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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道多艱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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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世道多艱
“他這都是為了救我……”出于少女本能的多情,于文鳳頓時渾忘所以,連忙撕裂衣衫,按在他傷口上,一面急促找藥欲幫他止血,不時抬手拭淚。卻沒留意到身後滲來一條渾濁的水舌,也未暇察覺四周依然樹影幢幢,妖霧游移不去。
李逍遙肩窩的傷處雖也不輕,只須拔掉木三思所留下的半截枯爪,以止血草按緊並包扎起來,不一會血便漸漸止住了。可是他手臂上神門穴血流難遏,端是駭異。于文鳳何時見過這等失血不止的情形,用手捂藥,按了幾次都被鮮血沖開。只教她驚得不知如何是好,難免又淚流滿面,低泣道︰“怎麼……怎麼會這樣呢?”
便在驚慌失措之際,她背後那條越蠕越近的水舌已漸呈手形,輝映夜光,宛如一只無膚的縴手。眼看就要觸到她後頸,那只妖異之手突然飛速縮回樹叢深處。
這只是因為李逍遙突然睜眼,大眼骨溜溜朝四下一轉便回到于文鳳俏臉上。他眼光雖然大顯失神,依然透出與生俱來的那種機靈與憊懶混合的情態,于文鳳與這樣一雙眼光只相觸得一下,心頭竟如陡遭電擊,慌忙垂下頭去。
李逍遙哪有留心她的神情變化,之所以突然從昏沉中醒來,只因他惦記一事,告訴自己尚不能昏過去。于文鳳想起他那只手還沒止血,忙道︰“這只手……”李逍遙心道︰“管它呢!”不理手臂血涌如澆,急忙找出解毒之藥,將于文鳳的臉蛋一推,趁勢背轉了身,暗叫︰“根寶弟,可還撐得住?”襠下有個怪僻之聲過了一會才咕噥道︰“還好了,硬是挺得住!”李逍遙慰然道︰“放心,大哥不會讓你先離我而去……”那物哼道︰“廢話少說,快幫我減肥! !脹得我……”李逍遙即便在昏迷之中也還惦念這事兒,豈容遲耽,連忙拉開褲頭,自行搽藥消腫除瘀,配之以野菊花、決明子,嚼爛了涂于根寶寶那顆奇腫的大頭上,方覺清爽些。
他松了口氣,轉頭見到于文鳳兀自不解地探目來望。連忙用手中的藥材擋住她好奇的眼光,說道︰“看見了吧?我用藥往往不用奇藥而用普通的藥,比如野菊花只有解毒的功效,專治熱癤、疔瘡腫毒。至于決明子,經我試驗,泡水喝時有一股咖啡香味,能清火解渴並且利尿通便,若你不小心患了慢性便秘,用決明子也搞得定……”于文鳳提醒道︰“可你還流血不止呢!”
“啊?根寶流血啦?”李逍遙一時沒反應過來,連忙低頭察看,于文鳳嗔道︰“在手上。”李逍遙說話間已自掩好了衣衫,看到神門穴仍在溢流血絲,說道︰“不怕,我有銀針可以封穴。”拔出三支銀針,椎入神門穴,只道能斷遏血脈失泄之勢,哪料無濟于事。他不由翻肚而倒,說道︰“那就沒轍了……”這一番折騰已耗光氣力,再難支撐,昏沉沉的只想閉眼睡去,即便一睡不醒也不在乎了。
忽見不遠處山芋葉微晃,淌落水珠,嗒一聲落下,眼簾一花,地下陡然冒出一顆大水泡,輝夜姬的臉便從水泡里泛閃而現,猶有余悸的瞧了瞧他,看出這少年似已無力再使御劍術,便即松了口氣,冷幽幽的道︰“小混蛋,剛才你好狠的心!”
李逍遙和于文鳳不由驚得跳起,原只道小仙劍出匣已殲除了這兩個妖邪之輩,哪料輝夜姬竟然又冒將出來,旋身現出輝映夜光之形,冷森森的瞪了過來,直教心頭發毛。李逍遙心下只是叫苦︰“小仙劍是我最後一招,用都用過了還沒搞定,難道今天真要死在這里?”沮惱之余,唯盼剛才御劍一擊至少除掉那木三思,不料他剛想到此節,林霧中突然傳來一聲桀桀冷笑,木三思那干巴巴的聲音嘿然道︰“蜀山派的御劍術就只有這兩下子嗎?”
于文鳳駭得俏臉煞白,不自禁地望著李逍遙。
“望著我也沒用了,”李逍遙迎著她殷盼般的目光,唯有一聲苦笑。先前他明知喚出小仙劍御以降妖,無論降不降得住,必會耗損自身好不容易才積回一點的元氣,更激得內患倍增,神門穴血流不止原在意料之中。但為了不令于文鳳失望,危急關頭他還是把心一橫使出“御劍術”,只盼能一擊奏效,立解困局。怎知仙劍喚是喚成了,也嘗到了“殺敵一萬自傷八千”的滋味,但卻殺不了這對妖人。
此時他便要再喚仙劍也自無應,卻哪有力氣再握得住湛盧?眼看食人樹張舞枝爪又幢幢逼近,他惟剩耷拉著眼皮干瞪的氣力,而這一點殘絲般的氣力也漸漸消失,神門穴依然汩汩涌血,似要流盡方休。
面對于文鳳那雙鼓勁似的殷切目光,李逍遙連搖頭的力氣也沒有了,嘆道︰“不知我的生命在這里結束以後,這個帶妞兒走江湖的游戲還有沒機會再從頭玩一次?因為我覺得我玩得太糟了,連御劍術都御不到妖……”話未說完,兩人身旁已是妖舞猖狂,怪樹伸長虯枝異爪,竟來勾搭。
于文鳳緊緊閉上眼楮,沒敢睜開,情不自禁地挨坐在李逍遙身邊,把秀麗的臉蛋埋在他肩後,身子簌簌顫抖,顯是心中委實害怕之極。李逍遙心下明白她並非怕死,她害怕的是落入木三思這丑怪之物的魔爪,正如他自己也害怕溺入輝夜姬的污濁懷抱。誰敢想像落入這般妖邪之物魔掌的情形?
他突然一咬牙關,不知哪兒涌來的一股氣力,抓起湛盧,顫巍巍的提在手中,心道︰“就算要血竭而死,那也拼了!”于文鳳看著他剛要抬臂,寶劍竟爾失手落地的情形,心下一聲暗嘆,突然拾起湛盧,把劍柄遞入他血跡淋灕的手里,低聲說道︰“先殺了我。”李逍遙不由怔住,于文鳳閉上眼楮,又說了一句︰“我寧死也不甘被俘受辱。”
李逍遙卻先軟綿綿的癱倒在地,卻哪里還能听清她要他做什麼?于文鳳銀牙一咬,瞥見四下里虯枝便來拽她,不顧一切地搶先棹劍,便要往脖子上抹去,突然劍刃“錚”一聲響,脫手飛上半空,竟不落地,唰的掠個大圈,將那一排團團圍攏的食人樹攔腰截斷。
湛盧回旋而落,直立于李逍遙、于文鳳兩人面前,劍氣沉沉宛若龍吟。
于文鳳愕然抬眼尋望,但見滿空落葉飛摧,風中回蕩一聲清嘯,有人瑯瑯說道︰“誰說御劍術御不了妖?”這聲清亮之語蕩轉林梢,飄入耳中,李逍遙耷拉下來的眼皮不由抬起,訝然道︰“我說的,小子你誰呀?”颯然一聲,面前天青色袍影微微晃曳,赫然多了一人。這等突如其來的輕功直教李逍遙心都快蹦出來,眼光瞥見于文鳳望著那襲孤高憑風的身影,竟然面露驚喜不勝之色,拜倒下去,含淚叫一聲︰“師父!”
那人微側面孔,蹙眉道︰“打不過就要自殺,那我的門下豈不是要死盡了?文鳳,你的師哥們呢?”于文鳳拭淚不能語,李逍遙幫她說了出來︰“差不多都死盡了,只剩下一個痴呆了的彭奇郎不知跟誰走嘍。”那人道袍凜然振出獵獵勁響,似是陡聞噩耗之下,難免心神大震。
輝夜姬那冷幽幽的話聲不知從哪兒飄將過來,森然道︰“原只道蜀山派有多大的能耐,看來不過如此!”那道人兩片微垂的白眉陡然一鎖而緊,旋即向兩鬢揚起,顯是已然激怒,那張清瘦的臉龐卻沒有漲紅,而是發青。直到這時,李逍遙才總算看清了名滿天下的厲風行原來長成這般冷酷攝人,心下不由喝一聲彩︰“蜀山派最酷的這個人真是名不虛傳,果是生得如此有型,都酷過我了……”厲風行不過三四十歲年紀,竟兩鬢似雪,襯映一對白眉,更增眼中冷酷無情之威。李逍遙正贊嘆間,突听得林霧中傳出一個干巴巴的語聲︰“厲風行,教你有來無回!”又朝輝夜姬叫道︰“老妹子,咱攢難得聯手一回,便趁地形之利,索性殺了這牛鼻子如何?”輝夜姬吃吃的笑道︰“傳聞這牛鼻子如此之牛,我倒有興趣溺一溺他,看是怎麼個牛法……”
一時間林中妖聲四起,唼唼笑成一片,襯得迷霧異枝更增一層魔魅無定之氣。李逍遙腦中又要昏迷,心頭卻尚剩幾分清醒,立時便想︰“竟敢這樣猖狂,慘了你們!”不出所料,厲風行听了于文鳳淚述眾弟子慘歿之事,白眉更見飛揚,凜然道︰“我早說過,天下妖邪一個不能姑息。木三思,你是神木林那木道人的崽子罷?你那老子也是個妖邪,我早想尋他來滅了,只是不得其便。”頓了一頓,袍袖微振,回看于文鳳忙于幫那大眼小兒裹傷,顯得神情親密,不由微微蹙眉,然後又道︰“不過俗話說得好,殺了小的,老子自會跳出來了!”
話聲剛落,于文鳳連忙抱緊了李逍遙的頭,幫他捂住耳朵。但見厲風行那一塵不染的白袖蕩落,轟轟隆隆一聲晴天霹靂,摧滅東南方百株大樹,一時滿林煙霧,彌漫眼簾。旋即西北方向亦有雷霆擊地,毀林無數,聲勢驚人已極。李逍遙猜想厲風行突然先發制人,此舉必是先要摧毀木三思藏身隱蔽之所,將他趕出來,自從遇到靈兒以來,他還是頭一次見到比那小姑娘更具威懾的雷霆手段,端是剛勁激烈無匹,心下震駭之余,暗想︰“厲二俠出手怎地這般駭人听聞?都把我嚇的……”
但覺厲風行的雷霆手段傾出憤激之氣,更增摧毀萬象的無限肅殺威力,轉瞬間遍地巨坑,瘡痍滿目,厲風行收回袍袖,背手腰後,轉頭瞪著李逍遙,面籠寒氣,逼視得他透不過氣來,凜聲問道︰“你哪兒學來的御劍術?”李逍遙一時渾忘了回答,只覺腦中轟鳴不絕,胸口惡漲。于文鳳看出師父目光驟厲,惟恐李逍遙命在頃間,忙道︰“師父,他……他是莊師叔祖新覓的傳人,有小劍匣為證……”
厲風行似覺難以相信,一時無暇細問,冷哼一聲,瞧見這少年手臂血流不止,其狀甚異,看出端倪,不由蹙眉道︰“走火入魔似你這般,內功練得可說已墮了邪路!”于文鳳幫李逍遙緊按那只手臂上血流之口,猶難遏止,不禁憂道︰“怎麼辦……怎麼辦?”想起師父在旁,連忙轉頭央道︰“師父,他……他快不行了呢!”
厲風行冷哼道︰“若果是你莊師叔祖的徒兒,該叫師叔才對,輩份不能亂!‘他他他’的亂叫一氣,成何體統?”雖說疾顏厲色,半點不 這小女徒留點面子,心下卻想︰“既是與莊師叔有關,也算同脈淵源,須得幫這無知少年保住小命再作理會。”李逍遙見這辭色嚴正的道長終是拗不過女弟子的央求,逕來探摸脈象,心想︰“風聞厲道長是十二劍俠中最為疾惡如仇的一人,看來果是厲害。唉,我只不過走火入魔便要挨他數落,于姑娘也是一說錯話便遭訓斥,似丁大哥那般豈有不被趕出師門的?”
厲風行想起一事,問道︰“尹六不是和你在一道麼?”李逍遙自是不能不告知︰“唉,和我在一起的看來果是都不走運,比如尹六,剛跟你分手就中了苗人的暗算,下手的就是姬靈通那狴……嘿嘿。”眼見厲風行臉色微變,李逍遙心下暗嘆︰“小甜甜,別說我不罩你。”厲風行絕非含糊腳色,立時疑問道︰“我六師弟為人一向謙恭和睦,怎會得罪霧月教的人物?”李逍遙嘆道︰“這主要是因為他們販賣婦女,並且企圖綁架我,所以……”厲風行斥道︰“胡說,我六師弟怎能干出這等勾當?”李逍遙咧開嘴樂︰“我說的是苗子。”
“原來如此,也難怪連六師弟都忍不住……”厲風行點了點頭,突然急將起來,道聲不好,探手抓住李逍遙胳膊,只握得他哼哼叫苦,于文鳳在旁憂心如焚,卻沒說話的機會。厲風行瞪著李逍遙,說道︰“恐怕你的話里有些不盡不實,快帶我去見尹相思!”說話間發指點了李逍遙自臂至胸十幾處穴道,封住血行之脈,失血的情形果然立時遏止。
李逍遙服下厲風行遞來的玉靈散和六陽正氣丹,緩過一口氣來,說道︰“尹六俠時下大概跟耕妞兒去了傲家,我如何帶你去得?”厲風行變色道︰“傲家?什麼玫妞兒……”李逍遙道︰“就是傲雪跟她二姊,並且在這之前,尹六俠還帶我去了傲雷那兒吃了頓飯……”厲風行動容道︰“居然有這等事!不行,傲家豈安好心?老六也太胡鬧了,巴巴的把自個兒送進虎口……”李逍遙回味道︰“並且有個番邦阿姨專跳肚皮舞哦,真是天方夜譚……不過我喜歡。”忽覺胳膊劇痛欲斷,卻是厲風行又抓住了他,攥得更緊。李逍遙不禁喊疼道︰“啊呀,又捏?”
厲風行急道︰“豈可認敵為友!快帶我去……”話聲未落,李逍遙見到這道士身後光影幻化,忙道︰“小心哦!”話聲方落,驀听得一聲唼唼低笑︰“假正經,假——正——經!”厲風行臉色一沉,突然間身子已裹入一大團晶亮瑩滑的水泡之中,宛如琥珀封凍了的一只蟲子。李于二人皆吃一驚,但見那巨大泡沫滾動而起,跳映夜輝,端是奇艷難言,因厲風行在里邊僵然不動,卻又透出無比詭異之氣。
李逍遙見于文鳳焦急得不行,忙道︰“把湛盧 我……”于文鳳微愣得一愣,想他是要幫厲風行挑破水泡,連忙探手拾取地上那支斷劍,不料未及觸著,迷霧中嗖的飛來一道藤索,竟搶先掠去了湛盧寶劍。李逍遙苦于無力阻攔,唯有望藤興嘆。便在此時,砰一聲響,好不結實,卻是厲風行自里而外破開水泡,眼中劍芒乍現即隱,躍然而出,腦後颼一聲掠風急響,卻是那條藤索扯動湛盧朝他撩刺而來,劍光侵吐寒意,李逍遙直看得心跳驟劇,只見颯然袖起,不知厲風行使個什麼手法竟已奪下湛盧,順勢發指射出一片薄冰,喝一聲︰“奪命寒冰!”
冰光爍閃,隨著藤索回收之勢迅即射入林霧深處,木三思一聲痛叫,滿林回蕩,似是乍然間身受極大苦楚。
厲風行目光回掠,只見無數泡沫般的水珠雨點般灑落,旋起一個輝映夜光的雲鬟麗影,朦朧而轉清晰,森森逼近。李逍遙苦笑道︰“這老妖姬不懼刀劍,我瞧是沒法消滅她……”話未說完,輝夜姬張口吐射一道碧粼粼水箭,半道里散作扇面形狀,將厲風行師徒以及李逍遙三人籠罩其間,淋頭撒來,單憑腥氣陡盛便知必是毒液無疑。
望著輝夜姬眼中幽芒驟縮如針,毒水催射,漫如雨落,李逍遙心下駭然︰“若是先前她這般噴水射我,那我豈非先已玩完了?”自忖無論如何也應接不了輝夜姬這等惡液狂噴的邪術,下意識的便要挺身護著旁邊這蜀山少女,但見厲風行信手摔袖,朝空劃了個圓圈,仿佛一道無形穹蓋迅即罩下。卻並非為他三人自護,而是霍然落到輝夜姬頭上,陡然擴大,連同她所噴射之毒一並覆蓋,宛如巨碗倒覆,竟不漏半滴毒水在外。
輝夜姬噴毒在先,只道厲風行必定設法力采守勢,哪料這道士反而後發先至,封住了她所噴射的毒汁,連她也頃間困進那個無形穹蓋之內,毒水遇阻反濺,如同撞到銅牆鐵壁。待她驚覺不妙時,竟已無法突破這道看不見的穹壁,仿佛壘在其中。厲風行冷冷回視李逍遙,說道︰“這妖婦擅于水相法術,你用御劍術怎能除得了她?”李逍遙先前也已隱隱想到此節,但除了劍法以外,別的門道非他所長,又哪有更妙的手段?心道︰“天師符我亦已試過了,不過也沒能把她怎麼樣。”眼見輝夜姬困身之狀有如琥珀中一條小魚,任她怎生掙扎也脫身不得,他難抑驚奇之感,暗想︰“不知這是怎麼整的?”
“須知五行生克,自有其道。”厲風行瞧也不瞧一眼,話聲剛落,袖影微蕩,那道穹蓋頓時烈焰熊熊,輝夜姬劇烈扭動,慘聲未絕,已化為裊裊煙氣,從眼簾里霎然消失。李逍遙吃驚之余,方始明白︰“原來她是忌火。”但見輝夜姬焚滅化煙之時的情狀甚是慘烈,他心頭一時不由暗覺惻然,並無多少歡喜之感。
輝夜姬身影方逝,焰光也霎然不見,卻有一團淡淡的水霧隨風散開,逸上夜空。厲風行目光凜凜掃視林間,口中說道︰“文鳳,扶他起來,咱們這便離開。”李逍遙服了蜀山派的療傷還元丹藥而後,稍感精神回復了些,眼見四下里夜霧彌飄未散,樹影穎硬愈密,不禁想︰“林子禁咒未解,怎麼離開?”一念未及轉過,草聲簌響,一個黑影迅速之極的竄身而起,噗的朝厲風行唾射毒痰。
李逍遙心頭一跳︰“是那三葉草,怎還沒歇菜哪?”但已來不及提醒厲風行當心,只見一道銳光颼然射出,將三葉草躍在空中的身影掠為兩半。厲風行蕩袖揮去撲面而來的毒痰,兩眸之間似有劍讖稍閃即隱,卻是李逍遙從所未見的凌厲冽骨。那道劍光射入夜霧,在林間驟然蕩轉一圈,閃電般掠回,卻帶出一長串飛劍,列為三排懸飄于地面之上。李逍遙驚奇已極,更是抑不住滿心激動之情,呼道︰“好多飛劍!”
厲風行一面留意林間動靜,一面教那女徒攙李逍遙跳上懸浮之劍,眼見寒光凜凜,爍目若電,李逍遙一時難免遲疑不動,心想︰“開玩笑,這怎麼站得住腳?”林霧中突然傳來木三思那桀桀獰笑之聲︰“看你們怎麼走得出我的萬木禁陣!”話聲乍起時宛如低哮,說到尾處竟似嗡嗡鳴鐘,滿林回蕩,端是駭人听聞。于文鳳一听便即臉色微變,厲風行卻渾似未聞,轉頭瞧見李逍遙仍在遲疑不決,軒眉道︰“怎麼婆婆媽媽!”袍袖掃出,噗一聲將李逍遙撩身而起。
“我還要找人呢……”李逍遙一句話猶未說完,雙腳已立于飛劍之上,卻難站穩,不免搖搖欲墜。于文鳳便在旁邊,連忙伸手相牽,助他一臂之力,李逍遙方能勉勉強強穩住身形,低頭一瞧,心下暗叫︰“真是跟作夢一樣!”旋即只見厲風行也已立在飛劍之上,三人並肩踏劍,懸空不墜。
“哇,真是跟神仙一般哦!”李逍遙喊了聲玄,眼見四周巨木成片,拔天而聳,土塵紛揚,端的是聲勢驚人,心頭不由又懸起來,忙問︰“接下來是什麼節目?”
厲風行袍袖一展,使法驅訣,三道飛爍如電的劍光颼颼疾射,李逍遙只道要摔,但當腳底飛芒曳空,竟感雙足仿佛釘在劍身一般,三人緊隨閃芒急掠,遇阻則繞,雖然四周巨木如垣,不斷的拔地攔堵,兀自游刃有余,有厲風行當先領道,手握劍訣從容開路,怪木虯枝或是稍近即折,或是紛紛截倒,竟無一能沾近他三人身旁。
霎然只覺眼前迷霧飄散,四周為之一亮,竟已出了怪木叢生的森林,飄身在大片幽竹間。李逍遙喜道︰“出來了!”聲猶未落,耳听得嗖嗖聲響,四面八方飛竹如雨,紛紛射來。此等情形大出所料,李逍遙、于文鳳不禁相顧失色。但見厲風行不慌不忙,拂袖一揮,漫空激射的飛竹簌簌落地,沒有一根射得到他三人身旁十尺之地。
李逍遙心下大是欽佩︰“這都能搞得定!傳說一點沒錯,厲真人確是十二劍俠中最為有料的一個,我看比修五尹六他們厲害多了。這還真不是吹……”只見厲風行袍袖揚起,大片竹竿又即拔地而飛,颼颼激射東北翼一大團迷霧幽邃處。驀然之間,李逍遙只覺眼前一暗,竹叢突隱,三人竟又置身于怪木參天的霧林之中。便連于文鳳也吃了一驚,揉眼再瞧,哪是幻像?
木三思無所不在的笑聲在霧中回蕩︰“想離開我這咒木林?決計是沒門!厲風行,在大自然中你不過是一只小蜻蜓……”厲風行先前似只是留心觀察,待得辨明了笑聲傳來之處,突然身形急旋,踏劍蕩落,袖風颼響,李逍遙只覺眼楮一花,厲風行已繞圈子閃到了數十尺開外,端是奇疾無比。
“咦,厲真人突然間丟下咱攢,卻是去做什麼?”李逍遙不禁與于文鳳對視一眼,心中疑念方動,突見一道犀利絕倫的寒光在林木深密之處斗地急閃,不知斷了多少株樹。李逍遙知道厲風行用的是他的斷劍湛盧,心想︰“他身為有名劍俠,居然連劍也不佩這麼慳!卻用我的寶劍亂砍樹……”待見一個破袍飄忽的粗矮黑影從紛紛倒塌的怪樹叢里迅若鬼魅一般閃出,方才明白厲風行覷破了木三思藏匿之處,突然把他趕了出來。
木三思既已被迫現身,想從厲風行眼皮底下掠走絕不可能,面對厲風行迅若驚電般的劍勢,任他怎樣精于“木遁”法術也無暇驅成,翻翻滾滾的避得幾下,眼見劍氣斗催,身形越發受滯,勢無可避,木三思怒叫一聲︰“接我一招木靈神掌!”騰空直竄上樹梢,突然倒栽下來,發掌拍落。但沒等掌力拍出一半,湛盧劍自下而上已然等著他。
李逍遙雖說使慣了湛盧劍,早就趁手之極,眼見厲風行隨手擎劍一指,勢若淵停亭峙,宛然無招無式,竟有說不出的無限玄妙雄奇,直教他看得心中既佩且愧︰“我何時方能似他這般?”木三思也難抑滿心駭然之情,哪敢推掌迎落,半空急驟翻滾,掠過樹梢,颯的滑到大樹之後,發力拔樹,連根拽起,轟一聲朝厲風行撞將過來,這等力道不免又教李逍遙在旁驚噫不絕。
然而他並不知木三思此時已是黔驢技窮,推木猛撞之勢看似驚人,怎當厲風行一道劍光迎刺?颼一聲劈入樹心,從中分裂而開,霎然間湛盧寒光已爍上了木三思那扭曲的皺臉。李逍遙心下暗嘆︰“沒得玩嘍!”下意識地抬手擋住于文鳳眼前,不欲讓她看到一幅意料之中的斬殺場面。
但沒料到木三思猛然揮手掃開劍鋒,-一聲響,便連厲風行也吃了一驚,眼前土塵蕩開,劇震之下,仿佛有一股大力推來,他倒退數尺,背梁重重撞在一棵大樹干上,撼落許多新葉。懸空的劍芒驟然而消,顯是木三思這一下猝擊不免令厲風行心神受擾,劍訣一時失效。
李逍遙和于文鳳皆吃一驚,趁腳下劍光消失,急忙過來相扶,只道厲風行已然受傷。沒等奔近,厲風行雙袖微振,地上爍起數道焰球,照亮霧林,但見他凜凜掃目,原來並無傷礙,輕哼一聲道︰“這矮子倒是力道不小,想是有木靈傍身。”李逍遙已有數次听到“木靈”,卻不知究是何等樣神奇物事。先前他與木三思交手亦嘗劇撞之苦,但沒想到連湛盧也被木三思揮手撞開,想是恃仗木靈發力的緣故,大概便如傲雪腕間天轉聖輪的神奇威力一般。
三人聚做一處,遍尋不見木三思蹤影。李逍遙心下猜想︰“該不是逃了罷?”四下里樹影回轉平靜,妖象漸失,殘火猶然未滅。厲風行眼光炯炯的掃掠得幾回,說道︰“這便走罷。”大敵既去,李逍遙終是失血甚多,心頭一松,再也支持不住,眼前發黑,軟綿綿的跌坐下去,腦中昏昏沉沉,便連于文鳳呼喚之聲也似遙在天邊。“小師叔,小……”
忽覺一道綿綿渾渾的真氣注入天門脈,心口淤滯之苦漸消,睜開眼楮,見到厲風行滿臉詫異之色,身軀微震,奇道︰“你體內怎會淤積了這許多不同的真氣?”倘非收掌及時,李逍遙體內突生的異常吸攝之力仿佛便要噬去他的幾成仙家玄元。
李逍遙只是懵懵懂懂,哪里知道厲風行何以如此大驚小怪。兩人對視不出片刻,厲風行突然眼光一凜,卷袖蕩起地上那支斷劍湛盧,棹之在握。李逍遙乍然只道厲風行識破了他的假蜀山名堂,是以要出手懲治,不由吃了一驚,正要縮身躲到于文鳳背後,驀見厲風行反手擲劍,湛盧隨著一道銳光颼然射入數十尺外樹叢之中,篤一聲響,穿透其中一株粗矮大樹。
李逍遙心中不禁訝然︰“他為何頭也不回就丟劍亂擲那棵樹?”此念乍生,驟听得一聲慘叫,幾欲撕裂夜空。那株粗樹應聲崩解開來,嗖一聲飛出一只貓臉梟,血淋淋的撲翅沖上空中。厲風行冷然道︰“五行生克,破了你的木遁之術!”話聲未落,倏聞彈弓聲響,一顆石子颯然射上林梢。
厲風行不由一怔,隨即听到旁邊有人哼哼小調兒︰“烤呀烤小鳥,我最愛吃……”回頭卻見那大眼瘸兒不知如何拾回了斷劍湛盧,插著那只死梟正借地上殘火燒烤,搖頭晃腦的道︰“原來所謂‘天之鳳凰’的這玩藝兒,不過是一只小呀小小鳥……”于文鳳嗔道︰“這種鳥怎吃得?”
李逍遙笑道︰“烤熟了蛆都能吃,不過我沒試過……”話沒說完又即翻肚而倒,手腳抽搐,顯是痛苦之極。于文鳳驚道︰“吃出毛病來了!”李逍遙掙扎著說道︰“還沒吃呢……哎呀,疼得我!”厲風行看出古怪,連忙搶近探視,卻急難覷明究竟,正皺眉間,李逍遙卻只顧著要他趕開那小道姑。待于文鳳回避而後,李逍遙才蹲在樹影幽暗處痛呼道︰“根寶有異哦!”
厲風行已看出他似有余毒未除,一時哪知這少年何處中毒,正要探脈,李逍遙突然癱倒在地,襠下泛流惡液,竟爬出三條首尾相餃的百節蟲,形狀小而怪異。厲風行就著火光一看,頓知端的,說道︰“此是神木林特有之麝 ,據說專吸陽精,助木道人一族凝聚陽剛之氣。”心想一定是先前木三思發毒射入這少年體內,滋生此 ,木三思既滅,其咒自失,三只麝 未及吸足陽精,不得不退將出來,落地瞬即化作膿水,然而留在李逍遙體內的殘毒陡地發作,若不及時救治,片刻便會鑽入血脈,直侵心 。
李逍遙暈厥一陣,又覺真氣緩緩輸入,大椎、風門、關元諸穴淤漲之感漸消,旋即腦中復轉清醒,睜眼見到厲風行盤腿坐在身旁,左掌按他後背,右手食中二指並抵腹間,正運功為他驅除體內余毒。李逍遙看他雖似神情閑適,運功不一刻,頭頂卻隱隱升泛淡氣,連那清瘦的面額也沁出一粒粒黃豆般的汗珠,顯是為己耗費真元,想這道人本是素昧平生,竟肯如此悉力濟救,不禁心中感激︰“真是古道熱腸哦!”殊不知厲風行為他逼毒原本無須多耗真氣,但當運功行氣之時,忽感掌心受這少年體內奇怪力道吸附,真氣陡瀉,心中吃驚,連忙運功抵御,真氣泄失反而有增無減,這等情形委實駭異,他暗驚之余,究是識見非凡,但覺不妙,立時放棄運氣抵御,心神松弛而後,真氣流瀉之勢頓時大為減弱。
雖然如此,卻也已被李逍遙無意地攝去了不少真氣。厲風行心中誤以為這少年有意乘虛而入吸他真氣,連忙撤掌,變色道︰“好小子,竟然對我使吞蝕妖法……”他哪知李逍遙壓根兒莫名其妙,並不曉得何以如此。而當真氣涌入體內之時,他又感“章門”、“神闕”兩穴一陣搐痛難抑,一時之間大是驚疑不定。其實李逍遙哪里學過吞蝕神功,體內暗生吸攝之力原是另有緣故,聞得厲風行之言,暗猜必是燕輝煌先前使了手腳,未及作聲,變生倏然。
夜霧中曳出一道突如其來的劍光,霎然射向厲風行背後,端是迅疾之極,爍入李逍遙眼瞳,仿佛閃電。厲風行竟似早有防備,幾乎同時反手駁劍,兩道寒光激飛交熾,半道里撞出一團眩亮逼目的火花。
然而厲風行究是被李逍遙剛才的奇異吸攝情形分擾了心神,雖在電光石火的一剎那間駁消了射近背後的那道熾芒,卻覷不清劍光的來處,只這一星點疏漏,登陷極為不利之境地。李逍遙剛想到該當把湛盧丟 他,勢已不及。但見厲風行身前一株大樹由里而外迸裂,連串劍芒流星一般颼颼激射,立時將他逼個措手不及。
李逍遙心念電閃︰“好象是那……”厲風行的反應竟比他心念轉得更快,蕩袖間發出一道金剛符,輝映夜空,身前泛開一輪金閃閃的大圈,宛然銅牆鐵壁,將那串撲面而來的劍芒頃時摧去無余,竟無一沾近他身旁。“崔滅敗,追你到這兒忽失蹤跡,我就知道你也困于此林!”
聲猶未落,數株大樹攔腰截斷,向厲風行立身之處轟然飛撞,勢若驚天動地。厲風行雙掌飛揚,左拍右推,斷樹橫穿數十尺,重重墮入林霧間,更激起塵飛霧亂,光影幻疊,李逍遙雖說睜大了雙眼,卻是急難覷清另外一個身影藏于何處。這時于文鳳聞聲奔將過來,迷塵將她的苗條身影遮得時朦時現,厲風行轉面之時,眼中霎時閃出一絲不安之情,眉頭一皺,咳聲連連。只听一聲冷颯颯的笑聲揚塵飄來︰“小厲,你道行雖說不低,想取我腦袋還嫌嫩點兒!”
“他還嫩哪?”李逍遙目光從厲風行身影之上掠開去,驀然只見于文鳳背後閃出一個散發飄揚的影子,頓知不好,剛叫了聲“當心”,于文鳳驚呼聲起,已落入那人手上。
不消說那人便是魔宗弟子崔滅敗無疑,連連猝襲之下,眼見厲風行雖說咳聲加劇,但竟毫發無傷,難免也有幾分佩服,鉗制小道姑在握,嘿然道︰“小厲,這女娃兒身材蠻好,就送 我當徒兒罷!”厲風行疾顏道︰“那得問我的劍答不答應!”說完袍袖微抬,李逍遙眼楮不由睜得更大,心道︰“我也想看看厲二俠的劍是怎樣一個各法……”但見一雙寒閃閃的銳目移到于文鳳腦後,崔滅敗似先有戒備,說道︰“厲二,你敢發劍便先搭上這女弟子一條小命!”
李逍遙只道厲風行難免投鼠忌器,暗握湛盧,急尋解圍之計,但听厲風行凜聲道︰“你以為我不敢嗎?”眼中劍芒斗熾,似欲爍然勃發。李逍遙不由一怔,心中不安︰“難道他舍得不要這小女徒的性命了?”于文鳳竟灑然無懼的叫道︰“師父莫要猶豫,盡管出手就是!”崔滅敗不由變色道︰“你們師徒途都是瘋的!”定了定神,拉于文鳳後退,似欲覓路而走,口中說道︰“想要這女娃兒活命,便拿丁情來換。我等著你……”厲風行渾似未聞,依然緩步逼近,眼中寒芒愈盛,冷然道︰“文鳳,好樣兒的!”崔滅敗抓在于文鳳粉頸上的那只手驟然一緊,臉肌微微抽動,瞪著厲風行逼近的身影,說道︰“休再靠近!”于文鳳閉上眼楮,說道︰“你已在我師父劍氣範圍之內,為師門而犧牲,我……我才不怕呢!”雖說不怕,俏臉卻已毫無一絲血色。
“什麼話!”李逍遙突然間撲身竄起,覷定了崔滅敗從于文鳳肩後稍露在外的半邊面膛,急使一招快劍,純仗巧勁驅招,頃刻刺出一線迅芒,端是奇疾無匹。崔滅敗正自全神戒備厲風行即將發出的一擊,哪料斜刺里先已閃來一道快速之極的劍光,未及反應,半邊臉龐霎然削飛。這時猶未覺痛,心念方起︰“這小瘸子的劍法先前我已試過,並沒多少道行。卻從哪兒又學到一招如此迅狠刁鑽的快劍?”
此招其實是小桃家傳的“一字追風劍”,李逍遙撩將出手,心下委是沒譜,只盼刺得準些,別誤傷了于文鳳。本無必中之望,反而一擊奏效,崔滅敗陡然吃痛之下,同時甩來一串圈圈盤轉的迅芒,憑李逍遙所會的超凡身法避開原本不難,但那一招出手之時,竟如小桃一般突然愣了愣神,與高手放對稍有差池豈能挽回?
但就在這一霎眼間,于文鳳突然如夢乍醒似的猛然撩臂,竟似先前木三思摔手撞偏湛盧劍一般,陡發一股奇強的力道,崔滅敗毫無所料, 一聲被甩得飛出數丈開外,不知撞翻了幾棵樹,轟隆隆之聲紛響不絕。這一撞頓教崔滅敗射向李逍遙的那串劍芒發得偏了,但因圈轉勢大,仍罩住李逍遙身形,令他急難悉數躲開。
幸好厲風行此時也已蕩射一簇密集劍芒,倏地截消那串魔宗劍圈,李逍遙連翻七八個筋斗落在遠處,一時驚魂難定,小辮兒高高翹在腦後。但也知道厲風行、于文鳳把他從鬼門關險生生地拉了回來,若非他們出手及時,絕難從崔滅敗的反擊中留得性命。心中亂跳不已,暗想︰“每回與魔宗的劍士交手,怎地都是這般險惡法?都險過剃頭了……”
余俞未消,突覺眼前少了一人,厲風行仿佛被一陣風吹到了遠處,劍氣沖天,喝道︰“崔滅敗,除了鎮妖塔,你沒地方可去!”林霧中傳出崔滅敗倏忽遠去的話聲︰“那也要先破得我的土遁之術再說!”
一時迷塵飛揚,那兩人瞬間影訊全無。李逍遙不覺愣望遠處,咋舌難下︰“又追去了?”轉過頭來,看到于文鳳伏于地下,身背不動,竟似死了一般。李逍遙雖急著去尋靈兒,可也不能撇下這小道姑不理,連忙奔過來察看,幸尚有氣,手忙腳亂一會,于文鳳方才醒轉,前襟鮮血染紅,嘴邊猶有血珠凝掛。
李逍遙看出她似受不輕的內傷,雖說不明所以,好在傷藥不少,連忙調 她服用,待得臉色趨緩,于文鳳不顧喘息未定,連忙從右臂卸下一道樹皮也似的厚套。李逍遙奇道︰“這是啥?”于文鳳撫胸低首,又喘一會,才望著那塊斑駁黝黑的粗皮套,說道︰“先前師父劈開那株矮樹,里邊竟有此物。你……你叫我走開時,我無意中見到,覺得像是腕套,便帶上瞧瞧。剛才無意中發覺它居然能夠頃間生出極大力道,似……似是藏有靈異之力呢。”
李逍遙拾起來瞧,覺得似屬樹皮所制,除了堅韌難裂之外並無其它異處,但卻想起于文鳳這等嬌弱少女剛才竟能把崔滅敗摔得那等遙遠,若非因為此物陡發神力,那便無從解釋。又聯想到木三思先前也是這般撩臂磕開湛盧劍,連厲風行也被撞出甚遠,多半也與此有關,但他一時難以覷明究竟,不覺惑道︰“跟樹皮一般,怎這等神奇法?”于文鳳服下他所調配的理氣還神之藥,不須調息多時,漸感舒神些,喘氣亦不似剛才那般粗濁急促,低聲說道︰“想必這就是‘木靈’了。”
李逍遙不由愕道︰“你怎知?”先前他與木三思打交道,也听說此物,卻仍有不明白之處。只見于文鳳取出兩包蒲葉所裹的物事,遞 他瞧,說道︰“看,我還撿到一些稀有藥材,里邊除了止血草,尚有神芝、九節菖蒲……”她在蜀山也曾學過一些藥石之術,自能認得。李逍遙忙問︰“有沒財寶可撿?”于文鳳低頭微笑道︰“要財寶何用?不過……那邊好像還有些雜物散亂于地,沒來得及一一撿拾。”抬起眼時,李逍遙已奔到那邊去了。
于文鳳慢慢起身,走過去瞧見李逍遙蹲在迸開的樹穴旁,腳邊擺著他翻尋出來的幾樣物事,卻全是先前木三思穿戴之物,無非破袍、木鞋、藤甲之類。他只道里邊還有寶貝,探頭搜索一會才拔身而出,惱道︰“沒了!這木三思倒是窮得可以,只會花錢不會攢錢……”于文鳳開解道︰“這木靈已算得是上好的寶物了。據說此是神木林那伙妖道精心淬煉而成的超凡手部防具,戴上它可防止極大沖擊……”把那幾包藥材和木靈遞 他,輕聲說道︰“師叔若覺合意,便收起來吧。”
李逍遙雖然想要,但也推辭得一番,說道︰“這是你先找到的,怎麼好意思要你的嘛?”于文鳳妙目霎動,低聲道︰“你忘了?木靈和我不相容呢,剛才只帶一會便已大吃苦頭,說什麼也不敢用了。”李逍遙嘆道︰“出于體貼之意,我只好幫你處理它了……那我收起來啦?”于文鳳含笑不答,微微的眨了眨眼,自無異議。連同那些藥材以及雜物,李逍遙一古腦兒全席卷一空,幸有乾坤袋足以容納得下。他不禁喜而嘆慨︰“不想乾坤袋這東東出乎意料的實用,只是我至今不明白它的原理……”
卻在不經意中竟連贖魂燈也收進袋里,于文鳳想這些法器原本就是干冒風險找來 他用的,如今也歸了他,總算物得其所。但她心里難免奇怪,那天她與黑水老鬼走後,李逍遙究是怎樣活轉來,此節自是不知。向李逍遙問起,李逍遙反問道︰“那天你去了哪兒?”于文鳳垂眸道︰“我……我隨黑水老鬼去幫你找贖魂燈呀。”那天晚上發生之事,李逍遙雖並不清楚,卻也听了靈兒幾句約略的敘述,知個大概。也知黑水老鬼已然慘死在荒林中,卻不明白于文鳳如何脫身。但听了她的簡略回敘,方釋疑團,原來那一夜于文鳳和黑水老鬼剛出得天蠶聖殿不久,果然在桑林遇到太婆,黑水老鬼教于文鳳先去桑園,他則留下來周旋,料想太婆若念及早年同為拜火教長老的淵源,諒她未必加害。
“唉,沒想到黑水老鬼仍是難逃太婆的毒手!”李逍遙悲嘆一聲,握拳捶地。直到這時,他才知黑水老鬼原來是為他而死,心中自有一番無以為報的沉重。于文鳳道︰“可我們究是也沒能幫得上你的忙呀。後來桑林火起,我尋到贖魂燈後,好不容易逃到水道出口處,卻又被地面大火困住,徒等良久出不來,眼看著時辰一點點的漏過,心中焦急萬分……”
李逍遙回想桑園地下水道之險,猶有余悸,九死一生逃出來,便是他說什麼也不敢再回去重走一個來回,沒想到這一身嬌氣的小道姑竟為了他而不惜重回桑園,赴湯蹈火也無半句怨言。他心中震動,不禁說道︰“于姑娘,你……其實你不必為我這等拼命,卻叫李逍遙如何報答?”于文鳳低眸道︰“在蘭陵渡那個地方,說不清誰為了誰……何況你也救過我們的性命。”李逍遙唏噓了一回,心下仍對這小道姑的膽色感佩無已,想到她言及困于水火交迫的危境,問道︰“那後來呢?”
于文鳳眸子微亮,俏臉似籠一層薄薄紅霞,垂頭揉弄衣角一陣,才說道︰“那時我只道要死了,卻遇到了他……”李逍遙不由奇道︰“他是誰呀?”于文鳳麗眸抬起,掠過李逍遙那張稚氣未脫的臉,望向別處,仿佛又看見了她的救命恩人,她眸子放亮,容色更加照人。
一個長身玉立的男子從煙焰中走過來,眼光如冷冷的鋒刃,但就是這樣一個銳氣凜凜的人把她從烈火中救了出去。
“他救了我,”于文鳳眺目夜霧迷離處,回眸時只見李逍遙蹙眉不語。她一時猶未反應過來,李逍遙忽道︰“不好!”于文鳳不禁奇怪,問道︰“你……你說他不好嗎?”李逍遙蹦身道︰“我說我自己不好。哎呀,急!”于文鳳哪里明白此是何故,只是瞠然。
李逍遙心中叫苦不迭︰“怎麼突然這般尿急?想來多半是厲二俠剛才那一番鼓搗,使得殘余毒性化做尿水…… ,憋得我!”其中苦楚自難向于文鳳道明,好在林深樹密,處處皆有可為,轉身便跑。于文鳳不知所以,跟在後面,問道︰“卻是要上哪兒去?”她雖是蜀山弟子,畢竟初涉江湖,離開了一干師兄弟,厲風行又走得迅急,卻將她撇在這荒山野林里,難免勉徨無主,只得跟著這個年紀顯然比她小些的“小師叔”。殊不知“小師叔”也自有一番突如其來的難言之隱,眼見她跟來,連忙擺手到身後,說道︰“人有三急,且先借借光哦!”
總算教這小道姑明白過來,李逍遙自是片刻不能遲耽,打著旋兒竄入樹叢,立于一處斜坡高處,躡身蔭間,摸索片刻,眼見飛流直瀉,不由大爽,身子激靈一下,舒出一口濁氣,心道︰“真是爽呆了!”低瞅流光飛射,不過數尺之遠。頓時懊惱道︰“不對吧,我會射得不如楚二那鳥廝遠?”難免心有不甘,連忙蹦至高處,調整一下身形,這番鳥瞰下來,果然效果不同,端似李白絕句所雲︰“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
“都三千尺了,這麼有高度……”李逍遙登高遠射之余,只覺胸臆大展,想起楚香玉仍在林間吊著,思忖︰“幸好在小便時想起那廝,不然險些忘了提拎他同走……”這一趟直撒得好不暢快淋灕,不覺已有一陣耽擱,于文鳳在不遠處等他不出,究是忍不住問了一聲︰“師叔?”李逍遙惱道︰“急啥?我更衣哪有你們女娘兒更衣久,想當年為約李香蘭去廟會听老生張學友賣唱,足在窗外等了她好幾個時辰這麼久……”于文鳳哪里還敢多言,暗覺臉紅,連忙溜開去,李逍遙猶未收勢,正抖擻間,忽听得底下草聲簌響,有人怒聲抱怨,罵道︰“走開!再不滾開捏爆你……沒長眼嗎?”
李逍遙詫然亂望,急難覷明端的,一時剎不住勢,仍將底下澆得滿頭濕。口中奇道︰“誰呀?跟我打招呼嗎?”
正混亂間,忽見坡下火光晃閃,殺聲震谷。卻是一駕馬車卷揚土塵,轉出山坳,旁邊有數人提刀劍追隨衛護,但逃不多遠,非但後邊大群追兵涌近,纏住殿後那兩騎廝殺起來,前頭更有兩幫埋伏道邊的人提燈殺出,將那大車圍個水泄不透。
李逍遙心中奇怪︰“哪來的一場廝殺?”正要多望一眼,底下草聲簌簌竄響,躍出一個濕淋淋的黑衣人,殺氣洶洶地拿刀亂砍而來,口中怒罵道︰“王八蛋,竟敢拿尿淋我,反了你……”李逍遙收腹縮身,順勢一腳將那人踢個斤頭,隨即听出話聲甚熟,忙問︰“熟人哦……是哪個?”那黑衣人猶未跳起,于文鳳從樹後閃身搶上,發掌又將他拍倒在地,滾到李逍遙腳下,剛好照胸踩個正著。
那黑衣人自忖也算得一把好手,挨了李逍遙那神妙莫測的一腳還沒話說,但卻沒想到那嬌矜矜的小道姑竟能隨手一掌把他拍出甚遠,不由又奇又怒。于文鳳雖尚未習成絕藝,畢竟是蜀山厲風行門下弟子,手段豈同尋常,一般好手已非她之敵,這漢子的身手並非一流家數,被她一掌拍倒原也不足為怪。李逍遙見她掌法精奇,不由喝聲彩,心想︰“只道蜀山自劍聖以下全是使劍行家,拳腳功夫卻沒怎麼听聞。原來也是這般厲害!”
正自贊嘆,底下忽道︰“咦,是你這小子!”李逍遙低頭一瞧,卻不認得,奇道︰“你誰呀?”那人拉下蒙臉黑巾,露出一張尚算方正的瘦臉,兩人對視之下,李逍遙認了出來︰“陳有亮,你這廝跑來我下面搗啥蛋嘛?”那黑衣人正是打過幾次交道的陳友諒,只不過老被李逍遙叫錯名字,但也不放在心上,待李逍遙收起那只腳,陳友諒起身便來追卯他頭,怒道︰“小王八,被你淋一身尿了!”于文鳳正要發掌,李逍遙先已拎住陳友諒,笑道︰“沒事沒事,這哥們兒跟我熟。”陳友諒作聲不得,心下難免驚異︰“怎麼這小子變成恁地了得啦?都欺負不了他啦……”
李逍遙放開他手,低頭見到自身褲濕一大片,慌忙掩轉,背對著于文鳳,拉陳友諒問道︰“你趴在下邊搞啥鬼呀?”陳友諒扇開他的手,哼道︰“沒看見我們在打埋伏嗎?”李逍遙心中一怔,愕道︰“打誰的埋伏呀?”
“九戈龍神,”陳友諒猶未回答,山坡下傳來一聲陰惻惻的冷笑,有人哼道︰“若不識相,你沒命活著去見林天南了!”
李逍遙不由奇道︰“九戈龍神是哪個?怎沒听說過有這號人物……”陳友諒朝底下呶了呶下巴,說道︰“就是那個名喚龍辰的老家伙,他是林天南的老朋友。”
山下鸞鈴聲響,現出一群騎馬的人,皆戴斗笠,身披風雨氅,卻並不加入戰圈,只在道旁停下。李逍遙乍只道森林無邊,暗愁不知要怎麼走出去,待見眼前出現大道,才猛然想到︰“咒木林已經破了局,是以不知不覺走了出來……”
火星倏閃,點著一根長長的煙桿。吸了一口,紅唇微啟,輕噴煙霧。道旁一匹黑馬之上盤腿坐著一個身材矮小的騎者,面似剝殼光溜的熟雞蛋,一雙森寒銳目之上竟連半點眉毛也不生,埋頭吸了幾口旱煙,渾似沒瞧見面前的廝殺,待抬起眼皮,一時殺氣大盛,懨然道︰“龍老大,當年你把我當家的趕出關東,今兒紅鷹會找你算舊帳來了!”
李逍遙不由惑道︰“怎麼又冒出這伙來了?听聲音似是個女人……”陳友諒哼道︰“這是紅鷹會的鷹七姑,沒想到她們也來趟這渾水!”
場中有個黑衣大漢聞聲轉面,見道旁數十騎一字排開,騎在馬鞍上冷眼觀斗的全是清一色男裝的半老徐娘,那大漢沉聲道出那為首的無眉婦人名字︰“鷹七姑。”那婦人翻眼望天,冷然道︰“不必緊張,來的只是一群孤兒寡母!”那大漢瞳孔微收,沉聲道︰“來找老龍報仇麼?只怕不是時候……”鷹七姑吸了一口煙,微眯雙眼,漠然道︰“有的人雖然蒙面喬扮,可是掩不住腳上的官靴。”那黑衣大漢聞言一怔,低頭瞧見自己靴子露了行藏,連忙縮進袍底。
李逍遙突然認出聲音,不由搔頭道︰“這為首的蒙面大漢不就是李思齊麼?卻怎地在這里扮鬼扮馬?”陳友諒低哼道︰“我隨李千戶來,便是要清除一切隱患。為剿逆賊,雙管齊下有何不可?”忽覺奇怪,轉頭問道︰“小子你怎會認得李大人?”李逍遙隨口道︰“是我本家呀。”他指的是兩人同為李姓,陳友諒卻只道另有淵源,不由得肅然起敬。
望著底下百來名黑衣人將一輛馬車以及車轅之旁六七人團團圍定,刀來劍往,長矛紛搠,廝拼得甚為激烈。李逍遙不由惑然道︰“黑衣的全是衙門中人罷?但林大俠似乎不跟官府做對,怎麼你們當官的反而要跟他的朋友過不去?”陳友諒哼了一聲,冷笑道︰“官家想跟誰過不去就跟誰過不去,用不著跟你解釋罷?前年斗過倭寇和羅剎番鬼,去年找找天網幫的碴兒,今年打打邪教,就算下一場戲是要玩玩這些桀驁不馴的俠客,那又有何不可?”李逍遙只嘿了一聲,搖搖頭說道︰“搞不懂你們!”
于文鳳畢竟年長得兩三歲,讀書見識亦較為多些,見李逍遙不明白,忍不住在他身後低聲說道︰“他們行事之時竟然黑衣蒙面,許是不想讓人知道其本來身份,其中必有蹊蹺。”此言說中了李逍遙疑心之處,不等陳友諒躲開,抄手抓住他手指,稍使力道,陳友諒頓時叫起苦來。此時李逍遙內力愈厚,手勁自非往日可比,陳友諒怎吃得消?
“對呀,我也覺得奇怪……”李逍遙抓住陳友諒,大眼湊過去,瞪得他心頭七上八下,忽問︰“你們衙門行事怎麼也學會鬼鬼祟祟啦?”陳友諒似乎不打算多嘗逼供的滋味,沒等李逍遙催加手勁,連忙說道︰“正如兩位所知,林天南並無把柄操于官府手上,又素有名望,我們要尋他的晦氣,不得不……嘿嘿,不得不謹慎些,穿著官服就不好做事了。”李逍遙蹙眉道︰“你們啥都想管,事兒多得掰腳趾頭都數不過來,卻招惹人家林天南干啥?”陳友諒猶豫了一下,苦笑道︰“還不是為了丁情之事?”
李逍遙一怔,不由奇道︰“丁大哥招誰惹誰了?”陳友諒被他抓手不放,只好答道︰“唉,我只知道丁情落入林天南手上,這就有如一個燙手山竽,他姑甦林家的太平日子不長了!”李逍遙哼了哼道︰“倒行逆施!我看你們的太平日子不長才對……”想了想,問道︰“那……跟底下這等攔路劫殺的行徑有啥干系嘛?”陳友諒並不打算為官府多吃點苦頭,忙道︰“底下的馬車里有林家的親戚,我等奉命來劫道,到時候便是要逼林老兒拿丁情來交換……”李逍遙大眼瞪圓︰“那就是脫掉官服干綁票了?怎麼不布林月如的參,卻為難人家親戚多無辜……”陳友諒苦笑道︰“捉林家姑娘雖夠份量,要挾林老兒也大有說服力。可是……你以為那妞兒好捉啊?”
李逍遙心想︰“那妞兒確不好對付,而且身邊跟屁蟲多,急難下手也是有的。”點了點頭,放開了陳友諒那幾根腫起來的手指,卻順勢卯他腦袋,哼道︰“好男不當差。衙門有啥好混的,看你這家伙!”陳友諒生挨了一下,陪笑道︰“說的是,不過我也只為混口飯吃罷了,若不是有個親戚陳友定在衙門里當差,這雙好靴也輪不到我穿。”心下委實懊惱,不免又暗覺奇怪︰“這鄉下小鬼怎變成如此力大了?”他哪知十里坡一別之後,李逍遙竟然機緣不斷,自有不同造化。
李逍遙隨口調侃一句︰“人家彭和尚四處招人呢,不如去報個名兒搞點事業罷,當啥官哪?”陳友諒眼眉一跳,心念急轉︰“啊,彭瑩玉那反 !”有了個升官主意,欺李逍遙年小,假意道︰“卻在何處?我要去報名兒……”李逍遙卻不上他當,把臉一推,笑罵︰“自個兒找去!報啥名呀?看你這鬼頭鬼腦的樣子,還不是想把人家提拎到牢里去?”心下卻想︰“反正我也急找不到彭和尚這偷船 ,最好是糊弄你去幫我打听打听,起碼也要教彭和尚在我船上坐得不安穩……”
坡下斗不多時,黑衣人已倒了一大片。李逍遙瞧那幾個護著馬車的人越戰越勇,四面掩殺上來的蒙面人雖多,那幾人兀自游刃有余,各皆顯露了好劍法,直教無人堪能逼近那駕馬車。李逍遙喜好使劍,不免留意那四名使劍的漢子,但見另有一老蒼頭持鞭趕車,每當黑衣人欺近時,便以長鞭卷起摜開,或當那四名使劍漢子其中有人遇到凶險著數,這老蒼頭每以長鞭解圍,倒也應付自如。
李逍遙見這老車夫鞭法了得,手段之老練端的猶在林月如之上,揪著陳友諒打听道︰“這卻是何人?”心下暗猜︰“遮莫是那九戈龍神?”陳友諒未及回答,護車的四個劍士中有一禿頭老者唰唰幾劍殺退與他纏斗的幾人,回劍橫于胸前,黑臉漲得鐵青,轉頭向馬車上叫了聲︰“孫大爺,這里有我們殿後,你老快送姑娘離此險地!”
“姑娘?”李逍遙不由心念一動,大眼亂眨。“哪門子的姑娘?”
那趕車老兒猶未回答,突然面色微變,長鞭揚起,在空中“叭”一聲甩響,嘶啞聲音叫道︰“當心!”那禿頭老者倏感身旁勁風習習,也知不妙,回首只見黑衣人陣腳大亂,卻穿進十來輛前後各有一輪的怪車,座上騎得有人,風馳電掣般沖進垓心,頓時把一干黑衣人攪得暈頭轉向。
李思齊認出那干騎車人的裝束,不由目光微變,轉頭望向道旁那無眉婦人。李逍遙只道這伙黑衣人要跟紅鷹會徒起干戈,孰料李思齊心念急轉,反而約束屬下,教剩余的黑衣人悉數讓道,圍而不攻,卻放那十幾名騎車少年飆入圈心。但見陣形忽變,最里頭的自然是那駕馬車以及幾名護車的人,但被十來名騎車少年團團圍住,最外一層卻站了數十名左手提燈籠、右手抄刀的蒙面黑衣人,圈外則是那八騎一字排開的紅衣婦。
李逍遙瞧這情形甚是有趣,不由得便想多瞧一會,忽發奇想︰“倘若馬車里的姑娘是我家靈兒就好了。”隨著一陣陣驅動聲噠噠響過,那十來個騎車的猶如走馬燈般圍著馬車大兜圈子,不時交替出手,紅纓大刀揮舞沖殺,寒光爍成一片。圈子越兜越急,越轉越小,突然間數車飛入圈心,來回沖撞掩殺,亂刀起落,配合無隙,李逍遙見他們刀法均屬不弱,陣形又極嚴密迅詭,不免擔心護車的一方難以應接。只听幾聲痛哼慘叫相繼傳來,除那禿頭老者仗著劍術精湛、身法老到,堪堪竄回大車之旁,與他一道的那三名少年全都瞬間掛彩,被騎車之人圍得沖突不出,苦苦支撐片刻,不待禿頭老者沖陣回救,先有一人被飛鏈拽脫長劍,纏臂甩倒,在地上只滾得幾下,兩輛飆輪飛車交互沖上去來回一碾,頓時了帳,血灑了一地。
另兩名使劍少年只瞧得呆了,究沒能逃過一劫,唰唰刀光掠過,長劍脫手飛上空中,血花濺灑,重創而倒。李逍遙見狀吃了一驚,心想︰“這伙飛車族看來比黑衣人難纏多了。”一念未轉,那禿頭老者撲入刀叢,揮劍苦戰,卻救不出那兩個被砍倒的使劍少年,一時左支右絀,轉瞬已連掛七八道彩,血染長衫。
長煙桿上但見火星微閃,鷹七姑死魚眼般的雙目一抬,越過騰挪跳閃的人叢間隙望著那搖晃欲跌的禿老者,見他猶自揮劍苦撐,突然冷冷的道︰“黑頭老六,放下兵刃便饒你不死!”
那禿老者哈哈一笑,揮劍仍要砍殺,突覺右膀一輕,轉目只見一支斷臂連同長劍離己遠去,啪的墜入道旁山谷里。
李逍遙先前見這禿老者使起劍法老當益壯,只道了得,哪料鷹七姑手下幾名騎車少年三兩下便重創了他,不由得一怔。那老者似也想不到,一愣之間,四名紅鷹會的少年夾刀架在他肩上,只要他稍感動彈,立時便人頭落地。
這老者雖吃一驚,仍然倔強的叫道︰“孫柳陌,快殺出重圍!”那趕車老者渾似未聞,提鞭連連甩翻三四個乘機欺近車廂旁邊的黑衣人,喝了聲︰“老伙計,我來幫你!”長鞭撩出,便要來救那黑頭老六,鷹七姑翻眼看天,目光空若無物,背後突然鏈聲穿響,嗖嗖急飛,隨即躍出四名紅衣婦,各甩長鏈,半道里攔截下那趕車老頭的鞭梢,蕩甩得幾下,鏈與鞭交纏一團,拉扯不開。
那四名紅衣婦分立不同方位,緊拽長鏈,與那老兒只相持得片刻不到,趕車老兒腕間斗然發力,甩鞭揚空,那四婦只覺一股大力透過鞭梢傳來,哪吃得消,猶未生出反應便給甩上空中,但她們兀是悍勇異常,竟同時拋刀飛擲,趕車老頭收回長鞭之時,四支鋼刀也已射到身前,李逍遙只道他必難躲開,但見那老兒翻掌拍在車轅上,借勢縱身高躍,那四支鋼刀颼颼釘入他所坐之處,深嵌車板。
李逍遙見這年老車扯危急中露了一手高明家數,便欲忍不住喝聲彩,但見那老兒猶如大鳥翻飛未落,鷹七姑身後突然竄出一個矮小婦人,著地急滾,斜斜插入人叢,飛快之極的端出一支火引爍燃的鳥銃,打著旋兒捧將起來,朝空中猛轟一下子,一時漫山回響,振聾發聵。
趕車老兒應聲落地,捂腹不起,身背猶自抽搐,顯是仍剩一口氣。李逍遙和陳友諒不由傻眼,蹲在山坡上一時做聲不得。只听得一聲大叫︰“爸!”馬車旁連滾帶爬地搶出一個身上掛彩的少年,拾劍便要來 那趕車的報仇。那禿老者急呼︰“孫健,不要去……”聲猶未落,那少年已奔到矮婦近處,提劍追斬,那矮婦來不及再裝彈藥,眼看難逃性命,斜刺里撩出兩道迅猛之極的刀光,左封右截,卻是兩個騎車漢子,配合得便如一人使雙刀。乍然見到這等快狠無隙的刀攻之法,李逍遙不由得想起先前在那片竹林里與一眾河西刀客交手的凶險情形,猶感頭皮發緊,見那孫家小廝困于刀叢,便似身臨其境一般,亦然險相環生。
不出所料,那姓孫小子果然立時掛花,連連破衫濺血,痛倒于地,長劍脫手飛上半空,爍出一道弧光。
黑頭老六驚呼聲中,紅鷹會一干好手連聲喊殺,隨著噠噠聲起,一個持刀漢子飛車竄到那孫家少年身後,卷揚塵土,掠刀斫下,眼見得這少年頃間便要身首異處,李逍遙驚得忍不住便要躍去相救,但距得不近,等他到得坡下大道,那少年料已沒命。
空中流光霎然而止,李逍遙未及騰身飛救,驀地只見一道迅捷已極的人影閃將出來,抄住那少年脫手飛落的長劍,快得沒有人看清身形來處,唰的一響,血花濺開,一只握刀的手打著旋兒從眾人驚瞪的眼簾里飛過,啪的落地。
紅鷹會那漢子突然斷了一只手,先愣得一愣,旋即目眥盡裂,嘶聲大嚎。李逍遙、陳友諒不由眼皮齊跳,但見馬車旁劍光飛爍,猶如流輝曳轉,那人每揮一劍,便有一名飛車好手摜翻倒地,皆是手臂先斷,單刀脫手,旋即連人帶車翻滾而開。鷹七姑原本空洞寡情的眼光驟變如兩粒針芒,抬眸間只見最後一駕飛騎凌空躍起,竄過一排混亂的人頭上方,猛然朝那揮劍飛掠的人影撞將過去,但見一道劍光橫閃,那飛車好手半道里便即挫勢,翻入道邊山谷,墜落時在岩石上撞毀,轟然炸開一道眩目已極的大火團。
山道上眾人頓然驚亂,一時呆愣無措。隨著一聲微微袂響,那人悄然躍到馬車前轍的木欄上,垂劍凜立,身影筆直如一桿孤獨的竹。李逍遙掃眼只見遍地爬滿了中劍不起的人,只剩那禿老者扶著幾個受傷少年立在車旁,不遠處李思齊那伙黑衣人已然退踞坡地半麓,道旁惟剩鷹七姑單人獨騎。
煙桿已滅,鷹七姑面孔微仰,映入眼瞳的不過是一個落落寡歡的蕭索人影,他垂劍望空,仿佛自始至終未曾看見身旁有許多驚疑不定的人。但就是這樣一個幾無活氣的人,竟令得鷹七姑眼中的殺氣黯然失色。
那禿老者也自仰望那人,黝黑的面膛不覺掛滿疑懼之情,便在一片鴉雀無聲中突然硬著頭皮問了一句︰“朋友,你也是來找龍爺的嗎?”這當兒他提到“九戈龍神”,人人皆是心頭一凜。
那個垂劍高立的落寞之人渾若未聞,但見風動車簾,隱約露出里邊一個垂頭不動的人影。鷹七姑盯著歪倒在車廂里的那人,看到那張她作夢都忘不了的臉上赫然印了一只紫淤的掌痕,竟五官流血干凝,眼珠凸暴,已是一具死尸。她不由得雙手顫抖起來,若非看見那死人背後掛著的九支短戈以及那張難以忘懷的臉孔,她萬萬不能相信自己苦心積慮所等待多年的仇人竟已死去,而且尸體意料之外的突然在眼前出現。
便連李思齊也不禁吃了一驚,失聲道︰“九戈龍神怎麼死了?誰殺了他?”鷹七姑抬眼望向垂劍憑風的那人,只听禿老者澀然道︰“龍爺若是未死,定然不會任由你們這等猖獗!”鷹七姑口唇喃喃翕動半天,才茫然的問了一句︰“誰殺了他?”禿老者瞥望九戈龍神面上那道紫色掌印,強抑傷痛,扶著車欄勉強立穩,說道︰“這個答案要等尸體送到俠客山莊,或許方能揭曉。”
陳友諒蹲在李逍遙身旁,顯然也自驚詫莫已,咕噥的道︰“奇怪!听說九戈龍神此趟專為護送那姑娘而來,卻在途中被誰殺了?”李逍遙雖听到他的自言自語,卻並未關心,只望著大車扶欄上高立的人影,心中一時又驚訝又疑惑︰“那不是修老五嗎?他怎麼突然冒出來了?”
那人正是修劍痴無疑,鷹七姑自也識得,眼見他劍法如此深不可測,不由奪氣。仇人既已不在人世,她突然間覺得無趣之極,但並不甘心,待得那禿老者陡感風聲有異,九戈龍神的頭顱已然不在頸上。颯然一聲響,一道飛索回入鷹七姑手上,八面鏜旋風般收縮,早摘了人頭在手,生怕修劍痴干涉,打馬便走。禿老者變色道︰“把人頭留下!”正要追時,鷹七姑率著她的人已一陣風般的轉過山坳,揚長而去,禿老者傷得不輕,又惦記著保護馬車,自難追趕。
修劍痴卻哪有半點攔她之意,聞得低低驚呼之聲,長劍微抬,斜斜指著車門里一個面孔煞白的少女。禿老者先前見修劍痴出手解圍,只道好意,待見他這等舉動,不由驚道︰“這是要干什麼?”李思齊一見也即變色,喝一聲︰“休被他先下手搶了人去!”身後一干黑衣人齊掩將上來,李逍遙雖不明所以,但想︰“憑你們這伙怎擋得住修老五?”
那伙黑衣人剛展開身形,最前頭的一人手提的燈籠桿驀地微沉,似被一只輕掠而過的腳尖點得一下,但覺微風拂面,仰目不見人影。
修劍痴渾似全沒看見數十名蒙面人包抄上來,手抓馬韁,趕車逕沖。突然間只听身後車廂頂上篤一聲微響,耳邊勁風倏生。李逍遙從山坡上望見一個幾與漆黑夜色溶為一體的蒙面人不知如何已掠到車頂篷,旋舞如飛,發劍猝襲修劍痴腦後,招數奇快,一時光影幻疊,直教四周許多燈籠光為之黯然。
這黑衣人一出手分明是偷襲的路數,但卻仍是低喝一聲︰“修老五看劍!”顯是自持身份,既佔先機,究要提醒對手當心接招。修劍痴原本絲毫不把這群黑衣人放在眼里,驀听得腦後風聲凌厲異常,情知來了高手,迅即回劍還招。以修劍痴向來的套路,李逍遙料到他必不招架,而是以攻為守,果不其然,他立即便反撩一道更見凌厲的劍光,唰的削至那人脅側,正是那黑衣人劍法中一處掩不住的空檔,攻敵之必救,說來雖然容易,但在電光石火的一霎間也只有劍法精湛超絕的一流行家方能捉住這等稍縱即失的時機。
李逍遙每當目睹修劍痴這等劍術大家出手之際,方才感到自己劍法的稚嫩拙劣之處,正搖頭唏噓間,眼瞳里寒光激起,驀地只听修劍痴悶哼一聲,長劍竟爾磕斷,原來所攻入的那處空隙居然是那黑衣人有意放出的誘餌,他所使的只是尋常長劍,方覺不妙,已被那人旋出的大簇寒芒絞折了劍刃,若非他身手卓絕,當此猝擊之下連手臂只怕也保不住。修劍痴心中難免吃驚,但並不慌亂,急回勢凝守,失著之余所紕露的全身空隙瞬間隱盡無遺。
李逍遙認出此是“劍一之無塵無垢”,在修劍痴手上雖似大拙不工,但卻透出無比森嚴氣象,縱然面對無數一流高手也教無隙可乘,他不由暗覺神往,想起靈兒說“聖靈劍法”與她母親有關,未得細問,當下不免心癢難撩,越發恨不能快些尋到靈兒。心里惦念著靈兒下落未明,一時紛亂煩躁,哪還有心思瞧修劍痴與那黑衣人高手過招?
修劍痴一試便知這人劍法非僅詭譎多端,其凌厲之處尤有勝處,稍有疏忽竟險些失手在此人劍下,不由得嘿了一聲,覷目瞧去,從那人身形和露在蒙面布巾外頭的雙眼而知年紀似不過二三十歲,竟有如此手段,腦中回想電光石火之際那人所使出的劍法,更增心中懷疑,但打量此人踞身車頂的形軀,並非昔日相識的劍士。他眼光一陣收縮,凝勢不發,沉聲問道︰“你是什麼人?”
那黑衣人目光炯炯,並不回答。李逍遙不由也覺好奇,轉面問陳友諒︰“你們從哪兒請來這高手啊?我看他好像不很老,居然能一下鎮住修老五這麼神奇……”陳友諒也是滿臉疑惑不解,搔首道︰“先前沒見過這麼個使劍好手呀,哪兒冒出來的?”頓了一頓,卻反問李逍遙︰“他比你如何?”李逍遙心中也想著此節,因覺頭皮發緊,欲待不去想,偏 陳友諒戳破,不由懊惱道︰“干嘛隨便逮個人跟我比?”于文鳳一直沒怎麼做聲,這時突然忍不住低聲說了一句︰“他的劍法怎麼好似……好似……”
李逍遙猶未听清,那黑衣人在急馳的馬車上又連發快招,傾盡精妙家數,朝修劍痴步步緊逼,似要把他逼下大車。修劍痴只是招架守御,宛若毫無反擊余地,口中不迭的叫道︰“好,這幾招是幻劍!但我听說幻劍聯盟三十六位盟主均已不在人世,不可能有余燼未滅……”他既叫破了劍招的名堂,光影忽收,黑衣人倒身騰空,喝道︰“修劍痴不愧是修劍痴,這都被你看破!再試試我這幾招——”
但見車頂上劍光突變,綿轉無窮圈,從高空而下,圈圈回攏,直至縮為一點,颯然蕩射熾光,飛劍疾點修劍痴眉心,其勢端如迅雷驚電,精彩絕倫之中又透出無數凶險殺機。李逍遙自看不出劍招里暗藏的家數何在,眼見修劍痴仿佛已無力還擊,更在這一招下顯出遲疑,似已窮于對付。他不禁看得捏拳著急,惱道︰“修老五怎麼回事啊?”于文鳳猜道︰“我看修師叔是為要看明白了那人劍法中暗藏的隱秘,才節節退讓。”她所說似合修劍痴向來的痴性,但李逍遙卻覺修劍痴倘再不設法尋隙反擊,情況決然堪虞。暗想︰“搞不好是敵人悉知老修這個專痴于劍的毛病,是以故意教那人來亂呈妙招 他看個過癮,然後……”
那個名喚黑頭老六的禿老者以及幾個掛了彩的護車漢子早被遠遠甩在後頭,又 多名蒙面刀客絆住,沖不過來。此時李思齊所率一干黑衣人已被甩于馬車後頭,不時放銃轟射,聲勢倒也駭人,但一時不明那個在馬車上挑斗修劍痴的黑衣人底細,又顧忌著車內那女子,為免誤傷,多數火銃均只虛射。修劍痴一只手拉韁馭馬,另一只手揮劍與那黑衣人廝斗,雖落下風,仗著修為精湛,在那黑衣人奇變百出的劍招連番急襲之下兀自踞守不負。只見那黑衣人劍路忽改,化變大開大闔打法,每掃一劍,不只攻擊修劍痴,竟也颶風飆舞般的撲襲圍追大車的一干蒙面人,數招未過已蕩倒一片,其余的哪里還敢逼近車旁?
李逍遙瞠目之余,不禁道︰“這些黑狗子看來都‘肉’得很,怎地不自量力來劫車哦?”陳友諒嘿然不語,眼中卻露出詭譎之色。便在李逍遙摸不著頭時,大道前方倏然現出一個凜凜擋路的人影,自頭而下披籠在一面黑布之中,待得馬車沖近,勁風唰的吹掉他頭上黑布,露出一顆微泛青光的禿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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