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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道多艱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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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逍遙見是一個黑衣和尚,不由得心下一怔。那僧看似不過二十余歲,悄然現身,面對飛車怒騎猶顯氣定神閑。馬車上那兩人雖在激斗之中,也自發現前邊橫得有人,修劍痴急忙拉轉四乘馬首,要將大車繞行而避,忽听得“嘩啦”一聲大響,道旁激塵飛揚,出其不意地撞出兩頭駱駝,生生封住馬車轉寰余地。修劍痴再要將馬首勒轉向另一頭之時,塵沙飛揚中突然飆出一騎,橫伸大刀逕削拉車的四馬之蹄,來勢端是兀然。李逍遙剛認出那個半路殺出來截道的人似是曾經會過的傲家親隨龍騎將,但听得轟隆一響,馬車突然傾身翻倒。
眼見馬車翻著筋斗摔下斜坡,修劍痴同那黑衣劍客同時躍將下來,突然陷入一大群狂奔的駝馬叢中,一時煙塵彌漫,卻各與躡身其間的強敵混戰一團,時而兩人相遇又斗幾招,時而分頭與另外數人乒乒乓乓的打得熱鬧,誰也騰不開身去搶那馬車里的女子,所幸道旁溝壑不深,馬車滑落之勢嘎然而止。卻有一個奇快無比的人影穿入塵霧之中,悄沒聲息地竄到翻倒的馬車之旁,倏忽一閃便即不知所蹤。
“這就叫做‘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李逍遙披著陳友諒身上剝下來的黑衫,抱著馬車里爬出的那少女,展動身形,仗著輕功迅捷,一溜煙又竄回山坡之上,沒等底下的人瞧見,他已閃入樹叢里,暗覺氣浮喘促,幸而總算溜之大吉,心頭剛升出得意之情,兩眼一黑,腿軟而倒。摔在草叢里半天起不來,情知先前失血不少,雖服蜀山還丹,畢竟身體難以久支,就算鐵打之人,怎堪一再使力自耗?又未暇安歇將養些時,究感倦乏已極,既松一口氣,立刻便撲倒下來,半天粗喘未定,心中兀自只覺好玩︰“呵呵,被我撿了個便宜……”
忽听得耳邊大叫,不由嚇得蹦起,一口氣喘不過來,幾欲噎昏,慌忙伸手掩那女子之嘴,不料她裙下彈起縴足,毫無預兆地踢在他胯間。李逍遙這時哪有氣力加以防範,因恐這少女叫聲引來強敵,只顧掩口,卻沒料到腹下突然挨了好不結實一蹄子,頓時悶哼而倒,摔下來壓在她身上,兩人齊叫聲苦。
兩張臉近在咫尺,那女子突然不叫喚了,雖然嬌喘未定,卻瞪大兩眼,呆呆的望著身上這個少年,不覺暈生雙頰。李逍遙痛得迷糊了一陣,悲聲道︰“可憐根寶……”突覺身下緊抵著的酥胸蹦跳加快,如揣鹿兒般。視線由模糊而轉清晰,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白紙也似的臉蛋,只微泛兩酡淺嬌,若沒這難得的兩星薄暈,那便非但慘白得嚇人,更似壓著一張剪成人狀的的白紙。
李逍遙定了定神,看清了身下這女子居然如此瘦骨伶仃,心中難免吃了一驚︰“怎這等瘦法?可別壓散了骨……”連忙從她身上翻到一旁,不料那少女不知不覺地竟爾摟住他肩背,他剛仰翻下來,她已趴在他身上。李逍遙不由一怔,如此近距照面,越發覺得此女白森森的瘦削臉孔不堪多看,心中打一突︰“越發像撞鬼哦!”但覺這瘦女凝眸含情,一對細縫也似的小眼居然瓔瓔吐嬌,兩片血紅大唇微張,仿佛要嘬將下來,他嚇得閉眼不迭,連忙扭臉轉頭,心頭怦怦亂跳,驚想︰“又撞妖?”
身上那瘦女含羞道︰“你……你的心跳得比人家還快哩,多叫人難為情煞。”李逍遙緊緊閉眼,突覺那張大嘴嗆噴奇臭之氣,仿佛含蒜欲放,只燻得幾欲翻白眼而閉氣。听得此般含情脈脈之言,不由心道︰“我心跳只是因為害怕而已。”那瘦女眼楮不眨的盯著他,低聲道︰“一路歷盡驚險,沒想到會邂逅這等俊的帥哥哦!”李逍遙擔心那張血盆大口當真會呶將下來,頭扭來扭去,不安的道︰“我也沒料到會撞到小姐你……”那瘦女語澀道︰“想是有緣了。”李逍遙變色道︰“不會吧?”那瘦女羞道︰“有緣千里來相會,不是都這樣說的?”
李逍遙暗感後悔︰“早知道會這樣,就別搶她上來,這可不妙得很!該當想個辦法甩掉她,或者送她回那馬車里去,就當我沒撞見過……”那瘦女自顧笑道︰“所謂英雄配美人……”李逍遙越發吃不消,正自轉頭嘔吐,听見她仍自我陶醉的說道︰“若不是這趟應表妹之邀前來相親,怎會遇上這等好姻緣?唉,幸好我足夠矜持,以前相了九百多回親事都被我堅拒,所以功夫不負有心人,終于感動月老,賜我這等俏哥哥……”李逍遙噗一聲噴出苦水,掙扎著道︰“救命哦!”
這瘦女按住他不放,眯縫細眼一邊醉心端詳,一邊幽幽的道︰“哥哥,看你像個鄉下人,不過我會為你拋棄門戶之見的,只要……”李逍遙一時無力掙脫,只好虛與委蛇︰“好漢……好漢行事不圖報,昔日宋太祖千里送京娘,可也沒把京娘變新娘。親事休提,最多 個紅包算了……”那丑女不由越發傾倒,暈生雙頰道︰“人家好不容易才踫上你這樣俊的小英雄,又施恩不圖報這等丈夫氣概……豈能放過?等到了月如家,最好是立即說定親事。讓我舅老爺做主,豈非美好?”
李逍遙掙扎未脫,正暗叫晦氣間,突听見林月如之名,不由奇道︰“月如是你什麼人哪?”那瘦女嬌聲作嗔︰“自然是表妹了,那假小子總也嫁不成人,怎比得上奴家這等好與?”李逍遙強抑心頭亂涌的苦水,緩了緩神,腦中不由閃出月如那矯健俊美之態,竭力回味,不瞧眼前這個,總算好過了些,支撐著問道︰“你……小姐你真的是林家親戚?”
那瘦女張大嘴樂︰“還有假嗎?月如從小跟我要好,近年卻愛為我的親事瞎操心,回回大老遠的叫我來相親又不成,搞得人家乘興而來、敗興而歸。不過這回好了,不需要她來多事……”李逍遙感到又要嘔,忙掩口道︰“小姐壓得我快吐血了,且請讓些,等我先到一邊吐完了再……”那瘦女不依道︰“你還沒告訴人家怎生稱呼呢!”李逍遙無奈道︰“好好……我叫陳有亮。這回可以讓我先松口氣了吧?”隨口敷衍之際,眼珠朝四下轉動尋望,心下暗奇︰“咦,他們兩個如何不見了?”
那瘦女仍綣繾不舍道︰“陳公子,你……你怎麼不問人家芳名哪?”李逍遙急于打發她的一味胡纏,只得敷衍了事︰“那……你到底叫啥嘛?”那佳人赧然道︰“按規矩不該亂問人家閨名的,不過……”扭捏了一回,飛送媚眼道︰“奴叫沈瓔瓔。”
李逍遙緩過勁來,趁機掙出身子,一邊爬開一邊想︰“先前不明白修老五為何用劍指著馬車里的妞兒,想來是嚇的……唉,輪到我被糾纏,慘!”直到此刻,他仍沒敢多瞧身後那張追隨不舍的白臉,只覺便如雪中僵尸也似。
偏生那佳人不識趣,仍是糾纏不休,心下暗自打定主意,說什麼也不能錯過這場姻緣,有道是︰“有殺錯,無放過。”口中一逕嗲道︰“公子,陳公子,快扶奴家一把嘛!”
“扶你?踹還差不多……”李逍遙正懊惱間,忽听得山坡下草尖簌簌掠響,雖然輕微似風動,卻是傳來得飛快。此時李逍遙腦中盡想著如何倏起一腳把這丑女踢回馬車里去,怎奈氣力未復,反被佳人抱住大腿,卯足了勁兒爬將上來,一雙雞爪也似的枯瘦白手亂抓,嬌叫道︰“公子,快逃!他……他追來了……”雖是扮嬌做嗲,其聲卻似殺豬一般,粗而甕然。即便生怕被人發現,一張嘴便喊得震天價響。李逍遙心下著惱︰“被你拖住腿,叫我怎生逃得掉?”尋聲瞥目,只見那個黑衣劍士足不點地般正朝山麓奔來,原本沒找對方向,聞得林中殺豬之聲,立時大叫一聲︰“瓔瓔!”沒命價地展開身形,飛一般抄身而近。底下泥塵漫揚,難覷修劍痴身在何處,但聞廝殺之聲未絕,顯然猶有纏斗。
李逍遙見那黑衣人來得飛快,不由變色道︰“端是好輕功!”正呆望間,那白板臉猛然湊近,嚇他一陣魂兒晃悠悠,只听佳人粗聲道︰“還不快躲一躲,被他追到就麻煩了!”李逍遙心道︰“不被他追到我已然都麻煩了。”但想以黑衣人剛才同修劍痴交手情形來看,自己此刻絕難接得住他幾招,又看不出劍法來路,心中兀是沒譜。想到那黑衣人似乎叫出這位佳人的芳名,不由奇怪,而且這佳人顯得似也認識那黑衣人的來歷,心中起疑,問道︰“他怎會知道你叫什麼,莫非……”
那佳人望見黑衣劍客越發近了,急道︰“他是墨家的人,為了泡女絕對可以不要性命!”李逍遙沒听說過“墨家”,但听到“泡女”當即來神,變色道︰“泡誰呀?難道也是為了那林月如……”佳人又將白板臉湊近,亂眨媚眼道︰“那假小子有啥魅力?當然是泡我斡!”在漆黑夜色下看去,這張臉竟似白骷髏來送秋波一般,李逍遙不禁心頭打突,幾欲捏拳揮去,閉眼扭頭道︰“拷你?不是吹吧……唉呀,我真受不了這種第一類型接觸。”佳人嗔道︰“你沒看出來嗎?他都追求了人家好幾年了,要不是為了你……”李逍遙“嗨呀”一聲痛呼,掙膀道︰“你別亂掐哦!”
那黑衣人已在樹叢外邊,一邊急促尋視,一邊叫道︰“瓔瓔姑娘!瓔瓔?”李逍遙听到這般含情脈脈的叫聲,不由腹間一陣翻腸倒胃,急忙掩口不迭,心中已有幾分相信︰“看來確有其事。可也太天方夜譚得緊……不過俗話說得好,蘿卜青菜,各有所愛。饑不擇食也是有友……”佳人本似弱不禁風,情急之下不知從哪兒冒出一股奇勁,竟然拉著李逍遙便往樹叢深處鑽去。
李逍遙驚問︰“有啥企圖哦?”沈瓔瓔拽著他,說道︰“快躲起來,免得他以為咱攢有奸情,搞不好會一劍殺了你的……”李逍遙先說了句︰“怎麼可能嘛?”隨即變色道︰“那你還不離我遠點兒,免得瓜前李下哦……”樹叢外傳來一聲怒叫,黑衣人嘶聲問道︰“瓔瓔,你和誰在里邊滾?”李逍遙驚的做聲不得。
沈瓔瓔哪去理會黑衣人如何跳腳,拽著李逍遙便溜,口中說道︰“咱們走咱的,別理他!”李逍遙無意間轉頭望及旁邊那張亂發蓬松的白骷髏臉,不由幾欲暈去,呻吟得兩三聲,突然掙扎著呼救道︰“救我哦……”沈瓔瓔登時變色,慌忙死命地撲將上來,掩住他嘴,急道︰“死鬼!你別壞我姻緣哦……”
李逍遙幾乎背過氣去,眼前白臉亂晃,漸欲迷糊。突然間颯的一聲微響,木葉拂動,有影森森投下。沈瓔瓔正爬到李逍遙身上扭做一團,忽听得一聲長嘆,透出無限淒酸。她那張擠做一堆的白粉面孔陡然僵住,眼光倏變,轉頭瞧見那黑衣人猶如孤星游魂般的立在樹影下,長劍如一弘瀉不盡的綿綿傷心淚,泛閃寒暈地指著李逍遙頸側,眼露怨毒之色。
沈瓔瓔尖叫一聲,變色道︰“墨近朱,把你的劍拿開!”那黑衣人渾似沒听見,僵然而立,盯向李逍遙的那雙目光越發充滿妒恨之意,喃喃的淒聲說道︰“我發過毒誓,誰敢離我的瓔瓔這麼近,我就殺了他!不論追到天涯海角……”趁那佳人稍有分神,李逍遙掙出口鼻,總算緩過勁來,聞得此等殺氣森森之言,不禁吃了一驚,忍不住問道︰“那你殺了幾個啊?”
黑衣人咬牙切齒道︰“你是第一個!”長劍一遞,抵住李逍遙之頸,只須輕手推送,便即透脖而穿。憑李逍遙的身法原應不難避開這一劍,但他究是一時氣力滯淤難暢,又被那佳人宛如八爪魚似的糾纏甚緊,掙不脫手腳,被劍尖劃破頸側肌膚,不由倒抽一口涼氣,心道︰“天可憐見,別叫我為此送命……”幸好沈瓔瓔眼急手快,居然伸手抓住劍刃,呲牙裂嘴,硬生生地從李逍遙頭頸之旁把利劍推開,尖叫道︰“休要傷了陳公子!”
李逍遙見她竟敢用手握住利劍,不由一怔,沈瓔瓔一時之間來了勇氣,哪在乎那只手被劍刃割得汩汩流血,兀自擠眉弄眼的發力,想把那支劍推得更遠些。長劍突然啪的落地,墨近朱僵然跪倒,眼噙淒淚,慌亂地撕扯衣衫,裂布為帶,抓住她的手,急忙包扎傷口,喃喃的說道︰“何苦呢?何苦呢……”沈瓔瓔怒叫︰“都說不要再見到你這衰人,為何苦苦糾纏不放?”一面叫嚷哭鬧,一面竭力掙扎著想要爬回李逍遙身邊。
李逍遙不由勸道︰“這位墨老兄對你不錯,沈姑娘……哇,胃又反……沈小姐,其實真愛就在你身邊……呃!”沈瓔瓔在掙扎哭鬧中不免披頭散發,越發襯得白臉森森,血盆大口一張一合的哭道︰“不!除了你以外,我不會看上別人……”掙手甚急,竟叭的一巴掌摑在墨近朱臉頰上,登時腫了半邊。李逍遙看出那墨近朱眼中露出深深的痛苦之意,心中暗感惻然,忙幫他開解道︰“其實他沒什麼不好……”話未說完,嘴巴已被封住,頓感憋氣,心下卻驚得幾欲暈絕︰“她用什麼堵我口……”沈瓔瓔往他嘴里狂吮,涕淚齊涌,號嚎道︰“陳公子,自從第一眼見到你,我已經是你的人了,就要跟你去!”
李逍遙驚得手腳亂揮,死命把她推開,墨近朱連忙攬她入懷,眼見心上人兒被這無行浪子折磨得如此傷楚,仿佛刀割他胸口一般,不禁怒瞪李逍遙,抓起長劍,指了過來,沉痛的說道︰“你們這些狂蜂爛蝶,竟敢如此始亂終棄,瓔瓔有什麼不好?”李逍遙見這口劍其形古舊,並無絲毫耀眼光澤,但被一指便有透髓之寒漾遍全身,連肌膚都頃刻起了一陣激栗,驚吸一口寒氣,變色道︰“這是啥劍?”
墨近朱沉聲道︰“名劍昆吾,削鐵如泥。你該試試它穿透心 的滋味!”李逍遙心頭一凜,不由向後縮身避開劍梢,口中不服的道︰“為啥要我來試?”墨近朱眼光一沉,顫著手說道︰“你害得瓔瓔這等傷心,便是該死之人!”話聲未落,李逍遙木劍倏起,拍掉他手中的古劍昆吾,原沒指望這般輕易得手,墨近朱心情激蕩之下不免手顫難定,竟連劍也握不住,此狀也甚出乎李逍遙意料︰“剛才見這家伙與修老五打得難分難解,顯然厲害得很。怎地變成如此差勁啦?”
墨近朱竟不瞧他一眼,緩緩轉頭,眼光沉痛已極,嘶聲道︰“瓔瓔你……”只說三字,嘴角溢出血絲。李逍遙吃了一驚,連忙側頭瞅去,只見一支短劍插在墨近朱粗厚的胸脯上,沈瓔瓔縮手後退,眼露憎惡之色。墨近朱身子一晃而倒,雙眼呆瞪,兀自不能相信心愛的女人會這般對待自己。“這……這是……我送 你防身的寶匕!”
李逍遙方才明白︰“他先挨了一匕,是以……”只听沈瓔瓔嘶聲叫道︰“你敢傷害陳公子,我就要你的命!而且剛才我被你摟抱,若還留你在世上,怎能還我清白令譽?”墨近朱呆望她一陣,慘然點了點頭,說道︰“瓔瓔,你說的對。我……我該死!”握住短匕,一咬牙便要深深推入心窩,李逍遙驚得跳起,急忙抓住他的手腕,說道︰“泡不到妞而已,休要輕生……”砰的照胸挨了一腳,眼前登黑,從斜坡上咕碌咕碌滾將下去。這一記挨得沉重,難免一路咯血,但听得啪一聲耳刮子響,墨近朱悶哼一聲,沈瓔瓔怒道︰“你敢踢他?”
迷迷糊糊的只覺身體滾入濁水之中,透髓般涼。李逍遙猛然醒轉,睜眼四望,原來已從樹叢里滾落山麓另一隅草坡之下,仍處于樹影幢幢間,他看不到那丑女追來的身影,頓時松一口氣,因見置身于大片渾泥湯里,遍地皆水,怪樹雜陳,想起輝夜姬,不由驚得跳起,旋感未有異常,心情稍定︰“那妖姬先前已被厲二俠滅了,怎能活轉?”
剛摸了幾顆藥丸送入口里,猶未撫平胸痛滯氣之感,忽听一聲低喚︰“小師叔!”轉面瞧見于文鳳從林子里奔來,身邊跟著陳友諒。李逍遙先前已教于文鳳點了此人上身穴道,諒他不敢搞鬼,眼見于文鳳竟在此處,不由奇道︰“你匿怎會在這邊了?”于文鳳到得距他數步處停足,俏臉微紅,顯是剛才奔得急促,一時血涌生潮,輕喘著答道︰“先前我們便說好了,在這兒踫頭的。怎麼你忘了?”李逍遙撫額發了一會兒楞,才笑了出來︰“剛才我奔下去得急了,大概沒听清……”
于文鳳道︰“師叔急于救危扶難,的是少年英俠。”贊得他一句,不由面頰微泛嬌暈,垂下麗眸。李逍遙見她如此姣好,不由暗樂︰“惡夢醒來是早晨,見過丑女看靚妞,果是越看越靚……”陳友諒卻哼了一聲,心道︰“亂七八糟!這女子分明做得小鄉佬的姊姊,竟叫師叔這般胡鬧。胡鬧也還罷了,夸小孩兒一句有啥好難為情的?卻擺出這種春心蕩漾之狀,真是莫名其妙得可以!”眼見這一大一小越發的相對痴立,他不由惱道︰“夠了!快解開我的穴道,放老子走路,省得在旁邊礙兩位行事……”
李逍遙反手卯他腦袋,借機從于文鳳倩姿上移開目光,定了定神,察看四周環境,于文鳳抬眸瞥了瞥他,因未見到別人,不禁心中好奇,問道︰“師叔有沒救到馬車里的人哪?”李逍遙擺了擺手,苦臉道︰“別提!”陳友諒蹙眉哼道︰“既搶不著人,卻怎地這般久才回來?”李逍遙雙眉不禁耷拉,嘆道︰“說了你們也不會相信,剛才我被鬼纏……”話沒說完,身後樹葉沙沙而響,投下一個蓬頭亂發的影,森森躡近,尖叫道︰“陳公子!”
李逍遙臉色先變,隨即陳友諒只望一眼也驚得直愣。那白慘慘的影飄將過來,淒淒戚戚的叫道︰“陳有亮,你這小 !想拋棄我麼?”李逍遙連忙躲到于文鳳身後,只見他投映在地下的影子早已噤若寒蟬。陳友諒不由奇道︰“我認識你嗎?”那游魂般的亂發佳人卻哪里瞧他,只尋視李逍遙的身影,伸出白爪,叫道︰“陳公子,等等人家嘛!”
李逍遙不覺嘆了一聲,心下暗忖︰“不管怎麼說,人是我搶到山上來的,雖說其貌不揚,總也是個爹生媽養的,丟在荒坡野林里任由她自生自滅即便是個絕好的主意,可也未免太不成話!”朝陳友諒呶了呶嘴,使眼色道︰“有亮,等等人家嘛。”陳友諒變色道︰“干我什麼事兒?”李逍遙探嘴咬耳,悄言道︰“拜托!天底下的女鬼都跟你有緣,要不然怎知你叫‘有亮’?還是由你來收貨駕輕就熟些,大不了我幫你解穴就是……”話沒說完,那佳人已幽魂一般纏住了他,挽臂嗲叫︰“小壞蛋,得了便宜還賣乖是吧?”
那般血盆大口湊將上來,蒜味撲鼻,李逍遙幾欲暈去,趕緊把眼楮閉上,無力地呻吟道︰“我得啥便宜了我?”正掙手間,眼睜一線,見于文鳳在旁奇怪的瞧著他們兩個糾纏之狀,陳友諒雖也暗奇,卻一臉壞笑。李逍遙心中泣血,只得無奈的告知︰“這個便是馬車里那位林家親戚。”于文鳳方始恍然,含笑不言。陳友諒也嘿嘿而罷,不置一辭。李逍遙看看這個,瞧瞧那個,不由暗惱︰“怎麼個個都這副表情?”
那佳人張開血紅大唇,咧牙笑道︰“我叫沈瓔瓔,是林家表姐哦!嘿嘿……”李逍遙不由扭歪了嘴,心道︰“不是說閨名不隨便說嗎?”于文鳳麗眸微眨,點頭致意,旋即轉目瞟了瞟李逍遙,見他一臉愁苦之態,不免暗覺好笑。但她出自名門大家,素來知禮持重,等閑不多發未經思量之言,雖也覺得李逍遙與這沈表姐之間似有一番好不蹊蹺的糾葛,究是抿嘴默然。
沈瓔瓔卻張著大嘴問︰“這兩個男女是丫環廝僕嗎?怎麼不會叫人哪……”陳友諒不由惱道︰“你他媽誰呀?老子可是吃皇家飯泛……”提腳 她看官靴,但見已然沾泥難辨,只好又縮回袍下。
“啪!”李逍遙听得脆響,抬頭間陳友諒已得了一耳瓜子去。沈瓔瓔罵道︰“沒教養的奴才!”陳友諒挨一耳光倒沒如何叫苦,當那張血口一湊一湊地噴吐蒜臭之時,只嗆得上氣不接下氣,翻眼亂躲,面無人色地呻吟道︰“受不了啦!”
沈瓔瓔啐了一口,直噴得陳友諒和李逍遙沒地兒躲,她兀自不察覺口氣有異,轉面瞪著于文鳳俏生生的身姿,從上打量到下,不由哼道︰“俗話說‘一白遮百丑’,你這丫頭皮黑肉粗,哪有我這般粉嫩?”伸出一只白骨森森也似的瘦胳膊,捋袖展示。其實于文鳳雖然皮膚微黑,卻是健美豐盈,也絕無半點肉粗之癖,加之體態頎長勻稱,眉目俊秀,風采奕然,無疑已稱得上一等一的美貌,沈瓔瓔所言分明是雞蛋里挑骨頭,但于文鳳素來便以肌膚不夠白皙為疵,被這般當著兩個男人之面挑白了數說,難免心中不豫,轉頭不作聲,眼圈卻不覺濕紅了。
“看!這是多麼細皮嫩肉……”沈瓔瓔撩胳膊伸腿比劃之際,李逍遙和陳友諒早在一旁昏天黑地,只捂嘴不已。沈瓔瓔哪顧他人感受,猶在糾纏不休︰“既然是當丫頭的,還不過來跟奶奶我捶捶腰?瞧我這細腰!看你這身裝扮跟什麼似的,哪有丫環穿得跟道長般?可見不但人長得不容恭維,穿衣也沒品味。不過你既是當下人的,乏善可陳也就罷了……不必苛求你!”
李逍遙忍不住道︰“這位于姑娘修道之前也是大戶人家……”沈瓔瓔瞪眼道︰“有我大戶嗎?”迎面一股蒜氣濃濃的噴將過來,李逍遙躲避不及,叫聲苦,暈到一旁。陳友諒不由一怔︰“太過了吧?”眼光一抬,沈瓔瓔已然欺近,亂發如魅,擰臉咧嘴,哈出一口濁氣,砰一聲響,又倒了一個。
于文鳳端是修養過人,當那張血盆巨口陡然轉向她之時,她不慌不忙,提手掩鼻,淡然道︰“這位沈小姐該是兩湖大俠沈醉天老爺子的千金罷?”沈瓔瓔一甩亂發,根根如戟,叢生如林,瞪眼道︰“不錯,我便是兩湖第一美人。當年湖廣選秀一役,我一出場湘江之戰便血流成河……你怎知我爹是誰?”李逍遙和陳友諒在淤泥中相互攙扶,聞言之下不禁對而苦笑︰“血……流……成……河!”仿佛一座壯烈千秋之群雕,顫顫而立。
但听于文鳳微笑道︰“令尊 姐姐做三十大壽那年,我去過你家,想來已過了好多年了。”沈瓔瓔不由睜大雙眼,又細瞅一會,認了出來,變色道︰“你……你是鳳姑娘麼?就是那熊谷族主人于老爺子七姨太所生的千金小鳳兒?咦,你怎麼長這麼大了?十八九了罷?”于文鳳淺生鳳梨渦的笑了笑,低聲答道︰“虧姐姐還記得起……都二十出頭了。”沈瓔瓔唏噓道︰“真是彈指一揮……想當年你媽生你出月那會兒,我抱過你。”旋即省覺,臉色一變,尖聲道︰“不要胡說,其實我沒大你多少!”
李逍遙正望著腳下漸升漸高的濁水發呆,突覺手臂又被挽住,情知是誰,哪敢轉頭,緊閉著眼道︰“這兒怎麼冒出許多泥水?我看不對勁,咱們得趕緊轉往高處……”肩頭枕落一張雪地僵尸似的白臉,蒜味撲來︰“陳公子,快送我回家完婚罷!”陳友諒在旁惑然想︰“她叫的是我罷?怎麼卻望著另一邊哪?”
李逍遙掙扎道︰“回什麼家?我還要找人呢……”沈瓔瓔吊緊他膀子,嗲聲道︰“別找那墨家小子了,剛才他被一黑衣和尚救走啦!”李逍遙心道︰“什麼跟什麼?我要找的是靈兒,不管怎樣她一定在這里,多半仍困于林中……”雖然心中只想著尋找靈兒,但听得那墨家的人究已獲救,也感寬慰︰“那小子似是個情種,劍法也不低,原非該死。”旋即又感奇怪︰“黑衣和尚?”
陳友諒在旁低聲咕噥一句只道沒人听見︰“紫英羅。”李逍遙心念一動,想起在蘭陵渡曾听鳩摩羅提過此名,未暇細思,沈瓔瓔甩著亂發大聲說話擾了他的思緒︰“那小墨魚也不照照鏡子!從小他就跟我青梅竹馬,要看上他早看上了,卻糾纏我這許多年不肯死心……”
忽听得于文鳳一聲驚叫,三人皆嚇一跳,紛紛轉頭。“何事?”
于文鳳俏面已白,嬌軀微顫,不自禁地靠到李逍遙身邊,顯是心中驚懼莫名。沈瓔瓔嗔道︰“你別趁機揩油哦!我可警告你……”那三人卻哪里在意听她如何發醋,皆望向迷霧繚亂的低窪之處,只見遍地濁水如汪洋,一株株粗矮樹木皆半腰浸在黃泥水中,樹上竟然爬滿密密重重的三葉草。不時有翼風穿林,傳出寒鴰之鳴,仿佛梟笑桀桀,雖看不出究有何等樣不測之險,這一幅妖異隱然的景象卻令李逍遙、于文鳳兩人不禁想起了輝夜姬、木三思以及那妖僕三葉草……
唯獨不同的是,一夜之間咒木林已成澤國,似乎應了木三思先前那句無意中的戲言。然而這一大片枯死的食人樹果真栽在了濁水里,枝禿葉摧,蔫梢垂睫,只有那些三葉草依仍綠意盎然,而且越發茂盛。
見得此景,李逍遙心頭頓時籠罩了一層莫名的疑懼,哪敢耽留,叫聲苦也,當先便逃。于文鳳也是一般的心情,見李逍遙先逃,慌忙跟隨。沈瓔瓔豈甘落後,搶上前去,尖叫一聲︰“別跟我搶郎……”把于文鳳擠開,依然有如老藤攀小樹一般纏著李逍遙,只是步小難追,奔著奔著就被甩到後頭去了。
一時哪辨方向,只往高處跑,盼能擺脫遍地渾泥湯。總算前邊有大片斜坡可上,李逍遙正撒腳間,突想起靈兒︰“若這丫頭仍在林中,我怎能往相反的方向自顧奔命?”一念即此,毫不猶豫的便剎停了腳步。沈瓔瓔雖無閨秀之色,卻自小纏足,跳著一對三寸金蓮怎跑得動,急得連繡花鞋也甩掉了,裙下蹄爪亂蹦也無濟于事,眼見落在後邊,不由急呼︰“有亮,等等我!”她叫的是李逍遙,陳友諒卻邊跑邊奇︰“怎地又叫我名字?”
李逍遙自然不理,沈瓔瓔急得齜牙裂嘴,亂發飛舞猶如夜魅狂奔,連滾帶爬地死命追撲,口中不免呼天搶地的號嚎︰“陳有亮,你這狠心 !挨千刀的貨,王八龜孫……”陳友諒怒道︰“你罵誰?”沈瓔瓔橫他一眼,猛然張嘴“哈”出一口釅濃濃的蒜氣,陳友諒不免又應聲而倒。身後動靜傳來,李逍遙不由搖頭嘆息︰“可憐陳有亮……”
沈瓔瓔改口哭叫︰“陳公子,可憐可憐我吧!別撇下我一人被鬼追……”其實李逍遙已然停步,只是奔跑得急促之下,一時剎不住而已,聞得那婆娘淒聲又嚎,心下不免暗嘆︰“鬼應該怕你才對。”陳友諒掙扎起身,踉踉蹌蹌又奔,听那婆娘改喚“陳公子”,心想︰“這小 曾經對我自稱其名叫‘陳自強’,那丑嬤叫他陳公子這就對了。”于是不以為怪,但當那婆娘忍不住又咬牙切齒的破口大罵︰“陳有亮,你這小 !怎麼不來攙我一把?”陳友諒不由惱道︰“又來了……”
李逍遙只被攪得頭昏腦脹,猛然轉身,口中說道︰“上吊之前也得先喘口氣嘛,急啥急……”話沒說完,陳友諒頭朝後的撞將上來,只顧見怪那婆娘三番幾次亂叫他大名,卻忘了看前頭,哪料李逍遙突然剎步轉身, 一聲響,于文鳳一句“小心別撞”猶未出口,這對難兄難弟便即結結實實地撞個滿懷,只見火星亂飛,各自仰倒。
于文鳳便在旁邊,曉得這一下踫撞有多沉重,不禁扭轉了臉,眯上雙眼沒敢瞧。好彩李逍遙年紀尚稚,個頭沒陳友諒這等高,只是頭額磕著鼻梁骨,雖也暈頭轉向,卻沒陳友諒爆鼻那般慘不堪言。他一屁股跌坐在草坡上,卻扎了滿臀的刺棘球,發為之栗,陡地痛呼一聲蹦起老高,但見陳友諒 沿坡翻滾而下,沈瓔瓔只道李逍遙終于回心轉意要來扶她,喜道︰“快來呀,小乖乖……”話未說完便見陳友諒翻將下來,跌到身上,連她也撞做一團,咕碌碌滾入坡下亂草窩里。
李逍遙揉 皺臉,正要下來拉那兩人起身,身後樹聲倏地蒂響,于文鳳痛哼一聲,一招未交,身子乍跌又起。李逍遙情知有異,猛然回首,只見于文鳳皺緊眉頭,俏面煞白,被一個長發披散之人揪頭拉起,用她的豐軀遮在身前,卻從她肩頭露出半邊鐵青的刀削臉,目光陰狠的瞪向李逍遙驚詫的面上。
李逍遙心中不由的吃了一驚,但卻故作鎮定的笑了笑道︰“不要解藥啦,楚二?”
楚香玉揪發扳轉了于文鳳的頭頸,扭得骨頭咯咯的響,李逍遙正擔心她脖子擰斷,眼光投去,卻見于文鳳俏面被生生扭偏,露出粉頸上深釘僅余半截的一簇寒針。楚香玉冷冷的瞪了他一陣,教他看清了這小道姑耳後露出的針芒,方道︰“看見了?”李逍遙心下暗惱︰“這廝沒等我回去救他,竟然自己掙脫了木三思所做的套兒,反而跑來搗我的鬼。這下可糗了!”表情仍未改變,眨了眨眼道︰“看見了。”
楚香玉一只手揪發,另一只手扣腕,教于文鳳無法掙脫,只發力一扭,頓時令她痛得暈厥。李逍遙心中急轉念頭,一時不知怎生相救,只因于文鳳落在此人手上,慮及楚香玉心黑手辣,惟恐稍有差池便會壞她性命,難免投鼠忌器。楚香玉究在江湖浸淫得久了,早溺成了人精兒,看出李逍遙束手無策,獰笑道︰“你有落雨神針的解藥可救這妞兒,一時半會她當然還有救。”
李逍遙也非糊涂腳色,明白他想要什麼,搖頭苦笑道︰“聰明!真不愧是奸人本色……果有余地留 相互間有台階下,可是我若不先弄藥幫你解蠱,你又怎麼能放她過來吃你毒針的解藥?”楚香玉點頭道︰“讓你多走幾步路,江湖就被你 闖開了。”李逍遙眼見于文鳳已被擰得嫩頸快折了,心下暗憂,卻笑道︰“不怕我突然用魔神玄衣的身法閃到你背後,重演一次飛瀉三十尺的好戲?”說完作勢要動,楚香玉果然變了臉色,究是忌憚這少年一身鬼神莫測的輕功,不由得拉著于文鳳後退,背倚樹叢,掰轉了她的頭頸,作勢要推下山坡。
這便輪到李逍遙變色,其實他見于文鳳非但身中毒針,更是已被制住了要害,只要他身形方動,此人狗急跳牆之下難免會先殺了她。李逍遙哪有把握硬踫硬地救下這小道姑,剛才一番做作無非只為試試楚香玉的底線,見他果然亮出底牌,拿于文鳳的性命要挾,立時便不敢輕舉妄動了,眨著大眼,心下仍在尋計。
楚香玉卻沒 他腦筋急轉彎的工夫,抓住于文鳳的頭發,疾聲道︰“小 ,反正我已被你下的毒蠱折磨慘了,你若還敢亂來,就算我要死,也得先拉個墊背的……想救這小道姑不難,只有這樣我才信你拿得出解藥!”李逍遙急尋不出計策,顧不得再裝鎮定,搔頭問道︰“還剩幾個時辰容咱交涉?”
“幾個時辰?”楚香玉不由失笑道,“寒針封頸,你說毒血需要多久侵至頭顱?”李逍遙情知他說的絲毫不假,不由得嘆道︰“這不就只剩半杯茶的時辰都不到?就是 你現做解藥也來不及呀!”話是這般說,手腳卻動得飛快,沒等楚香玉探頭瞅清,轉眼間李逍遙已轉過身來,手捧一黑一綠兩顆新捏的藥丸,抹汗道︰“黑的內服,綠的外敷,只消插在有針之處,那蠱就……”走近幾步,做個翩翩起飛的手勢。“就‘糾’的一聲蹦出來了。”
楚香玉將信將疑,喝道︰“休再走近,把解藥準準地丟過來!”李逍遙正要依言照做,不禁又搖頭道︰“萬一丟不準又掉了怎麼辦?不如再走近些,好投得保險一點兒嘛……”楚香玉疑他走近便要搗鬼,忙道︰“你再不老實點兒,我的手便要發抖,到時這妞兒嫩脖斷了,你可莫後悔!”于文鳳性命操在他手上,這豈能玩得,李逍遙不由收斂起冒險之念,心道︰“且等你放開這妞再說,要逮回你還不容易?”仗有風魔輕功,料想追他不難,便把解藥扔 了楚香玉,口中喝道︰“還不放人?”
楚香玉接住解藥,遲疑了一陣,沒敢立即放入嘴里,瞥看李逍遙那躍躍欲試之態,冷哼道︰“急什麼?等解藥見了效,再放人不遲。”他也是識藥之人,雖說急欲取出那只蠱,卻並不冒失亂服李逍遙所 的藥丸,先試出藥丸中絕無迷魂、劇毒之物,方才放心使用,眼光溜了李逍遙一眼,問道︰“要等多久方能見效?”
李逍遙閉眼掐算片刻,默數到三十,突然咧嘴一笑︰“把針拔出來就見效了。”楚香玉心中一下猶豫,咬了咬牙,猛然反手拔出那三支鎮蠱之針,心想︰“若他膽敢搞鬼,這三枚針便先刺入小道姑眼楮里……”哪料拔針之時,後頸至背股尾端“腰俞穴”一陣劇烈的抽搐,仿佛突然間被抽了筋髓一般,不免怪叫一聲,兩腿一激靈,一股尿汁失禁般的射出二三十尺遠。
李逍遙不禁睜大眼楮“哇”了一聲,只見楚香玉霎時痛倒于地,身子蜷作一團,仿似受驚刺蝟。但卻不由的縮回了雙手,抱住頭頸只是抽搐扭顫,于文鳳暈倒一旁,李逍遙急忙握住她腳踝,颯一聲拉了過來,眼見楚香玉此狀雖說痛楚不堪,那只毒蠱卻也果真從體內逼出,但不是仿若他所說那般“糾”一聲蹦出,竟隨著陡然失禁的尿汁噴將出去。李逍遙轉頭望顧,心想︰“哦啊,想是解藥調得對是對了,卻未免忒霸道了些……”正要去捉楚香玉,哪料草叢里颯一聲竄響,一個蓬頭垢面的影子撲將而出,抱住他一條腿,號嚎道︰“陳公子,別拋下我!”
其實李逍遙不過是要躥去捉楚香玉,此時機會難得,若然被這狡猾之人逃脫,非但功夫白費,要救出丁情夫婦更難辦到。他正急于撲身來捉,哪料沈瓔瓔這等樣佳人已從坡底爬上來,只道李逍遙要逃,心想︰“老娘泡了幾十年郎兒,直到今日才有幸踫上一個這麼好與的小帥哥,怎能放過?”念及時不我待,急得虛火亂冒,咬牙切齒地撲將上前,猶如八爪魚一般亂纏,眼發異光,口中念念有辭︰“有殺錯,無放過!”
李逍遙本就瘸了一條腿,行走已甚不便,又在連日徒耗氣力之下,眼見不支,只盼猶能仗著輕功尚余三成,急欲制住楚香玉。豈料沈瓔瓔亂撲而落,竟然抱住他那只好腿,一纏而跌,下巴頜重重的磕在地上,一時眼冒金星,幾欲暈去。
朦朧間只見楚香玉翻身而起,想是逼蠱之時痛楚已過,只道要逃,急忙掙身欲起,不料那婆娘撒起潑來,誤以為郎君要開溜,反轉乾坤般頭下腳上一翻,裙底倏地踹出一只雞爪也似的小腳,李逍遙那條腿仍被壓住,急掙不出,覷準了楚香玉搖搖晃晃立起的身影,正要投劍擲打,不料底下蹬起一只爪張趾舞的枯足,正中臉部, 一聲腦袋大震,鼻血噴涌而出,眼前群星璀燦亂旋。
楚香玉起得急了,也一陣頭旋眼暈,但他的情形較之李逍遙無疑好得許多,轉了兩三個圈子,覷定李逍遙身影,一時哪有余暇看他旁邊是誰在亂纏,提手發指,颯一聲射出一道勁風。李逍遙知是林家一陽指力,急欲閃身避開,不料那妞兒一只雞爪似的腳又蹬將上來,這一次仍是正中面門,五根硬梆梆的細趾頭箕張,一逕往他臉上亂揉亂碾,有的插入鼻孔,有的擠進嘴巴。李逍遙難受已極,驀感肩窩一震,勁氣穿透,只痛得全身蜷縮,情知中了一道指力,提起木劍正要反擊,楚香玉旋身轉翻,雙手一伸,只道剛才沒命中,運勁再發指力,但這次卻是颼颼連響,十道氣劍指力平鋪直瀉,端是更難躲避。
李逍遙急欲擺頭避開臉上那只亂跺的小枯腳,孰料腦袋擺動得急了,反被腳爪踫到眼窩,頓時淚水猛涌,只是叫苦不迭。但听得颯颯勁射,想是指風已近,駭然之下,不知哪來的一股大力,猛地竄身翻出數丈開外,斜閃而過,只覺脖側鑽穿般的一痛,雖然閃得飛快,究是沒能全然避過十道指力同時猝襲,只消挨了其中一道指力飆擊已足吃上不盡苦楚。
楚香玉便欲再發指結果這小子性命,突听得一聲怪叫,宛似鬼號。沈瓔瓔原本只顧糾纏李逍遙,突然面濺血珠,不由矍然抬臉,見他受傷,豈還了得!一時目眥盡裂,白面扭曲,轉頭見有一人正在樹影下提手發襲,才知端的。頓時爆出一股郁積數十年的無窮閨怨,尖聲嚎吼,撕裂夜幃。叫的是︰“你媽麻!竟敢割我心頭肉?老娘跟你忘八 拼了哦……”
李逍遙暈暈糊糊的跌退數步,朦朧間見到身旁撲起一個亂發如魅的怪影,不由一驚,隨即听到那婦哇哇大叫,竟渾不要命地朝楚香玉撲將上去,手腳亂揮,張牙狂咬,破口大罵︰“你媽麻你媽麻你媽麻……”李逍遙不禁叫道︰“別去送死!”旋即只見楚香玉閃身避開,那婆娘張牙舞爪撲向一棵大樹,止勢不及,砰一聲撞個正著,好一會才抱樹滑下。
楚香玉吃了一驚,似是沒料有這麼拼命的。李逍遙見那婆娘撲樹,料到要糟,轉頭不看,待听得 一聲悶響而後,忍不住又轉回臉來,那婆娘似是撞得找不著北了,竟仍抱樹亂咬,口中發出連串淒厲怪鳴,端如野獸發狠一般,便連楚香玉在旁也看得呆了。李逍遙不由惱道︰“你在干啥?”婆娘道︰“幫你咬人哪……”李逍遙怒道︰“在那邊!”婆娘不禁一怔,轉頭亂尋,倏地只見樹後閃出一個長發亂飄的人影,正是襲傷她老人家心肝寶的那個,頓時如夢乍醒,怒叫一聲跳起身來,卻是醉眼朦朧,搖晃不定。李逍遙只道這婆娘剛才撞昏了頭,不由暗嘆︰“真受不了她!”不顧傷痛,撐身提劍,正要趕過來相救,哪料那婆娘竟晃身躡到楚香玉右側,扭捏做態,搔首弄了一會兒姿,突然怪叫一聲︰“貴妃醉酒!”捏拳砰的打得楚香玉一楞。
李逍遙見狀一怔,旋即看出名堂,不禁又驚又喜︰“她居然會打醉拳哦!”其實並不奇怪,沈瓔瓔原屬大家閨秀,向來不屑于舞槍弄棒,但究是出自八仙拳大家沈醉天的門第,自小耳濡目染,會耍幾下醉拳也不為奇,而且耍得還中規中矩,法度有加,左一下右一下,連連摑得楚香玉發愣。但接著就開始走樣了,竟從裙底伸出一只五爪箕張的小枯腳,做翩翩起舞狀,又似金雞獨立,只嫌忒老瘦了些。但也立得住,便在李逍遙驚噫聲中,搖搖晃晃地蹦到楚香玉身旁,怪叫一聲︰“掐你!”旋即楚香玉也倏發一聲怪叫,卻是痛不堪言。
李逍遙難免奇怪,但低眼一瞧,便即看出端的,只見那只小蹄倏地伸到楚香玉腹下,五趾張開,陡然掐住那話兒猛扭狠擰,可憐楚香玉為看新鮮,一時反應不過來,竟遭此苦楚,只叫得慘痛已極。李逍遙哪料還有這等樣腳法,先吃一驚,隨即眉飛色舞,大呼驚奇︰“沒想到居然有這般鼓搗蠻擰哦!”
但叫聲未落,楚香玉倏揮一掌打飛了那婆娘,轉身便往林中逃去,竟抱頭掩面,卻非害怕,而似不欲被認出本相,走得慌急。那婆娘仍要窮追亂掐,怎奈腳小追不上,只是狂唾。李逍遙早知楚香玉凶狠,哪料他竟會被這沈瓔瓔駭得亡命落荒,驚奇之余突叫不好︰“別被他乘亂溜了!”提劍急欲追趕,不料運氣急了,胸口大痛而倒,口角血絲亂溢,心中暗驚︰“不早不晚,又……”但仍未昏迷,眼光望去,見陳友諒滿身泥水地從樹叢里躥將出來,便離楚香玉不遠,忙叫︰“有亮,快截住那廝!”
陳友諒聞聲一怔,不由的轉面望了望楚香玉跑近的身影,隨即轉瞧李逍遙,惱道︰“老子上半身穴道未解呢,截什麼截?”楚香玉只道這黑瘦漢子要來擋道,哪容分說,倏地發掌,陳友諒急忙斜躥而避,究是不及楚香玉手快,啪一掌正中肩頭,又跌回草窩之中,咕碌碌一陣亂滾,不知掉到哪個坳里。
李逍遙叫聲苦,眼睜睜地看著楚香玉身影逃入樹叢深處,轉瞬不見,心想︰“唉,這下要找回宋姑娘可就難嘍!”因見肩頭衣衫被血浸濕大片,痛楚難忍,便拿些止血草按于傷處,轉頭望見于文鳳昏迷未醒,惦念著她中了毒針,倘再耽誤只怕性命不保,顧不得 自己緩解傷痛,急忙挨到她身旁,踉蹌蹲落,強打精神察看她傷勢。身後草聲簌響,投落一個亂發蓬松的影,白慘慘臉孔逼近,戾聲喝道︰“死鬼!自個兒都快不行了,還顧著貪看妞兒身體……”
于文鳳被毒針扎在頸部血管之間,危在頃刻,李逍遙看出嚴重,哪去理會沈瓔瓔在耳邊的絮叨不休,情知自己連中楚香玉兩指,委已傷上加傷,若非尋找靈兒的念頭強烈已極,必難支撐得下。趁著還沒力竭而昏,摸索著從身上尋出“落雨毒針”的解藥,不一會于文鳳睜開眼楮,李逍遙見她醒轉,眉心毒氣已散,方才松了口氣,不覺怦然坐倒。
沈瓔瓔挨到他身邊,小眼一眨不眨的瞅著他臉廓,越發心猿意馬,嗲聲道︰“陳公子,你的功夫這麼差,幸好有我保護你哦!”李逍遙早累得緊了,哪有氣力理會,但念及這女子剛才總算拼命維護他,不免道聲感謝,見她幸未受傷,只是鼻青眼腫,不堪多看,低下眼光說了一句︰“還好你沒事……”沈瓔瓔喜極而泣道︰“沒想到你是這等把我放在心上!”抱住李逍遙,往他腮邊嗒的親了一口。李逍遙駭然而起,慌忙躲到于文鳳背後,惱道︰“干嘛亂親哦!”沈瓔瓔眯眼做陶醉狀,大嘴一呶,柔聲道︰“喜歡你!”李逍遙不由“噫”了一聲,苦著臉溜開,覷定了那婆娘顧著自揉痛腳,一時尚未追纏,他才稍感寬懷,顫巍巍地從懷里摸出療傷藥丸,正往傷口上敷,沈瓔瓔突然撲將上來,大叫道︰“我來幫你擦!”抱肩攬背一壓,若在平時李逍遙自能撐得住,這當兒卻哪里還有余力?雙腳一顫,頓時軟倒,手上藥材撒了出去,只叫聲苦,不知高低。
沈瓔瓔絲毫不以為意,張大嘴道︰“看你多笨手笨腳,連藥也拿不住。讓我幫你好了……”于文鳳哪有她恁般多話,想到李逍遙又為了救她這等受苦,心中暗懷感念,不顧氣力未復,咬牙撐起身子,拾撿掉地的藥材,默默地幫李逍遙包扎傷處。沈瓔瓔不由擰緊臉孔,探手把她推開,惱道︰“你別亂獻殷勤哦!視我為無物嗎?”
若在未受傷之前,于文鳳自是不至于被這瘦小女子一推而跌,此時她的情形也比李逍遙好不到哪去,沈瓔瓔猛然一推,她竟滑下斜坡,腳下絆著枯樹浮根,跌入草叢深處。李逍遙大吃一驚,連忙掙起身子,也沿斜坡翻下去,急欲拉她上來,瞥見陳友諒正在一叢矮樹蔭下亂喘,忙叫他也來幫手,兩人合力,總算那個草坳不甚深,于文鳳自己也往上攀爬,終于有驚無險。沈瓔瓔在上邊越瞧越惱,怪那兩個男人只沖著美貌姑娘獻殷勤,撇嘴道︰“兩只色狼!”
拉于文鳳出來後,三人蹲在坡麓相對喘息,當沈瓔瓔怨聲頻傳之時,陳友諒突道︰“我有個想法。”李逍遙立時從他閃爍不定的眼光里猜到何指,心道︰“大家想到一塊去了。”瞥目但見于文鳳面有不忍之色,微微搖頭,似也猜到,但不贊成。李逍遙嘆了一口氣,朝坡上瞟了一眼,說道︰“算了,難得大家有機會做個同伴,就別……”陳友諒擺頭道︰“那婆娘真教人受不了,若跟她多處片刻,只怕老子頭一個便要發瘋……”
“我已經發瘋了,”陳友諒話未說完,便被李逍遙擺手打斷,抬眼間只見他已一瘸一跛地率先而行,頭也不回的說道,“跟你們這些人莫名其妙地廝混多時,連自家妹子也沒法去找,若她有難,早就沒得救了……”于文鳳起身便跟在後頭,心想︰“他要找靈兒姑娘,我自然也要盡一份綿薄之力。”沈瓔瓔哪甘落後,生怕李逍遙撇她而去,慌忙滑坡滾下,急道︰“陳公子,等等我嘛!”
陳友諒嘆了口氣,心想︰“還沒解開我的穴道,不跟著你們也沒轍兒啊。”搖了搖頭,跟在後邊,說道︰“這片林子有古怪,咱們還是別走回頭路了。前邊不遠有處村寨,不如先去打尖……”李逍遙哪里肯听,正尋路走回林中,突然間一腳踩空,只覺天旋地轉,跌入一處凹窩里。于文鳳、沈瓔瓔、陳友諒皆吃一驚,搶到跟前,但見李逍遙已昏了過去,自有一番忙亂。
其實那個坑並不深,李逍遙只是傷痛疲乏已極,加之苦尋不見靈兒,難免心力交瘁,再也支撐不住,一交摔倒,登時人事不知。迷迷糊糊之間,只覺靈兒在黑暗中受難,她孤苦無依,向他無助地伸手,可他卻怎麼也握不到……
“靈兒!”李逍遙突然大叫而跳,眼楮猶未看清景物,一只手便伸出亂抓,踫著一只微涼的柔手,立時緊抓不放。于文鳳正幫他掐揉“人中”,一時縮手不及,被他緊握而住,不由俏臉飛紅,羞然道︰“師叔……”
李逍遙腦中迷亂恍惚,只道抓的是靈兒的小手,豈肯放開。但覺兩只瘦爪硬掰下來,分開他與于文鳳的手,沈瓔瓔怒道︰“拉拉扯扯成何體統?”這等尖粗嗓門陡然在耳旁大嚷,不免催醒了李逍遙,睜眼一瞧,頓時又陷于深深失望之中,不覺喃喃的道︰“靈兒,你究竟在哪里?”
于文鳳曾與他及靈兒同歷蘭陵渡之險,以她女兒家的細心,早看出這對少年男女之間無以言明的情事,眼見李逍遙這等焦灼,她不由得暗生憐念,柔聲說道︰“師叔莫急,會找到靈兒姑娘的。”沈瓔瓔那張白臉突然漲青,尖聲問道︰“靈兒是誰?”醋發起來,正想吵嚷一番,斜刺里推來一只手,搡臉摔翻,陳友諒怒道︰“你這娘兒們,一發的攪昏老子腦筋!”
沈瓔瓔翻倒在地,裙下飛腳亂踢,只教陳友諒下三路險相環生,不得不垂手亂擋,總算水來土掩。待他退開而後,她突然奇道︰“咦,你的手怎麼又能動彈啦?”李逍遙聞言頓知陳友諒上半身的穴道已然自行緩解,想是于文鳳力道不足之故,竟沒維持得多時。兩人不禁對望,心中念頭未轉,突見林間大片亮光閃爍而近,綿延約有里許之長,端如火龍一般,人聲嘈雜,踏草沙沙,仿似突然來了許多人。
李逍遙與沈于二女正自詫然顧望間,唰一聲鋼刀出鞘,寒光耀面,卻是陳友諒拔刀逼指,沉臉說道︰“關保將軍搜林的人馬已到,這片林子里就算藏得有人,諒也插翅難飛!”沈瓔瓔尖聲道︰“你拔刀出來想干什麼?啊?你這 !狗 ……”面對刀鋒,李逍遙不由心念急動︰“有亮這廝為了探查丁大哥之事,定然不會罷休。只不知他究是為誰效力?”
陳友諒原本舉刀防李逍遙稍有異動,沈瓔瓔卻在旁大聲毒罵,惹得火起,早生歹念,這時豈能按捺得住?咬牙道︰“臭婆娘,老子先做了你,省得絮叨!”翻轉刀鋒,唰的斫到沈瓔瓔喉前,這一刀發得狠急,果要來個干淨。沈瓔瓔有生以來頭一回遇此險事,見寒晃晃的刀光劈近,只嚇得不知所措,眼看就要身首異處,一道犀利已極的劍光打旋兒閃出,後發先至,無聲無息的劃斷刀身。
陳友諒只覺手腕微震,低眼瞧見所握僅余刀柄,不由變了臉色,旋即又覺腰眼寒意透髓,掠目間斷劍映瞳,李逍遙只爭這稍瞬一刻,已拔湛盧抵著陳友諒脅下,一時氣喘難平,只恐手松劍落。沈瓔瓔楞得一下,如夢初醒,怪叫一聲撲身抱住陳友諒,張嘴咬他耳朵。但陳友諒絕非窩囊腳色,豈讓咬著,一把揪住這婆娘頭發,砰一聲摔到一旁,轉頭瞪視李逍遙,看出他握劍吃力,不禁目露詭狡之色,說道︰“小子,你未必夠力氣要我性命!”
李逍遙心下原是沒底,情知處境凶險,半點不能露怯,眼光顯得堅毅不摧,把劍抵著陳友諒腰眼,說道︰“說得對。我是不夠力氣了,可是這把劍卻足夠吹毛斷發。”陳友諒看出此劍並非凡器,只消輕送便足以分腰斷軀,心中一凜,哼道︰“大隊人馬到了,你敢殺官便是造反!”
李逍遙提一口氣,勉強定住心神,說道︰“我連雞都不殺,豈能殺官?有亮,不如談談生意?”沈瓔瓔不由奇道︰“怎麼你匿人都叫有亮啊?”這當兒誰有閑心理她?陳友諒眼光從林間越閃越近的燈火中移轉,回瞪李逍遙,哼一聲道︰“只怕沒時間談……”李逍遙早有盤算,情知時不我待,立即接口道︰“一句話,要找丁情就看你跟不跟莊。”陳友諒目露譏誚之色,“你以為你是莊家?”
李逍遙睜大眼楮讓他看清自己做莊的底氣,穩穩的移轉劍刃,說道︰“跟莊也得看你跟不跟得起。”陳友諒目視著這少年收起寶劍,不由蹙了蹙眉,突然抄起地上半截斷刀,抵住李逍遙脖頸,寒刃微磨,綻出血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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