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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道多艱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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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文鳳氣力未復,便欲抬手也難,自是解救不得,見李逍遙在刀鋒下竟能眼楮不眨,擺出吃定了陳友諒的神情,這份膽色氣魄不免使得一個衣衫髒破的鄉下少年仿佛王者一般巍峨無及,雖說他不過是一半大小兒,乍然光影朦朧之下,愈顯豪氣四射,霎時傾倒了身邊兩女,非僅于文鳳心為之顫,沈瓔瓔更在一旁顛來倒去,直欲迷煞,更下決心︰“非搞他到手不可!這帥哥,帥得這麼有型……”
殊不知刀刃抵頸之時,李逍遙襠下已是暗潮一片,卻想︰“看這情形,縮頭也是一刀。就算殺得他,料也難逃官軍毒手,所謂不賭則已,一賭就賭最大呆!”左右無策,只好打定主意賭頭︰“就賭腦袋!賭的是你陳有亮白長一顆豬頭……”雖是想得豪爽,其實硬著頭皮忍疼不哼,心下不知祈禱了多少回︰“靈兒保佑!”
正僵持間,四下里銃聲轟鳴,滿山回蕩。陳友諒不由顫手失刀,一驚回首,但見火把亂爍而近,黑影幢幢,眼前密密層層的掩攏大群元軍,鮮甲奪目。關保所部乃是京都扈軍,全然精銳雄壯,決非各地府兵可比。忽啦一聲涌出林子,頓教于沈二女顏容失色,只道要糟,但見陳友諒張開雙臂,高舉過首,緩緩轉身,迎著四周森森逼近的黑壓壓銃口,強自鎮定的說道︰“卑職陳友諒,乃京都千戶友定大人麾下佐屬……”未及說完,亂銃逼將過來,立時密密抵住他身子,于沈二女不由面面相覷。
陳友諒肩背顫抖,顯是也自害怕,但已握牌在手,陷入大片長銃逼指之中,推來撞去,站立難穩,不覺雙腿一屈,跪了下去,任由長銃亂搡,雙手高舉,嘶聲呼道︰“皇恩浩蕩,有……有職牌在此!”聞得身後兩女驚呼,顯是被兵丁騷擾,忙道︰“卑職身後二女一男乃是親眷……”未及說完,後背陡挨一記痛砸,踣倒于地,仍連聲大叫︰“我要見關保大人!”隨即又連挨幾下砸打,驚懼到了極點,幾欲暈去,聞得身旁滿是異族話語,一怔之下,頓時猛醒︰“忘了說胡話。”急忙改以胡族之語叫喊不絕,手中職牌被一兵士搶走也自未覺,性命關頭,哪怕喊啞了嗓,只慮自己的胡語說得有失準確。
于文鳳擔驚受怕了半天,見元兵不再冒犯,前邊有人已拉陳友諒起身,卻不知嘰哩咕嚕說什麼,她想到剛才陳友諒稱到“親眷”,顯然有極力庇護之意。不由稍松一口氣,轉頭望向李逍遙,心道︰“小師叔適才之言顯是已教那官兒暫收了異心。但這些官軍絕非好人,怎能讓他們找到丁師哥?”此節自是不解,惟盼李逍遙莫要出賣丁情,她心中雖覺不妥,究是信任這位相識不久的“小師叔”,轉頭望時,但見李逍遙又已陷入昏迷,臉色憔悴已極。
輪聲轆轤。
車轔轔,馬蕭蕭。伴隨歌吟輕哼︰“欲渡黃河冰塞川,將登太行雪滿山。閑來垂釣碧溪上,忽復乘舟夢日邊。行路難!行路難!多歧路,今安在?”辭句噓嗟,調中抒嘆世路艱難和別離的悲傷,雖是低吟,聲聲透吐抑郁不平的感喟,長夜無盡,燈影晃閃。李逍遙從顛簸中又痛醒過來,只覺全身皆似火燎刀剜一般。听著這般輕哼悠移的歌聲,更添驛馬勞頓之感。耳邊不時夾雜著鞭聲虛擊的蕩響和吆喝之聲,伴以“噫……噫”的曳鼾之音,破這夜途寥索。
但聆歌轉淒寒處,幽幽如訴︰“彈劍作歌奏苦聲,曳裾王門不稱情。淮陰市井笑韓信,漢朝公卿忌賈生。君不見昔時燕家重郭隗,擁 折節無嫌猜。劇辛樂毅感恩分,輸肝剖膽效英才。昭王白骨縈蔓草,誰人更掃黃金台。行路難,歸去來。”
李逍遙躺著靜聆一會,暗覺調聲淒清動人,直摧腸魄,間有雖折不撓的豪氣隱隱流露,听來其意無盡,但他肚中墨水甚是有限,難解辭意,轉面望著依轍而坐的那一襲倩影,心下不由奇怪︰“女孩兒會哼幾句歌謠不奇怪,奇怪的是這似屬男兒之調,她如何會唱?”
她一直坐在李逍遙身邊不曾合眼,因覺長路漫漫,為驅 意,便自哼一支歌曲,依然守候著昏迷中的這個少年。見他睜開眼楮,在昏黑的夜色中靜靜地瞧著自己,抑不住的滿目詢問之意。她止了歌吟,眸光微亮,現出一絲喜慰之情,想是見他醒轉,心下寬懷。
李逍遙不禁問道︰“這是啥調兒?”她瞥目旁邊鼾聲起伏的一張白慘慘的臉,俏眸霎閃,示意李逍遙小聲些,莫吵醒了熟睡中的旁人。然後才低聲答道︰“此是白樂天之《行路難》,調寄古樂府。師叔沒听過麼?”
李逍遙自然沒听過,隨她目光瞥見沈瓔瓔亂發如魅的睡在馬車一隅,鼾聲若噫,他心中打一突,詩意頓減,沒敢驚醒她,連忙轉頭回到于文鳳俏面之上,吃力地抬指貼唇,也輕噓一聲,小聲說道︰“沒听過,但‘行路難’這辭兒令我大生同感。”想到這一途的百般不暢,非但自身傷痛狼狽,更連從家里帶出的妹子也弄丟了,不由皺眉苦笑︰“走趟路嘛,怎就這麼難?”
于文鳳默然一會,才低聲道︰“行路難,世道多艱。若要求道未免太艱難!”李逍遙暗覺她語意苦澀,不由頓起同慨,旋即又奇道︰“你是個女孩兒呀,怎這般知道滄桑?”于文鳳移眸望著別處,此駕馬車並無篷蓋,夜巒盡覽,過了一會兒,她才輕聲說道︰“我有個兄長,他叫于品海。這支謠兒便是從他口里學會的……”李逍遙不由腦中閃出曾經听過的村口民謠︰“于品海,出少林。俗家僧,棄萬財。任說毀譽自求道,只緣天公不識材……”
少林俗家弟子于品海,武林風評榜天下第八。雖是並列,亦非等閑。當今少林已衰,素聞寺僧專于營私,惟斂財是重,早淡出武林,有道是“山門朝向邪門開”。一品居風評榜已無少林名號,惟禪武宗的狄武與釋武宗的于品海躋身于當世風評十大高手。
李逍遙雖曾听聞釋武宗金缽傳人于品海之名,但沒想到竟是于文鳳胞兄,不由詫然難言。
“行路難,做點事怎麼就這麼難?”鞭聲忽響,前邊有人接口嘆息。李逍遙同于文鳳對視一眼,听見車把式牢騷不斷的咕噥道︰“我身為命官,交涉多次,連個車扯都不派 我,卻讓老子自個兒趕大車。說來真他媽晦氣,一坐上來就挨馬糞噴著褲子……”李逍遙醒時不見官軍在旁,僅只一輛馬車在道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迤邐前行,趕車的生手不時跟兩頭老馬較勁兒,瞧背影自是陳友諒無疑。
難免心中暗奇,只是不得其暇詢問。聞得陳友諒牢騷之聲,埋怨官軍不 面子。李逍遙不由哼哼的接茬兒道︰“不派牛車 你趕就算不錯了。”在當時,馬車自然比牛車檔次高,李逍遙雖是出身鄉土,也自明白。陳友諒听到他聲音,轉頭說道︰“小子,別說我不 你一次做莊的機會!”李逍遙見于文鳳目光憂郁,只做不覺,淡然道︰“要跟莊就得听我的。”陳友諒瞪眼道︰“你又想搞什麼鬼?要不是我,剛才你們就沒命了……”李逍遙不听他如何自叨其功,說道︰“莊家要你向後轉,干不干哪?”陳友諒惱道︰“都趕出了老遠,又回頭做甚?”
于文鳳知道李逍遙的心思,說道︰“師叔還要找一個人呢,不過……”陳友諒便在李逍遙昏迷之時已從于文鳳口里悉知究竟,眼下見這少年還不死心,搖頭道︰“要找一妞兒是吧?反正妞兒有的是,你又不愁缺貨……”李逍遙不由惱道︰“什麼話?”
陳友諒為要捧莊,暫時不想開罪他,壓著性子說道︰“別說我不關照你,小子。幫你打听過了,那片林子已被官軍搜遍,並無你要找的小姑娘。”李逍遙不由面色倏的一變,急將起來,哪里肯信,于文鳳生怕傷口又迸,連忙按住他。從她的眼光里,李逍遙也知陳友諒說的是實情,先前見到官軍一字排開,綿延數里拉開搜林陣勢,若還有人藏在那里,豈有不被發現之理?但並不甘心,說道︰“我在林中曾經撿到靈兒遺失的發簪,她一定去過那兒。不行!非回去再找找不可……”陳友諒瞪視他半晌,倒無阻攔之意,但也不將馬車轉頭,只伸手往來處一指,說道︰“回頭瞧瞧。”
見到此種眼光,李逍遙心頭不覺掠過一絲不祥之感,猛然回望,但見大道盡頭濃煙漫天,林莽已無從覓處。陳友諒見他怔住,緩緩的說道︰“眼下關保的數萬人馬正在毀林封山,格殺令已下,無論是否棒胡的殘部,一個活人也不得進出苦水鋪!”李逍遙的心幾乎頃間破碎,腦中轟轟亂鳴,只欲昏厥,恍似沒听到陳友諒之言。“咱們沒有回頭路,要想活命只有往前趕,听說前邊不遠便有一集……”
于文鳳見李逍遙氣色難看,想是心神焦瘁,她一時無從勸起,不禁輕哼兩句謠兒,意在委婉抒慰。這也是《行路難》中的詩句,卻充滿了殷殷期勉之情︰“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
此時哪一種安慰也撫不平李逍遙心中絕望之念,眼看馬車轆轆前行,只覺離找到靈兒的那一線希望越來越遠,卻不知要載他往何方?
望著煙塵漫天的苦水鋪方向,他不禁想︰“若沒有了靈兒相伴,我這麼走下去有何意趣?”江湖路迢迢,萬里無盡頭。他卻突然沒了再走下去的心思,便要回頭也不知該往何處去!〞了靈兒,縱然回家也無臉見嬸嬸,霎間他只覺天下雖大,竟無地自容。
“怎麼說老子也是個官兒,”陳友諒揚鞭打馬,亂發怨氣,仍瀉不夠,自顧說道,“穿靴的。平白挨了一頓飽打, ……小子, 點藥油老子搽搽!”忽听得一聲悶響,似是有物落地。他不由一怔,回頭瞧見李逍遙已不在馬車上,于文鳳連叫“停車”。原來李逍遙竟要不顧一切地回去找尋靈兒,滾落道邊,卻掙扎不起。
這番一折騰,沈瓔瓔也被攪醒,一彈而起,亂揉睡眼,張嘴大打呵欠,懵懵然的問道︰“到家了麼?這是哪兒?”
牌子上寫的是“長武集”,油漆剝落,幾難辨認字跡。遠遠便望得見高豎墟口道旁的一桿迎風招展的破旗,飄晃“賓至如歸”四字。馬車剛近,便即群犬奔迎,夾道亂吠,倒也有一番喧鬧。仿若《潛夫論•賢難》所雲︰“一犬吠形,百犬吠聲。”于文鳳心中正想著“吠影吠聲”的成語淵源,鞭聲不絕于耳,陳友諒驅車逐犬,口中罵道︰“別人做官我也做官,卻只有一群畜生在這兒亂圍……鄉紳跑哪兒去了?”
“這要問你們這些官兒,”算珠嘀嗒撥響,櫃台後邊抬起一張布滿皺紋的彎茄臉,豆眼微眯,朝陳友諒上下打量半天,除了滿身泥,看不出一點官相,心下嘀咕,不冷不熱的說道,“來時草木不驚,去時雞犬不留。”
荒涼廢墟中寥寥數屋殘存,破紙碎布隨風飄零,遍目所及,一派凋敝。于文鳳仰望夜幕下孤零零的這幢粗陋土樓,見得門額上掛有一匾,正有個蓬發垢面的老蒼頭擦畢搬梯,渾似未曾看見有客駕臨,自顧佝背忙活兒。門里傳出陳友諒的話聲︰“明明是客課,外邊牌額上怎麼寫著‘三寶顏’哪?”掌櫃的磕打了一陣算盤,頭也不抬的答道︰“有何奇怪?這幢房產原本便屬一戶婆羅商人所有,當年賣的是香料,眼下人都沒了活路,誰還顧得上搽脂抹粉?老板急著要跑路,前年被我頂下來改做客棧,名字還沒來得及改……其實改不改名又打什麼緊?客人來是為了要歇腳,誰會在乎牌子上叫什麼?”
李逍遙剛才掙落道邊,使力稍巨又迸了傷口,痛得復陷昏迷之中。心頭掛念靈兒,哪得片刻安定?聞得狗叫聲喧,寒風冽骨,一激靈便即醒轉,耳邊立時充斥沈瓔瓔噓寒問暖的粗嗓聲。于文鳳雖守在旁,卻不言語,輕手攥巾替他擦拭傷處滲濕衣襟的新血,眉間似籠憂意。當李逍遙張口欲問時,她便低聲說道︰“師叔,你又流了好多血。”
此節李逍遙又豈不知?他雖穿了天蠶護衣,傷處卻在護不到的地方。楚香玉兩指之力並不比林月如所傷為輕,肩窩和脖頸兩處傷口深及見髓,好容易才止住流血,剛才他心情激蕩之下不免使力稍甚,竟又迸創出血。舊患未愈而添新創,情形更是堪虞。他眼神已甚昏淡,艱難轉目覽看四周,黑森森的街頭仿佛時有異影出沒,殘垣荒屋暗無燈火,除了這間客棧,別處似無幾許人氣。他心中暗異,不由語聲微弱的問道︰“什麼地方?”
沈瓔瓔橫了于文鳳一眼,搶嘴回答︰“哦,是個破集子……”頓了一頓,又道︰“前年打這兒過,還是好端端的。今番不知遭了啥殃,好似連人都死得沒剩幾個了,真是奇怪!”門前那老蒼頭听在耳里,喃喃自語般的道︰“天災不比人禍,打從去年立秋起,官軍在左近結營立寨,搞什麼水上連柵,說是要勘亂安民……唉,原本繁榮旺盛的一個集鎮,如今卻成了一座大荒墳!”
李逍遙此前雖然未曾到過此處,但從鎮子輪廓而知,當是一處曾經繁華之地。現下卻看不到幾縷人煙,十戶九空,成了野犬魈踞之巢。他心情本已抑郁難歡,置身此荒涼所在,更覺無趣,唯盼快些離開。沈于二女卻覺他幾人都已疲乏之極,最好能找地兒歇一宿,待天明再走,此去夜路茫茫,惟恐徒遇凶險。李逍遙雖是無心多耽,但看二女均在勉強支撐,顯是累乏得緊了,他心中不忍,便不催行。這時陳友諒罵罵咧咧的出得門口,惱道︰“老子在大都開最好的房也不過幾百文,你這破地方張嘴就要五百文一間。卻不是宰人麼?”
那掌櫃的頭也不抬的道︰“自此而到甦杭,漫漫長途便只一處大棧,自然沒得講價。不住請便,要說宰人,這一路可就有得宰嘍!”端小茶壺自飲一口,不再理睬。陳友諒呸一聲出來,踏到門外,卻絆了個趨趄,轉脖只見一個老蒼頭沒精打采的立在門柱之旁,耷拉著眼皮瞅著他,目光竟似奇怪得很,口中喃喃的道︰“真的有宰人啊,真的有……”
陳友諒原本要發作,迎著那老蒼頭的古怪眼光,竟沒來由的心頭一顫,咽了一口干澀唾液,不禁惑然道︰“你說什麼?”那老蒼頭卻佝僂腰身隱入漆黑檐影下,哪里與他多言。陳友諒怔立片刻,轉身走到馬車旁,臉色自是難看。李逍遙只道他無奈之下多半要認宰,哪料陳友諒在兜里摸了一會,嘟囔了一聲,似是用俚語罵娘,卻跳上馬車,憋臉道︰“想宰老子?偏不 他娘的宰咱腰包!”朝客棧門額“三寶顏”的老牌號唾了一嘴,提起鞭子。沈瓔瓔看出要走,不由急道︰“怎麼不住了?還要往前走,哎呀可真受不了……”
“閉嘴,你這婆娘!”陳友諒罵了一聲,揚鞭甩馬,擺出繼續趕路的架勢,卻有意的朝客棧里大聲嚷嚷。“再找找看,我就不信前邊還有這等宰人的店家!”
老蒼頭突然又出現在門前,越發沒精打采,但連瞧也不瞧馬車上的人哪怕一眼,陳友諒只道店家被唬住了,停鞭等待,因見李逍遙不明白,便小聲說道︰“這招叫做‘詐走計’,便是要搞得他們回心轉意,一旦再談,價錢還不得由咱說了算……”李逍遙看出于沈二女已困倦之極,若再往前亂尋,徒累她塔多吃顛簸之苦,正想勸陳友諒權且將就一宿,哪怕房錢由他來出。陳友諒向來性子剛愎,哪容旁人多言,把手一擺,不理會李逍遙想說什麼。轉頭望那老蒼頭,心下猜測多半是掌櫃的叫他出來留客,不料此念卻轉得錯了。
只見老蒼頭捧著一摞冥紙走到道邊,朝天拋撒,轉身又走,口中喃喃有辭︰“此去黃泉路,陰魂莫回頭。此去黃泉路……”漫天紙錢隨風灑開,飄飄揚揚,陳友諒仰望間只是做聲不得,再不發一言,揮鞭趕馬,駕車而行。李逍遙望著那老蒼頭在淒風惻惻中佝僂蹣跚的背影,不知為何心頭竟有一種預兆不祥之感生了出來。
不知不覺馬車已走得一陣,街上雜草亂生,磨得輪子沙沙而響。待見大團煙霧彌飄而出,遮斷身後三寶顏的檐頭燈光,馬車駛入昏黑夜霧之中,四周不測之氣越發濃了,李逍遙忍不住轉回臉來,心想︰“還是認宰為妙……”正要勸說陳友諒回轉馬首,颯一聲響,迎面飛來一張飄忽之物,不偏不倚,將他蒙頭蓋臉貼個正著。
李逍遙方吃一驚,眼前乍黑,難辨何物。旋即唰的一響,于文鳳伸手將蓋在他臉上之物揭取下來,就著車上掛燈一瞧,卻是一張殘破沾泥的黃榜,寫明了通緝逆匪首領棒胡的最新賞格。這張海捕文告顯然是被風從牆上刮落的,于文鳳掠一眼便要扔掉,李逍遙卻問︰“最新賞格是多少?”
于文鳳心中奇怪︰“這當兒你還有心思看皇榜?”但想師叔之言不可逆,便要把榜紙 他,馬車嘎然急剎,三人一時沒留神,猶如米袋一般甩起,差點兒顛到陳友諒身上。待得暈頭轉向的爬起半身,正要紛聲怒問,卻見陳友諒低頭呆望前邊,臉色已變,拿鞭的手居然顫將起來,顯是心情驚精難狀,竟連話聲也噎在喉眼里。
馬車停在道旁,眼前迷霧移過,但見街頭狼奔犬走,地上竟然躺有許多死尸,已然殘缺不全、衣衫破碎。其間有車翻倒,拉馬的騾馬早剩一攤白骨。乍見此景,馬車上二女皆驚呼而顫。陳友諒和李逍遙只是面面相覷,各覺駭然。借車欄邊掛著的昏暗燈籠微光,依稀可辨那些尸體大都無頭,身上創痕累累,顯然慘遭橫斃已有數日。地上卻雜亂撒落砸開的箱子,里頭空空如也。死尸身穿的衣衫幾乎剝盡,留有搜刮之跡。李逍遙雖說沒闖幾天江湖,一見此狀也知必是過往行商遭劫,歹徒非但越貨,更還一個活口不留,可見得手段殘忍之極。
陳友諒望著街頭慘象,不覺想起三寶顏那老蒼頭撒紙錢送別時的話語,顯然大有深意。越發的心神不寧,鞭桿顫抖,拿不定主意是否還朝前趕夜路。沈瓔瓔尖叫道︰“快回頭,還猶豫什麼?你這 ……”陳友諒本有回頭之意,平白挨這娘們兒一番亂罵,頓時惱將起來,反手便打,于文鳳此時氣力已復元了些,見要動粗,便即攔掌架開,沈瓔瓔趁機朝陳友諒臉上飛唾一口,登時蒜氣燻天。李逍遙眼見得混戰起來,心想︰“這當兒打個什麼勁?”暗覺四周危機伺伏,忙勸解道︰“別吵!有亮現下是車把式,該問他拿主意。”此言無疑 足轉寰余地,陳友諒听了覺得舒服,又感處境微妙,不是與婦人糾纏的時候,怒瞪沈瓔瓔一眼,抬手拭頰,哼道︰“問老子麼?開弓沒有回頭箭,自然是要繼續趕路……”沈瓔瓔變色道︰“什麼?你是不見棺材不落淚罷?”
陳友諒只做不曾听見,揮鞭“叭”的抽馬,任由那婆娘罵聲不絕,又往前趕了一會,李逍遙哪有心情勸他回頭,仰臥看天,自感毫無頭緒可尋回靈兒,越發只覺沮喪已極。明知陳友諒這番一意孤行無疑要 他們四個人帶來極大凶險,此時若然遭遇大群劫匪,憑他幾人傷乏困頓的情勢豈能對付得下?但盡管如此,李逍遙心中卻提不起半點精神,縱然是臨難憑淵,他也渾無半點害怕之情,心想︰“找不到靈兒若然成為定局,我活著有什麼勁兒?連個妞兒也帶不牢靠,做人這般沒用,不如死了算……”
陳友諒仗著一股被那婆娘撩將起來的怒氣撐著膽子,只把車趕得飛快,顛得沈瓔瓔叫苦不迭。于文鳳看出李逍遙面有忍痛之色,傷處又滲血暈,正想叫趕車的悠著點兒,突然間馬車猛剎,輪磨青石,嘎嘎的響。後邊那三人又沒留神,頓時甩沙袋一般顛得跳起,砸到陳友諒身上。李逍遙連滾帶爬的起身,惱道︰“又搞啥鬼?”
陳友諒面如土色的瞪著前邊,那三個剛爬起來的隨他眼光望去,見長街兩旁木柵上插滿了死人頭顱,車前遍地尸骸狼籍,無光無亮,黑暗中不知有多少重森森殺機在等著他們把車趕過去。四雙滿布步意的大小眼不由對望,陳友諒二話不說,顫悠悠的吆喝一聲,把車急急往回趕。
“八百文!”
掌櫃的頭也不抬的道︰“一間客房的最新價碼。要幾間?”陳友諒在櫃台前歇了半天猶未緩過臉色,聞得房價又漲,不由變色道︰“什麼?片刻之前才五百文,哪有這般飛漲的?你干脆去搶好了!”掌櫃的撥弄算珠,悠悠的道︰“不住也行,往前去自有別人搶你。”陳友諒怒道︰“沒有王法了麼?”掌櫃的頭也不抬的道︰“跟 說法去罷。”陳友諒心頭發虛,兀自惱火道︰“此是官道,怎會如此 焰囂張?是不是拜火教的余孽踞此作亂,趕明兒我找人來剿了他……”身後有人低聲說道︰“前邊只有探馬赤的水寨,上哪兒找拜火教的 去?”陳友諒轉頭尋視,見牆角一副座頭有個疤臉書生對盅醉瞧,喃喃的道︰“兵兵 ,脫了官衫,天曉得誰是 誰是兵?”
陳友諒不由拍桌道︰“竟敢誣蔑官軍,老子先封店抓人再說……”李逍遙在外邊听到拍桌之聲,料到陳友諒必是借機發作,以收白吃白住之效。但听得店堂里一陣操家伙的聲響,門牆上投映刀光劍影,居然有不少人跳起身來,幢幢圍逼。李逍遙方只一怔,轉眼間陳友諒垂頭喪氣溜出門外,掌櫃的在里邊打圓場道︰“出門便是朋友,大伙兒稍安毋躁,莫嚇走了客人。”
牆上跳閃的人影又晃動著坐回原處,寒光收斂,出鞘半截的刀劍縮將回去,掌櫃的發話,殺氣方散。見得這等陣仗,李逍遙只是咋舌難下,雖未親臨其境,單憑聲勢便知陳友諒剛才險些捅了馬蜂窩,所幸他見機得快,適時收斂。出到門外,猶然面色發灰,李逍遙見了他這等神情不免有幾分好笑,旋即又微感奇怪︰“這兒分明是客棧,怎麼變成馬蜂窩了?”只道陳友諒又萌去意,不料他走過來便說︰“湊錢罷,瞧啥?”李逍遙問道︰“湊啥錢?”陳友諒瞪眼道︰“房錢哪!休想宰老子的荷包……”話未說完,發現荷包沒了,不由急得亂尋。
李逍遙側頭看著他,奇道︰“怎麼?”陳友諒找遍身上亦然一無所獲,擠臉跺腳道︰“你說有多衰?老子荷包丟了,里邊還有些盤纏……”李逍遙搖頭嘆道︰“這麼不小心,卻叫咱們怎麼住店嘛?”陳友諒也知不妙,只是抓耳撓頭。沈瓔瓔卻疑道︰“許是官兒白吃白拿的毛病又發作了,卻詐說丟了盤纏。”陳友諒惱道︰“什麼話?我那荷包原本好端端的揣在身上,昨兒還取用吃酒,一撞上你們就沒了……”沈瓔瓔粗眉倒豎,怒道︰“這車上坐的可都是大戶人家,不說你這芝麻小吏想吃大戶還算 了面去,竟敢栽咱們偷你荷包?你這臭 ……”陳友諒連吃挫折,不免氣短,哪有底子與這婆娘爭吵,只陰著臉說道︰“我只是說丟了盤纏,可沒說誰偷了去,你這麼來勁干什麼?”
“偷——字有多不高雅,”李逍遙忙勸開兩個面紅脖子粗的人,教沈瓔瓔閉嘴之後,轉頭問另一個。“有亮,你那荷包里到底有多少錢嘛?”
陳友諒遲疑一下方道︰“總有二三兩碎銀吧?此外還有些銀票……”李逍遙湊近問道︰“真的是銀票?”陳友諒幾乎脫口而出︰“真有那麼一大摞銀票我就發啦。”所謂銀票,其實不過是厚厚一摞欠銀的債據和幾張賭票,幸而收嘴得快,沒露了底兒。李逍遙瞟了瞟他,自是看得出他的憋迫之狀,但並不拆穿。沈瓔瓔撇嘴冷笑,鄙視般的瞥了陳友諒一眼,哼了一哼,仰鼻說道︰“才丟這麼點錢!”
陳友諒哪有閑心理她,轉向李逍遙,暗覺這鄉下少年身上連一百文也不會有,自是幫不上忙,皺眉道︰“眼下可沒轍了。”卻使眼色,教李逍遙向旁邊兩個女子求資。李逍遙弄明白他的意思之後,昂然道︰“兩個大老爺兒們怎麼好意思跟女孩子要錢嘛!而且怎麼看咱哥歌也都不太像小白臉哪……”陳友諒心中一急,揪他衣襟,說道︰“告訴你吧小子,今晚要不在這兒歇一宿,咱四個未必有命見到明天的太陽!”李逍遙也知就算借他陳友諒幾顆膽子亦是不敢再往前多走一步。夜路凶險,他亦不願讓那兩個女子再多擔驚受怕,大眼一眨,說道︰“有個省錢的法子。不如咱們就在門口歇一宿罷,等天光了再走……”話語淹沒在淅淅瀝瀝的雨聲里,陳友諒先已淋成落湯雞一般,仰頭望了望天上垂絲似的蹬燈雨簾,眼中露出絕望之色,說道︰“瞧,連老天也不幫忙。”
轉回眼光,只見李逍遙嘆了一聲︰“說歸說,錢還得照出。”取出幾吊錢,朝陳友諒臉上晃了晃,隨著一陣脆亮的叩響,如聆仙樂。陳友諒眼楮登時亮了,接錢一數,喜道︰“有八百文了。小子,哪兒來的?”李逍遙打呵欠道︰“攢暫。壓歲錢哦!”陳友諒夸了句“有你的”,連忙奔進門里,大叫開房。
掌櫃的頭也不抬,問道︰“開啥房?”陳友諒將那幾吊錢朝櫃台上晃了晃,沉甸甸的擱下,說道︰“八百文。”不料掌櫃的看都不看,冷冷道︰“您請收回。”陳友諒奇道︰“沒房了麼?”算珠撥響,嗒嗒幾下,掌櫃的道︰“八百文的房間沒了,一千文的倒有幾間。”皺枯的眼皮一抬,冷冷的瞥了陳友諒一眼。
陳友諒乍然一怔,隨即反應過來,怒道︰“才這麼一會兒,你又升房價啦?啊?”掌櫃的低頭撥弄算盤,悠然道︰“您老請便。”陳友諒怒氣上涌,不禁又想落掌擊櫃,但見店堂內許多雙充滿敵意的目光紛紛射將過來,刀光又爍然映臉。
李逍遙望著陳友諒怒沖沖出門的身影,不由嘆了口氣。沈瓔瓔惱道︰“戲文話本我可讀得多了,人家那些俠客行走江湖從來不愁錢,又都不掙錢,卻到哪都有得吃有得住,怎地到咱這兒就不好使了?”于是埋怨陳友諒無能,一逕叨聲不絕。陳友諒怒道︰“里邊明擺著是要宰定了咱們。你叫我怎麼著?”沈瓔瓔唾罵道︰“你不是官兒嗎?怎麼不去擺擺譜,卻跟老娘逞哪門子的威風?你這無用的臭 ,天生是做 的料!一點官相沒有, 人一瞧就是個孬貨,我呸!我呸呸呸……”
李逍遙見陳友諒氣得面孔發黑,生恐惡向膽邊生,忙教婆娘閉嘴。說來也奇,沈瓔瓔對別人總是橫眉豎眼,但當臉面轉向李逍遙之時,立時換做另一副百般嬌嗲的嘴臉,媚眼亂眨的道︰“都依你!”李逍遙不由激靈靈的打個冷顫,向後仰面,避過撲鼻而來的濃蒜之氣,勉為其難的問道︰“對,這兒有大戶。你有啥好主意呀,沈……姑娘?”沈瓔瓔飛甩亂發道︰“百萬身家又不是揣在兜里的。本小姐從來不沾銅臭哦,就別指望我有那味兒……”李逍遙掙扎道︰“總帶些金釵玉鐲什麼的吧?”沈瓔瓔冷笑道︰“我有那麼俗艷嗎?戴這些東西!豈非跟暴發戶一個檔了?呸……”想起什麼似的,連忙往身上亂摸,變色道︰“拷!丟了金鏈子哦……”
李逍遙朝陳友諒投了個無奈的眼神,只好肉痛地又多出了二百文,說道︰“今兒看來老板是我哦。”陳友諒道︰“莊家請客嘛。”李逍遙心道︰“請你媽!要不是不忍心這兩妞兒陪我在外邊淋夜雨,我才不住他的霸王店呢。不過幸好,基本上還可以把損失控制在最小。不知道二兩碎銀能抵得上多少文哦?”眼光瞥見于文鳳在旁欲待取鐲贊助,他想︰“怎麼可以花女孩兒錢呢?”揮手止住了她。
望著陳友諒背影復入門里,沈瓔瓔突然湊嘴過來說道︰“那廝官不官 不 的,別是他偷了我的鏈子。”李逍遙把她的臉推開,望著雨簾中三寶顏的字號,心想︰“只盼里邊別再玩花樣。”無意中瞥著那張大嘴橫咧的白板臉,雨水沖刮厚粉,花花斑斑的更顯嚇人。他不由又好一會定不住神,閉眼不迭,心中叫苦︰“別搞成讓我逍遙兒帶一夜叉婆闖蕩江湖這麼嚇人!”望著門內人影雜晃,不由生盼︰“這麼大個店,就跟城堡一般。不知道我家靈兒會不會在里邊哦?”但想靈兒絕無可能來這種地方,心下嘆了口氣。但並不死心︰“既然來了,總也要四處瞅瞅。若是運氣好時……”
“什麼?”里邊傳出陳友諒驚怒交加的聲音,就像被開水燙著屁股一般。“又想搞什麼名堂?”
掌櫃的抬手止住滿堂紛晃的寒光和人影,干巴巴的眼皮一翻,豆眼射到陳友諒憋擠得幾欲扭曲的臉上,算珠磕響,冷冷的問道︰“客房要幾間?”陳友諒乍以為又要生變,聞得此言才緩過勁來,把那一千文擺在櫃台上,哼一聲道︰“買一送一可以嗎?”
外邊馬車上的三人已被雨淋得濕透,正自亂抖水,見得陳友諒復又轉出,只道交涉有變,皆各驚惱。但見陳友諒身後跟著一個提昏燈打破傘的老蒼頭,瞧身影便是先前撒冥紙的那一個,一路嘮叨道︰“客官莫惹俺們掌櫃的,當年他匪號‘黑下燈’,可是殺人不眨眼哦!”陳友諒變色道︰“那不是黑店?”老蒼頭道︰“安啦,安啦!還好當家的早就收山了,不黑啦……”陳友諒瞪了一會驚疑不定的小眼,才哼出一聲︰“我瞧還黑得很!”
李逍遙望著他兩人走近,不由問了一聲︰“不是又要漲價吧?”陳友諒沉臉道︰“還好了!只不知又要搞什麼鬼,卻教這老蒼頭跟著……”老蒼頭立在道旁,比劃手勢指向牆角一條陋巷,說道︰“且隨老身去看房。”陳友諒在這輛車上年歲和閱歷俱長,四人中自是以他為首,除了沈瓔瓔不時抱怨以外,李于二人皆听他的。但連他自己也被老蒼頭擺布得摸不著頭,咕噥道︰“看房?怎麼不讓進大堂,卻要從外邊拐巷子……”那老蒼頭自顧而行,眼看佝僂的身影便要從牆影下消失,陳友諒只得坐回馬車上,提鞭驅車跟隨。沈瓔瓔一路嘀咕︰“我看多半沒好事兒!”陳友諒自是不理睬她,心道︰“跟你這丑貨做了一路,豈有好事?”
沈瓔瓔從朝天鼻里哼了一聲,轉頭見李逍遙那雙大眼在昏光明滅中兀自閃動機敏,不禁湊過去小聲問他︰“你說是不是必無好事?”大眼閉合飛快,李逍遙道︰“要看好事指什麼……”
老蒼頭手指前方幢幢屋影,在雨簾中說道︰“到了。”這段路程雖並不長,環繞土樓石牆而入,竟是一處雜亂擁擠的大莊院,三面長柵攔圍,圈分內外,寬若跑馬場,靠牆柵處築有長長一排狗舍,有丁壯之人引群犬繞柵夜巡,各持長矛砍刀,每一撥約有十人,均是驃悍壯士。眼見得這等戒備森嚴,陳友諒等四個客人俱皆吃驚︰“沒見過這等樣的客棧,怎麼就跟隨時要打仗一般?”
“沒辦法,誰教生逢亂世?”老蒼頭提燈而行,身影蹣跚,蒼涼的話聲傳了過來。“築寨為棧,只是要防搶掠。長武集沒死盡沒走光的人眼下都聚居三寶顏,過往客商為求保命,也都情願畫地為牢住在柵內,夜間等閑不敢擅越雷池一步。你別小看那道圈圍里許地的木柵,里外恍似兩個世界!”
李逍遙等人方才明白︰“難怪外邊鎮上已空,原來住民都躲到這里聚築營寨,而那掌櫃的也算搞山寨的老手,居然將長武集罩在他的三寶顏客棧之內,想是有本事保得鎮民的安危,是以大家都仰賴于他……這是什麼世界?”無怪唏噓稱異,有生以來,他們幾個還是頭一遭見到鎮子安在客棧里,若非親歷其境,豈非天方夜譚?
陳友諒陰著臉察看四周,暗覺此處籠罩著一股非同尋常的神秘氣息,浸隱殺機和詭謀,道不清的心頭沉重。若非夜路艱險,說什麼他也不肯在此處耽上一宿。眼見老蒼頭絮絮叨叨的領他們走向大堆竹寮木屋之間,他不禁心生好奇之念︰“不知我們那間房是怎樣的?”與李逍遙目光交覷之際,不覺同有一般奇惑。
砰!老蒼頭使勁推開一扇卡緊的木門,驚飛滿屋蝙蝠,沖撞欲跌,等蝠群散去,他才進去亂吹塵灰,一時身影籠入迷霧之中,若隱若現的說道︰“客官休驚。此地夜雨連綿數月未歇,飛鼠借屋暫避,有人入住它們便走,原也不足為怪……呵呵,只是外間風沙甚大,灰塵四處都有。寨柵也擋不住呀!”沈于二女驚呼聲中,陳友諒怒氣陡生,惱道︰“一千文就安老子們住這種窩?有沒搞錯!”老蒼頭從灰塵亂彌中走來,若無其事地說道︰“沒錯呀,此是本棧最好的客房之一了。瞧,單門獨戶一座小竹寮,離地五尺不懼潮濕,並且有個小陽台可望荒涼山景哦……呵呵。身在亂世,活著就該知足不是?安啦!”
李逍遙瞠目結舌的望著那老蒼頭,心下既惱且佩,難免又有說不出的百般仰慕︰“哇——啊!沒想到客棧也可以這樣開法,哪天該請老嬸來這兒見識見識才是,教她曉得店也可以是這樣開揩……”他是沒話了,陳友諒卻揪那老頭不放,怒問︰“之一?那麼其它的上房又是怎樣?老子要挑一挑!還有,大堂上邊不是有兩三層樓嗎?那些房怎不讓住?”話聲未盡,驀感手指一滑,竟抓了個空,不由一怔,老蒼頭已施施然的背手踅到門廊上,微咳的話聲傳來︰“開房也要分個先來後到不是?安啦……”
那老蒼頭剛從眼簾里消失,遠處便接二連三傳來各種令人毛骨聳然的異聲,引起四下里一片狗叫,良久不息。陳友諒怔然半晌,轉回驚疑不定的臉孔,壓低話聲說道︰“憑我的經驗,此地必有古怪!要保今夜無事,咱們須得派一人出來守夜……”李逍遙當即贊同,說道︰“贊成陳有亮到外邊守夜的舉手!”三只手舉起,陳友諒不由一怔,旋即惱道︰“為什麼是我?”
李逍遙躺在大床之上,蹺腿悠悠搖晃,說道︰“因為我是莊家嘛!”沈瓔瓔尖聲道︰“因為我和鳳妹子是女人嘛!”于文鳳道︰“因為師叔有傷在身,又是個孩子啊。”頓了一下,想了想又道︰“再說,這里只有一間房一張床,陳大人又是男子,如何能夠與我們擠在一起?就算留你老在房里,也有諸多不便之處啊,是以……”陳友諒不由惱道︰“這小子不也是男兒?如何就留得他,偏趕我出去吃西北風?”兩女齊聲道︰“可他還小啊。”陳友諒怒道︰“都已經會泡妞了,還能有多小?”兩女不由對視一眼,齊道︰“我們願意啊!”陳友諒一愣,沒話說了。
見陳友諒出門時一副老大不痛快之態,李逍遙不由道︰“不過話說回來,留有亮這廝一人在外邊替咱守夜,我覺得不大靠得住哦!”沈瓔瓔稱是︰“對,我早就覺得那 既蠢又沒安好心。尤其對你!”李逍遙深以為然︰“你說得太對了,他對我就是不安好心,須得看住他才安穩。”沈于二女相視一眼,先點頭,旋即又覺不解︰“讓誰去看住他呢?”逍遙搶先舉手道︰“贊成沈瓔瓔去看住陳有亮的且舉手!”于文鳳自然要唯師叔馬首是瞻,此是蜀山門規,縱覺不妥也違忤不得。
沈瓔瓔不由拉長了臉道︰“鳳丫頭你……”于文鳳趕緊垂眸道︰“因為我和他是同門啊。”沈瓔瓔咧牙道︰“可他是男人,你們萌個同處一室豈有是理?”李逍遙道︰“因為我老人家是她師叔啊,論年紀我小,講輩份我大,遇事同門好商量,哪容外人分干糧?”沈瓔瓔跳腳道︰“什麼嘛!”
雖說不樂意,陳友諒旁邊還是多了一張白板臉,絮叨一番,忍不住往門里偷窺,咕噥道︰“小花 ,貓兒豈有不偷腥的?”但見李逍遙盤膝在床上打坐,旁邊雖有美女相伴,竟能目不斜視,宛似老僧鼻觀心,心入定。沈瓔瓔瞧著于文鳳替李逍遙換了藥,依著床頭閉眼小寐,許是這一路累得緊了,少頃已垂釣夢湖。見得此狀,她才微感放心,暗哼︰“雖然一時無事,可也別大意了。干柴烈火堆作一處,片刻放松不得……”雖覺 意襲來,仍掰著眼皮硬撐。只听身後呼嚕聲起,卻是陳友諒先被周公召了去。
李逍遙雖已累極,但因記掛靈兒,眼皮雖沉,卻是無法安入夢鄉。其實以他此時的情勢若是倒頭便睡,反而不利。以家傳“凝神歸元”之法全身放松,靜坐了約莫一兩個時辰,精神體力反而恢復得甚快。調息三周天而後,終是不抵睡意暗襲,迷迷糊糊間仿佛看見靈兒獨自一人在茫茫雨地里奔跑而跌倒,恍似陷身險境卻惶然無助。他仿佛心靈感應一般驚醒過來,想著夢中情形,不由更增憂心如焚之念,猶記得上次在蘭陵渡亦曾感應靈兒遇險臨難,使得他相信這回也是一樣。
此感越強,他越發坐不住,心想︰“也許靈兒仍在咒木林,不必等天亮,我該前去尋她。”耳邊雨聲未歇,反有愈灑愈密之勢。雨縱然不停,也隔不斷阻不住尋回靈兒之心。但當他瞥見于文鳳沉睡在旁的身影面廓,不免感到心頭負重難行,尋思︰“若把這兩個女子留 有亮這廝幫我帶一帶,恐怕要帶出事兒來。做人半喇子怎麼行?可是……”正想到猶豫處,忽听得于文鳳低聲說了一句︰“師叔,明兒陪你回去尋找靈姑娘。”李逍遙不由轉頭去瞧,卻見于文鳳睡得正熟。
他知是夢囈,心中仍是暗生感念︰“我雖然沒說出來,她就是在夢中也念念不忘明日陪我回頭去找靈兒。”他若執意要回頭重找,于文鳳念及同門之份,必定相隨無話,料想陳沈二人無奈之下多半也會選擇與他同行,但想重回咒木林必有更大風險,豈能忍心讓這三人無端冒險相隨?
一時左右為難,腦子越想越煩,熱鳴欲暈,只好暫拋雜念,留待明日再定。可是一閉眼仿佛又看到靈兒困于險相環生的空寂荒野,此景猶如夢魘纏身,如何能夠安然入寐?便在恍恍惚惚間,似乎听到有人緲緲吁喚,叫出的竟是靈兒的名字。
此時他滿腦子皆是靈兒,但有哪怕一線與她有關的蛛絲馬跡,也立時令他心頭風吹草動也似,不禁一驚而醒︰“又是作夢?”茫然四顧,哪有所見,只道果是夢幻。但當沮然合眼,又听到一聲飄飄迷迷的嘆息︰“他無時無刻都在想著靈兒,叫喚她的名字!”李逍遙矍然而起,斷定並非作夢,心下暗奇︰“誰知道我的心事而且還說了出來?”往于文鳳臉上一瞧,她並沒再發夢話,暗覺語聲亦屬陌生,但既提及靈兒,如此線索怎能錯過?
雖然那般嘆聲已歸寂然,四周除了雨聲便是巡回的更鑼不時磕響,但聞剛才的語聲傳來的所在應為左近,卻並不在此寮。李逍遙雖傷勢未愈,卻哪能按捺得住,有心尋去,不欲驚動旁人,好在後窗應手即開,悄悄出來,在大雨中一淋,更覺頭腦清醒。摸黑往東一尋,聞得微有話聲低傳,顧望一陣,覷定一座隱透燈光的木屋,借雨掩形,抄身躡近。到得屋後,果然听到低語之聲,靠近時還嗅到酒味,原來有人正在夜酌談論。
“這趟路走得冤枉!”李逍遙附耳靜聆,為免被發現,連呼吸也屏禁抑低。只听屋內一個鼻音濁重之聲伴隨著“嗤溜”飲杯,說道︰“好不冤枉!早知杭州武林峰會還沒辦就先黃了,咱就不往這條道走,卻困在此處徒然挨那黑掌櫃宰割,想來真是晦氣得很……”李逍遙心想︰“哦,原來這伙也遭了毒手。”
另一人大著舌頭道︰“雨……雨……雨樓兄,杭……杭……杭州武……武……武……武林峰……峰……峰會怎……怎麼沒……沒……沒辦就……就……就……就……就先黃……黃……黃……啦?這……這消息可……可是真……真確?”李逍遙陪這人一塊兒憋了半天,才總算喘過一口氣來,不由暗自好笑︰“你……你……你媽!卻是個結……結……結巴哦。听你說話真是好費勁……”
“道上都這麼說了,自然真確!”那鼻音濁重之人又“嗤溜”一口酒,方才說道。“不過原本我也有幾分不信,武林中難得一逢的盛事怎能說改期就改是吧?直到下午茶那會兒,在大堂里撞上崆峒派的老甦他們,才听到了更確切的訊息。你知道,老甦他們向來消息靈通,又剛從前邊松花鎮回來,自然是收風了。”那大舌頭問道︰“收……收啥風……風……風啦?”
“想知詳情就先 我滿上一盅,”等斟聲響過而後,那鼻音濁重之人又“嗤溜”一口酒,才不慌不忙道︰“鄒宏,咱哥歌結識好幾年了罷?”那大舌頭掐指數年頭,說道︰“有……有……有幾年了,從上……上……上一屆峰……峰會到……到……到現如今。”又聞“嗤溜”聲,鼻音濁重之人落手拍另一人的肩,感嘆道︰“武林中這些自命八大派的家伙,搞什麼峰會。還不是想一手遮天?咱小門派也不能任由他們說了算,年年他們開峰會,咱各路小幫會哪怕千里迢迢也總要趕來攪攪局,大鬧一番叫他八大派曉得我們的存在……這對台戲也唱了好些年啦,轉眼年華老去,世道依舊,真是不堪回首!”那大舌頭道︰“總……總……總要教他……他……他們听一听正……正義呼……呼聲。”
李逍遙想︰“听是听到了,原來這里有兩個專搗八大派亂子的麻煩友。”那鼻音濁重之人嘆了口氣,說道︰“公道未必總在人心。鬧了這麼些年,我蕭雨樓最大的收獲就是認識了你這個朋友!”大舌頭把壺斟酒,滿杯之後說︰“咱……咱……咱是場外蹲……蹲小帳篷蹲……蹲出的交情,也……也……也一塊兒進……進過監牢。還……還約好了老……老……老謀子,下……下次武林杯碑……‘賽一起去……去……去攪局。”待那鼻音濁重之人忙于夾菜之際,又問︰“這……這次的峰……峰會改期到……到……到底怎麼一……一……一回事?”
李逍遙暗覺先前所听到的那聲嘆息似是女子所發,此屋卻只有兩個江湖酒友在閑扯,哪有心思偷听,便欲另尋別處。屋內話聲忽低,鼻音濃濁之人做出神秘之態,壓了聲音說道︰“改期只因生變,听說杭州城正在鬧民變,不知是不是魔教在暗地里煽動暴民作亂,說什麼專吃大戶,搶了好幾倉囤糧。傲雷已派遣親軍先期入城實施宵禁,並且嚴閉城門,查搜極嚴,過往百姓身上凡帶兵刃者一律收監,敢于違抗者死。”李逍遙听到有提傲雷之名,不由怔立。只听那大舌頭道︰“咱……咱武林中……中人不帶兵……兵器帶……帶什麼?”
“帶菜刀也不行!”那鼻音濁重之人又“嗤溜”一口酒,低聲說道,“傲雷的口號是穩定壓倒一切。俠以武亂禁,當然不行。所以杭州武林峰會還未開局就被將死,八大派總不能在刀尖上跳舞罷?”做了個滿杯的手勢,待知那大舌頭听得入神而忘斟酒,便抬手抓壺自己來滿,卻只酌出一滴,才知酒沒了。但並不慌忙,自顧低言道︰“只好改期啦!唉,這個鴿子放得好大,不少前來赴會的門派已在途中,卻奔得老長一段冤枉路……你瞧這鴿子放的!”
李逍遙想起先前從楚香玉口里听到峰會之事,還順手牽羊得了一張帖子,只道用得上,沒想到今兒在此听聞杭州已然宵禁。屋中那大舌頭唏噓道︰“這烤……烤乳鴿已涼……涼得硬了,咱邊吃邊談……”用手撕肉,分 對座的蕭雨樓,問道︰“可……可是不辦了?”蕭雨樓道︰“不辦峰會,八大派豈非沒得搞?就只為保面子也要頂著風辦峰會,有道是搞搞震,更何況還有丁情那事已成公案……老甦收到風說峰會地頭改在姑甦,也就是在林天南的地盤。嘿嘿,這下俠王府可就丟了面子,誰不知道杭州原本是他兄弟丁望的老巢?”把酒盅一敲矮幾,擊箸道︰“北望神州的丁望,這回唯有北望姑甦了!”
這些武林中的事情李逍遙听不明白,本想行開,但又听到里邊有說丁情,遲疑著不禁又留步多听一會,心想︰“丁大哥可別有事……”偏生在他想听的關節上,那蕭雨樓又賣了關子,指壺說道︰“沒酒了,真是不夠盡興!”另一漢子鄒宏雖已喝大了舌頭,但仍要再來一壺,搖搖晃晃的起身道︰“我……我……我……兄弟去喊人拿……拿幾壺酒來……”李逍遙心想︰“你喊人來豈不是看見我了?”正要溜開,听到蕭雨樓說道︰“莫急,且先說個花絮 你听,免得待會兒喝酒喝忘了這等好笑之事。”
李逍遙急著要找靈兒線索,對別人的花絮不感興趣。鄒宏卻來了神兒︰“可是有……有……有色澀?”蕭雨樓“””一聲道︰“就是那林月如!姑甦林天南的女公子……這娘兒們,回回提到她老子自就硬!”李逍遙原已貓身走出了幾步,聞得有提林月如,不由得轉將回來,耳貼木牆,大眼亂眨之余,暗覺腹間亂熱。“有提月如哎!”
鄒宏坐下得急了,只撞得板壁撼動難止,險些夾住李逍遙貼進板縫里的耳朵。里邊大著舌頭道︰“咱也硬哦……呵呵。”蕭雨樓嘆道︰“那兒硬不管用,得拳腳硬才行。”捏拳一晃,落在桌上,只砸得菜汁亂飛,淋了鄒宏滿頭涼,卻愣然不解的問道︰“為……為啥?”蕭雨樓神為之馳,遙顧姑甦所處的方向,說道︰“听老甦說,林天南要趁著峰會的熱鬧,有心替他女兒招婿。按咱武林中人的規矩,想是要開擂招親……”鄒宏抖著舌頭道︰“那不是要比……比……比武?”
“正是比武招親!”蕭雨樓雄心頓起,眼白翻閃的道。“放著八大派少年子弟屆至,滿城豪英雲集,正合為他千金招一位少年英雄來承他林家衣缽。誰叫林老兒膝下無子呢?具體的情形如何尚未確定,但老甦所說之訊來自俠客山莊,也就是林天南門下,應屬無訛。有道是好花堪折終須折,相信大伙兒定然是聞風而舞,趨之若騖,因為那娘兒們真是太夠勁兒啦!”
里外三人不約而同抹嘴拭涎之余,李逍遙心想︰“比武招親?這有多俗啊,沒想到月如選老公所用的法子會是這麼老土……”但見鄒宏在里邊捏了捏拳,憋眉做發狠狀,旋即抬眼瞪那蕭雨樓,問道︰“依兄……兄長之意,莫……莫非也……也要……要去瞧……瞧這熱鬧?”蕭雨樓翻著白眼道︰“豈是湊熱鬧這麼簡單?放著這等佳人在台上,焉能任由八大派那伙紈褲子弟得了逞去!我的盲俠听風刀已將練成,有花可折當然要折啦……”李逍遙听到此處,不由愕然︰“盲俠?”
鄒宏道︰“可問題就在這……這這里,听說那林……林林林女俠美貌如……如花,手底……底底底下未……未必硬……硬硬吧?萬……萬一招……招……招到個像……像你這……這樣的殘……殘……殘疾老公,就……就算能打……打敗她,卻……卻……卻是一……一……一朵……朵……朵……朵……朵……朵鮮……鮮花插……插……插錯了地方,豈……豈非糟……糟……糟糕?”李逍遙低頭瞧了瞧自己的瘸腿,竟生一嘆︰“唉……”
但听蕭雨樓道︰“想必林家自有對策先行排斥咱們這些身殘志堅的人,不過我的眼楮已經練到了乍然教人看不出破綻的地步,只要盲俠听風刀一出,誰敢當我是瞎子?”李逍遙咋舌半天︰“這家伙是個盲人?都沒听出來哦……”忍不住往板縫里湊眼偷瞧,忽然之間,一只手爪箕張,悄無聲息的從桌下急伸,斗然抓向蕭雨樓下腹的死穴,李逍遙見狀吃了一驚,只听那鄒宏獰臉說道︰“可你耳……耳力還……還不……不夠敏銳!”話聲未落,一道刀光爍落,蕭雨樓翻著白眼說道︰“欺我听不到風聲?”
血從板縫里溢涌如絲,李逍遙只驚得呆了,聞得屋內砰一聲有人倒地,鄒宏痛苦的話聲傳出︰“你……你……你下手好……好毒!”蕭雨樓瞬間回刀還鞘,仍在炕上正襟危坐,翻著白眼道︰“你的鷹爪這麼慢,竟想偷我的雞?先前說到比武招親,我就感覺你的呼吸有異,想在這兒先做掉我,好自個兒去跟林家姑娘比武對吧?不巧我也正有此念,相交多年,一直想知道是你的爪快還是我的刀快!”
李逍遙听到此處,不由臉色倏變︰“為了泡妞,連相交多年的哥兒們竟都翻臉?壞了,那瞎子會辨呼吸,那我站在外邊半天……”正想到不妙處,屋里果然冷冷發話︰“早知隔牆有耳了,朋友。不想死在我刀下,自個兒滾進來磕頭罷!”李逍遙正慌神間,突听得砰一聲響,門被踢開,旋即錚一聲刀已離鞘,透過板壁縫隙,只見蕭雨樓朝門外閃現的一影便欲出刀,哪料身後窗子撞開,迅速之極的撲進一人,“嗤!”一聲急響,指氣激射。
李逍遙只道那瞎子向他出手,待听得蕭雨樓悶哼而後,竟發一聲驚呼︰“林家迅虹指?”李逍遙聞言又驚,乍以為林月如突然現身,但听得窗戶磕合,一人輕輕落地,卻格的一笑,話聲傳出︰“就憑這點兒微末道行,還想打我家姑娘主意?”李逍遙不由暗咦,听出此非林月如話聲,不由伸腦袋亂望,見有兩行腳印從另外一個方向伸到屋牆西隅,旋即被雨水澆淡,那兩人卻分從門、窗竄入木屋,他正愕然而愣,又听得里頭那少女低低笑道︰“快進來吧,你還等什麼?咱攢趕了一夜的路,身上全濕了呢。”
蕭雨樓驚疑不定的問道︰“什麼人?為何闖進我的屋……”李逍遙忍不住從板縫里瞧,只見那瞎子仍盤坐床上,右手橫舉狹刀,卻僵凝不動。這一看始知此人竟在霎時間被窗口跳進來的人從背後點了穴道,便是片刻之前那注指力所中。屋中卻立著一個披簑戴笠之人,身上水珠滴落如絲,卻轉眸笑望門口,低笑道︰“怎麼還不動彈?”旋即門外走入一人,亦然披簑垂笠,兩人相對而立,除下濕轆轆的簑衣,摘了斗笠,原來是一男一女,皆是少年。
李逍遙一瞧之下,頓時認了出來,心頭怦然直跳,不由轉望四處,暗暗不安︰“這不是林月如身邊那對男僮女婢麼?記得男的被喚作‘三八’,小鬟卻叫‘十六’,林家可真會起名字, 下人全編成了號都!這兩人怎地鬼鬼祟祟的跑來這兒,林月如可別也在左近……”只听那男僮語聲微帶不安︰“大小姐可別追到這里來,不如咱們還是多逃一程罷?我這心里就不踏實……”那婢女“嗤”的一笑,撲入男人之懷,嗲聲道︰“私奔多刺激啊,你怕啥?姑娘向來粗心,別說追來,未必便知咱攢這會兒已經逃出這等遠了。我等不及了,咱們快熄了燈歇吧?”李逍遙在板縫外邊只是搔頭。
屋中那男的仍顯局促的道︰“這地方不……不妥罷?”李逍遙想︰“對呀,旁邊還有個睜眼瞎子呢。”砰一聲響,蕭雨樓倒栽下床,那小鬟手腳端是利索,連同昏迷的另一個粗漢一道補點了穴,踢到一旁,急不可待地轉身解懷,笑吟吟道︰“這叫做別人出錢,咱攢開房。小木屋多有情調哦……還不吹燈?”耳听衣聲褪響,顯是迫不及待。李逍遙不由扁了扁嘴,板縫里突暗,但听怪聲不絕,他不由心道︰“吹了燈我怎麼看嘛!”
雖是這般胡想,卻哪里敢多耽?先前單听刀風之聲便覺那盲人委實了得,豈料未交一招竟著了小鬟的道兒。即使因那蕭雨樓只顧應對門口之人,而被小鬟從後窗躍進攻個措手不及。但這三寶顏的後院戒備森嚴,巡丁游弋,間不留隙,這對私奔的男女竟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溜進來,猝然現身,制伏了那刀法迅捷的盲人蕭雨樓,僅憑這等身法手段已然不輸于江湖上多數成名人物。
李逍遙掛念著尋找靈兒的線索,又因生恐節外生枝惹上林家的是非,究是無心多留,躡步便退,望著屋中燈滅影寂,不由想︰“鳩佔鵲巢就是這般吧?”正自倒步而退,沒留神腳下踩著一個漏底壺,發出聲響。屋內那男子甚是警覺,立時低呼︰“外邊有動靜!”李逍遙心中暗驚︰“別追出來一左一右地揪我,卻同那盲人以及結巴漢塞做一處……”其實里頭那對男女就算察覺外邊有人,究是心虛,未必便有底氣出來尋看。他轉念間,听到屋里頓時鴉雀無聲,顯是那兩個偷情的不知所措,只驚至做聲不得。
李逍遙大眼一轉,果然那男僮壓低語聲不安的道︰“該不會是大小姐身邊的人追來了罷,銀花,得趕緊走……”李逍遙心道︰“銀花?不是‘十六’嗎?”旋即想到,銀花必是那小鬟本來的名字。為免驚動屋中這對戀奸情熱的男女,省得逼急之下竟來拼命。李逍遙急中生竅,一面貓腰開溜,一面扮貓叫,口中“喵喵”弄舌,隔著雨聲倒也有幾分逼真。那小鬟也自緊張,隨即慰然道︰“哦,是只貓兒夜走……長貴哥,你別自己嚇自己啊。”
“對哦,別自己嚇自己,”李逍遙溜開之際,听到屋中吮吻之聲又起,宛如書航吃面條常發之聲,嗤溜作響,風雨亦掩不住。雖是情熱滾蕩,但那個在林家號稱“三八”的男僮長貴仍含含糊糊的表示不安︰“我看咱們還逃得不夠遠……嗤溜嗤溜……銀花,不如待會兒咱們完事後繼續逃罷……嗤溜嗤溜……想起大小姐那脾氣我就腿軟……嗤溜!”銀花吃吃笑道︰“待會兒只怕拉你起來都拉不動哩……嗤溜嗤溜……長貴哥,咱們也不用逃得太遠……嗤溜……等大小姐嫁成之後咱還不得回來?她呀,那時就不是這般古怪了……嗤溜嗤溜!”長貴道︰“想起大小姐我就……嗤溜嗤溜……”銀花突嗔︰“這當兒怎麼淨想著大小姐?”屋中傳出掌摑之聲,長貴急忙辯解道︰“不是呀,你听我說……嗤溜嗤溜嗤溜……我不是那意思!想起她我就……就……”一時急得有口難言,李逍遙不禁心下暗猜︰“就大如栲栳?”
但听長貴呼冤道︰“就軟了!”李逍遙听得其聲淒苦,不由一怔。旋即屋中嗤溜之聲大起,似是滾做一團,銀花翻騰道︰“可憐的長貴!沒想到大小姐積威之下,竟把你嚇成這般……我錯怪了你,嗤溜!”長貴呻吟道︰“還好只是微軟了……嗤溜嗤溜!”隨著一波新浪翻來,板牆竟爾撼然振蕩,李逍遙聞得撞擊之聲,不由瞠目結舌︰“哇……不是要拆屋罷?”
“咚!”一聲響,頭撞在一根樁上,半天沒揉回神來。暈暈然轉臉一瞅,原來身後有幢高腳寮,周圍蒲蕉蕩雨而動。他腳底甚快,只要發動便有如抹油也似,不覺已退出百來尺開外。竟處于數幢高寮之間,蕉葉曳撥風雨,自有別樣異域風情。李逍遙心中稱奇︰“怎會有這等樣建築?”旋即想到先前曾听那掌櫃之言,說起這三寶顏本是婆羅洲商人私產,有高腳屋並不為奇,但在這里出現究屬突兀,不免令他好一會沒能反應過來。
卻听得一聲低語︰“唉,他就這麼冒冒失失地闖進來了!”語腔怪異,竟是川苗口音。李逍遙不由吃了一驚,回顧不見四周有人,那輕吁之聲卻從寮中透出︰“闖入了心里。”其聲忽高忽低,時尖時柔,仿似兩人對答,但李逍遙抬頭瞧時,離地數尺高的木地板縫里只隱現一個蜷腿而坐的小小身影,並未發現另外一人。
聞得這兩聲吁嘆,李逍遙不由得心頭跳動驟急︰“先前听見的就是這人的話聲,卻如何會提到靈兒?”此時蹲身屋下角隅,渾然不覺風吹雨淋之苦,心念潮涌,惟恐听錯了先前提到靈兒的那一句。透過板縫間隙,但見上邊倚牆角坐著一個身穿黑苗服色的少女,披散長發,飄垂到地,寮中燈暗影淡,難窺面容。那少女滿口土腔俚調,似比阿奴口音還重,倘不細辨,幾難听出她在說什麼。李逍遙總算與苗人打過交道,對姬靈通的口音更是听得熟了,勉強尚可一辨辭意。只听那黑衫少女擠聲說道︰“阿黎阿黎,說了半天你說的是誰家郎哦?”
李逍遙不禁摸頭暗異︰“怎麼這般多個都叫此類名兒呀?”眼皮一抬,從板縫里見到一張扭曲而動的怪臉,嚇一跳自在難免。猶未定神,又見另一張怪臉晃將出來,卻在那黑苗少女面前相對而動,那少女改扮柔嗲之聲,幽幽的說道︰“就是他嘍!”李逍遙連忙躲入蕉葉下,透過板縫間隙窺見左邊那張怪臉晃了晃,少女尖聲道︰“究是何人哪?瞧把你這芳心攪得似浪般顛……”隨即右手一抬,怪臉晃起,少女改而柔聲脈脈道︰“哪兒有啊?阿黎只是可憐他嘛。”
李逍遙喊了半天“暈”,終于搞明白了︰“她雙手拿哪布袋臉,自個兒在這扮對話,卻把我搞糊涂了。卻可憐誰?”那少女左手又晃,捏動布臉做出不屑狀,擠聲道︰“你可憐人家,誰又來可憐你?其實你才可憐呢,阿黎。”
李逍遙听出這少女語間眸里竟透無限愛怨糾葛之氣,似是為情思所困,痴迷其中而不能自拔。只听得片刻,竟為她這等痴迷至深的情愫所感觸,不覺怔然出神,腦中恍然飄過曾經听過的一曲︰“雞尺溪頭風浪晚,芳心只共絲爭亂。”值此風雨深宵,听得這等充滿痴迷情思的喁喁私訴,窺見那對含嗔似喜,若怨似悲的眸子,能有幾人不為之動容?
當下李逍遙不免暗疑︰“會不會是在暗戀我呀?”原也難怪他會有此般奇想,能夠被一個情懷初開的少女如此苦苦思戀,其心之痴仿佛已將墮入顛狂境地,這等純純濃濃的愛慕之意,料想許多男子都會不自禁地為之欣然神往,甚至暗盼此情只系于己身。李逍遙自也不免,急猜︰“雖然我不識得這少女,但也保不定她在哪兒遠遠地見過我,被我風采所迷,是以一見鐘情到了這般境地……”想到這處,突然臉紅不勝,暗覺羞愧︰“我這是不是未免太過自作多情了點兒?”
“可憐!”那少女擠聲冷笑,頓教李逍遙在底下無地自容。卻非說他,而是自嘲。怔然一回,旋即右手捏起布面具作狀嘆息,嫣唇微翕,幽幽的道︰“人家是有名的英雄好漢,又是世家子弟,阿黎豈敢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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