘆︰“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悲歡離合。此事古難全!”
听到這等美妙動魄的語聲,李逍遙心頭蕩秋千一般亂蕩得一陣,猛然醒悟,失聲道︰“哦,我知道了!先前說好花堪折並且還笑兩聲的那個神秘美人就是你……”想到尹漠然的突然昏迷不醒,也必與此女有關。或許該當著落在她身上,設法解除尹漠然的昏睡之癥。但他一時未及想到怎麼開口,那美艷女子便從睡網里緩緩轉面,一對痴迷似酣的妙眸從網眼里瞟到他身上,既無半點驚訝,也無一絲意外的慌亂之色,仿佛在看著一個夜夜伴眠的親熟之人,幽幽的吐語如絲,輕聲道︰“好花堪折只須折。”
李逍遙幾乎又被那對深情迷戀般的眼眸勾出魂來,幸好先有準備,暗取定神丸含于舌下,仍要梳理一番雜思游緒,才說得出一番清醒的話︰“小生無意冒犯了姑娘,還望恕罪。這就……這就要走,卻有一事想問,不知可否……可否把你的腳 我親一下哦?”他原想說的是“不知可否容我請教”,說到一半腦中又迷糊了,竟把心里想法漏將出來,頓覺不對,慌得掩嘴不迭,卻已無可挽回。一時大覺羞顏,心想︰“糟了!這下真是丟臉之極了……”只是想逃,卻邁不動腳,仿佛生根了一般釘在那兒。
那絕色美人竟似沒有听清那句無禮唐突之辭,只是拈杯倒酒入喉,這等仰脖就口的千嬌百媚情態映入眼里,李逍遙所受之災宛如萬焰烘烤,又有如屋漏忽逢連夜雨,豈是經受得起的?她卻視若不見,吃吃的笑道︰“先陪我喝杯酒罷。”說完飛送秋波來瞟他,卻尋不著影了。那麗人不由微訝,“咦?”
“人生在世,難免出糗。幸好她醉得厲害,沒听到我要輕薄她……”李逍遙掙扎著從地上起身,驅趕腦中亂暈之感,聞得佳人邀飲,不禁疑心是否听錯了︰“不會吧?”
那絕色麗人從網眼里瞄他,膩聲說道︰“既然來都來了,何嘗陪妾一醉方休?”李逍遙直樂得翻了肚,躺在地上呻吟道︰“發夢哦?”麗人嗔道︰“怎麼?你不會喝酒麼?”李逍遙肚里笑得快絞了腸︰“跟我喝不怕醉死你?”麗人抬一根玉指輕刮香腮,輕笑道︰“不會只有芥菜籽般小的膽子吧?”李逍遙雀躍道︰“來就是了,真受不了你!”撲將上去,卻撞在樹上,好一會才滑下地來,急找不著北。
這悶頭一撞卻磕醒了腦子,起身時立即恢復了常態,正色道︰“謝姑娘賜飲。”正要接杯,卻見那絕色麗人把杯中殘酒倒于雪白的腳背上,媚目瞟引,柔滑嬌佻的足尖挺直,伸到他嘴邊,吃吃的笑道︰“最能醉人的美酒還須最撩人心的玉器盛之,來飲用罷。”李逍遙打開她的腳,哼道︰“少來了,世上哪有這麼好的事兒?”那麗人千嬌百媚的伸個懶腰,笑眸誘他,櫻口微張,吐氣如蘭的道︰“你不上來試試,怎知有沒有呢?”李逍遙大嚼定神丸,說道︰“不一五一十地說清楚,我是絕對不上你的勾溝!”那麗人扭腰轉身,支腮側臥,醉眼迷離的問道︰“那你要我說什麼呢?”李逍遙強抑腦中迷亂之感,問道︰“你是誰呀?”那麗人昵聲輕笑︰“我不就是你夢中情人忍?難道你不認得我了?”李逍遙掩目叫苦道︰“就是認得,才有問題!夢中情人都跑出來了,絕對只有以下兩種可能︰其一,你是個妖精;其二,我是個瘋子……夢中情人怎麼可能跑出來嘛?再說自從遇到靈兒以後,這類綺夢我好多夜都沒做過了。”
那麗人嬌聲道︰“可見你還是忘不了我啊,要不然怎能記得我的樣子來?”李逍遙睜開眼時,已是情不自禁地攀著網邊,迷迷糊糊的問道︰“你……你到底是誰呀?”心中委實疑惑已極︰“奇怪,她怎會知道我從小就有個夢中情人是這般的?連這個掛網都像到了十足……”只覺那麗人掂足撫摩他的臉,貓兒舔似的麻麻癢癢,不由心中大樂︰“對,就是這種感覺!很吻合王晶那本畫冊其中的一幅情景……”
網里那無比嬌媚的麗人膩聲道︰“想起來了麼?”李逍遙惑然問出一個窩在心底多時的疑念︰“想是想起來了,可還不知道姊姊究竟叫啥名兒?”那麗人伸足勾誘,直撩入他衣襟里,柔聲道︰“難為你夢了我這麼多年,妾名鐘離。就是你常常發夢話喚做‘阿離’的……”李逍遙心頭一震︰“阿離?”那麗人語聲微頓,幽幽的又道︰“就是迷離幻夢的‘離’。”
李逍遙心頭又是一凜。“迷離幻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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